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探測季從五月持續到九月,他們做了三年探測,我們就對抗了三年。這期間,我在丹麥的哥哥得癌症死了,我在巴黎附近的姐姐也死於癌症;我每年都會在神志恍惚中進一次醫院。」
海鷗叫聲尖銳,而三趾鷗叫聲細長。
「我不後悔那幾年的鬥爭和精神恍惚,羅伯。毋庸置疑的是,我學到了很多,儘管那些經歷對所有人都很殘忍。那幾年裡,就連我那當漁民的兒子,都視我為陌生人。如果沒有英格麗德,我撐不下來。她真是個意志堅強的女人,非常堅強。她一直在我身後,照顧著全家……」他語意未盡,我點了點頭。儘管只相處了很短一段時間,可我很清楚英格麗德擁有超出常人的堅定和敏銳。如果比約納爾是激流,她就是基岩,以平靜應對他的風暴。
故事的潮水緩緩落下,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局勢變了。少數派聯合起來阻止了開採,這是我們的勝利。現在我們更強大了,大多數挪威人都會對石油說不。那些年的石油鬥爭後,發生了很多改變。年輕人開始回到鄉村,迴歸漁業,重新拾起原來的生活方式。全國人都目睹了沿海地區的這場戰鬥。」
然而,那些年抗爭的餘波給比約納爾的健康和海底世界都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
「自從地震映像探測後,這裡的一切都變了。你知道嗎?我們今天要捕的那種魚,一度消失了。探測前,用漁線一天能捕獲多達三千公斤的魚。這也是我買這艘船的原因之一。」他深情地拍了拍「特隆朗號」的駕駛艙。
「在探測的第一年,綠青鱈就消失了,直到六年後——二〇一五年,才重新出現。鯨魚也受到了很大影響,虎鯨也離開了。那時我們能在峽灣附近看到抹香鯨,它們是因為飢餓才游到了那兒。」
他扳動節流閥,讓引擎慢慢停下。他雙手合十,歪歪扭扭地做了個祈禱姿勢,微笑著衝我躬身。
「現在,我們開始釣魚吧。」
≒≒
和比約納爾乘「特隆朗號」出海前一晚,我熬夜讀了埃德加·愛倫·坡一八四一年那篇描寫羅弗敦外海的大漩渦的短篇小說——《莫斯肯漩渦沉浮記》。那個漩渦,在看紅色舞者的那幾天裡我已聽過,也見識過。有些人認為這個漩渦是一個穿透地層、通向波的尼亞灣的大洞。該想法的代表人物之一是阿塔納斯·珂雪(athanasiuskircher),他的《地下的世界》(mundussubterraneus)是現代早期關於地下的史詩性研究著作。
愛倫·坡的小說從赫爾塞加峰頂附近的兩個人講起,赫爾塞加峰是雷弗斯維卡灣南邊一處突兀的山峰。這二人坐在一塊「烏黑髮亮的岩石峭壁」的邊緣,望著遠方的瓦洛伊島。其中一人是無名的旅行者,另一個是羅弗敦當地人,來自莫斯克內斯,有一頭耀眼的銀髮。
腳下的大海第一次出現在二人的視野中時,是「一片狂野、洶湧的海浪,看起來極不尋常」。旅行者彷彿瞥見了什麼,隱隱產生了一種不安。接著,傳來巨響,且聲音越來越大,像「一大群水牛在低吼」。海面立刻變了樣,「速度駭人」的洋流奔騰起來,大海被撕扯、割裂成「上千條彼此衝突的水道」,慢慢形成大量小型漩渦,又逐漸消失,接著,「突然之間」:
一個直徑超過半英里的漩渦出現了。漩渦邊緣環繞著一條寬闊且閃著光的浪花帶,可沒有一顆水珠滑進中心那可怕的漏斗口。肉眼可見的是,那漏斗的內部是光滑、閃亮、漆黑的水牆,與水平面大概成四十五度夾角,以令人窒息且頭暈目眩的速度旋轉,向風中發出一種駭人的聲音,半是尖叫,半是咆哮。
