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學中流淌著許多無星之河,它們是亡靈之河。勒忒河、斯提克斯河、佛勒革同河、科賽特斯河和阿刻戎河,都從地上世界流至地下,最終在冥界的幽暗中心匯合。
勒忒河的水是遺忘之水,亡靈必須喝下河水,以將前塵往事盡數忘卻。希臘語「lethe」,意為「忘記」「遺忘」,與之相對的是「aletheia」,即「不忘」「揭示」和「真相」。在《埃涅伊德》(aeneid)第六卷描述的冥界之旅中,埃涅阿斯便是在遺忘之河、從眾多亡靈中找到了父親的亡靈。
渡神卡戎駕船載著剛剛死去的人的靈魂渡過斯提克斯河。他要求每位死者在嘴唇上放一枚錢幣或蛋白石,作為通向地下世界的旅費,這樣他才會保證他們的安全。
佛勒革同河是火焰之河,滿是燃燒的火焰和沸騰的血液。據稱,佛勒革同河的河水以螺旋狀向下流入地獄的深淵——塔爾塔洛斯。
科賽特斯河是五條河中最冷的,是悲嘆之河。河上颳著刺骨的寒風,有些地方還結了冰。科賽特斯河隨險灘跌宕起伏,在河灣處蜿蜒曲折,不斷髮出痛苦的哀號。
阿刻戎河是無星之河中最柔和的,是苦難之河,卡戎會在此做生意。它流向地獄深處,有時也代指地獄。在《埃涅伊德》中,朱諾說:「如果不能影響天上諸神,我將攪動地獄之河。」弗洛伊德(sigmundfreud)引用這句詩作為《夢的解析》(theinterpretationofdreams)的題詞,這本書攪動了心理學地下世界的暗河——本能衝動就是一條「無星之河」,在陽光照耀的意識高地下流淌,時不時會洶湧地衝上意識的堤岸。
古典文學之所以講述了眾多通向深淵的河流,是因為地質:這類文學誕生及活躍之地,大部分都是喀斯特地貌。「喀斯特」來自於斯洛維尼亞語「kras」,指可溶岩石和礦物被溶蝕形成的地貌,這類岩石主要是石灰岩,也包括白雲石和石膏等。喀斯特地貌在地下分佈很廣泛,並且,該地貌中水流常常會偏離通常的河道。喀斯特水文學非常複雜,我們對它的理解還遠不完善。在喀斯特地貌中,泉水會從光禿禿的石頭中冒出來,河谷是隱蔽的,一條河會在某處突然消失,又在別處出現,還被冠以另一個名字。喀斯特地貌中的湖泊,既沒有河道匯入,也沒有河道流出——湖水就來自地下。湖泊的水位隨著季節和天氣升降(一六八九年,來自斯洛維尼亞某地的居民約翰·馮·瓦爾瓦沙就向英國皇家學會描述了一個「消失的湖泊」)。落水洞和天然井就像是喀斯特地貌張開的大口,夜晚或雪天在這種地方穿行非常危險。在地面之下——我們姑且認為喀斯特地貌算有「地面」吧——有幾百年來時滿時空的含水層,有流水環經數千年的迷宮,有一眼望不盡的洞穴,還有由瀑布、激流和平靜的池塘構成的地下河。
在喀斯特地區,地面可能會突然大面積塌陷,比如在中國臺北就曾出現馬路上一片環形路面突然消失的情況,好像怪獸在十字路口踩了一腳。這種獨特的地貌在各國語言中發展出專屬詞彙,來描述其形成和消失:英語中的「doline」指漏斗形狀的落水洞,也稱「鬥淋」;法語中用「abîme」或「gouffre」代指深達幾千英尺的水蝕性天然井;西班牙語中有「cenote」一詞,指塌陷的落水洞,常遭洪水淹沒;斯洛維尼亞語的「okna」是流水穿過石頭,彷彿在石頭上開了一扇窗。
中國的貴州和雲南,澳大利亞的納拉伯平原,北美洲包括大部分佛羅里達在內的廣大地域,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島,英國的白峰、門迪普丘陵、約克郡谷地和迪恩森林,法國中部和南部的石灰岩峽谷和高地——這些全都是喀斯特地貌。在菲律賓群島的喀斯特地貌中,有一條潮汐河,長度超過二十四英里,其中有六英里可供船隻航行。在紐西蘭的懷託摩,有一條被繁星般的螢火蟲映亮的地下河。這些學名為「小真菌蚋」(arachnocampaluminosa)的螢火蟲生活在洞頂,它們如同藍色星星組成的星系,為周圍的岩石和鐘乳石塗滿光斑。
