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差點就錯過了。
夏末的傍晚,是卡爾索以北山區的收割時間。空氣中有柴火和青草的氣味。斜簷的木屋講述著冬季的大雪。一位老人坐在西邊山牆盡頭的椅子上,閉目養神,享受這天的最後一縷陽光。長柄鐮刀倚牆靠著,刀鋒上還沾著草葉。陰影里長著幾株仙客來,紫色的真菌從山毛櫸樹下的落葉中鑽出。隨處可見的蘋果樹,被小小的黃色果實點亮了。地面上點綴著大大小小的坑洞,裡面長滿青草。這是我路過的最安寧的景色之一。
我們沿一條小路走著,好奇它通向哪裡。路漸漸遠離了草甸和木屋所在的開闊地,彎曲地穿過山毛櫸和橡樹林,之後又向上折轉。樹木稀疏了些,卻也更高大了,是白楊樹,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我們天真地走在這條小路上,對終點一無所知。透過白楊樹林,我們看到金色的雲層在海面上積聚,鑲著黑色的底邊。陽光照在臉上很暖,青草的味道越發濃郁。接著,我們看見了第一個標記,深深刻進淺色的樹皮。這裡就是裂坑的邊緣了。
我們面前是一個墜入黑暗的落水洞。四周是灰色的石灰岩壁,爬滿了柔軟的苔蘚。坑口最寬處約二十英尺,向洞底望去,立刻便感受到那毫無防護的邊緣所產生的誘惑——令人想要縱身躍下。洞口上部的坡地長著山毛櫸樹苗,它們在洞壁紮根,樹枝則伸展在深淵上方。石壁凹陷處,蕨類植物鬱鬱蔥蔥。
落水洞周圍一些更粗壯的樹幹上刻著「納粹卐字元」。有些印記很舊了,樹皮已有癒合的跡象。有些還很新,刻痕中的木色很淺,也許是今年,或者前一年才刻上去的。還有些「卐字元」被刀尖劃花了。樹皮就是標記創作的衝突地帶。
洞邊的一棵山毛櫸上釘著塊金屬牌,約兩英尺高,覆在上面的藻類讓它顯得有些髒。牌子上用黑色墨水寫著一首斯洛維尼亞語長詩,題為「razčlovečenje」,詩的末尾潦草地寫著:「pax」。
盧西恩輕聲說:「題目的意思類似‘喪失人性’或者‘變得不人道’。我的斯洛維尼亞語不足以讀懂剩下的部分了。」
他指著詩的最後一行,那兒畫了個星號,表示這句是詩歌正文的附錄。
「不過,這個嘛……」他頓了頓說,「這句是某種詛咒,詛咒或警告企圖破壞這首詩的人。」
這句警告似乎沒太被當回事。詩的一部分已經被刀尖或石頭刮花了,明顯是想抹掉這些文字。還有人在詩文上寫了別的字,這些字又被什麼人劃掉。在金屬牌的一個頂角,刻著一個「卐字元」,新鮮又扎眼。
我從落水洞邊探身向下望,心臟突然被一陣恐懼攥緊。這裡曾發生過相當恐怖的事情,而恐怖的氣息至今仍在迴盪。
「看。」盧西恩指著北邊的天空說。從樹冠望出去,雷雨雲正在山峰上方聚集。遙遠的西邊大雨如注。遠遠地,我們感受到某種狂怒。海面上的金光變成了一種光滑的黃色。
這裡發生過什麼?深坑張口無言,樹木亦無聲。越過坑洞的邊緣向下望,唯見一片黑暗。
≒≒
早些時候,我和盧西恩離開他在卡爾索的家,向北前往斯洛維尼亞,那裡的石灰岩劇烈起伏,形成陡峭的山峰和深邃的河谷。從那兒向北可以望見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的山巔,那高塔般聳立的石灰岩山脈是當年「白色戰爭」最激烈的幾場戰鬥的發生地。盧西恩說,他想前往其中的一座高峰,和當時前線的很多山峰一樣,它也在戰爭中被掏空了,人們在其中躲避彈火、掩埋屍體。
按計劃,我們打算在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兵分兩路,我從那裡向東出發,用三天時間翻過該地區最高的特里格拉夫峰,抵達藍色的布萊德湖。不過,天氣預報顯示特里格拉夫會下雪,這無疑使徒步更艱難。在到達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之前,盧西恩希望帶我看看斯洛維尼亞的喀斯特高地,那裡廣闊的山毛櫸林裡,不僅有狼和熊藏身,還有一處驚人的洞穴系統。
