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四隻寵物,」在北緯六十九點三一度,比約納爾·尼科萊森告訴我,「兩隻貓,兩隻海鷹。我在海邊的‘王座’旁,餵它們吃全世界最好的魚!」
他放聲大笑,從客廳的窗戶指向東邊:鋪滿白雪的山坡下是一片石灘,毗鄰一道幾英里寬的峽灣。峽灣裡的水呈鋼青色,洋流經過處波濤洶湧。峽灣對面,幾排雪峰在夕陽中熠熠閃光。它們的姿態比我所見過的任何山峰都任性,像女巫帽、鯊魚鰭還有撐開的手指,個個都如被擦亮的白瓷。不過我沒看到他說的「王座」。
「用這個試試。」他遞給我一副望遠鏡,鏡片擦得很亮。鏡筒套著黑色皮套,有些地方已磨成了棕色。左鏡筒背面刻著一個納粹鷹徽。
「納粹國防軍軍用品,」比約納爾說,「鏡片做得漂亮。原本屬於一個納粹軍官。我父親去世前,問我想要他什麼東西。我說:‘就一件,你從德國人手裡弄來的那副望遠鏡。’」
我舉起望遠鏡,海岸線近在咫尺,彷彿伸手便能摸到。十字準線漂浮在視野中,我沿著海灘往右掃視,沒看到,又向左掃回來,果然看見一個像椅子似的東西,高六七英尺,用漂流木連捆帶釘製成。它看起來正像是維斯特洛的鐵王座。
「每次打了一整天魚回來,我都會喂一條真鱈或綠青鱈給我的鷹吃。就在我那椅子旁。」
「比約納爾,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把海鷹當寵物的人。」
「我還是更喜歡貓。」比約納爾說。
「和狗或鷹比嗎?」
「跟人相比!」
比約納爾笑個不停。那笑聲從他胸腔深處發出,爆炸般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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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安多亞的途中,羅弗敦群島的暴風雪漸漸減弱,最終平息。在安多亞的第一天結束於一個無雲的黃昏,我在群島最北端的小鎮安德內斯落腳。這兒有著寬闊的街道、難捱的冬季,還可以夜間航海。當地的煙囪都裝著鍍鉻的蓋子。一隻喜鵲在路燈上嘰嘰喳喳。空氣中飄著一團紫羅蘭色的薄霧,寒冷逼人。山峰都帶著精巧的雪脊。小鎮遠處是開闊的海面。從這裡向北一百英里全是海洋,再過去便是斯瓦爾巴群島。
日落景色堪稱「富麗堂皇」,群山之後,彷彿鋪滿了紫色和橙色的緞子。晚些時候,海面上升起一輪白月。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望比約納爾和英格麗德。他們住在安德內斯以南幾英里處,房子背對道路,東面是將該島和挪威大陸分開的海峽,車庫邊立著不少滑雪橇和滑雪杆。
我按了按門鈴,門開了,是比約納爾。他格外熱情地迎接我,伸出一隻大手握住我的手,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我一下子便落入比約納爾·尼科萊森手中,接下來很多天,我都不會離開這兒。
「進來,進來!」
我猜他大概六十歲,也可能五十或七十吧。黑色皮質鴨舌帽,花白的短鬍子,灰色的羊毛漁夫套頭衫。他手臂粗壯,胸膛寬闊,兩腿距離稍寬。他一笑便笑得很開,大笑時更甚。他還擁有一雙我見過的最奇異的眼睛。
比約納爾的瞳仁是白藍色的,顏色淺得彷彿失明瞭似的。那是一雙先知之眼,目光極其堅定。他抓著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感覺那雙眼睛直指人心,要將我看穿。
接著他說:「這是英格麗德!」
英格麗德穿著紅色毛茸茸的利物浦足球俱樂部拖鞋,抱著一個小嬰兒。她無比友善地衝我微笑,對不能和我握手錶示歉意。
「這是我們的孫女,西格莉德。」英格麗德說,「壺裡有咖啡。來,坐下,隨意一點就好。」