故事的講述者感覺到腳下的山巒都因水流的狂怒而震顫不止,他嚇得倒在地上,喃喃道:「除了莫斯肯漩渦,不可能是別的。」銀髮的當地人告訴他,這的確就是。多少年來,這個深淵吞噬了無數松樹、鯨魚和船隻。甚至有一隻北極熊也曾被吸了進去,在「漩渦的深淵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愛倫·坡關於海上的描述不無荒謬之處,他從來沒去過羅弗敦群島,也從沒跟親眼見過漩渦的人交流過。他對莫斯肯漩渦描繪的依據來自海圖、民間傳說和道聽途說。那連通海床甚至通向更遠處的漏斗形象,跟現實情況毫無關係。莫斯肯漩渦既不是整齊的雙螺旋形,也不是海面上一個中心漆黑的洞。它更像是一片海水旋轉流動的圓形區域,直徑一英里左右。在這個粗略的圓形區域裡,水流高聳成海浪。而在圓圈外側,漂浮的水沫帶出條條細絲,緊隨不斷匯聚過來的水流,就像星系的旋臂一樣,它們共同構成了莫斯肯漩渦。
愛倫·坡筆下具有超現實色彩的席捲一切的漩渦,呼應著人們一貫對漩渦的想象——小到浴缸出水口的小水渦,大到宇宙黑洞。我們對這一結構著迷,在於它有一種遠距離的吸引力,建立起一種「事件視界」(eventhorizon),獵物往往毫無知覺地落入了圈套。
小說裡,當地人告訴敘述者,他和哥哥有一次外出打魚時,就掉進了莫斯肯漩渦。船被拖向漩渦中心時,他竟感到異常平靜,恐懼被一種奇怪的宿命之愛取代:「我對漩渦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真想上前一探究竟,哪怕丟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他們的船在莫斯肯漩渦巨大的離心力作用下瘋狂地旋轉,一點一點滑下漩渦黑暗的側坡。當地人回憶道:「船身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懸在半空中,掛在巨大深邃的漏斗內壁上,要不是因為它正在飛速旋轉且閃著光,那平滑的表面可能會被誤認為是烏木。」飛濺的水花在漩渦上製造出一道奇異的月虹,懸在地下入口的上方。
愛倫·坡這篇小說基於十九世紀廣泛流傳的一種想象,即地球內部存在一個地下世界,可以通過某些特定的入口進入完全中空的地心,或者至少是個比較空曠的內部空間。一八〇〇年前後,地下小說的一個分支發展起來,在這些小說中地殼和地幔往往佈滿了地道,通向可居住的地心。一八一八年,一位名叫約翰·克利夫斯·西姆斯(johnclevessymmes)的美國軍官認為,地球是由一系列同心球構成的,兩極各有一個直徑約一千四百英里的巨大洞口,並將該觀點作為事實大肆宣揚。西姆斯呼籲人們前往北極深入同心球體,探索其資源儲備和居住潛力。
這樣的探險從未得以實施,不過在一八〇二年,一部名為《西姆佐尼亞:發現之旅》(symzonia:avoyageofdiscovery)的早期科幻小說中,一群旅行者從北極進入地球中心,的確發現了一片內部大陸。該小說的作者自稱「亞當·西博恩船長」。愛倫·坡也在其一八三八年的小說《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thenarrativeofarthurgordonpymofnantucket)中發展了西姆斯的理論。一八六四年,這類幻想小說裡最有名的一部出現了——儒勒·凡爾納(julesverne)的《地心遊記》(journeytothegentreoftheearth)。小說中探險者們從冰島的一座火山進入地下,到達距地面垂直距離八十七英里的深處,隨後在地下海中航行,最後從西西里海岸的斯特龍博利火山口出來。第二年,劉易斯·卡羅爾(lewiscarroll)出版了《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sadventuresinwonderland),原書名為《愛麗絲的地下世界冒險》,它描繪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地下旅程。
