隱藏之地(Ⅰ) (芬蘭,奧爾基盧奧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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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片平坦的空地,我們來到隱藏之地的入口。樺樹、松樹和白楊被砍倒,樹樁也被連根拔出,在路邊的森林中形成一處方形的林間空地。為防止駝鹿、非法入侵者和恐怖分子進入,黨政軍在附近設定了雙重鐵絲防護網。暴風雪已平息,積雪落在灰色的碎石上。在一棟波紋鋼結構的黃色中央大樓裡,自動售貨機販售著「電池」牌能量飲料。

在過去兩百萬年裡,隱藏之地上方不斷被滾動的冰川夷為一片平地。樹木間有些如樓房大小的巨石,是最近一次冰川作用的遺蹟,似乎冰川並沒有消失很久,很快又將回來。

隱藏之地的入口是一個炸出的片麻岩斜坡。石黃衣屬地衣佔領了入口附近裸露的岩石,留下一片橙紅色的唇印。為防意外,斜坡有道可封閉閘門。現在,門已開啟,下方是一條地道,斜向下伸入黑暗。

牆壁是格外光滑的噴漿混凝土牆。兩側的綠燈漸漸變小。標誌顯示,在世界盡頭限速每小時二十公里。公用線纜在支架間垂下。水流在排水溝中汩汩流淌。冰涼的空氣自下往上灌,攪動著石塵。大地是我們的聖所,是所有將腐之物的容器……地道緩緩盤旋向下,經過大約三英里螺旋路線,最終趨於平緩——「墓室」到了。

抽象地看,包裹隱藏之地的岩石彷彿並不存在,這裡有種優雅的簡潔。中央有三個豎井從地表垂直通向這裡,分別是進風井、出風井和升降梯井。豎井周圍是蜿蜒曲折的運輸匝道,最終下降到將近一千五百英尺深的複雜地下空間。從這個中央空間向外延展出儲存地道網,每條地道的地面都鑽好了儲存井,用於儲存裝著乏燃料棒的銅罐。翁卡洛準備好接收第一批「沉積物」時,這裡將有超過兩百個儲存地道,共能容納三千二百五十個燃料罐。在我看來,這些地道形似甲殼蟲在樹皮下建造的房間和走廊,它們在那兒產卵、養育幼蟲,最後樹木會因供養它們而死亡。

有時我們掩埋一些東西是為了儲存,以待將來之用;有時則是為了保護未來免受其害。有些埋葬追求重複和繼承(儲存),有些則是遺忘(清除)。在德國弗萊堡附近的巴巴拉地下檔案庫,一個廢棄礦井被改造成德國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九億多張照片儲存在微縮膠捲中,存放在地下一千三百英尺深處的小箱子裡。該檔案庫的設計需求是能經受住核戰爭,並且將其內容物儲存五百年以上。在挪威斯匹茨卑爾根島,全球種子庫裡冷凍儲存著數量龐大的種子和植物,若地球遭遇巨大災難,可補足植物群和生物多樣性。這兩個保管庫都預設了未來將變得匱乏,而隱隱將現在視為富足時期。

相比之下,建造翁卡洛卻是希望儲存物永遠不被回收。在這裡,我們面對的是巨大的時間尺度,放射學上的時間並不等同於永恆,但其跨度之長,足以使人類傳統的想象和交流模式瞬間崩塌。幾十年、幾百年變得轉瞬即逝,在翁卡洛的深時岩石空間和即將儲存在這裡的東西面前,語言似乎微不足道。鈾—238的半衰期為四十四億六千萬年:這樣的時間尺度剝奪了人類的中心地位,讓人類的第一人稱敘事變得微不足道。

以放射學上的時間進行思考,意味著我們不僅要問自己該如何理解未來,還要問未來將如何理解我們。對於後代,以及人類之後的時代和其他物種,我們會留下什麼?我們能成為好的祖先嗎?