一隻玳瑁色、長了雙蜥蜴眼的貓在客廳的地毯上打著哈欠。牆紙上不是飛翔的鴨子,而是四隻黃銅色的海鷹排成一線,整齊地高飛,身形漸小。燒柴壁爐的鐵門上嵌著兩隻北極熊。窗戶外的木板上,無頭的鱈魚乾成排掛著,像風鈴一樣在微風中輕輕搖擺。
比約納爾是一位漁民,一位鬥士,他了解海底世界,這也是我來見他的原因。冬季,他每天的工作時間很長,從清晨五點一直到晚上七八點。冬季是真鱈季,我來到安多亞時,冬天已近尾聲。當真鱈魚群在附近遊動時,在這高緯度地區,他摸黑出門,又於黑暗中歸來,他在海上工作的大部分時間也處於黑暗中,只有中午的幾個小時能見到陽光。
比約納爾獨自一人打魚,沒人知道他會不會翻船,或船是否進水。周圍的溫度低至零下十五攝氏度,但他仍堅持每天工作十五小時。不過,真鱈就是他經受一切危險和艱辛的獎賞——豐厚的獎賞。這兒是全世界最好的真鱈水域,有最好的鱈魚,一條真鱈可重達七十公斤。最大的鱈魚綽號叫「咖啡鱈魚」。
和許多從事艱苦且危險工作的人一樣,比約納爾毫無興趣談論自己的艱辛。打魚是任務,辛苦是代價,而回報對他來說也很清楚:做他那「漂浮王國」唯一的統治者,他以此為生,也以此滿足自己對大海深深的熱愛。他從沒想過放棄打魚,除非哪天身體實在不允許了。其實陸地上的生活,危險也不小。十五年前,比約納爾從工廠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摔下,手腕和前臂骨折,同時骨盆斷裂。對於我的關切,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揮揮手說:「在醫院待了幾個禮拜。」
比約納爾有種北極熊的氣質:比如他雄壯的體格、對北方的熱愛、那雙白色的眼睛,當然還有他的名字——比約納爾,來自古斯堪的納維亞語「björn」,意思就是「熊」。他機警、聰明,這種人,你會希望和他成為盟友,絕不想與之為敵。他有時也會揚揚自得,但並不讓人反感。
比約納爾透出一種強烈的神秘感,這讓人有些意外,畢竟每天的工作要求他必須獨立、務實。我漸漸發現,他總能一眼把事看透,用那雙淺色的眼睛一下子看到內裡,再穿出來。他能看穿人心,看穿別人的鬼話,甚至看穿海面。
比約納爾坐在窗邊一把很大的黑色轉椅上,這個位置能隨時看到峽灣水面的狀況。我將胖乎乎的西格莉德放在膝蓋上輕輕搖晃,獲得嬰兒的信任令人十分高興。
「羅伯,你知道嗎,我年輕時就決定了,永遠不離開我的安多亞島。」
「現在很少有人願意這樣紮下根生活了。」我說。
「可能吧。對我來說這卻是水到渠成的事,島上有我這一生所需要的一切。而且我愛它。」
他停頓了一下。
「昨天英格麗德和我看到了殺手鯨,就在那兒,」他指著東邊的海峽說,「也就是虎鯨,一大群。我們可以免費看!」
比約納爾總是重重吐出每句話的最後幾個音。他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但口音很有衝擊力。他的r是捲起來的,p和b則噴薄而出,在很多單詞末尾,他還會多發一個重讀的弱央母音[ə],讀成「stoppp-uh」「boat-uh」「rrrrob-uh」。
「奧斯陸我當然去過,不過我從不喜歡離開這個島,除非是坐在自己的漁船裡。羅伯,這個島讓我成長。」
英格麗德在附近坐下。西格莉德開始嚶嚶啜泣,英格麗德遞來一個嬰兒咬環。我問起英格麗德的童年,她講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她在一個非常小、非常偏僻的島上長大,那兒到最近的大島要乘船兩個小時,從大島再到挪威大陸又要走很久的水路。
「我出生時,島上只有十戶人家。」英格麗德說,「所有居民就像一個大家庭,島就是我們的家。」我想到了雷弗斯維卡聚居地,但英格麗德的故鄉比那兒還要遠,還要小。
