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縈繞 -北方-

紅色舞者(挪威,羅弗敦群島)

越過海灣遙望北岸,閃著微光的白樺林旁,一個暗影佇立在高地上,那裡本不應該有人。

兩隻蠣鷸從我們中間穿過,掠向水面,叫聲迅疾,它們飛翔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再望向北岸,白樺林邊什麼都沒有了,人影就這麼消失了。

≒≒

幾天前,在惡劣的天氣下,我在挪威的西峽灣中航行,按照行程,我會在黃昏之前抵達莫斯克內斯。陽光照在南邊,轉瞬又被陰影浸透。一小陣暴風雪被捲到船上,短暫地遮住了船上的視線。雪花在空中急速翻飛,嗡嗡作響。

西面不可思議地出現了島嶼。依稀可見一片黑白相間的地帶,低垂的灰色雲層和高漲的灰色海面之間是峭壁和雪原。白雪泛著光,遍佈溝壑和石翼。雪比我想象的要多很多,山峰也比預想的更陡峭。我們逐漸靠近,那片帶狀的陸地漸漸變得寬闊。

狂風怒號,群山映入眼簾,如同一張逐漸顯影的照片。視野中散落著幾座紅牆黑頂的民居。幾千條凍得硬邦邦的真鱈被勾住嘴部,成排掛在a字形木架上,在風中咔啦啦作響。暴風雪從東邊襲來,呼嘯聲越來越大,我心裡一陣不安。

後來回憶起那些天的經歷,總帶有一種金屬般的質地:路途是白銀,海灣和雲層是鐵塊,天空是稀有黃金,風暴最盛時是鋅,我逃離時途經的南部海域則是青銅和黃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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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看。」在奧斯陸時,考古學家海恩·畢約克(heinbjerck)對我說,「那海岸上還有別的人影,毫無疑問,還有別的呢。」

他頓了一頓。

「不過你先得安全翻過‘牆’,我只在夏天繞遠路乘船去過那裡。冬天,必須徒步過去。」他笑了笑。

「你想過學抽菸嗎?活到老,學到老!」

他頓了頓,又笑了。

「在那種環境裡,吸菸有時可是個不錯的生存技巧。」

≒≒

歐洲大部分史前洞穴壁畫,分佈在法國西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大小洞穴中。在此以北,這類史前藝術逐漸減少,創作時間也較晚一些。到北緯六十度以上,這一藝術型別幾乎就不存在了。

洞穴壁畫在高緯度地區之所以非常稀少,主要因為直到最後一次冰河時代將近結束時,那裡大部分割槽域都被埋在冰川之下。大約兩萬年前,在如今法國多爾多涅省拉斯科洞穴主廳處,那頭十七英尺長的紅色原牛被畫出來之時,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英國和愛爾蘭的大部分地區,仍被冰川覆蓋著。後來,冰川逐漸消融,留下一片破碎的、毫無生機的土地。人類向北開拓這片貧瘠土地的過程非常緩慢。

北半球高緯度地區洞穴壁畫藝術稀少,還有一定的地質原因。這類藝術最安全的「畫廊」是洞穴,且洞穴多為天然石灰岩屬性。拉斯科壁畫、肖維壁畫、阿爾塔米拉壁畫——所有最著名的史前壁畫都存在於石灰岩洞中,或是在石灰岩石壁上創作出來的。石灰岩有種獨特的「藝術管理」能力,會在壁畫上形成一層透明的碳酸鈣,相當於上了層防腐清漆,從而減緩顏料褪色的過程。北歐的石灰岩比西班牙、法國少,火成岩和變質岩較多,這類岩石由冰川或海水侵蝕而成,形成的洞穴或懸垂物較淺且粗糙。岩石內壁不似被流水打磨光滑的石灰岩,適合作為畫布。粗糙的花崗岩洞無法提供鐘乳石林立的石灰岩洞那樣的繪畫條件。不過,歐洲高緯度地區確實有史前壁畫藝術。在遙遠的挪威北部,一個叫阿爾塔的地方,人們發現了極為驚人且集中的藝術創作——以巖刻為主,數量超過六千幅,在被冰川拋光的岩石上描繪了馴鹿、熊、人類的形象,以及狩獵場景和極光景觀。創作時間大約在距今七千至兩千年前。繪畫比雕刻圖畫更脆弱,容易被破壞或風化,因此也更為罕有。