地道迂迴曲折。空氣發出奇怪的嗡鳴。看不見的機器進行著隱蔽的任務。在一千英尺深處,我們進入了一連串大型側室。第一個側室裡立著一臺黃色的鑽井發動機,鑰匙還插在點火裝置上。沒有人操控,可它的八隻鹵素燈大眼亮著光,鑽臂還在滴水。噴漿混凝土的天花板上,銀色和紅色螺栓固定的託板間有一道道溝槽。天花板上新鑽的孔還在滲水。鹵素燈投下濃重的陰影。我想起了伯畢礦道里像蜥蜴一樣的機器,在迷宮中等待岩鹽包裹住自己的屍體。

側室裸露的牆面被「洞穴藝術」覆蓋:藍色、紅色、蘋果綠和核黃色的噴漆標記。岩石上裝飾著數字、象形圖、線條、箭頭和其他我無法破譯的密碼,對我來說,它們就像雷弗斯維卡青銅器時代的舞者形象一樣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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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語中的「符號」一詞「sema」,也有「墳墓」之意。一九九〇年前後,誕生了核符號學。制定放射性廢料掩埋計劃的同時,一個新問題在美國出現:如何警告子孫後代地下深處潛藏著巨大且持久的危險?美國能源部決定設計「標記系統」,在未來一萬年內阻止人們進入處置庫。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成立了「人類干預特別工作組」,負責為尤卡山和新墨西哥州沙漠中正在建設的處置庫設計這種系統,還召集了兩個獨立專家組討論相關問題,這兩個小組再向綜合專家判斷小組統一彙報。受邀參加小組討論的有人類學家、建築師、考古學家、歷史學家、平面藝術家、倫理學家、圖書管理員、雕塑家、語言學家,還有地質學家、天文學家和生物學家。

專家組面臨極其艱鉅的挑戰。怎樣設計一個警報系統兼顧結構性、語義性,甚至在地球可能面臨的重大災難性階段都能倖存下來?怎麼跨越時間鴻溝與未知生物交流,告訴他們,絕不能進入這些儲藏室,破壞對廢料的隔離?

專家組提出的一些形式設計方案,用現在的說法是「敵對建築」,不過當時他們稱之為「被動監管」。他們提議,在埋藏地的地表建造「荊棘群」(五十英尺高的混凝土尖刺柱,一方面阻止通行,一方面暗示「對身體有危險」),還可以建造一個「黑洞」(一塊黑色的花崗岩或混凝土,吸收太陽能後變得異常滾燙,無法通行),或「禁區」(大型建築模組,能嚇退來者)。

然而,專家們意識到,這種咄咄逼人的結構反而會誘惑而非警告後世,暗示「這裡有寶藏」而不是「這裡有惡龍」。白馬王子正是於野薔薇和荊棘叢中劈出道路,喚醒了睡美人。霍華德·卡特(howardcarter)在通往埃及圖坦卡蒙陵墓的道路上,儘管遇到許多障礙,收到眾多異族語言的警告,可還是沒能阻擋他的挖掘。

專家組還提了一些其他建議,比如設計一個超驗的能指符號。將人臉刻在石頭上:畫上能傳達恐懼的象形圖或巖刻。有人提出,可以蒙克(edvardmunch)的《吶喊》(thescream)為範例,在遙遠的將來,它似乎依然能以某種方式將恐懼傳達給任何接近它的生命。或者製作一種經久耐用的風鳴樂器,將遙遠未來的荒漠之風調成d小調,因為人們認為這種和絃最能表達悲傷情緒。

符號學、語言學家托馬斯·塞伯克(thomassebeok)認為並不存在一種能超越一切腐化和異化的超驗的能指符號,在他看來這種嘗試是徒勞的。他提議建立一個長期的「主動溝通系統」,通過故事、民間傳說和神話傳達這一地點的性質。內容通過被選出的「原子牧師」永久傳遞下去,這種方式比較靈活,世世代代可進行復述和改編。如此一來,起初一組簡單警告可能演變為長詩或民間史詩等,在每個社會需要警告時便搭配一種新的敘事。而那些被任命的牧師有責任「鋪設一系列關於埋藏地點的神話,保證人們遠離那裡」。

位於美國新墨西哥州的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專案,預計於二〇三八年封存。對於該地點的標識計劃仍在擬定中。參與該專案的顧問包括社會科學家和科幻小說家,格雷戈裡·本福德(gregorybenford)稱其為「人類社會中規模最大的穿越深時深淵的主動嘗試」,包括以下措施:

首先,回填儲藏室和入口豎井通道。隨後,建造三十英尺高的岩石和夯土防護牆,以鹽填充牆芯。這道牆將完全包圍處置庫的地上區域。防護牆內部和周圍都埋有雷達反射器和磁鐵,以及用陶瓷、黏土、玻璃和金屬製成的圓牌,上面刻著「請勿挖掘或鑽孔」。防護牆外還將有一圈二十五英尺高的花崗岩石柱,上面同樣刻有警告文字。

