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間石室

那棵樹幹開裂的老白蠟樹下的迷宮中,還有最後一條路。這條路迅速伸入地下,迴環轉折,又漸漸平緩,之後到達一片碎石灘,一旁是漆黑的深水潭。潭頂很低,幾乎貼到水面。想要繼續前進,唯一的辦法就是進入水潭,從水下通道穿過去。

潭水漆黑如石,冰冷如雪。那寒冷迅速觸到骨頭,沒有光線,無法視物,只能摸著潭頂的岩石繼續蹚水。現在胸中的氣息又熱又漲,腦壓越來越高,越來越高……最後,終於走出來,在水潭另一端的黑暗中大口喘息。莫非這就是死亡的感覺?或者降生的感覺?

進入另一間石室。鐘乳石從洞頂垂到地面。開啟燈,舉起它,光柱移動起來。牆上的圖畫和故事亮了,石室一下子活了過來。每塊石壁上都畫著一幅地下世界的場景,描述鬼魂出沒與來世之事,儘管時空各異,卻又彼此呼應。

西元前四世紀,在希臘塞薩利,一具女性遺體正待安葬。她的嘴唇被一枚刻有蛇髮女妖頭像的硬幣封著,這枚硬幣是付給擺渡人的船費,他將載著她橫渡黑水河,去往死亡之境。女人胸口放著兩枚心形的金葉子,上面蝕刻著金屬文字。這兩枚葉子共同構成了亡靈書,是死亡通行證或死亡地圖。上面的文字可供她在冥界閱讀,為她提供指引,珀耳塞福涅將接管她的命運。文字警示她留心別人犯過的錯誤,他們因未能按照正確的行程安全抵達地下世界,不得不淪為孤魂野鬼,永遠逗留在塵世。在冥府大廳的右側,你將看到一口泉水,旁邊有棵幽靈柏,死去的靈魂會在這裡洗去他們的生命。千萬不可接近此泉……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一個男人正在美國賓夕法尼亞西部的曠野上行走。他手拿探測杖,衣服口袋裡還裝著一枚銀幣。男人走一走,停一停,等一等,像在傾聽什麼。他彎下腰,讓耳朵離地面近一些,再聽,再看探測杖,期待它們會突然震動。但什麼都沒有,探測杖毫無反應。他繼續走著。這人是靈媒,是巫師,也是地質學者和石油投機商。石油是上帝給人類的禮物,藏在地下,取之不盡。人只需要找到它。石油會發出「氣光」,即地面空氣的閃光,只有極少數敏銳的人才能察覺到。男人繼續在草地上走,手中的探測杖突然開始震動。他終於在精神嚮導指引下到達目的地,將在這裡開鑿哈爾摩尼亞之井。他停下來,側耳傾聽,確認聽到的響動。隨後,他露出微笑,跪在地上,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銀幣,深深撳在草皮裡。這兒就是鑽機將要落下的地方,這兒就是石油將湧出來的地方。

一九七一年,一臺蘇聯鑽機停在土庫曼達瓦扎村附近的卡拉庫姆沙漠上。突然傳來巨大的爆裂聲,隨後是一陣轟鳴,沙漠中一塊直徑兩百三十英尺的圓形地面突然碎裂、塌陷,落入下方張開的深淵中。短短數秒之內,岩石、沙土連同鑽機,都被吞沒。虛空浮上了表面……鑽井刺穿了一個天然氣洞穴,洞頂坍塌,大量有毒氣體湧向地上。人們決定,引燃天然氣並將其燃盡。據估計,這個過程只需幾周。可四十年過去了,那礦坑還在燃燒,它也因此得名「地獄之門」。每到夜晚,橙色的火焰便映亮了方圓數英里的沙漠。人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兒,靠近它的邊緣,在火光的映照中紮營休息。

本世紀初,在悶熱的印尼爪哇島北岸,有一處蔓延四平方英里的有毒泥沼。有毒物質從地坑中央溢位,伴以一股惡臭沖天的氣體,這片泥沼已經淹沒了十二個村莊。十年前這座「泥火山」開始噴發,某跨國公司在地下約兩英里深的晚中新世地層開採石油時,衝破了一處高壓含水層,導致地表出現一連串破口,從那以後,古老的毒性淤泥便不斷從這些地方湧出。在一些人看來,這座泥火山是跨國公司貪婪行為的後果,是一場非自然的災難。也有些人認為這是冥界的發聲,是地下世界神秘力量的顯現,那些居於地下、不受人世約束的幽靈和鬼魂,來到了地上。

二〇一六年,一大群雪雁正飛越美國西部的一處平原,其數量超出兩萬五千只。因為暴風雪侵襲,這些鳥偏離了以往的路線。它們急切地尋找可以躲避風雪和寒冷的地方。雁群經過一片發著紅黑色光的水域,這裡曾是露天銅礦場,後來被水淹沒。這似乎是個可以避難的地方,於是一隻雪雁落了下來,接著十隻雪雁跟上了,再接著是一萬隻。它們撲騰羽翅,引吭啼鳴,在水邊安頓下來,抖動羽毛,開始感激地喝水。不過,這片總共四百五十億加侖熠熠發光的水,是有毒的——由於開礦,此處的水酸性很高,且含有重金屬。成千上萬只鳥死去,幾百英畝的水面上漂浮著死去的雪雁,黑色的條紋,白色的翅膀,一隻疊在另一隻身上。這裡形成了新的地表景觀。

同年,一個一身白色、全身武裝的男人躬身穿過由框架支撐的窄門,進入漆黑的「墓室」。牆壁由厚重的混凝土澆築而成,厚度超過兩英尺,因而被稱為「石棺」。牆壁圍出的這個空間是反應堆洞室。這個人脖子上掛著相機,繼續在洞室中穿行,他的燈光照亮了周圍超現實的景象:上方落下的變形鋼塊、彎曲的橫樑、扭曲的管道、垂落半空的控制面板。這裡被無法想象的可怕力量改造得面目全非。這兒原本有七個房間,上下重疊分佈,可如今都已不在原先的位置,也不是之前的順序了。一塊熔岩鐘乳石從天花板垂至地面,比正常人的胸圍還要粗一些,構成它的是熔融的岩石、橡膠和鈾——只要在附近站幾分鐘,人就會沒命。這個人最多隻能在石棺中待四十分鐘,否則會遭受過量輻射。他站在這個曾經的控制室裡,舉起相機,拍攝了一張慢門照片。

後來,他將這張照片沖洗出來。照片裡本應是一片黑暗,可下方卻有一片散落的白色塵點,像靜電,又像是細雪。這些白點並不是塵埃,而是純能量留在光敏膠捲上的印記。在那石棺中,他被看不見的放射性物質包圍,蜂擁。那是鈾、鈽和銫令人目眩的放射線「親筆簽名」——那奪目的光點如鬼魂一般飄過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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