「哦,當然了,我對島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她笑著說,「我們小時候總是到處探險,那時候除了自己,沒有人照顧我們。島上的每個地方我們都很熟悉。」
不過,人們還是一戶一戶地離開了,到英格麗德上中學時,島上只剩下兩戶人家。
「因為政府的關係,在那兒生活變得越來越難,所以我們也被迫‘進了’大陸,後來我在那兒認識了比約納爾……」話音淡去,她的臉上浮起微笑。
比約納爾發出一陣大笑。
「絕對不要離開你的島!這就是故事的寓意,羅伯!你馬上就會發現自己在接下來幾天會碰上一堆麻煩!現在,過來,坐到桌子這邊,我把海圖拿給你,看看下面幾天我們要去的地方。」他說。
他將海圖鋪在桌子上。圖紙捲了角,上面還沾了像是血的汙跡。圖上畫了很多紫色弧線,此外還點綴著深度標記和浮標位置標記。這張圖展示的是安多亞北半部分、被海峽隔開的大陸西緣,以及海岸線西部、北部大約四十英里的公海區域。等深線標出了逐漸加深的海床。
「這兒是安德內斯,我們明天就從這兒出發。」比約納爾指著地圖說,「看這裡!」他將手指向北移了四五英里,等深線擠在一起,幾乎重疊。如果是在山上,這代表一個貫穿大型斷崖的峽谷。記憶一下閃回在羅弗敦群島和翻越羅弗敦牆的時候。
「在安多亞,我們叫它‘大邊緣’。」比約納爾一邊用手指著線條來回比畫,一邊說,「在安多亞,我們住在——那是什麼詞來著——一個書擋上。這個斷崖就在離海岸只有幾英里的地方。這就是為什麼這裡的魚類資源這麼豐富,捕魚這麼容易,因為魚都聚集在大邊緣附近,用不著走很遠就能捕到。」
他搖了搖頭。
「我不認為沉入大海的陸地就不再是陸地了,它還繼續存在。我對海下陸地的瞭解和地上世界一樣多。我看得很清楚,就像你看那兒看得很清楚一樣。」他朝窗外的峽灣比了個手勢。
「一直以來,正是關於海面之下的知識讓我們這些海岸居民生存下去,也保持著這條海岸線的生機。」
他用手指不停點著圖上的大邊緣,接著說:「這裡,整個北極地區最好的漁場之一,卻有人在這兒搞聲波爆破、石油探測。那些白痴竟然想在這兒打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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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六月十五日,挪威大陸架西南部的離岸油田埃科菲斯克,開始了採油作業。那時,挪威的石油儲量依然是未知的,但是埃科菲斯克的迅速成功,立即引發了挪威西部和西北部沿海的石油投機熱。挪威政府反應迅速,於一九七二年成立了挪威國家石油公司,並確立了一條重要原則:所有獲開採許可的貯藏水域都需要國家參與運營。
石油是挪威的命脈。這個國家的政治系統、基建系統,都被石油浸透。挪威很大一部分稅收來自石油和天然氣收入:不到半個世紀,石油工業創造了挪威的國家主權財富基金——石油基金,金額超過七千五百億英鎊,相當於每位公民十五萬英鎊。石油行業的產值幾乎佔全國總產值的四分之一,挪威的實質投資中有三分之一都來自石油。國家和企業共同將鉅額資金投入石油勘探和油田開採,以及運輸、供應和相關支援設施的建設。
正是石油和墨西哥灣暖流造就了挪威的現代化。這個國家最顯著的特點之一,就是基礎建設和荒野風光的結合。貫穿羅弗敦群島的公路就是一個工程奇蹟,全長一百多英里,連線各個島嶼,包括海底隧道、山嶺隧道、有雪崩防護的公路和幾十座橋。這條公路的建造費用有一部分就來自石油收入。挪威人崇尚自然,也熱愛技術,他們認為這二者是互補而非對立關係。
不過,挪威的石油儲量正在下降。世紀之交時,北海的石油日產量峰值曾達到三百四十萬桶;二〇一二年則降至一半左右,挪威主權財富基金的收入也隨之下降。面對日益減少的產量,最直接的對策當然是開闢新油田。於是,他們把目光轉向了北挪威海和巴倫支海。二十一世紀初,人們對開採羅弗敦群島和西奧倫群島附近海域可能存在的石油,產生了日益高漲的興趣。據預測,這些群島附近的石油儲量約有十三億桶。採油區域均位於較淺的水域,離陸地較近,優越的地質條件保證了持續穩定的收益——巴倫支海以北的採油區,因極地自然條件,開採成本大大升高,相較之下,這兒的石油物美價廉。