北方景觀裡最驚人的彩繪壁畫都儲存在挪威西海岸的海蝕洞中。到目前為止,已發現了十二個有壁畫的海蝕洞,它們分佈在奈勒伊峽灣到羅弗敦群島,這從南到北共五百多英里的範圍內。這些洞穴通常在荒野的海岸邊,位置偏僻,山峰彷彿垂直地落入了大海。千萬年間,海浪如重錘般將一個個洞穴鑿成海崖或峭壁。在這些壁畫誕生的年代,有些洞穴乘船才能到達,而航行在島嶼和半島裸露的海岸附近,要冒相當大的風險。

這些彩繪洞穴中總共包含了約一百七十個簡單的線條形象,都由手或筆刷蘸著氧化鐵顏料畫就,大部分是人形,偶有人和動物的混合體,還有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形象。它們手腳張開,似乎在跳躍或舞蹈。要鑑定畫作年代並不容易,不過,洞中發現了手工製品——板岩打磨製成的箭頭,一根鑽了孔、類似笛子的海鷗腿骨,還有一個大海雀護身符,進行碳同位素測定後,一個最可靠的推測是,它們創作於兩千至三千年前。

這些彩繪形象是北極地區青銅器時代的藝術。誕生於自然條件最嚴酷的地區,彩繪創作者以狩獵、採集和捕魚為生,在與世隔絕的海岸線附近活動,依靠墨西哥灣暖流的溫暖饋贈勉強存活。這些人生活艱辛,壽命短暫,因而有理由認為,他們並沒什麼藝術創作的空間。

然而,那些紅色舞者形象的的確確存在著。

最偏遠的一個彩繪洞穴位於羅弗敦群島西端。群島約在北緯六十八度,探入挪威海,綿延近一百英里。這個洞穴則位於莫斯克內斯島頂端的西北海岸,無人居住,現被稱為庫爾赫拉倫巖洞,即「地獄之洞」。

到達庫爾赫拉倫巖洞有兩條路。一條要徒步翻越「羅弗敦牆」,即一條向下延伸到島正中心的險峻山脊,在冬季,僅有少數幾條路線。另一個方案要乘船繞過群島頂端,途經惡名昭著的莫斯肯漩渦——世界上最強勁的漩渦系統之一。埃德加·愛倫·坡(edgarallanpoe)曾在一八四一年的短篇小說《莫斯肯漩渦沉浮記》(adescentintothemaelstrom)中描寫過它,小說中它化身為通向地心的地道入口。古斯堪的納維亞語則直率且實在地將其命名為「havsvelg」,意為「海洞」,海洋中的空洞吸引一切流入其中。

一個岩石入口,一個流水入口,兩個地下世界的入口緊挨著,分別封印在崇山峻嶺和洶湧海域中。

兩千五百多年前,那些在庫爾赫拉倫巖洞裡作畫的人,在進入洞穴前,必須闖過大自然設下的險關。僅僅是到達這裡,就得冒著相當大的風險。

≒≒

我登上羅弗敦群島時,已是冬天。前一週,自西而來的極地大風颳了四天,迎風坡上疏鬆的雪被剝得一乾二淨,積雪悉數湧進羅弗敦牆東側的溝壑裡,那兒變成了「風砌雪板」。雪崩風險從低升到中等,並仍在上升:「東側和東南側可能發生風砌雪板雪崩,三百米以上的過度負載也有可能觸發雪崩。」我計劃徒步前往庫爾赫拉倫巖洞觀看壁畫,這可不是我想聽到的天氣預報。