到了二十世紀,地心幻想文學持續發展一段時間後,發生了突變。一九二三年,俄羅斯神秘主義者兼畫家尼古拉斯·洛裡奇(nicholasroerich)跟他的哲學家妻子海倫娜遠征喜馬拉雅,試圖找到香巴拉城的入口,由此進入「地心王國」。他們從印度大吉嶺騎馬出發,開始了一場徒勞的探索。他們還將一面美國國旗插在蒙古矛上,旗幟一路翻飛。途中,他們可能還得到了蘇聯情報人員的幫助。一九四五年後,一種令人不安的後納粹時代的地理幻想志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它們都寫到希特勒和親信在蘇聯軍隊進攻柏林時,從地下堡壘逃脫,躲進了地殼內部的洞穴,因此,雅利安勢力在未來還有可能捲土重來。
那晚在安多亞,我將愛倫·坡的小說看作石油夢的前兆。在小說中,莫斯肯漩渦既有類似鑽探的功能,又是一種觀察海床的手段,因為海床就暴露在漩渦下方。愛倫·坡對漩渦中的海水的形容也讓人聯想到石油:「順滑」「閃亮」「漆黑」「烏木一樣的光澤」。像石油一樣,它是神奇的也是致命的。像石油一樣,它將時間重新排序。
通過愛倫·坡的小說和其他同類小說,十九世紀中期人們對地球內部「石油海洋」的夢想可見一斑。這類敘述強化了全新世的一大妄念,即地球內部蘊含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和財富。即便在愛倫·坡的小說誕生兩百年後的今天,在擴張主義者的石油話語中,依然看得見這種妄念的影子:「我們需要探索新的空間,我們的探索活動應該進一步擴大。」在我的北方之旅開始前的秋天,挪威國家石油公司如此宣稱道。幾個月後,澳大利亞油氣巨頭karoon宣佈,希望在大澳大利亞灣開發新油田,因為那兒擁有「未充分開發的白堊紀盆地」。
二〇一〇年,「深水地平線漏油事件」的誘因之一,就是為開發新油田進行了過度深鑽。那年四月二十日,距離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東南海岸四十一英里,一個半潛式鑽井平臺的鑽孔爆炸,隨後平臺發生井噴,導致十一位工作人員喪生,熊熊燃燒的火球在岸上便能看見。兩天後,鑽井平臺沉沒,位於五千英尺深處海床上的油井洩露。二點一億加侖的原油流入墨西哥灣,浮上海面,形成巨大的油膜,從太空中都可以看見。這些石油摧毀了海平面上的海洋生物。成千上萬的焦油球被海浪衝上岸。條紋原海豚常在漂浮的油膜中跳躍。直到秋天,油井才被成功遮蓋並封閉,美國正式宣佈其被「有效封死」,但它對生態系統以及墨西哥灣生物族群的影響持續至今。「深水地平線漏油事件」罕見地暴露了全球採掘業的黑暗運作。消費者與這些油氣公司心照不宣,開採行為及其代價基本被保留在公眾視野之外,免得讓既得利益者承受心理負擔。這些公司深知,市場需要異化的勞動力、隱蔽的基礎設施,需要策略性地隱藏環境惡化的慢暴力和事故爆發的快暴力。而「深水地平線漏油事件」打破了這種心照不宣,讓人們看到石油雖支撐著大部分現代人的生活,卻少有人親眼看見其原始狀態。
