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塊高地上找到露營的好地方。兩塊巨石擋住了西風。唯一的缺點是,若風掃到北邊來,這兒就完全暴露了。
最重要的是,附近苔原上的一塊窪地積聚了大量雨水,形成深潭。背風處的水面上漂著許多白色的海鷗羽毛。水潭東側凝結了一團團早前降下的冰雹。我喝了一捧又一捧水,直到凍得頭骨生疼。
我的腳下是一層帚石楠、苔蘚和地衣,像冬天的羽絨被般柔軟。我舒展全身躺下,感覺身體下沉了一英尺,帚石楠變高了,壓向我,像是要為我遮風避雨。我躺了一會兒,望著天空和四周,白天的焦慮和緊張都從身上流走了。近晚,向西望去,地衣上的每一滴雨,苔蘚上的每一顆水珠,都閃著霞光。
我竟然躺在那裡睡了半個小時左右。雨將我吵醒,一陣短暫的呼嘯聲後,風也停了,從早上出發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我搭好帳篷,把骨雕貓頭鷹放在帳篷角落的一個口袋裡,銅匣子則放入另一個。這一整天,沉甸甸的銅匣子無疑增加了我的負重,一直讓我很心煩。搭好帳篷,品嚐著羅伊給的魚餅,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食物,沒什麼能跟它相提並論。
凱爾特基督教傳統中的「薄弱地點」,是指不同世界或時代之間,界線較為薄弱的某些特定地方。對於大約西元五百年到一千年的「外邦人」和遊方教士來說,薄弱地點一般位於靠西的海岬、島嶼、洞穴、海岸或者其他地形的邊緣。而眼前的這個地方,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最「薄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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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雷弗斯維卡灣的第一個晚上是不安而破碎的。又變了天,狂風衝撞著帳篷的外帳,時有時無的冰雹擊打在帆布面上,雨也一連下了幾個小時。早上五點,正下著雨夾雪,我徹底醒了,起來吃了點東西,從漂著羽毛的池子裡取了水喝。一夜之間,瀑布竟結了冰,掛在高高的懸崖上。
要跨過兩個海灣才能到達庫爾赫拉倫巖洞,第一個海灣是一個聚居地的遺址。
十九世紀中期到二十世紀中期,一個小型社群生活在雷弗斯維卡,它僅有少數幾個家庭、少數幾棟房屋。一九〇〇年,這兒有二十二個居民,到一九三九年時,增加到三十八個。他們養的牛在懸崖和海岸間的青草帶覓食。男人們在赫勒水域打魚,這裡的水產資源很豐富,冬季和早春有真鱈,別的時候有狹鱈和蛇鱈。天氣經常十分惡劣,每當這時,人們便把牛群趕到庫爾赫拉倫巖洞裡躲一躲。海灣地形的封閉性很好,即便在冬季暴風雪來臨時,也足以讓漁船安全停泊。進出該地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乘船越過莫斯肯漩渦,另一條則要徒步登山,即便在夏天,這都算得上是長途跋涉。而在冬季的絕大部分時間裡,雷弗斯維卡的居民都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直到這個小村落存在的最後十年,這兒才通上電。
一九四九到一九五一年間,和挪威沿海地區的許多聚落一樣,雷弗斯維卡的居民也接受了「引入」政策,即從政府領取一筆津貼,搬遷到更大的聚居區。雷弗斯維卡居民搬到了莫斯克內斯島背風側的索爾瓦根。他們離開時,拆除了原先的房屋,用船將大部分石材和木材運到了索爾瓦根,以建造新房。
我從營地出發,沿著陸地的曲線前進。隨著我步步靠近,蠣鷸發出警惕的尖叫聲,四下散開。五隻絨鴨朝著海灣口劃去,看那姿態,彷彿它們不是在海面上游動,而是成了海的一部分。我從兩塊圓形巨石間穿過,石頭上鋪著一層我叫不出名字的黃色地衣。
餘光瞥見些動靜,接著我便發現聚居地的廢墟中還生活著一個家庭:四隻海獺,一對父母和兩個寶寶在巨石堆中穿梭自如。它們的皮毛非常光滑,在岩石間像液體一般流暢地游移。它們嘰嘰喳喳地聊天,沒有看我一眼。我靠在北邊一塊巨石上,看它們行走,看它們流動,看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把自己倒進石頭間長滿青苔的洞裡,消失不見了。海獺一家在棲居的家園中如此愜意,我打心眼裡欣喜。
我走到殘存房屋中的第一棟,如今它只剩下地基的基石。我想起了蘇格蘭高地和島嶼上荒廢的小農場、已空無一人的村莊。這裡和那裡一樣,苔蘚和地衣正在重新奪回石頭。這裡和那裡一樣,在石頭的背風處,筆直的小白樺樹和柔嫩的小花楸樹漸漸茁壯。我一邊走一邊數,總共十二棟房屋殘骸,基本上都只是一層石基的高度,每一處殘骸裡都長出了樹苗。那些人們曾經憑藉這麼少的資源,在這兒生活了這麼久,適應力之強讓人無法想象。如此小的社群,如此惡劣的環境,作為其中的成員,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種生活呢?