在冬天,可由兩處翻越羅弗敦牆到達庫爾赫拉倫附近,不過照目前的情況看,兩條路都很艱難。一條路借道呈扁斧形的曼能峰下的一條沖溝。另一條則要登上一處山肩。我拿出地圖仔細考慮:沖溝地勢較陡,不過預計積雪較少;山肩坡度較緩,但發生雪崩的可能性很大。我決定走沖溝,我喜歡沖溝,它環抱著你,讓人覺得就算腳滑也不會摔出去很遠,相比山脊或山肩,沖溝讓人更安心,儘管事實並非如此。

前往巖洞的前一天,從黃昏起就一直下著雪。我所在的歐村位於幾乎貫穿整個群島的公路的盡頭。除了村莊,只有湖泊、山峰和大海。我和一個叫羅伊的退休漁民住在一起。六年前,羅伊從歐村碼頭的一個絞車上摔下,骨盆和腿骨骨折,那是他打魚的第三十八個年頭。從那以後,他便提前退了休,國家會發補貼金,他則幹起了攝影。

「你不應該去翻‘牆’。」那天晚上羅伊說,「時節不對。牆的西側什麼都沒有,沒房子,沒人,沒有手機訊號,只有峭壁和大海,還有雪。你究竟為什麼非要去庫爾赫拉倫巖洞呢?」

我想了想:自從多年前第一次聽說這些壁畫人物,我就著了迷。我想知道創作者為什麼要歷盡險阻到那裡,留下他們的印記。可這個理由太脆弱了,恐怕經不起袒露,而此時我正需要信心。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個洞穴和裡面的畫,然後,我也想去西側看看,待段時間。」我說。

羅伊聳了聳肩說:「自打斯林斯比(williamcecilslingsby),總有英國人來這兒這麼幹。」

我們轉而聊起他在印度尼西亞的假期,還有他和一位印尼女士的戀情,開始一切都很美好,後來卻糟透了。他給我看了一段影片,是他為戀人建的一間黑色大理石、粉色泥牆的小房子,用來經營她的美甲生意。我們還看了些照片:羅伊跨坐在電動小摩托上,小車就停在那宮殿般的小房子前,那房子有著糖果色的屋角和傾斜的石板屋頂;羅伊光著上身,滿臉笑容地和戀人在餐廳吃飯。

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我站到窗邊,拉開窗簾,在羅弗敦群島最後一盞路燈的燈光下,翻飛的雪花彷彿閃耀的火星。眼前的景象奇異而靜謐,可我知道,這意味著山峰和沖溝的雪正越積越多,發生雪崩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

第二天一早,我正準備離開,羅伊在冰箱裡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塑膠袋。

「這有五個魚餅,是用兩天前在赫勒附近捕獲的北極鱈魚做的,赫勒離你要去的地方不遠。」

背包已經很沉了,可我還是接過來,把它們塞進了外側的網袋。

≒≒

牆的另一側,有危險,也有奇觀。每次回想起來,這場徒步留在腦海中的只有一片空白的漩渦,夾雜著一些關於決策的記憶碎片,混亂而模糊,一切充滿了不和諧。

清晨時分,我沿著那條直通羅伊家的死巷離開了,出了歐村。雪靜靜地下了一整夜,積雪有六英寸高。新鮮的雪在我的腳下吱吱作響。地上只有我一個人的足跡。村莊依然在沉睡。一切被消了音。

沖溝的起點在一個狹長湖泊的頂端,湖位於低處,名叫阿格瓦涅,沿著歐村向西延伸,將北、西、南三面的山峰連成馬蹄形。下了雪,岩石十分溼滑,沿湖岸行走非常困難。湖水凍得像鋼鐵一樣,在洋流作用下只有入海口處的水依然流動。近日的大風把碎冰堆在了湖灣的岸邊。湖心巖島的背風峭壁上棲息著一群海鷗,它們熱鬧的短鳴長啼為冷峻的山谷帶來了一絲溫馨:一派歡快友好的生活景象。前方遠處,烏雲籠罩著山峰,只有山腳露出。我有些擔心無法準確定位沖溝。