從挪威回來後,我才知道確實有人論證過把莫斯肯漩渦用於石油工業的可能性。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有一位叫比約恩·吉耶維格(bjørngjevig)的古文物研究者,他同時也是數學家、航海愛好者(聽上去像是愛倫·坡創造出來的人物,可他真實存在),對莫斯肯漩渦的流體動力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於是他航行到漩渦附近收集資料,並對其水流進行數學建模。在羅弗敦群島發現石油後,他意識到,自己的資料可以投入應用了:石油公司必須瞭解這等海洋力量,才能建起受得住「莫斯肯漩渦的毀滅性潮流」的鑽井。
在愛倫·坡小說的高潮部分,人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力,只能隨波逐流,在「毀滅性潮流」中無助地旋轉。那個當地人和他哥哥在漩渦中一點一點下沉,他感到自己被捲入了一臺巨大的分離機,這機器會估量被拉進來的東西——東西越重、形狀越不規則,就會越快被轉移到底部摧毀。
大腦靈光一閃,他突然醒悟,沉重的漁船讓人直覺上很有安全感,但想活下來,必須放棄漁船,依靠更輕便的木桶。毫不意外,他沒能說服哥哥,所以不得不放棄了哥哥和漁船。如他所料,木桶帶著他慢慢升到了安全的水面,而漁船以及四肢攤開死死扒在甲板上的哥哥,則被拖向了毀滅。
十九世紀關於空洞地心的所有文本,現在讀來,既是來自虛空深處的召喚,也是對於虛空的警示。這些都是「人類世」一詞出現前的人類世作品,講述了人類探尋地球內部財富的渴望。它們預示著採掘業將以巨大的力量席捲而來。如今龐大的採掘工業設施遍佈整個地球,不斷從地下提取原材料,從尼日三角洲焚燒的荒原,到中東燃燒的油井,再到遍佈休斯敦的煉油廠和儲油倉,形成了一幅石油工業景觀。人類的現代物種史,就是一部冷酷無情的加速掠奪史,僅伴以補償性的小規模保護和偶爾唱響的輓歌。為了攫取資源,如今我們已挖掘了長達三千萬英里的地道和鑽孔,將我們的地球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空心星球。
≒≒
「特隆朗號」的捕殺空間被簡單設定在船尾:一個固定在右舷的鋅制水槽,上面蓋著一塊活動的木頭案板。比約納爾轉動絞車,放下漁線。按一下按鈕,又拉起漁線,魚的重量令絞車嘎吱作響。
絞車嘀嗒一聲,漁線也跟著咔嗒一聲。比約納爾凝視著船緣,一團銀色遊進視野,銀色聚攏,掙扎著躍出水面。比約納爾一隻手扯著漁線,另一隻手用手鉤將魚一條一條拉進水槽,動作簡潔熟練。他搖晃魚餌,脫下魚鉤,所有魚一下子落進水槽裡,蹦來蹦去的。橙色的魚鰾像派對上的氣球一樣從魚嘴裡擠出來。這些是綠青鱈,有點像我在英國海岸附近捕到的狹鱈和黑鱈,不過它們要大得多,有七磅、十磅甚至十二磅重。每條魚身體兩側的中央都有條鮮明的白線,就像是探魚儀上的那條線。白線以上是烏銅色,以下是青銅棕色。即便死了,它們看上去也非常美。
比約納爾說:「每次在家裡吃自己親手捕的魚時,我的祈禱詞總是這句:‘媽的,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收穫一批後,比約納爾再次把漁線放下海。緊接著,他從磁板上取下把紅柄刀,手指勾著魚鰓把魚拎起來,手腕一轉,魚背對著刀鋒猛地一拉再一劃,一刀便割喉斷頭。鮮血滴到水槽下的甲板上。
「這把刀可真快啊,比約納爾。」
他像看棍子似的看著刀。
「這刀不算快。等會兒讓你見識一把真正的快刀。」
三趾鷗、管鼻藿和黑背魚分食著殘渣。比約納爾提著水管嘩嘩地衝洗甲板上的血跡,絞車嘎吱作響。
綠青鱈中出現了一條真鱈:麥芽棕色的魚身上遍佈斑點,魚肚雪白,嘴部有觸鬚。
「你應該冬天來看真鱈,跟它們一比,綠青鱈瘦得像沙丁魚。我今年捕到過一條大的,足足有三十二公斤!真鱈這兩週剛走,我大兒子應該已經追著它們到了北開普吧。」