海灣裡鋪著粗糙的白色貝殼沙,點綴著海螺和貽貝的碎片。其間散落著人類留下的垃圾:一個玩偶的頭、兩支牙刷、塑膠瓶和陶罐碎片、幾截藍色繩子、幾團掛著生鏽鉤子的尼龍繩,和雜草纏在一起的漁網。
在奧斯陸,我曾聽過的一位考古學家關於深時的評論,此刻又迴盪在耳邊:時間並不「深」,它本就一直包圍在我們身邊。過去如鬼魅一般縈繞著我們,它並不是一層一層的沉澱物,而更像是某種漂浮物。以這裡來看,我想他的話是對的。我們是過去的幽靈,是過去的怪物。
峭壁上掛著一道道藍色冰瀑。我的目光被一線綠色吸引,不禁看了過去。那是亂石間的一條小徑,在荒野的草地上畫出細細的線,它把此前的各家各戶連在一起,又繞過整個海灣,上面長著亮眼的苔蘚,讓它分外顯眼。這條小路差不多修建於一百年前,如今它還留在這片土地上,海獺和其他動物讓它保持著暢通。
此刻,這條小徑上多了我的腳步。它優雅的弧線、柔軟的觸感,以及它連綴起的時空,所有一切都令我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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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的一個夏夜。在這樣的緯度,這樣的季節,黑暗幾乎不會在這裡降臨。潮水很低,海面平靜。一小隊人正沿著海岸行走,從一塊石頭,到另一塊石頭。洞口很大,其下緣幾乎挨著水面。
人們在洞口前停下。遠處傳來大漩渦的低吼,一隻海鷹在頭頂盤旋,翼尖幾乎擦過垂直於水面的峭壁。人們一個個依序進入洞穴——來到另一個世界。
色彩漸淡,金黃色的晚霞如潮水般退去,綠色也消失了,灰色則越來越多。這是岩石的顏色,夾一點棕,夾一點紅。腳下溼潤的沙子是白色。巖洞更深處的陰影透出黑色。石頭散發著潮溼的氣味。在峭壁內一百英尺深處,最後一道亮光落在正當中的一塊淺色石壁上。洞穴中的空間在此分裂開來。這裡很適合作畫,但它離外面的世界太近了,海浪和鷹都在不遠處,這裡的時間也太過尋常。
石壁右側的通道是條筆直的上坡,坡道盡頭是一個石瀑。一條狹窄的地道朝西南方向切入山中;還有一條比人稍高的、橫截面似淚滴形的裂縫在岩石中朝東北方向爬升而去,完全陷入了黑暗。
那一行人沿著淚滴形的裂縫,在落石之間向上攀爬。
黑暗中,時間和空間相互融合。若這裡有生命存在,它便是岩石那緩慢的生命,是大海對大山內部的耐心探索。
走到一處高高的石壁,這些人停了下來,開始做準備。在岩石上作畫的工具還是岩石。他們在石杯中磨碎赤鐵礦,再混合唾液、泥土和雨水,製成紅色顏料膏。
繪畫開始了。
指尖蘸一點顏料,一條紅線清晰劃過淺色石坡。弧線彎曲向下,勾勒出舞者的胸膛和一條腿,正跳躍著。
再蘸顏料,伸出手,畫出舞者的另一條腿的弧線。
再蘸顏料,畫上交叉的線條,這是舞者伸展的胳膊。繼續,下一位。
蘸一點,畫一筆——一條條清楚的紅線在岩石上跳動,坡面上漸漸佈滿了舞動的小人。
火把上火光閃爍,遠處夏日陽光的光線微弱卻穩定,在兩種光的映襯下,石頭上的小人像是動了起來——隨著陰影與火焰的嬉戲而搖擺。這些在黑暗中創造出的存在,或許也能戰勝黑暗。
蘸顏料,畫一筆,指尖畫出的線穿越了時間,來到了一九九二年的一個夏日。
年輕考古學家海恩·畢約克正在羅弗敦群島遙遠的西海岸調研一處巖洞。天氣很好,海面平靜,這樣的天氣在海島上被稱為「通行天」,擁有「油膜般的平靜」。那天一早,他和朋友乘小船出了海。巖洞就在海邊高聳的山峰下。此前在巖洞地面的泥沙中發現了三萬三千年前的貝殼碎片。他們想在這裡打幾個測試孔,研究該地古人類歷史的細節,看看能否在這時空艙似的巖洞中,追蹤到曾在洞中躲避風雨的遠古獵人的遺蹟。