我在被雪掩蓋的巨石和溼滑的石面上緩慢行走,絆腳,打滑,摔倒。背包太重,就連摔倒後爬起來也很吃力。途中要翻過四個小峭壁,手抓腳踏處結了冰又有點斜,攀爬時需要格外細緻謹慎。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稍平坦些,湖灣頂端往上有塊碗狀開闊地,此處地勢緩緩抬升了半英里左右,延伸至一座峭壁的底部。這裡有一片低矮的白樺林,我在林中艱難開路,身後留下一串洞坑。環狀白雲低垂,迅速飄移,時而將地面遮掩,時而又露出。這裡沒有日光,只有水紋岩石、呼嘯的狂風和小型雪崩的隆隆聲。我強烈地感受到這片土地的冷漠,換成別處,我倒樂於沉浸在這種氣氛中,但現在,感覺到的只有威脅。

我在一塊可以避風的巨石後稍事休息,整理背包。不遠處,羅弗敦牆聳入雲中,卻仍看不到山頂,小型旋風在山坡上游蕩。前方是三條沖溝的起點,向上伸入雲中。還堆積著雪崩殘雪,幸好只是大一點的雪塊,不是整片雪崩扇,不必太擔心。根據我手上的照片,只有一條沖溝走得通,另外兩條都通向懸崖。

此時的能見度很低,要怎麼選呢?左手邊的沖溝似乎向西偏得太多了,不像是正確路線。右邊這條看起來最有可能,但和雲霧交接後,它似乎突然變窄了。我記得手機裡有那張照片,我翻出來,比照著沖溝分辨地形,照片拍攝於春末,只見黑色的岩石和幾條雪線,和我眼前這白茫茫的雪牆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有零亂的落石聲傳來。

我半是憑直覺,半是碰運氣地選了中間那條路,如果走不通,只能折返重選。

裝好冰爪,戴上頭盔,拿出冰鎬。我走到沖溝口,在陡坡上鑿了一個孔,測試雪崩風險。頂上的雪很明顯有一定彈性,應該是新的風砌雪覆在了堅硬的舊雪上,情況不太妙。不過沖溝的風砌雪體量應該不足以埋住我——如果真的發生崩塌的話。

所以,前進吧。

我完全進入沖溝,腳下的地勢傾斜,必須要用到冰鎬。沖溝喉部的雪比想象中深,已齊大腿,我彷彿在陡峭的白色河流中涉水行走。偶有小型雪崩發生,讓人惴惴不安。於是我走到沖溝左側,這側邊緣像溝槽一樣微微卷起,岩石較多,雪偏薄又結了冰,發生雪崩的機率小一些。不過,這裡人墜落的風險更大,還可能遭遇落石。在雪崩、墜落和落石之間做權衡,成了這次攀登的關鍵點:要選擇總風險最低的路線。

時間放緩,迴環,重複。每一步都很艱難,上坡時,沉重的背包有時拖著我向後翻,有時又壓著人往前傾。海浪般的雪花嘶嘶地擦過臉頰,一陣刺痛。我默誦著咒語:慢慢來,花點時間。慢慢來,花點時間。

你為什麼來這兒呢?你為什麼來這兒呢?岩石和風對問。

還是看不見路。是這條沖溝嗎?地面突然斷裂,我猛然下墜,砰!硬雪猛擊胸膛。我的雙臂卡住,腿懸在某種虛空中。我對自己說:快想,快想,這是一條冰隙。我一定是掉進了舊雪和巨石之間的裂縫裡,我實在不想整個人都掉到下面。雖不清楚下面的空間有多大,但想要爬出那鬼地方一定難如登天。於是,我小心地試著分離,拉拽,遊動,漂盪,掙脫,就像擺脫流沙那樣。我把冰鎬伸得儘可能的遠,結實地釘住,然後用膝蓋和腳發力往上挪,終於逃出來了。這時,瞧!就在我頭頂八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是沖溝頂和晴空。我選對了,從這裡可以翻過羅弗敦牆。

距頂部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斜坡愈發陡峭,上面積了厚厚的風砌雪,斜坡邊緣還形成了一個小雪簷,大約五英尺長,向外捲起,懸在我的頭頂。那是一截橫向的冰凍雪浪。