防護牆附近會設定一張長兩千二百英尺、寬六百英尺的地圖。地圖表面微凸,中間高四周低,以免沙塵將地圖掩埋。大陸有花崗岩邊緣,海洋以生硝碎石表示,地圖上還將標出全球各大放射性廢料掩埋地。一個方尖碑形標記標示著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的位置:「你在這裡」。

這幅位於地球盡頭的地圖呼應著博爾赫斯(jorgeluisborges)極具警示性的故事《論科學的精確性》(onexactitudeinscience)。小說設想了這樣一個世界:在一個帝國中,製圖學追求完美再現,以至於製作出了一幅「面積跟帝國本身一樣大的地圖」。當然,這幅1∶1的地圖被證明太過宏大,根本無法使用。後世意識到這樣一張地圖的危險性,便任其腐壞。博爾赫斯在故事結尾寫道:「在西邊的沙漠裡,直到今天,仍然存在著這張地圖的殘片,動物和乞丐居住其中。」

在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的地圖附近,還將建造一個「熱屋」,是個地上高六十英尺、地下深三十英尺的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空間。「熱」指這裡將存放一些小型廢料樣本,以表明深埋在地下的東西具有放射性。

防護牆內,將用花崗岩和鋼筋混凝土建造一處資訊室,其設計壽命至少為一萬年。其中將放置刻有更多資訊的石板,包括地圖、時間線、廢料的科學細節和風險,並以聯合國所有現行官方語言以及納瓦霍語寫書。

資訊室正下方將是「儲藏室」。這個房間有四個小入口,每處入口設定一道確保其安全的推拉石門。房間裡有一些刻在石頭上的警示資訊,措辭簡潔:

我們將告訴你地下暗藏著什麼,為什麼不應該打擾此地,以及如果你這麼做了,將會發生什麼。

這個地方叫作「核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於西元二〇三八年封存。

這些廢料是在製造核武器(也被稱為原子彈)的過程中產生的。

我們認為,有義務保護後代免於我們造成的危害。

這是一條危險警告資訊。

我們強烈要求你保持房間完好,維持其掩埋狀態。

防護牆、地圖、熱屋、資訊室、儲藏室,所有這一切都位於被埋葬在二疊紀地層深處的放射性物質上方。在我看來,它們是迄今為止最純粹的人類世建築,也是迄今為止我們在地下世界挖掘的最偉大的墳墓。那些介於懺悔和警告間,似乎在一遍遍重複的咒語,正是最完美的人類世文本,是我們最黑暗的彌撒。

然而我也知道,即便是這些文字,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亡——被沙漠的風磨去,被溼潤的空氣吞噬,或在翻譯中遺失。語言也有它的半衰期和衰變鏈。繼最早的楔形文字出現,有文字記錄的人類歷史大約只有五千年。我們的語言系統是動態的,我們的銘文系統很容易遭到扭曲或破壞。大多數墨水在陽光直射下都會褪色,不出幾個月便消失不見。即便文字刻在更為耐久的物質上,也不能保證未來的讀者有能力閱讀它。當今世界大約只有一千人還能讀懂楔形文字。

其實很大程度上,翁卡洛掩埋場的負責人們並不關心如何向後世傳達警告。因為他們知道,在這一緯度,森林很快便會在廢棄的土地上生長出來,慢慢隱藏起地上建築。他們還知道,一旦森林生長起來,那麼按照地球時間計算,不久後冰川將重新迴歸該地區。他們知道,冰川經過後,這裡的一切記號都會被抹平,整片土地也將被清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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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達了翁卡洛的最低點。一條拱形側道通向終端室。平整的地面上挖出了兩個中空的圓柱形坑。坑口周長五英尺,深八英尺,周圍有一圈黃色圍欄保護。這些圓形的墓穴在等待它們的屍體。

地道口放著一張灰色密胺桌和一把棕色塑膠椅。在致命的廢料罐被送來之前,這裡和所有工作場所一樣,需要填表格,人們也要歇歇腳。

地道的牆壁上釘著一排落滿灰塵的棕色塑膠板,不知是誰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幾張塗鴉。這樣的塑膠板有三塊,左邊那塊畫著風暴中的景觀,一棵樹,一座房子;中間那塊畫了一隻坐在雲上的兔子;右邊那塊是張皺巴巴的笑臉。