然而,這兒也是世界最大的冷水珊瑚礁區之一,羅弗敦群島和西奧倫群島美麗的海岸風光舉世聞名,吸引了全球無數旅遊者,為挪威帶來了相當豐厚的旅遊收益。群島附近水域漁業資源豐富,在發現石油前的一千年裡,這才是挪威的黃金。據推測,維京人在開赴冰島、格陵蘭島的旅程中,曾以來自這片漁場的風乾真鱈為主食。真鱈是挪威的立國之魚,是它的原始財富基金。
過去十五年中,是否在羅弗敦群島和西奧倫群島附近海域開採石油,成為了事關挪威靈魂的戰爭。這件事牽涉的利益太多,戰況激烈。一邊是被石油收入滋潤的國家機器,以及深受石油之恩且被石油文化浸潤的國人;另一邊則是挪威綠色國家的自我定位——整個國家都致力於緩解全球變暖,對抗氣候變化,虔誠信奉自然這一「世俗宗教」。而且,漁業國家本就是挪威的舊身份。挪威憲法第一百一十二條稱:「對自然資源的管理應基於長遠考慮,必須對自然資源加以保護,以饗後人。」許多挪威人都認為,依據該條憲法,應撤銷對新油田的開發命令,尤其是在脆弱的北方水域。
二十一世紀頭十年,對羅弗敦群島和西奧倫群島的初步開採計劃逐漸成形,相應的抗議活動也日益發展起來。反對採油者組織逐步壯大,形成了罕見的聯盟:國家綠色組織(尤其以年輕人為主)、各個島嶼的本土活動家、保守主義者、環保主義者、漁民,這些人聯合成了一體。倡議者們很快學會了如何獲得更多關注。他們將「戰役」打上了報紙、廣播和電視,甚至打到了首都,在全奧斯陸舉行火把遊行。仲夏傍晚,他們還在受威脅地區的小島海灘上召開公開會議。
抗議活動中湧現出一批領軍人物,比約納爾·尼科萊森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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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我們出發前往大邊緣。走在安德內斯港的防波堤上,腳下發出嘎嘎的響聲。引擎轟鳴,天色湛藍,海面平靜。陽光通過我睫毛上的冰晶,折射出綠光和紅光。除了西邊那兩片薄薄的白雲,天空晴朗、寧靜、寒冷,是北方海域完美的釣魚天。
我們經過了最後一個碼頭,東、西、北三面雪峰,腳下就是大海。海浪中有一排絨鴨,還有一隻孤單的鸕鷀停在潮水標記上,它面朝太陽雙翅展開,像極了鐵十字架。三隻天鵝緩緩從身後趕超我們,翅膀像門似的吱呀作響,昂首向北極飛去。
「到了那邊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告訴我規則,我會遵守的。」我對比約納爾說。
他回頭看我,疑惑地歪著頭說:「你遵守規則?我可從來不!」接著他又大笑幾聲說:「不過,今天我就給你一條規則——別掉下去!除了這個,怎麼都可以。」
比約納爾戴著一頂浣熊皮的帽子,浣熊頭就在比約納爾額頭正中,望向前方;身體蜷曲,按無邊便帽的形狀縫好,尾巴垂在帽後。這隻浣熊看起來很舒服,像一直蹲在那兒似的。
浣熊的眼睛換成了閃閃發光的黑色假眼球。跟比約納爾說話時,總感覺有四隻盲眼望著我,兩隻烏黑髮亮,兩隻鬼魅般蒼白,讓人心裡不安。
過了防波堤,浪潮像是連綿起伏的小丘,一會兒朝我們湧來,一會兒又鑽到船下,將船掀起二十到三十度。每次起伏,平衡環裡的羅盤都晃動不止。比約納爾在船上行動自如,好像船停在陸地上一樣。