他們在岸邊下錨停船,把小船拖上岸,爬過青草和岩石,來到洞口。
他們在洞口站住腳。苔蘚的氣味,石頭的氣味。遠方,海浪撞擊著礁石,大漩渦水流急轉。一隻海鷹在頭頂盤旋,翼尖幾乎擦過垂直於水面的峭壁。
二人進入洞穴——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巖洞在山體中蜿蜒,時間扭轉了空間——他們越深入,洞內空間越發年輕。通往黑暗的旅程,就是通向現在的旅程。大海在岩石中開拓的每一碼,都要花費數千年。
海恩歪了一下頭,頭燈的光晃過洞穴西側的石壁。那是什麼?他看回去,尋找,站定,什麼都沒發現,再找,有了!是一條淡淡的紅線,線條清晰且牢固,不大可能是石頭的紋路。紅線並不依隨石壁的坡度,這違反了重力,不可能是徑流沉積造成的。果然,那裡還有一條相交的線,果斷穿過第一條線。突然,就在這一刻,那黑暗中閃現出紅色人影,一個跳動的紅色人影,接著是另一個,再一個。
用海恩的話說,這次發現就像「一顆流星」——不期而遇,不勞而獲,震撼人心。他渴望再經歷一次這樣的時刻,再次成為數千年後第一個看見黑暗中的舞者的人。
接下來的許多年裡,他沿著群島的西海岸探索,有時駕船,有時徒步,從一個山洞到另一個山洞。渴望變成沉迷。無論是清醒時還是睡夢中,他都越來越迷戀山洞,或者用他的話說,迷戀「洞穴景觀」。
海恩發現了更多的壁畫人物,滿足了他的那份痴迷。這些人物都是紅色的,形態很簡潔,在海岸附近的黑暗山洞中跳躍、舞蹈。他已經很熟悉這些形象了,但它們的誕生依舊是團無法捉摸的謎。每一次發現都讓海恩心跳加速。昏暗的光線中,跳舞的小人身影閃爍,而他感到了時間塌陷,或者說多重時間共存。
蘸顏料,畫一筆,指尖畫出的線穿越了時間,來到現在的深冬某日,一個男人獨自來到巖洞附近的海灣。
走完最後幾百碼,我發現通往洞口的路從懸崖陡然跌入海中。我別無選擇,只能緊貼著峭壁,必須加快腳步,因為這裡還有落石的風險。峭壁下的雪堆浸溼閃著光的黑色岩石。鳥鳴遇岩石發出迴響,落及海面,又折返穿過一片裸土和青草,傳至洞口。
我在洞口停下腳步,回望身後,環顧四周。遠方,海浪撞擊著礁石,大漩渦水流急轉。一隻海鷹在頭頂盤旋,翼尖幾乎擦過垂直於水面的峭壁。
地下巖洞高達一百五十英尺。入口之大,令人震驚。海灣壯闊的弧線,洞穴無盡的深淵:這些奇觀都在暗示這裡無疑是個表演的空間,一個充滿了力量的意義製造場所。這個巖洞是一個光滑的裂縫,由此通入黑暗,在那裡時間將暫停,切換,摺疊。
水滴從高處的花崗岩落下,滴答一聲,在空中劃出銀色的線。地衣將入口染成了橙色和灰綠色。邁入洞口時,我的肩膀一陣刺痛。
沿著主山洞,徑直往深處走,瞳孔隨之擴張。仍有光,但色彩已然淡去。在一百英尺深處,洞穴呈十字形結構。有左右兩條側道,中間是一塊堡壘似的白色岩石,將空間一分為三。我張開手放在石頭上,冰冷的觸感沿著胳膊迅速蔓延。
大海和風驅趕著空氣來到這個中空地帶,氣流無處可去,只好自轉起來,混亂地衝撞著,發出聲響。這裡已被海浪和戰爭佔領。
我走向左邊的側道,由此向上,進入岩石深處。較高的一側分佈著黃白色的花崗岩,斜向前方,我頭頂上是一塊紅黑相間、顏色較深的石頭,表面坑坑窪窪,有葉脈般的紋理。回頭看向堡壘石,淚滴形光斑清晰可見。
經過漫長、寒冷的跋涉,終於到了。我靠著身後的石頭休息,眼睛逐漸適應周圍的陰暗,隨後定睛望向前方的花崗岩石壁。