在多年的地下旅行中,翁卡洛腹地並非我到過的最深處,可此時此刻我卻覺得它似乎是最黑暗之地。在這裡,我強烈地感受到,頭頂和周圍的時間的重量,壓迫著體內的血管和組織。

在我們上方的遠處,海浪穿過波的尼亞灣向東衝去,海水在開裂的冰罩下湧動。一個跨國工作組正在準備汽輪機殼體,以配置核電站建站以來最大的葉片。陽光掃過支離破碎的敘利亞。大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又增加了百萬分之一,庫納德·拉斯穆森冰川加速崩解,落入峽灣。

這一切都讓人覺得非常遙遠,彷彿是另一個星球的繁忙景象。

「在建設翁卡洛的頭幾年,這裡的設計師和工程師們曾開過一個玩笑,」帕西用指關節叩了叩石頭,突然說,「那就是,他們開始打孔、爆破,結果發現的第一個東西就是一個裝有乏燃料棒的銅罐……」

我猛然想起《卡勒瓦拉》,想到那蘊含著巨大力量的「桑寶」磨出了時代的更替,想起幾個世紀前深入人心的警告——挖掘地下的東西會帶來危險;想到要隔絕傷害會用到銅;如果碰上不合適的時機,疾病將被帶到地面之上,汙染空氣和水,毀滅所有生命。

我想到了塞伯克提出的,負責通過民間傳說和神話向一代代人傳遞警告的「原子牧師」。我想到斯洛維尼亞山毛櫸森林裡,人們被棍子和刺刀驅趕著,跳入落水洞中,洞附近的一塊金屬板上釘著一首詩,詩的最後一行是:任何人若試圖抹去本文,將遭到詛咒……我忽然間感到一股寒意掠過:《卡勒瓦拉》彷彿是某個資訊傳遞系統的一部分,可我們並不在意它的警告,甚至充耳不聞。

此刻,周圍寂靜的石頭開始粉碎。我回想起和肖恩在門迪普岩層中,那些靜止不動的黑色岩石也曾向我施壓。其他更遙遠的記憶在腦海中無法抑制地浮現出來。我和父親一起,在我長大的那座房子裡,用錘子的一頭撬開地板,放入一個果醬罐做的時間膠囊。我們在罐子裡放了什麼呢?一架小小的壓鑄飛機模型,或許是轟炸機?對。一封寫給將來未知的接收者的信。還有可以吸收水分、防止紙張老化、墨水褪色的米粒。一張我和哥哥的寶麗來照片。是這些嗎?時隔太久,細節已經模糊了。我只能清晰回想起把罐子放進去這個事實——胖胖的瓶身,窄窄的瓶口,黃銅蓋子。釘好上方的地板。好了,安全,一條傳送給未來的資訊。

時間開始分裂,陰影重疊。關於地下世界的種種思緒紛至沓來。尼爾·莫斯的遺體仍在峰區的豎井中,被混凝土填埋,以免將來再給他人帶來傷害。門迪普的中石器時代遺骸,被方解石包裹,幾乎已經變成石頭……我父親希望他的骨灰可以分三處撒向風中,這樣他死後就不會借墳墓來牽絆我們,而我們只能通過空氣、聯想來追憶他。

我非常疲憊,在世界盡頭的棕色塑膠椅子上坐下。帕西仍在側道中和一位工人說話。我想象自己沿著主地道走下去,轉過一個彎,離開帕西的視線。地道右手邊的牆壁上有三個鑽孔,每個鑽孔的直徑大約與我的肩膀同寬。我想象著將手伸進中間的孔洞裡,儘可能伸得遠一些。我想象著抽回手臂時,我身上的一個重擔已卸下,一個承諾已兌現。

一旦廢料罐運到翁卡洛,所有掩埋坑都裝滿後,螺旋坡道就會被回填。繼而是通風井、升降機井,最後連地道入口也會被回填。兩百萬噸基岩和膨潤土將這些廢料罐原地封存,從現在起保證未來不受現在的危害。

接著我看到,終端室牆上釘著的另一塊塑膠板的灰塵中,有一個手印——手指張開,拇指指印異常清晰。這是一隻右手的印記,可能是某一刻為了平衡身體、為了休息,或者只是為了做記號而留下的。