這艘船叫「特隆朗號」,長三十三英尺,屬挪威製造的「天秤」等級。十五年前比約納爾花了一百萬挪威克朗,從芬馬克郡的某人手中買下了它。船裡只有最基本的必需品,凌亂但高效,一看就是個踏實苦幹的好地方。船上駕駛艙的門可關閉,以便在大浪中航行。右舷上有兩個絞車,分別連著船頭、船尾處的兩條纜繩,船尾的纜繩夾在一條金屬臂上,與螺旋槳分離,可以擺動至右舷。每條纜繩上都有四個掛鉤,掛著沙鰻或魷魚誘餌。船上的裝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在這豐饒的水域、嚴格的捕撈限額下,使用起來已綽綽有餘。
駕駛艙門邊的磁板上吸著幾把刀。艙內桌子邊上掛著一排排紅色、黃色的魚餌。比約納爾穿著帶防滑底的橡膠靴,黃藍相間的防水工裝褲,上身是橙色外套和浣熊帽子。大約每半小時他就從錫盒裡拿出一小塊黑色嚼煙,揚起臉塞進嘴裡,就像是插入了一個什麼新軟體。
駕駛艙的儀表板上掛著一頂棕色的棒球帽,上面粘著鹽漬和血汙,還有閃著光的魚鱗。我用手敲了敲,帽子硬得像化石。探魚儀發出連續的嗡鳴,多畫面顯示屏上能即時看到它的位置:橙色、綠色和白色,像是鋸齒狀的羅夏墨跡測驗。
「白線是海床,」比約納爾指著顯示屏說,「它上面的橙色表示的是魚群。」
「那海床下面的橙色和綠色是什麼呢?」我問。
「那就是地下世界啊,羅伯!那就是石油!」
我們繼續在這些藍色的小山上漂流。
「現在,」過了一會兒,比約納爾說,「我們要越過大邊緣了。這裡,怎麼說呢,陸地會猛地下沉到離我們很遠的地方。」
我感覺自己的胃也沉了下去,頓時想到幾年前在伯畢礦道中越過海岸線進入北海海底的經歷。
一群海鷗跟在我們後面,在風中鳴叫。船駕馭著更大、更綿長的海浪繼續前行。安德內斯燈塔的塔尖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我把銅匣子帶在身邊,打算一過大邊緣就把它扔出船外。幾乎沒有比這兒更深的地方了。
「作為一個漁民,」比約納爾說,「你必須能看透水。在這兒,你什麼都看不到;可我呢,我能看得出水下的起伏,有山峰山谷,還有流動的小溪和溪中游動的魚。要想象這些,你必須得動腦子,同時還得觀察儀器,跟朋友用無線電溝通。」他用手敲了敲收發兩用的無線電,「有時候,天很冷,浪很大,我們還是要迎風而上。沒錯,漁民必須得是個多面手!」
他大笑了幾聲。隨後,收斂了笑容。
「我們每天早上冒著生命危險出海,把食物帶回來給岸上那些白痴。」他豎起拇指朝身後指了指,「白痴政治家。他們竟然想把這片海床炸開,就為了再多弄點石油。」
這時,一隻三趾鷗加入了身後那群海鷗。
「發現石油前,真鱈早就已經在這裡了;只要人類不肆意妄為,石油耗竭之後,真鱈還會在這裡存在很久。真鱈餵養了維京人,助他們完成征途,現在又餵養著我們。如果人類瘋狂到甘願用食物換石油和金錢,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瘋狂,我們就再也沒希望了。」
比約納爾跟大石油公司的對抗從二〇〇七年春天開始,當時,負責監管大陸架油氣資源的政府機構——挪威石油管理局,來到了安多亞。此前管理局已和海洋生物學家、挪威北部的漁民聯盟,進行了多方接觸,為在安多亞和羅弗敦的遊說活動做準備;現在又要漁民們為他們在大邊緣外開發新油田的計劃背書。
管理局展示了支援採油計劃的證據,其中就包括用地震映像法收集的資料。地震映像法是觀察海洋地底世界的一種方式,由一艘裝有低頻、高音量氣槍的船向水下射出脈衝聲波,這些脈衝聲波非常強大,能夠穿透一定距離到達海床,再反射回來,船後由長線纜連線的地震感測器則會將反射波記錄下來;每次聲波發射的間隔不到一分鐘,一次往往會持續幾周甚至幾個月。儘管在海面上幾乎聽不到聲音,但聲波在海底不斷遊走探尋,其衝擊甚至能橫向移動數百英里,在海洋中發出霹靂般的巨響。地震映像法不僅應用於石油工業,還可以勘探深海沉積層,瞭解過去氣候變化的性質和誘因,從而對未來的氣候變化進行建模,並測試、改進模型。現在,大多數探測船會設有觀測專員,他們負責觀察是否有鯨目動物出現,如果有,會立即停止聲波脈衝,並且他們還負責制定最佳探測計劃,以避開海洋動物有規律的遷徙。這項技術尚有爭論和不確定性,尤其是對鯨魚、海豚和其他海洋生物的影響。