離開卡爾索時,我同瑪利亞·卡門擁抱道別,感謝這幾日她為我所做的一切。在門口那盆乾枯的石榴樹旁,她伸出雙臂將我攬住。
「羅伯特,你真是個……是個……絕妙的動物!」
「瑪利亞·卡門,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好的誇獎。如果我有名片,一定把它印在職業那欄。謝謝你,衷心地感謝你。」我說。
我們驅車北行。在之字形路上慢慢爬升時,我問盧西恩,我把瑪利亞·卡門的評價理解為誇獎是否正確。
「噢,當然,最高的誇獎。」他說,「瑪利亞認為動物比人類動人得多。對她來說,良心和善意比任何榮譽或學位都更重要。」
我們行駛在多波爾多湖的湖岸公路上,這個湖佔地好幾英畝,已完全乾涸,野草蔓生,其間有石灰岩裸露。
「多波爾多,對應的英語詞大概是‘turlough’,意思是季節性湖泊。雨水豐沛時,水位上升,湖水就從地下和岩石中湧出。而到了夏季的幾個月,則會乾涸。」盧西恩說。
公路兩邊的柏樹,是為紀念兩次世界大戰中在此陣亡的軍人而種下的。它們有著燭火狀的優雅樹形,燃燒著綠色的火焰。
盧西恩說:「兩次世界大戰仍未真正離開這片土地。去年夏天,維帕瓦山谷的灌木火災引爆了一戰時遺留的炸彈。這片區域的政治局面也是如此,沒有比這更貼切的比喻了。」
我們穿過邊境城鎮新戈裡察,出城的路面上用藍色油漆噴著「tito」(雙向車道出入)字樣,道路中心線兩側各一個,方向相反,這樣來去的司機都能看到。
這條道路爬升上山口,又落下,到達伊松佐河上的一座橋。伊松佐河是我見過的最藍的河,是切倫科夫輻射所發出的那種美麗又冰冷的藍。
盧西恩把車停在橋上的路側停車帶。
「一百年前,要想從這兒去上面,是會送命的。」他指著橋兩側高聳的石灰岩絕壁說。我這才注意到岩石紋理非常不自然,佈滿了一排排孔洞和入口。
「這叫‘瑞士乳酪’。」盧西恩說,「戰爭期間打出來的。高地像蜂窩一樣,到處是炮臺、地道和洞穴。低地上則全是戰壕和散兵坑。他們在山裡挖洞,把這裡變成了戰爭機器。等我們登上尤里安山,你會看到更多這樣的東西,都是一戰的遺物。那裡雪更大,戰況也更慘烈。」
我再次強烈感受到,在這片土地上,人的感知方式會因地質而產生,併為地質所確證。在這片中空的喀斯特土地上,歷史記憶如流水一般,毫無徵兆地消失,隨後帶著全新的力量,以另一個名字於另一個地方重新出現。黑暗的過去隱藏在無數洞穴和秘密地點中,而後又重見天日。
我們進入一處有爭議的邊界區,是如今義大利、斯洛維尼亞、克羅埃西亞乃至奧地利卡林西亞邊境的一部分,這兒被稱為尤里安馬奇。文化和語言在此創造性地融合,同時這裡也是不同種族、不同國籍的人們交鋒,甚至互相殘害的地方。衝突的痕跡依然深深烙印在現實的地理環境中——戰壕、萬人冢、紀念碑,它們永久地記錄了現代人文地理學中談及的暴力和流離失所。
海拔越來越高,海面反射的銀光依舊映襯著南邊的天空。公路遠處的田野裡是一排排顏色宜人的蜂巢,路旁還有野花開放的草地、小葡萄園。
我們穿過兩座高峰間的寬闊山口。山腳的山毛櫸和松樹枝葉茂密,清涼的空氣中飄來樹脂的味道。山林荒野的氣息越來越濃,這裡廣袤的森林使人類的邊境線失去意義。山毛櫸處處越界生長。
樹影斑駁,陽光盪漾。一處空地,一片草甸,一間小屋。洞穴遍佈峭壁,隱藏在森林中。一些落水洞塌陷又被填滿,裡面長出植物,成為樹木間的窪地。大片陽光從山坡滑落。一座山的山脊高處被流水洞穿,像是開了扇窗,這是一條消失已久的河流的古老遺蹟。透過那扇窗,可以看到藍天白雲,就像一幅被石頭裝裱的超現實主義油畫。