我想起了肖維巖洞巖壁上那黑色和紅色的手印,想起那些張開雙臂的紅色舞者,想起巴黎地下墓穴的噴漆手印,想起海倫伸手將我從冰臼中拉出來的情景。我想起自己在地下世界遇到的這麼多人,他們都在努力投入人類共同的事業中,而不是畏縮退讓,與世隔絕。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繪圖者」,繪製的是人類共同的關係網路。他們努力將自己的思想編入陌生的時空尺度,他們追尋的不是個人頓悟的零散寶石,而是在掌握關於深度過去、未來以及非人類地球的可靠知識的基礎上,擴充人們跨越地理空間共同行動、共同思考的可能方式。

出乎意料的是,突然間,在這個平凡無奇的功能空間裡,有一些充滿希望的——不,是令人感動的東西。密胺桌子和模壓椅子。畫著塗鴉的塑膠板,帕西對翁卡洛的熱情。銅罐、遊客中心、愛因斯坦下垂的鬍子。在這裡,人們正盡己所能、循序漸進且切實有效地解決一個龐大的問題。在這裡,人們的集體決策以及塑造世界的決定,通過艱苦的勞動得以落實,雖然不完美,卻十分必要。這份關切不會隻影響十年、幾十年,而會延伸至後人類時代的遙遠未來。

「桑寶」之磨依舊在生產這個世界的新時代,我想,這或許是我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之一:成為好的祖先。我想起筆記本上從《自然之後》(afternature)中摘抄的一段:

當人們在自然界中發現這兩樣東西時,他們才最有可能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恐懼之物,一種他們必須躲避的威脅;另一種是愛之物,一種他們盡最大努力去尊崇的品質。這兩種衝動都可以讓人停手,不過前者只會讓人在將要受傷時才收手,後者卻可以讓人伸出手去,表達問候或傳遞和平。這樣的姿態是合作的開始,且這一合作不僅限於人和人之間,還包括超出我們之外的東西,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建設我們的下一個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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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返回地面時,風小了,雪卻越下越大。下午才剛過半,可白天已經結束了。黃昏將至,視野中一片灰濛濛的光。

從島上回到橋上,兩邊都是鹽沼,大海中滿是碎冰。一根白色柱子上掛著藍色的信箱。樺樹、松樹間的巨石,一塊塊像房屋一樣大。

我的車前燈在前方的暮色中開出一條地道。樺樹,松樹,樺樹,樺樹。一切都凍結了。

回勞馬鎮的路上,儀表盤上的黃色警示燈亮了起來。右後輪胎正在漏氣,我能感覺到汽車在冰面上的抓地力變弱了。我把車開到路邊,車子嘎吱嘎吱地軋著雪停下。我下車檢視,輪胎幾乎扁了。道路左右兩側都是幽深的森林。車子檢測到此時氣溫已是零下十二攝氏度。很快寒冷入骨,我帶的保暖衣物不夠。我看了看後備廂,有一個備用輪胎,可是沒有千斤頂。情況不太妙,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五分鐘後,我看到一束車前燈的燈光,車子越來越近,第一輛車過去了。我站在車旁,伸手求助,其實並沒抱多大希望。然而那輛車停了下來,一個男人下了車,是位奧爾基盧奧托的工人,剛交完班,正在回家的路上。我向他解釋自己正從島上返程,然後就這樣了,很是無助。

「真是抱歉,你一定很累了。」我說,「非常感謝你停下了車。」

「小事情,沒問題。」他說。

他有千斤頂,十分鐘後,輪胎換好了,還把那個沒氣的輪胎放進了後備廂。他用一塊布擦掉手上的機油,伸出手,我感激地同他握了握手。而後,我們一前一後駛入了黑暗。

自我的第一本書(mountainsofthemind)起,我一直在書寫「深時」。在前往翁卡洛並完成本章初稿後,我看了邁克爾·馬德森(michaelmadsen)執導的紀錄片《走向永恆》(intoeternity)。該片也審視了廢料隔離中間試驗工廠的地點標記計劃,並且在片尾呈現了絕妙的一幕:用鏡頭將2011年對翁卡洛的挖掘,與想象中後世對該洞室的發掘場景一同視覺化展現了出來。——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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