公開會議在安德內斯舉行,石油管理局的代表同安多亞的居民進行了所謂的「磋商」,討論進一步石油勘探的可能,其中包括更多次的地震映像探測。
比約納爾邊說邊檢查夾具上的誘餌。
「我記得當時坐在椅子上,聽第一個人發言時,我想,完了,他們早都計劃好,定好了。探測早就開始了,磋商會只是走個過場,根本就是騙局!完了!他們衝海床來了,很快就會把我們的生活全毀掉。」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同時,我想象了一下,等我老了,坐在椅子裡,動也不能動時,我回想起這一天,自己沒有做任何事情來阻止這一切。於是我決定,必須開始抗爭,就在今天!」
他說話時非常沉著,每句話講完後都沉默良久,顯然那段記憶在他腦海中依然非常清晰。他檢查完最後一個魚鉤後,放纜繩下水,然後用他那令人不安的雙眼直盯著我。
「羅伯,我有個天賦,怎麼說呢,就是能看到未來。」
一看向那雙白色的眼睛便被望穿的我,沒法不相信他。
哪怕石油公司已經開始了地震映像探測,比約納爾也義無反顧地加入了抗議運動,一邊捕魚,一邊戰鬥。他被選為當地漁民聯盟的秘書長,多了些政治上的威信,他用這個身份爭取到了更多發聲機會和關注。他在報紙上撰文描述地震映像和鑽探的危險,敲遍各個島嶼上住戶的門,呼籲挪威人迴歸對真鱈的古老信仰,抵制對石油的新式信仰。他在報紙雜誌和電視電臺上和石油公司代表辯論,質疑對方所謂的科學解釋,遊刃有餘地嘲笑諷刺對方及其計劃。
「某種層面來說,我的主要策略就是拖延。」比約納爾說,「我深知時間會慢慢讓人清醒,讓抵抗生效。如果能拖住他們的行動,新資訊就會進來——新資訊總是會對工業造成打擊。」
比約納爾的語速越來越快,滔滔不絕,無論打斷還是提問都讓人插不上嘴。說話時他的情緒也時時變換,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大笑,片刻後又變得失落、悲傷。講自己的工作時他有些誇大,在我看來,這不是自吹自擂或某種標榜,而是種自我英雄主義的迴響。這對比約納爾來說十分必要,他憑藉這種英雄主義作戰,抗爭,以及消化因此受到的傷害。
在與石油公司對抗了六個月後的一天,英格麗德發現了鍵盤旁已經神志恍惚的他——壓力實在太大了。在精神科病房待了幾周後,他花了三個月重建自我。隨後,他又投入了鬥爭。
引擎轟鳴,海浪湧動,現在海鷗群裡出現了兩隻管鼻藿,三趾鷗已經飛走了。
比約納爾說:「那次精神恍惚後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畫面,畫面中我好像站在離海岸最遠的半島那一端。」他說「海岸」時,回過頭指了指遠方安多亞海岸的群山。「我的靴子踩在海水中,面朝岸上,跟人類對抗,背後的大邊緣則隨時準備將我吞沒。這就是那時我腦海裡的畫面。太瘋狂了,你能想象嗎?」
「特隆朗號」在小丘般的海浪上顛簸著駛向西北方。鎖定航線。船設定成自動駕駛。比約納爾停下了檢查漁具的工作,靠著駕駛室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故事繼續如潮水般湧出,且此時更加洶湧了。
「不過,慢慢地,開始有岸上的人站到我這邊。越來越多的環保組織也來到這裡,加入我們。零零散散的人們聚在一起抗議。」他張開雙臂,做了個抱攏的動作。「我的計劃一直都是把所有這些組織聯合成一個大軍團!」
「‘共存’,比約納爾,」我說,「看來你從大石油公司那兒學到了幾招啊。」
他大笑說:「是啊,我們共存,一起反抗,我們在外面搞出了很大動靜,創造了歷史。局勢開始對那些大人物不利。他們本來快要贏了,那時他們幾乎要強佔這裡了。可是我們阻止了這一切。」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