說話間手鉤已被血染紅,還掛著些殘留的魚肉。突然出現了一條奇怪的魚,身體細長,鱗片反著光,像彩虹一樣絢麗,眼球大而平,那習慣了幽暗深海的瞳孔,在陽光下大如瓶蓋。
「這魚是不是很漂亮?」比約納爾感嘆著卻沒有說魚的名字。他把魚叉起來,抖到一個金屬盤上。手鉤讓魚眼凸了出來,身體慢慢滲出紅寶石色的血。彩虹般的鱗片、寶石般的眼睛,讓它看起來像是法貝熱的模型,彷彿擰上發條,就會動起來。
我的思緒一下飛到了北方的斯瓦爾巴群島,離我們的船大概一百英里遠,全球種子庫就建在那裡。這個耗資十億美元的儲藏庫被封存在永凍層之下,用於儲存生物多樣性,應對未來物種滅絕或基因改造導致的物種減少。接著,我聯想到水下的地震映像探測、在海底落下探鑽的採油船、「深水地平線」的爆炸,以及我們人類的一種本能——總是迫不及待、不計後果地開啟封存之物。
「我們回家吃飯吧!」捕了大概三十條魚之後,比約納爾說道。他重新啟動引擎,調轉船頭,心滿意足地大笑一聲,向安德內斯燈塔駛去。
≒≒
我們回到碼頭,停船。陰影中的甲板室很冷,船周圍的水面因燃油反射出七彩的色澤。
「這刀才叫快。」比約納爾說著,從磁板上取下一把黃柄刀。
他手伸進水槽,抓著魚尾拎出一條,拍在刀痕斑駁的木案板上。他一根手指插進鰓部,固定住魚,隨後從魚頭沿著身子一刀劃下來。刀彷彿沒有切進魚身,更像是放在上面——似乎是出於對刀鋒的敬意,魚肉瞬間落下。刀劃到魚尾,翻過來又是一刀。把切好的魚柳翻面,去皮,再撕開。微微泛黃的白色魚肉像麵糰一般柔軟,半透明。魚頭和魚骨丟進海港,魚肉則放進盛了水的桶裡。
一個戴著毛絨護耳帽的男人從跳板上走過來,停在船邊,衝比約納爾點了點頭,也看了看我。
「啊哈,這是斯文,」比約納爾說,「老朋友了。我們經常一起出海捕魚。」
比約納爾一邊幹活,一邊跟他聊天。聊捕魚的情況,探測還會不會再開始,以及真鱈最近離開北邊游去了芬馬克。
「我明天要去追真鱈了,」斯文說,「可能要去兩三週吧,我還有些捕撈配額,也看看能不能找到海參斑什麼的。」
捕海參斑主要為了取魚子,這種魚子是鱘魚魚子醬的廉價替代品。通常人們切開海參斑,只把紅色的魚子刮出來。
「取魚子之前,我一定會先割斷海參斑的喉嚨。」斯文謙遜地說,好像在做一筆重要的慈善捐贈。
「有些‘環保主義者’說我們不應該為了魚子捕殺海參斑,」他接著說,「可這魚其他部分沒什麼好吃的,也就臉頰上還有兩片肉。所以我們一般只取這兩樣,魚剩下的部分就還給海洋,餵養海洋系統。他們不理解海洋是需要餵養的,跟人類一樣。」
比約納爾咕噥著說:「怎麼說呢,我下輩子也想做條海參斑。所以我取魚子前一定會先割喉,如果有人來取我的魚子,我也希望他們能先割斷我的喉嚨。」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輪迴轉世的黃金法則。」我說。
≒≒
那天下午,我們吃著綠青鱈,搭配黃油和土豆,那隻長了雙蜥蜴眼的貓一直在角落裡看著我們。英格麗德用勺子將綠青鱈魚塊盛入盤中,比約納爾雙手握拳捶了捶桌子,開始念祈禱詞:「見鬼!鍋裡的魚們,謝謝你!」
「這句比你之前在船上跟我說的要禮貌些。」我說。
比約納爾大笑,又捶了一下桌子:「海里一套,陸上一套!」
午飯後,比約納爾帶我在島上轉了轉。他又戴上浣熊帽子,我們還拿上了那副納粹國防軍的望遠鏡。比約納爾邊開車邊向我講解安多亞複雜的古今。從生態上來說,這個島嶼分為四部分:山峰、泥煤、沼澤和海灘。冰川將島東部夷為平地,西部則保留了諸多山脈。島嶼的大部分對外開放,還有一塊封閉區域由北約控制,被高高的防護欄圍起。泥煤地、偏遠、空曠——這讓我想起蘇格蘭外赫布里底群島的劉易斯島,二者在工業採掘和軍事殖民方面都有誘人潛力。