無論雪簷還是負載過重的斜坡,我都不喜歡。我決定在沖溝左側的岩石中找找其他可能。但這兒的地形更加嚴峻,或許只差十五度便是垂直的了。冰爪在裸露的花崗岩上屢屢打滑,我無法只靠一隻冰鎬往上爬。為了抓握,我不得不把手伸進雪中,左手手指漸漸凍僵。這時,我感到腳下有個非常危險的裂口,我當機立斷往回撤,一點一點原路折返。慢慢來,花點時間。

那麼,只好向雪簷處行進了。一步,一步,斜向上走在積著厚雪的坡道上。每一步,都有差不多一碼寬的雪板從我腳下掉落。現在,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引發真正的雪崩。繼續向上的每一步都如臨深淵,最後,我終於到達雪簷下。我儘可能地站穩腳跟,用力把冰爪插得更深,再用冰鎬鑿雪簷。雪大塊大塊地掉在身邊,又滾進腳下的沖溝裡。鑿了六七次,終於在雪簷中開出一條通道。我探身鑽進縫隙,鐺,猛力將冰鎬鑿進稍遠處山脊的冰凍草皮中,接著用力一蹬,穿過了雪簷。最後,我大叫一聲,將自己拉上關隘的鞍部。

我躺在地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就在那時,頭頂的薄霧中低低地盤旋著一隻海鷹。那卡在喉頭、令人發嘔的恐懼感瞬間消失了,這隻出現在這非凡之地的非凡之鳥,令我的心臟突然歡躍起來。接著我又想:它不過看看你有幾斤幾兩,能不能當午餐罷了。我因自己的愚笨和這片土地的淡漠,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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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並進入挪威海岸的巖洞,是一場「通過儀式」,需要經過「身心的雙重考驗」,海恩·畢約克如此寫道。海恩曾發現許多巖畫洞穴,我來羅弗敦群島之前曾在奧斯陸見過他。考驗是多重的:先是抵達洞穴,然後要深入洞中,這意味著經過了兩道關鍵的門檻——第一道是洞口,第二道是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海恩認為,當時藝術家們頗具挑戰性的短暫拜訪是種「儀式行為」,是進入「人類世界邊緣地帶」的旅程。他還提到,教堂之洞、地獄之口、地獄之洞、山精之眼等流傳至今的名字也強調了洞穴的特殊意味:表演空間,或進入危險的異世界的入口。

毫無疑問,這些洞穴都充滿了戲劇性。「山精之眼」是一處海浪侵蝕形成的地道,直徑約一百英尺,從東到西貫穿了整個小島。一年一度,橘黃色的夕陽會被地道口框住,宛若一隻眼睛。「巴克哈默洞」位於極陡峭的海崖中,只能從水路到達。天氣晴朗時,從海上好幾英里外就能看見它。「索爾森洞」裡有塊面積超一百平方英尺的垂懸巖石板,上面畫著一個巨型十字圖案。所有彩繪洞穴中,「芬加爾洞」最靠南,洞穴通道分成了兩條主要岔道,分別延伸到岩石深處。岔道口豎著一座石碑,一年兩次,陽光會短暫地照到石碑正面。庫爾赫拉倫巖洞則是一個朝北的巨型十字巖洞,入口高一百五十英尺,洞穴系統全長六百英尺。在盛夏的某幾周裡,巖洞外的部分割槽域會淹沒在午夜的金色陽光中。

在所有考古研究中,對史前岩石和洞穴藝術的研究最具推測性。影像創作本身是沒有爭議的事實,但當時的創作條件幾乎無法查證。放在當時更廣泛的文化習俗中,這些個體藝術創作究竟有什麼目的或意義,我們也很難下定論。

但我們依舊可以說,挪威的彩繪洞穴藝術是歐亞大陸北部居民在青銅器時代創造的,是他們文化生活的一部分。這一時期還誕生了瑞典南部布胡斯的石刻藝術。這類藝術多出現在「界地」——海岸、河岸、巖洞,正如理查德·布拉德利(richardbradley)在《自然環境考古》(anarchaeologyofnaturalplaces)中所說,這些是大海與陸地、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也是不同世界間最接近彼此的地方。