遠處,林木線在峭壁上斷裂,岩石旁排列著齊齊整整的山毛櫸樹幹。兩年前的冬天,斯洛維尼亞西部遭受了特大暴風雪,數百萬棵樹被冰雪覆蓋,冰凍的樹冠異常沉重,樹根無法承受其重量,成千上萬棵樹因不堪自身的重負死去。
還有這樣一個山谷:它的東側山壁非常陡峭,四百英尺高的白色崖壁幾乎是從平地拔地而起。崖壁正中恰好有個洞口,銀色的河水奔騰而出,飛流直下,在崖底形成瀑布潭。飛濺的水花中,升起道道彩虹。
我從未見過類似景象,它有悖於所有地質和水文常規。一般認為,河流不會從峭壁之中流出。不過話說回來,土地也不該有潮汐現象,山峰也不該有窗戶,山洞也不該生成冰川。
在群山高處,我們發現了冰川山洞,那附近的山毛櫸長到六十英尺甚至更高,樹冠厚重,遮天蔽日。我們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穿過森林,地面因樹根盤結崎嶇不平。空氣滯重炎熱。
一邊走,盧西恩一邊解釋冰川的存在,可我幾乎無法相信他的話。這麼熱的天,這樣高的海拔,怎麼會有流動的冰河呢?方圓數英里甚至都沒有積雪。
「這個洞穴系統長約一英里,將近四百米深,從山的一側一直延伸至另一側,貫穿山體。洞穴內風穿堂而過,再加上岩石本身寒冷,使洞內部的溫度遠低於冰點。冬天,洞口的積雪被北風颳進山洞深處,嘿!一眨眼幾千年過去,積雪變成了一條細長的冰川,在山體中蜿蜒。」盧西恩說。
小路左側的地面開始下沉,很快,我們到達一個巨大的落水洞,它大概有一百五十英尺寬。離我們較遠的那一邊幾乎與洞底垂直,不過我們這邊的洞壁坡度約五十度。一條之字小道通向坑底,那裡有個張開的洞口。
走在小道上,每個拐彎處都有冷風在我們身邊打轉。我還從沒體驗過這樣突兀而疾速的降溫,落水洞邊有三十攝氏度,而垂直高度僅下降了十六英尺,氣溫就已降至二十五攝氏度。我們一路下行,溫度也一路下降。一開始我們身處暖風之中,很快便被一種夜間的涼爽包圍,等我們到達一百英尺深的洞口時,吸入鼻腔的空氣冷得如金屬般刺痛,撥出的氣則像羽毛飄在眼前。接著,我們走入一團銀色的薄霧中——這是冰川自己的呼吸。
驟降的溫度帶來了急劇變化的生態。小路每轉一次彎,周圍的林木就小一些,從高塔般的山毛櫸到中途盆景大小的松樹——它們在近乎北極圈的溫度下頑強生存。到了洞口,這裡的溫度極少會高於冰點,因此只有苔蘚和地衣,類似極地苔原。氣味跟卡爾索或森林裡的完全不同,聞不到熱浪、青草、樹脂和石頭,只有苔蘚、冬天和寒冰的味道。
我和盧西恩爬下矮石坡,跨過洞口,踏入黑暗。透過那薄霧回望,依稀可見一小片間雜著山毛櫸樹枝的新月形藍天,這讓我想起進入巴黎地下墓穴前看到的那道光拱。我感覺到山洞深處的角落裡有些動靜,似乎是某種龐大有力的生物。
寒冷灼燒著我的耳朵,牙齒咯吱打戰。我腳踩著由岩石和地衣、樹枝、骨頭等碎片構成的硬殼,這些碎片都是從坑邊掉下來的,卻給人一種奇怪的穩固感。接著,在兩條橫臥的樹枝間我看見了一塊閃著光的藍黑色金屬,我用腳尖踢它,不想卻腳下一滑。那不是金屬,而是冰。
「我們就站在上面呢!」我喊道,「盧西恩,我們站在冰川上呢!它確實存在啊!」
盧西恩做了一個脫帽的手勢,行了個彎腰禮。
我們小心地繼續走向山洞的另一端。地上那層碎片的硬殼漸漸變薄,我們腳踩著藍冰,而它一直延伸到下方的角落——那「生物」的蟄伏之地。
那「生物」其實是冰裡的一個落水洞,是融水在冰川上打出的一口豎井。冰向落水洞傾斜,光線也如此,彷彿是被拉進去的。我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這個藍黑色冰面上的黑洞,深知若自己腳步不穩,極容易滑倒。走到洞邊幾碼外,我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就冷得瑟瑟發抖。
我和盧西恩回到先前爬下的石坡,忽然聽到一聲呼喊。