我們沿著島嶼西海岸的一條小路磕磕絆絆地走著,比約納爾說:「你知道,羅伯,如果這些油井中有一個爆炸了,整條海岸線就全毀了。墨西哥灣暖流在所有峽灣間進進出出,洩漏的原油會分散到各地。如果羅弗敦發生爆炸,原油會向北漂過我們這兒,一直擴散到芬馬克郡。墨西哥灣暖流就成了原油的傳送帶。」
比約納爾的擔憂正是「鄉痛症」的一種表現,這個詞是格倫·阿爾佈雷奇特於二〇〇三年提出的,意思是「由環境變化引起的精神或存在危機」。當時他正在研究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的長期乾旱和大範圍採礦對當地人的影響,他發現人們面對景觀變化卻束手無策時,普遍會產生一種憂慮感,尚沒有任何一個詞可以妥帖形容這種感受,於是提出了「鄉痛症」,描述這種獨特的思鄉情緒。鄉愁是隨著人們遠離故鄉而產生的,鄉痛則是人們留在原地的痛苦。前者可以通過返鄉緩解,而後者似乎是不可逆的。鄉痛症不是人類世特有的病症,比如我們就可以將約翰·克萊爾(johnclare)視為「鄉痛詩人」,一八一〇年前後,他便目睹了英國圈地運動給他位於北安普敦郡鄉村的家鄉帶來的破壞。不過鄉痛症大範圍出現,的確是近來的事。阿爾佈雷奇特在一篇較早的文章中寫道:「如今從全世界範圍來看,生態系統失調綜合徵普遍增加,相應的人類失調症狀也在增加。」鄉痛症涉及一種可怕的現代處境,熟悉的地方因為氣候變化或企業行為而面目全非,身在家園,卻似流離失所。
比約納爾看到海岸上有一隻海鷹。車子緩慢駛過海灘附近的一排木屋,沿著側道我們離海鷹越來越近。我用望遠鏡觀察它,它棲息在一塊馬形水怪造型的巨石上,四英尺長的翅膀垂在身旁,如同一件寬大的披風。
一棟木屋裡有動靜,一根手指掀開窗簾,露出了一張臉,緊張地看著我們。
「那人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們?」比約納爾疑惑地問。
「作為一個讀過不少斯堪的納維亞犯罪小說的人,我告訴你,咱們現在的行為舉止太像殺人犯了。兩個戴墨鏡的男人開著一輛黑色大車,一人頭上頂著只死浣熊,另一個拿著望遠鏡掃視這些孤零零的房子。我們不該怪那人如此擔心。」
洪鐘般的笑聲又響了起來。「你這個人真不賴,羅伯。」他接著開車,窗邊的人臉消失了。
雪映出了冰藍的色澤。海灘上一架木鞦韆在風中擺盪。紫色的陰影爬過東側的山峰。遠處結冰的湖面上,幾隻海鷹在啄食一具黑色的動物殘骸。
≒≒
接下來幾天裡,北風的勢頭越來越勁,沒法出海捕魚,我便常在安多亞西部登山,下午或晚上再回到比約納爾家。
天氣一直晴朗無雲,白天閃耀著金屬般的光芒:雪面上是銀,日光中是金,陰影裡是鐵。夜晚,群星密佈,雪凍得很堅硬。正午時分,森林中的溫度達零下十攝氏度。安多亞山峰的迎風坡上,風捲著雪片形成移動的旋風,有些風柱高達數百英尺,比我在蘇格蘭和阿爾卑斯山見到的要大得多。它們掃過峽谷,時不時突然改變方向和速度,旋風頂端像風中的樹木似的舞動著。
一天,我在積著厚雪的山谷裡滑雪,穿過矮小的白樺林,來到山肩下,放下裝備,徒步往前走,每一步都重重穿過雪殼。道路艱難,卻也令人興奮。雪地裡留存了豐富的足跡檔案:雪兔、狐狸、渡鴉。寒風敲打著皮膚,壓迫著我的雙眼。一個五十英尺高的「雪魔鬼」緩緩向我飄過來,嘶嘶聲漸漸變為咆哮,它撞了我一下,隨後順著山坡飄下,在寂靜中遠去。那感覺,就像幽靈穿過了我的身體。高原上,風在雪中雕出絕妙的雕塑。巨石結了一層霧凇,像羽毛一般。雲影滑過山峰,向西而去。下方山谷的白樺林裡,一隻猛禽在獵食。這是我見過的最原始的地方之一,可我又知道不被人類染指只是一種幻想。我在石頭的背風處坐下來,很感激它能為我擋風。