北方海蝕洞中的紅色舞者壁畫誕生的同一時期,布胡斯海岸附近的過渡地帶形成了一處密集的儀式性景觀。大量石堆紀念碑出現在海面上方的高地上。裸露的基岩經冰川侵蝕形成了理想的石刻表面,數百件石刻作品就此出現。令人難忘的是,其中很多作品刻的都是腳印,一串串圖案連成足跡,順著傾斜的岩石向下走遠。除了足印,那神秘的創作者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鬼魅般的足印似乎記錄了他們從高地的古墳一路向下走到海邊的旅程,就像靈魂離開墳墓後,徒步走向死亡之境的最終之旅。布拉德利將布胡斯的石刻和挪威傳說聯絡起來——剛去世的人將在「亡靈鞋」的幫助下去往另一個世界,那特別製作的鞋底,會使死者的旅程順利暢通。

挪威北部的彩繪巖洞也有強烈的過渡意味。巖洞中至少有一個頭戴禮冠的形象,這可能和薩米族的三層級宇宙觀有一定聯絡。薩米族將宇宙分為縱向的三層——天空、地面和地下。只有薩滿巫師和死者才能通過世界之軸跨越層級,而世界之軸通常以一條河或一棵樹的形象出現,把上下精神界和人類生活的中間界相連。泰耶·諾斯泰德(terjenorsted)和海恩都提出,先民曾在這些彩繪洞穴裡舉行「通過儀式」,讓死者通過石之膜,進入地下或地上宇宙。

也可將極端地理環境中的彩繪或巖刻視為地景藝術的早期形式。當時,人們之所以選擇巖洞內部等地點來創作,不僅出於保護、儲存方面的實用性考慮,還認為這些地方從屬一個充滿了力量的、更大的空間,它既連線外部(峭壁、海灣、海岸線),也通向內部(形而上的,以及實際的深層空間)。以庫爾赫拉倫巖洞來說,與它距離極近的莫斯肯漩渦顯然會被視為這個創造之地的力量的一部分。

無論古代還是現代,任何與這些繪畫相遇的人,都一定會深受觸動。不僅是因為牆上的紅色形象其本身,還因這裡地理環境的細節和透出的氛圍。在明暗交界線以外,是偶爾落下的陽光或雪,性格暴烈的大海,滑翔的鷹和遊動的水獺。當然,最難忘的要數去往洞穴的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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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暴的西風如一記鞭子抽來,打斷了我的笑聲。之前因為羅弗敦牆的庇護,登山時我並沒有感受到它。這風力道極強,來意不善,接下來幾天我都會在西海岸活動,將完全暴露在風中,讓人十分困擾。冰雹如針一般落在我的外套上,響聲不絕。腳下的陡峭斜坡已一片雪白。眼下我只能看清十五碼內的情形。大霧之中,在不熟悉的地方下行非常危險,但又絕不可能再沿著沖溝原路返回。下山途中,我再次感受到在門迪普巨石陣中,一扇扇門在我身後關上、鎖住的感覺。

幸好,這條山脊西側的坡度比東側衝溝稍緩,走在冬季的複合地層上,倒讓我稍安心些,過去我常在山上這麼幹。必須要一點點摸索著找出可行的線路。我在幾條沖溝之間測試,在雲霧中,通過山坡和峭壁的走向,來判斷哪條路是通向懸崖的死衚衕,哪條路能安全下山。

沿著山側下行,花了我不少時間。只要有機會,我就向下走一點。藉助雪舌下降,再跨過岩石扶壁到達下一個雪舌。走在光滑的岩石和茂密的草叢中,要格外小心。我感覺到西南方可能有一個大型落崖,並設法避開了它。