「嗨!你們好啊,需要幫助嗎?」一個男人站在坡頂,向我們伸出手,我們終於先後完成了艱難的最後幾步。一個女人站在旁邊的平地上,裹著件長及腳踝的羊皮大衣禦寒。她胸前有什麼凸起物動了動,接著一隻小貴賓犬從大衣前襟間探出頭,朝我們叫起來。
「你這暖寶寶倒是真不錯!」我說。
「我們這是互相取暖!」她撫摸愛犬的頭,笑著說。
一隻在高空盤旋的老鷹,透過陽光照耀的綠金色樹冠俯瞰我們。它的目光,越過高大的老山毛櫸樹,越過掛在低枝上的縷縷青苔,越過落葉間綻放的藍色龍膽,越過落水洞邊緣,越過苔原和盆景大小的松樹,落在我、盧西恩、男人、女人和小狗所在的地方。寒冰洞口縈繞著我們的歡笑聲。
≒≒
傍晚時分,我和盧西恩來到一個恐怖之地,在高地山毛櫸林的另一處。
我們穿過木屋邊的草地,沿著小徑又穿過樹林,經過刻著「納粹卐字元」的樹,來到落水洞邊緣,那棵山毛櫸樹上還釘著寫有詩文的金屬牌。這時,雲層正在海面上積聚。
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間,中歐南部的石灰岩地區——從白雲石山脈下的康西格里奧高原一直深入到當時的南斯拉夫境內——曾是殘酷的戰場。一九四一年四月,南斯拉夫遭軸心國入侵,義大利佔據斯洛維尼亞南部和盧布林雅那,匈牙利控制了普雷克穆列地區,納粹德國則佔領了斯洛維尼亞北部和東部。很快,德國和義大利在這些新佔領區內開展種族清洗,遣散、驅逐、再安置,甚至屠殺了數千斯洛維尼亞人。
於是,尤里安馬奇附近逐漸形成黨派組織,抵抗佔領。這些反法西斯抵抗團體的綽號為「伐木人」。隨著佔領的持續,這些團體越來越傾向左翼,終於,一九四三年三月,它們與鐵托(josipbroztito)的軍隊聯合,正式宣佈結為共產主義同盟。鐵托的軍隊基本以喀斯特地區的森林作為堡壘和戰地,長於利用林木打叢林戰。英美兩國意識到抵抗軍的力量,開始為他們提供軍備和情報支援。協助抵抗軍的人中,有一人叫菲茨羅伊·麥克林(fitzroymaclean),後來因寫出了《東線行動》(easternapproaches)而聞名,這本書描寫的正是他在南斯拉夫山區與抵抗軍並肩作戰的經歷。還有一人名叫約翰·厄爾,是麥克林與斯洛維尼亞和義大利北部抵抗團體之間的聯絡員。
在佔領區內,喀斯特高地是打游擊戰的完美場所。林木茂盛,空軍很難偵察到地面行動。山谷陡峭,遍佈坑洞,又使重型車輛無法離開主幹道。狹窄的山路適合鋪設埋伏,偷襲者向車輛開火後可迅速借樹林掩護逃走,根本無法被追擊。天然洞穴無處不在,而且石灰岩山體很容易通過爆破或挖掘,拓展成地道和作戰室,這無疑是游擊戰的理想地質環境。武器庫、兵營,甚至戰地醫院都建在岩石中。而且,藉助狡猾的地道系統,地下生活用火產生的煙散向別處,也不會因為煙霧暴露位置。
從一九四二年夏天開始,義大利當局為了對付逐漸壯大的抵抗團體,開始在斯洛維尼亞人中培養自己的「反共」軍,一開始他們被稱為「白色衛隊」,後在納粹指揮下更名為「斯洛維尼亞國民衛隊」。一場殘酷的內戰在喀斯特高地的森林和村莊中愈演愈烈,對抗雙方主要是法西斯軍和共產黨軍,不過斯洛維尼亞抵抗團體和天主教激進分子之間也燃起了戰火。民族主義、宗教、復仇,種種因素攪成一團。後來,不僅軍隊,連平民中也發生了大規模的報復性互戕。
這些報復性殺戮有兩個高峰期:一是一九四三年秋義大利投降後;二是殘忍的「的裡雅斯特四十日」期間,即一九四五年五月,的裡雅斯特被紐西蘭軍隊攻陷又被南斯拉夫管控的這段時間。在這兩段恐怖時期中,暴行與地質情況交織在一起:曾經被抵抗團體用於躲藏和隱匿的喀斯特山地,如今被用於大規模殺戮。