石頭上沒有任何人影。
什麼都沒有。
我再次望過去,尋找。
依然什麼都沒有。
走過了千山萬水,迢迢長路,那些舞者竟無影無蹤。它們真的存在過嗎?
我靠回身後的石頭上,任石頭托住我的頭顱,陰影緩緩沉入疲憊的雙眼。
我睜開眼再次看過去,是的,有了。一條線閃過,顯然不只是石頭本身的紋理。它跟另一條線相交,隨後是第三條。沒錯,就在這兒,這裡有一個紅色的舞者,顏色很淺,幾乎不可見,又確定無疑——一個紅色的幽靈舞者,在岩石上跳躍著。接著我又看到了第二個、第三個,這裡總共有十幾個。它們個個彷彿幽靈,現在卻都出現在我面前,雙臂伸展,雙腿分開,在岩石上跳躍、舞蹈。每一次眨眼,它們的線條似乎都在變換、繃緊。
那紅色的邊緣並不清晰,因水汽和冷凝作用漸漸淡入岩石背景中。模糊的輪廓、昏暗的光線、我的疲憊和眨眼,都為這些形象賦予了生命,讓它們在岩石畫布上不停舞動。陰影、水、岩石和疲勞,「藝術家們」在此齊聚。這一刻,在這個空間裡,古老的鬼魂概念顯得如此新奇和真實。這些身影是一起舞蹈的鬼魂,我也是一個鬼魂,在它們之中,在我們之中,在這舞蹈永不停歇的數千年之中,有一種生機勃勃的歡愉。
毫無預兆地,頭突然刺痛起來,前胸後背也隨之顫動,我哭了。在淚滴形的山洞裡,抽泣讓我全身顫抖,此時此刻,我遠離了所有人類,卻與這些慷慨的身影如此之近。一路上的危險已慢慢被淡忘,因他們的舞動而來的喜悅在心底升起。訝異、無助,在花崗岩與黑暗的深處,我因為無法言明的情感,失聲大哭。
海鷹在懸崖邊盤旋,海浪撞擊著巖洞下的巨石,大漩渦旋緊又鬆開。逝者在另一邊伸出手,通過石頭和生者的手相觸,手掌相抵,指尖相碰……巖洞外,時間以它慣常的節奏流逝著,但在這方狹小的空間中,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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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就像一匹生下來便會跑的小馬駒,」約翰·伯格(johnberger)寫道,「創造一種藝術的才華,總是和對這種藝術的需求相伴而來。」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由讓—馬林·肖維(jean-mariechauvet)帶隊的法國洞穴三人探險隊在法國阿爾代什峽谷探險,地點就位於「艾斯特馬戲團」大麴流附近。他們利用蚊香的煙測氣流,在峽谷側壁的高處發現一個被巨石堵住的石灰岩裂縫。他們設法移開石頭,結果挖出了洞口,後面是個傾斜向下的地道。地道剛好能讓隊伍中最瘦的女孩艾利耶特·布呂奈爾爬進去。布呂奈爾用鑿子和錘子清掉障礙物,其他兩位身形較大的隊友緊跟其後。斜著爬行了三十英尺後,地道驟然轉彎變為幾乎垂直的通道,似乎通向一個較大的石室。他們順著通道下來,興奮地發現來到一處容量驚人的空間。據日後測量,這裡長約一千三百英尺,寬約一百六十五英尺。一些地方,鐘乳石如巨柱林立,從洞頂直達洞底。三人邊走,邊在驚異中用手電筒掃視四周。這是每個洞穴探險者的夢想:成為發現這種巨型空間的第一人,探索與之連線的洞穴系統。