這樣艱難地走了二十分鐘,雲層漸薄。白霧中出現了斷斷續續的黑色、青灰色線條,看不太清楚,倒像是抽象畫。空中的呼嘯聲愈發強烈,雲層被撕開個裂口——是海岸線,就在兩百英尺下。白色的海浪在黑色巨石上激起重重泡沫,浮木散落四處,不過有一點令我很是疑惑:那裡有幾百個暗橙色的球形物,形狀完美,卻不知是什麼。

半個小時後,終於來到了海邊。我放下背包,在一塊岩石上稍作休整。沿海岸線向西南方望去,還得再走幾英里才能到達庫爾赫拉倫巖洞。

溼滑的黑色花崗岩巨牆聳立在海面上,從這裡望去,幾乎不可能翻越。稜角分明的礁石小島伸向大海。這個海灣鋪滿沙子,再遠處的那個則多是岩石。

從沖溝下來,我已經全身溼透,寒氣漸漸浸入骨髓。在我到過的所有地上景觀中,這兒大概是最令人恐懼的,我不得不調動起全部的意志和信心。

現在我看清了,散落在周圍海灘上的,是些空心鐵球,拖網漁船上的漁用浮球。數量壯觀的鐵球在海灘上擱淺、生鏽,像極了異形卵。它們周圍則是大堆的塑膠垃圾:塑膠瓶、一團團尼龍網、裝魚的板條箱碎片等,在荒野的海灘上令人極其反感。

遠處,東北方的雲層中露出了一片藍,海面上閃過波光。就那幾秒鐘,我打心底裡愛上了那片藍,幻想著潛入其中,哪怕沉溺也在所不惜。

≒≒

在海岸上徒步,依然道阻且長,盡是石堆、矮樹、峭壁。東臨絕壁,西迎白浪,這倒是一直沒變的景觀。

一對雷鳥扇動銀翅翩翩起飛,雪兔在爬滿青苔的岩石上停下腳步,幽綠中現出一抹亮白。

歐洲越橘、帚石楠、苔蘚。可是沒有水,沒有淡水。被西側的海水和東面的冰夾在中間,我只能用雪來潤一潤乾燥的喉嚨。

我穿過一處海灣,那裡的石頭個個都像房子一樣大,行走其間像是在峽谷迷宮中穿行。時不時還能看到一團團滑溜的海藻。

冰雹落下來。

一個石灘的石頭上鋪著厚厚的苔蘚,雙腳甚至感受不到石頭的存在。發育不良的矮白樺樹的樹幹上,也長出了鬍鬚般的地衣。

凍雨落下來。

一個海灣的黑金色沙土覆滿濱草,從冰雪覆蓋的峭壁底部延伸到遠處,形成斜坡。

雨落下來,接著又是冰雹。

一片白樺樹和柳樹支起了六英尺高的樹冠,白樺樹樹幹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柳樹剛發出第一批新芽,毛茸茸的。

爬上峭壁和巨石,來到一個岬角的肩部。風更冷了,每邁一步,我都覺得腿腳發軟。背包很沉,我的頭更沉,喉嚨也像結了冰,身體彷彿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一個接一個的岬角,終於,我看見了西邊的一處海灣,它後面可能就是巖洞的入口了。兩邊的岩石和山峰如伸出的手臂圍住海灣。海灣內十分平靜,碧綠的海水下是白色的貝殼沙。而靠近莫斯肯漩渦的外海則一片混亂。

五座錐形山峰在海岸陡然拔起,一座比一座高,每個峰頂都飄著一縷羽毛般的雲彩,柔緩地彎向東方。它們被稱為「赫爾塞加」。就是這兒了,那黑色的洞穴,就在其中一座尖峰的山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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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波海浪撞擊著近海的礁石,兩隻海鷹無聲地盤旋,不為狂風所動。烏鴉的叫聲遇峭壁反射而回蕩著,發出鏗鏘的金屬聲。渡鴉也在啞啞鳴叫。

我來到赫爾塞加下的海灣的北邊,地圖上這兒叫「雷弗斯維卡灣」。這裡障礙重重,異常難走,每走一英里,都要花一個多小時。我筋疲力盡,又非常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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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