我找到來時的腳印,沿著這條足跡徑直返回高原。風掃去了腳印周圍疏鬆的雪,那些印記在雪地裡愈發顯眼——彷彿時間倒流,原本表面之下的東西,正浮現出來。
下午時,我來到安多亞西北邊的海灘。離海岸幾百碼處有個鯊魚背鰭形狀的礁石小島,數百隻海鳥四下環繞。現在是低潮期,海灣的沙灘上遍佈海洋垃圾,幾乎全是塑膠。這裡和羅弗敦群島一樣,人類廢棄物之多之密,令人震驚。漁用浮標、牙刷、清潔劑瓶、纏結的漁網,還有成千上萬無法辨認的碎片。
走在滿是垃圾和廢墟的海灘上,我感到一陣噁心,海灘與高原的對比令人震驚,身處其中,我似乎也難辭其咎。這一切都曾是石油。這個「猛獸改造者」,存在於所有這些東西之中。僅一個世紀前,人類首次合成塑膠,而石油是製造塑膠的關鍵。我想起最近看過的一些照片,在太平洋上遙遠的亨德森島的環礁上,一隻寄居蟹把塑膠娃娃頭當作它的殼,另一隻則寄生在一個空的「雅芳」晚霜瓶裡。塑膠曾是我們最完美的容器,而今它已完全超出了人類的控制。我們製造的物質正一刻不停地累積在我們周圍,過去以這種方式在當下顯現。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裡,尤其是近五十年中,我們的大規模生產、消費和廢棄,製造出一個「物的帝國」,而它卻難以控制自身殘酷的後世。波拉·佩圖爾斯多蒂爾和比約納爾·奧爾森(bjørnarolsen)寫道:「(這是)充塞著廢棄物的現代地貌,儘管廢物處理機制日益高效,但可怕的現狀仍日復一日困擾著我們。」核廢料在玻璃化的燒瓶中靜靜等待著葬入地下墓穴;海洋和海岸佈滿塑膠垃圾;大氣中二氧化碳積聚。我想起唐·德里羅的小說《地下世界》(underworld)中的一句話,簡直一針見血:「我們的排洩物反過來吞噬了我們。」
這些五花八門、不斷湧現的人類世物質,被提摩西·莫頓(timothymorton)稱為「超物體」。作為一種實體,它們彌散而「黏滯」,我們既無法清晰感知,也很難準確談論。我們持續不斷的活動甚至產生了一種新型岩石——「塑膠聚合巖」(plastiglomerate),即人們用篝火燃燒海灘垃圾產生的熔化塑膠,與沙礫、貝殼、木頭和海草等凝結形成的堅硬聚合物。塑膠聚合巖最早由地質學家在美國夏威夷卡米羅海灘發現,因耐久性和特殊構成,被認為是人類世未來可能會出現的地層標識之一。它無疑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種象徵物:依靠「黏滯性」四處撿拾其他實體,並凝結聚合;它的形成不合時宜,是一種結合了取樣與合成的全新地質;無論在自然意義上還是合成意義上,它都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雜糅性。
在那海灘上我想到,也許黏滯性正是定義人類世最重要的生活體驗之一。我們每個人都捲入了人類世的影響中,每個人都既是這個時代的創造者也是承受者。身處人類世,我們很難跳出自然之外,鎮定地審視它或表達對它的喜愛。自然不再只是遠方明媚陽光下的一座山峰,或者一隻在白樺林上空捕獵的猛禽,它是漂著厚厚塑膠垃圾的潮汐線,也是數百萬平方英里正在融化的永凍層中慢慢降解的可燃冰。這種新的自然正在包圍我們,而我們才剛意識到它。在約翰·溫德姆(johnwyndham)一九五五年的預言性小說《蛹》(thechrysalids)(最初的標題為《攸關時刻》)的結尾,「新人類」的直升機上掛著一條條黏著的軟塑膠,它們越纏越緊,正印證了我們如今的處境——越掙扎著想要逃離人類世,陷得越深。
≒≒
「來吧,羅伯特,再一起出去走走,這次輪到你坐王座了!」