接著,艾利耶特發出一聲驚叫,三個人停了下來,目瞪口呆。根據她後來的回憶,當時她的手電筒「照到了一頭猛獁象身上,接著是熊,然後是一頭獅子,獅子的口鼻處還有虛線畫的半圓形,宛如血滴。我們還看見了人手印——有凸起的也有凹進去的。還有一條三十英尺長的其他動物的圖畫帶。」長著驚人鹿角的巨型牡鹿在石壁上漫步;犀牛頭角相抵,正在激戰;一隻貓頭鷹兀自待在石頭的邊緣。有些影像是刻上去的,有些則是用紅色和黑色顏料畫出來的。在一塊位置較高的石板上,還放著一塊熊的頭骨。
他們三人進入了後來被稱為「遺忘之夢巖洞」的「肖維巖洞」,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偉大的史前藝術「畫廊」。三個現代人第一次來到這兒,發現整個空間縈繞著一種奇異的當下感。三萬多年前的調色盤,還有一些棄置在原地,其上方是藉由它們創作的畫。那些用來照明的火把也丟在它們曾被舉起的位置,黑色的灰燼散落在石灰岩上。很多石壁在繪畫或雕刻前做了處理,表面颳得很乾淨,以此加強畫面和岩石之間的對比。
巖洞中的藝術,有種驚人的生機。儘管畫材簡單,且就我們所知,當時的這些藝術家也沒有任何成體系的繪畫訓練或傳統可以沿襲,肖維巖洞中的動物卻似乎都已做好準備,隨時從石頭上躍出。野牛的角和偶蹄被畫了兩遍,兩次的線條捱得很近,牛彷彿在搖頭頓足。馬的臉和唇部被畫得很柔軟,讓人不禁想伸手撫摸,餵食。十六頭獅子——肌肉緊張,雙眼機警,緊緊盯著獵物,正沿著石壁從右向左追逐一群野牛。原來這就是早期的定格拍攝,一部原始電影。藝術就像一匹生下來便會跑的小馬駒……
令人驚訝的是,巖洞的畫作中幾乎沒有前景,沒有地形、植被等生物賴以生存的環境。彷彿除了岩石和黑暗之外,它們再沒有別的棲居地,也正因如此,動物們彷彿不受束縛地自由漂浮著。它們同時以精妙解剖畫的形式存在,體現出一種與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觀。正如西蒙·麥克伯尼(simonmcburney)所說:
這些動物生活在廣袤的此刻,此刻包括了過去和未來。此刻,自然彼此相接,前後相繼。周遭是連續的整體,任它們自由進出,就像那些動物自由地進出岩石。石頭是活的,動物也是活的,一切都是活的。
麥克伯尼總結道:「也許,我們與那些藝術家的真正區別,不在於所處的時空,而在於對時間的感知不同。我們把生活中的每一個時刻切割為毫秒,生活和周遭的一切便分隔開了。」顯然,一九九四年的那一天,三位洞穴發現者在那裡感受到了古老的存在感。肖維寫道:「時間彷彿被廢除了,上萬年的間隔不再存在,那裡並不只有我們,繪畫者也在周圍。」
洞穴藝術的現代發現史上,有諸多類似的「流星時刻」,而肖維巖洞是最耀眼的一個。還有一處重要的洞穴——拉斯科洞穴,關於它的發現有很多說法,其中一個是這樣的:一九四〇年九月的一天,在德國入侵法國四個月後,一個名叫馬賽·拉維達的少年帶著他的狗,在多爾多涅省蒙提涅克村附近的樹林周圍,發現了一道石灰岩裂縫。裂縫位於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旁邊,寬度剛夠一個人擠進去。當地曾傳言附近有處秘密的藏寶地,在流言的誘惑下,拉維達叫上三個朋友再次來到這兒,爬進裂縫,經過一條長長的通道,四個年輕人來到岩石深處的一個洞室。這裡的確貯存著寶藏,不過不是他們想象的那種。這座圓形洞穴的石壁跟肖維巖洞裡的一樣,畫滿了壁畫,就像一部奇蹟般的動物寓言集,在昏暗的光線中栩栩如生。這一圈壁畫,共畫了三十六隻動物,包括六頭牡鹿、一頭熊、十一頭原牛、十七匹馬,還有一隻類似獨角獸的奇特生物。這兒還連通著其他洞穴,那些洞穴的牆壁上也有創作於一萬五千多年前的驚人壁畫:幾百匹鬃毛豎立的駿馬;一頭長著彎角的牡鹿,仰著頭,雙眼轉向後方,發出低吼;原牛、公牛、貓和熊;還有一個鳥頭人身的生物與一頭野牛對峙,野牛彎著脖子,露出一對牛角,似乎正在反抗鳥頭人。