威尼斯朱利亞和伊斯特里亞的石灰岩地區,廣泛分佈著落水洞、洞穴、峽谷和礦道,這些地方成為共產黨游擊隊和法西斯民兵組織進行個體處決和集體屠殺的刑場。他們把平民或敵軍俘虜運到洞口邊緣,不論生者、傷者、死者,一概推進石灰岩裂縫。有時,還會用鐵絲把受害者綁在一起,其他人則在森林裡挖個坑一埋了事。喀斯特地貌的洞穴和林間空地掩埋了成百上千具屍體。如今的人們,尤其是義大利人,將這種法外殺戮稱為「坑殺」,「坑」特指用於殺人的落水洞。至今,人們還常常在森林深處的淺層土壤中或落水洞裡發現被處決者的骸骨,洞穴探險者也不時會碰到人骨、子彈和生鏽的鐵絲。
歷史自有其埋葬和發掘之法。坑殺的歷史如今仍備受爭議,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幾十年裡一直有人試圖掩蓋它。戰爭結束初期,義大利和南斯拉夫戰略上的「友好睦鄰」政策鼓勵人們忘記過去的暴行。義大利政治家試圖重新建立統一的義大利,認為糾纏於雙方游擊組織過去的罪行,沒什麼好處。南斯拉夫領導人拒絕承認共產主義同盟軍有過屠殺行為,轉而強調法西斯統治給斯洛維尼亞人造成的傷害,並象徵性地把這種傷害和大屠殺這一終極暴行聯絡起來。儘管尤里安馬奇的戰亂給這裡的居民帶來了毀滅性的後果,但在公共話語中它被輕描淡寫地稱為「lapoliticasommersa」——隱匿的政治。
過去三十年間,「坑殺」重新出現在公共視野中,成為該區域最具爭議性的話題。在斯洛維尼亞人和左翼人士看來,右翼嚴重誇大坑殺細節,以實現其政治斡旋和宣傳目的。而在義大利人和右翼人士眼中,坑殺暴行是戰爭中,乃至戰後對義大利人進行報復性殺戮、監禁和驅逐的最便捷的手段。它們也反映了,戰後這些地區的共產主義政權是如何對待這段迫害歷史的。這場仍在持續的爭論所使用的語言充滿了對地下世界的明指和暗喻。光明與黑暗,埋葬與挖掘,隱匿與發現,這類概念貫穿於討論,歷史敘述和地質描述糾纏在一起。在不同語境中,坑殺遇難者的數目和身份往往有很大出入,數字大小取決於研究者歸屬的政治陣營。無論在哪種情況下,「本土權利」都是關鍵,這是帕米拉·巴林傑(pamelaballinger)在巴爾幹半島邊境的「記憶地理」研究中提出的一個概念,即爭取真正「屬於」某特定區域的每一塊岩石、每一片土地及土壤的權利。
當代右翼勢力和法西斯團體每每攪動人們的愛國情緒,向政府中的左翼力量開火時,「坑殺」便會成為焦點話題。落水洞還成了義大利民族主義者和流亡者舉辦儀式的地點。他們舉行紀念遊行,落水洞便是遊行終點。洞裡常常出現「納粹卐字元」,以及其他標記或格言的刻印。牧師每年也會在此主持紀念儀式。遇害者的遺骨還被作為聖物陳列展示。卡爾索東北部,距離的裡雅斯特幾英里處,有個名為巴索維扎(義大利語為巴佐維卡)的村莊,最臭名昭著的葬坑——其實是個礦井——就在這兒。這裡建立了兩座對比鮮明的紀念碑:一座是為了紀念那些被南斯拉夫游擊隊員坑害於礦井中的遇難者,另一座則是紀念「巴佐維卡的英雄」——一九三〇年因參與反法西斯活動被槍殺的四名斯洛維尼亞人。因為戰爭時井內放置了大量炸彈,遺體發掘工作無法安全進行。這座礦井於一九五九年被封,人們為此舉行了儀式,由天主教牧師主持,共兩千人參加。由於無法詳細探查井中的情況,礦井至今仍像個黑洞,各種信仰和主張圍繞它存在。如今,這個村莊是的裡雅斯特同步輻射國際實驗室(elettrasincrotronetrieste)的所在地,研究者來自周邊多個國家和組織。該機構也在地下。
巴索維扎已經成為皮埃爾·諾拉(pierrenora)所說的「記憶之場」:歷史的多重意義在這裡產生、彼此爭辯。坑洞拒絕封閉,它將繼續保持「敞開」,所以過去的歷史仍將持續傷害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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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