耶穌受難日,是我跟英格麗德、比約納爾在安多亞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天。我們一同進餐,吃了真鱈舌、真鱈排、綠青鱈魚片,以及可以用叉子剝皮的粉皮大土豆。
我們走到海岸邊,儘量讓雙腳腳掌緊貼地面,小心翼翼地走在坡地的薄冰上。北風剝皮刺骨般寒冷,噬咬腳踝,燒灼小腿。我們的呼吸像鋼絲球一樣。
水邊矗立著由浮木製成的王座。旁邊一塊不大的石頭深深埋入地下,只餘一截露出水面。
「我只信石之神,」比約納爾靜靜地微笑說,「我不需要任何別的神。」
接著他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邊笑邊拍了拍王座的扶手。
「來啊,麥克法倫!上來坐,當幾分鐘的安多亞之王!」
王座的椅腿和靠背都是用如我手腕粗的樺木做的。靠背和底部是剝了皮的浮木釘成的架子。扶手是浮木的兩條分支。王座大概有八英尺高,座位離地面有四英尺。想坐上這把椅子,還得爬上去。
我坐在王座上,眺望峽灣。一團白色的翅膀撲稜稜作響——許多雪鵐從我們身邊飛過,掠過海浪。
「我一般在這兒餵魚給那些鷹吃。」比約納爾指著王座前面的石頭說,「如果虎鯨來了,在附近的海峽就能看到。它們從一個狩獵場游到另一個狩獵場,總是對下一個目的地胸有成竹。」
離王座不遠的岸邊,豎著一根生鏽的管道,高出海岸線約六英尺,拖著三個塑膠瓶。
「那是什麼,比約納爾?」我問。
突然間,他看起來格外疲憊悲傷。他的眼眶紅了,默默咬著牙,彷彿上下頜卡在了一起,嘴巴也粘住了。起初他沒有回答,片刻後才低聲開口,彷彿他此前沒有告訴過我,又彷彿在自言自語或向風傾訴:「他們搞了三年探測,我就鬥爭了整整三年。現在他們又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接著,他說:「好了,羅伯。別再往前走了,太冷了。」
我們小心翼翼地穿過冰原,回到屋中。
那天下午,我和西格莉德小寶貝一起玩,我將她放在膝蓋上一邊搖晃,一邊哼著《威廉·退爾》序曲(williamtelloverture)和《睡吧睡吧,胖娃娃》(bye,babybunting)。她真漂亮,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
臨行前,我幫忙搬運按摩椅,這把椅子是比約納爾的兒子從廢料桶裡搶救出來給他的。我們從汽車裡拖出按摩椅搬進地下室。它非常重,由黑色皮革製成,帶一個遙控器,可以調成不同模式放鬆不同的肌肉群。
「這對他的背有好處。」英格麗德溫柔地說。
隨著《挪威養老基金法》的通過,挪威政府將石油基金納入政府退休基金體系,挪威主權財富基金於2006年由石油基金正式更名為挪威政府全球養老基金。
一種時空的曲隔界線,是從黑洞中發出的光能到達的最遠距離,也是黑洞最外層的邊界。在事件視界以外的觀察者無法利用任何物理方法獲得事件視界以內任何事件的資訊,或受到事件視界以內事件的影響。
即seaborn,字面意思為「生於海洋」。——譯註
法貝熱(fabergé)是俄羅斯著名珠寶大師,除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外,他將動物微雕和上釉工藝引入珠寶,製作的復活節彩蛋精巧別緻,久負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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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