在發現拉斯科洞穴五年後,歐洲其他地方也陸續發現了黑暗的洞穴。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經波蘭向西進發的蘇聯軍隊進入了奧斯維辛集中營。這時德軍已撤離十一天,撤離後他們迫使集中營的倖存者開始了一場殘酷的西征,這個過程中又有超過一萬五千人死亡。德軍匆忙離開,沒有銷燬設施,蘇軍便見到了毒氣室黑暗的內部空間,已死之人和垂死之人的軀體,以及無法想象的大規模屠殺的遺蹟:幾十萬件堆疊的裙裝和男士西裝,成堆的假牙和眼鏡,還有數以噸計的女性頭髮。接下來的幾個月中,蘇聯軍隊和盟軍陸續走進幾十所集中營,目睹了有史以來人類犯下的最可怕罪行的罪證。許多當時「解放」集中營和毒氣室的人一生都無法描述他們在那裡見到的一切。凱瑟琳·尤索夫(kathrynyusoff)在一篇頗有見地的文章中寫道:「如此一來,拉斯科洞穴的慷慨秘密為人所知,就像一切浮出表面被人看到的東西都曾埋藏於黑暗,正是破壞照亮了它們。在這斷裂的地形中,這樣的寶藏像是從天而降的大禮,向我們展示這個宇宙有走向另一種面貌的可能性。」
哲學家喬治·巴塔耶(georgesbataille)在一九五五年探訪了拉斯科洞穴,這時距它首次被發現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核武器軍備競賽正迅速升級,原子彈試驗率先在地下洞穴和沙漠地區開展著。世介面臨著新的毀滅性事件——一個物種的湮滅,甚至是整個星球的毀滅。
從拉斯科洞穴出來後,巴塔耶如此寫道:「我只是很震驚,當我們意識到死亡的那一刻,我們的誕生也被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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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巖洞口停了停,然後走出岩石,來到戶外。雨更大了,風景恢復原樣,先是有了光,隨後有了色彩。海水洶湧,身後的巖洞響起海浪的迴音。我沿海岸線返回,朝聚居地遺址走去。
我有一種奇怪又強烈的被監視感。
海鷗正從海灣裡沾著鳥糞的石頭堆中望向我。
我在黑暗中看到的是什麼?過去的皮影戲,拒絕被排序的種種事件,在遠離光明的地方用指尖畫出穿越時間的線條,這一切都發生在那個幽深的洞穴中。這個空間會吸引來訪者跨越洞口,就像吸引我那樣,我也因此變成了黑暗中的意義追尋者和創造者,進入它漫長的歷史中。
一隻海鷹在赫爾塞加凝重的空氣中望向我。
我想到以前去過的其他黑暗的地下。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我還會再去一處,那兒可能是我經歷過的最黑暗的地方,就位於此地東南方向四百英里處。
蠣鷸從海灣的沙堆中望向我。
海浪在沿岸的巨石間起伏,有時還衝上來圍住我的雙腳,彷彿從地底灌上來似的。我心裡湧起一陣渴望,想再次擁抱那些我愛的已逝之人。
海獺從雷弗斯維卡布滿青苔的石頭間望向我。
我的目光越過海灣投向北岸,那兒,閃著微光的白樺林旁,一個暗影佇立在高地上,那裡本不應該有人。那是個剪影,一動不動,看上去像是一個人,正對著我。
那人從白樺林邊望向我。
片刻後,兩隻蠣鷸從我們中間穿過,掠向水面,叫聲迅疾,它們飛翔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當我再次望向海灣北岸時,高地上什麼也沒有,人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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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留海灣的最後一天,傍晚時分,海風幾乎已完全平息。在經歷了連日狂風后,這種寂靜令人驚訝。掙脫狂風的裹挾後,一切聲音都變得更加清脆。我在帳篷附近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
此時群峰的峰頂變得清晰,白雪露了出來。天空湛藍,陽光透過薄霧射向大海。這半個小時平靜無風,海浪依舊衝擊著礁石,我的心中一片安寧。
接著,我聽到一聲巨響,彷彿噴氣飛機突然發動似的。一陣陣粗糲的響聲傳來,音量越來越大。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它讓人很不安。氣溫漸漸降低,山峰上羽毛般的雲並沒有向東邊的赫爾塞加飄去,而是轉向南邊,飄向內陸,變得更長了。又起風了,真正的北風,強勁又凜冽,愈演愈烈。我明白了,那響聲是這股北風颳過花崗岩山峰的動靜。大海已翻動、鼓譟起來,從灰綠變成了灰黑。我的帳篷在它脆弱的停泊處經受著強風撕扯。
一堵白牆橫掃而來,胡椒粒大小的冰雹砸在我身邊的地衣上,接著是雪花和雨夾雪。
那晚,入睡無望。北風越來越大,發出狂吼,我心裡的憂慮也不亞於此。要怎麼逃出這封閉的空間、海灣的陷阱呢?海浪砸在礁石上如爆炸一般,每隔幾秒就引爆一次。
午夜時分,暴風雪把我的帳篷砸得一塌糊塗,地釘被拔起,只有兩根還留在原地。我別無選擇,不得不掙扎著走出垮塌的帳篷,將它整個拖到一片窪地上,用岩石壓住邊角,勉強爬進殘餘的遮蔽空間。
清晨四點,天矇矇亮,我在溼透的帳篷裡縮成一團,實在太冷,待不下去了。我走到地勢較高的地方,透過暴風雪,望向大海。眼前的一切令人震撼,在海灣這一圈防護牆之外,是一番地獄景象,灰色的巨浪狂舞而起又重重落下,海浪撞上礁石激起的水花,飛濺到五六十英尺高的空中。
雨雪交加,北方的天空一片烏黑。一隻海鳩在比海浪稍高的地方翻飛,似乎對風暴習以為常。接著,在那裡——那是真的嗎?朝大漩渦的方向望去,一道細細的光在暴風雪中閃動。那是一線金光,意味著風雪之外,陽光照亮了某處水面。這是在告訴我,暴風雪快停了,我可以借這個天氣視窗離開巖洞以及巖洞裡的一切。
自從在紅色舞者巖洞度過了那些天,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有種感覺,彷彿自己將某個自我留在了那個海灣——將一個身影留在了海岸上。之後的旅程中,這種感覺依然強烈地伴隨著我。從羅弗敦群島出發,我繼續沿著挪威海岸向北走,去往西奧倫群島中的大型極地島嶼,安多亞島。那裡,正在進行一場海洋地下空間的爭奪戰。
英國著名登山家。1872年,他初次到訪挪威,後成為登上諸座挪威山峰的第一人,又被稱為挪威山峰的發現者和挪威登山之父。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