在義大利東北部與斯洛維尼亞接壤的地方,有一片狹長的石灰岩高原,在義大利語中被稱為「卡爾索」,即喀斯特。在卡爾索風吹日曬的表層岩石下的深處,有一條河流,斯洛維尼亞語稱其為「雷卡」,義大利語為「蒂瑪沃」。這條河處處是激流和曲流,有的河段還會流經地下垂直距離一千多英尺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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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曼圖亞去卡爾索。曼圖亞教堂的地下室中奉有聖盃,曾盛過耶穌受難時被長槍所傷流下的血。在曼圖亞的歷史上,聖盃兩度被埋藏,丟失,又兩度出土。現在它被儲存在教堂地下室的鐵鑄保險箱裡,設定了十一把鎖,對應不同的鑰匙,每把鑰匙由不同的教士保管。
從曼圖亞出發,跨過三條河流,我來到了卡爾索。
阿迪傑河彷彿一條銀灰色的蛇,在酷熱中散發著騰騰蒸汽。慵懶的漩渦是這條河的自述,陽光炙曬的地方,蒸汽從曲流中盤旋升起。兩隻鸛拍打翅膀向西飛去。矮樹籬裡啤酒花、金銀花叢生,牆上滿是塗鴉。一個人騎著腳踏車飛奔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那人的膝蓋彎成了銳角,車子對他來說太小了。東邊目不可及處,褐色的土地和海洋的氣息,被籠罩在鋒利刺眼的光芒裡。
皮亞韋河中滿是山上滑落的泥沙,河水如青灰色的燉湯,肉眼看來石頭比水還多。在北邊看不見的地方,似有高峰聳立,那邊天色漸暗。玉米地。野生的金合歡樹生長在天橋下的荒地裡。灰白的鴿子成群結隊飛離褐色土地。廢棄工廠房頂鋪著波形瓦,窗框上爬滿了醉魚草。農舍幾乎消失在常春藤中。炎熱如一件斗篷,披在萬物之上。
最後是伊松佐河,它標示出通向喀斯特的路。石灰岩卵石,似乎由內而外發著光的湛藍河水,幾十只白鷺飛越綠油油的葡萄園,向東而去。
我在伊松佐河附近的小站下了火車,除了我,這裡沒有人上下車。月臺盡頭有人在等我,衝我招手,那是盧西恩。盧西恩和瑪利亞·卡門住在的裡雅斯特的喀斯特高地上,他們的房子附近有個落水洞。
盧西恩抱著我說:「來吧!終於在這兒見到你,實在太好了!」
我們開車經過十四世紀的杜伊諾城堡,城堡位於的裡雅斯特海灣灰白色的岩石岬角上。一九一二年,里爾克(rainermariarilke)從這裡開始創作充滿神秘色彩的《杜伊諾哀歌》(duinoelegies)。後來,走出一戰引發的消沉後,用里爾克自己的話說,他以「無限的狂風暴雨」般的創造力在瑞士寫完了那些篇章。也是在這裡,他開始寫作關於地下世界的名著——《致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sonnetstoorpheus)。這部詩集獻給十九歲便去世的年輕女孩薇拉·科普,成為她的墓誌銘。「最底層的老人,含混不清,/一切被建物的/根,他們從未望見的、/隱匿的源。」第十七首詩的開篇如此寫道。
在離杜伊諾城堡不遠的地方,我們轉而上坡,登上卡爾索高原。之字山道從海平面爬上石灰岩高原,盧西恩的車沿著山道奮力行駛,不時發出轟隆聲。
「照理說,現在它總該適應了。」盧西恩向前傾了傾身子,充滿愛意地拍著儀表盤說。
沿途經過一些老房子,房頂都壓著厚厚的石灰岩。盧西恩一邊指著被石頭壓實的房頂,一邊簡潔地解釋道:「我們現在處在布拉風帶,這是種重力風,從山峰刮向山底,在這兒時速可達兩百公里。它能讓人發瘋,讓狗數天號叫不停,掀翻房頂就像開罐頭那麼簡單。不過,必須得說,這風脾氣溫和的時候,對晾衣服倒是很有幫助。」
瑪利亞·卡門在門口迎接我們,一看到我就立即伸出雙臂將我環抱。
「羅伯特!大教授!歡迎來我們家!」
門廊處散發著石榴香。瑪利亞·卡門抓著我,和我保持著一臂長的距離,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放開。她是阿根廷人,喜歡穿紅色和黑色,最喜歡的動物是粉紅琵鷺,其次是火烈鳥和美洲紅䴉。她不相信白紙黑字的資格證明,更願意憑同理心判斷一個人。她和盧西恩中年相愛,現在和一隻叫拉菲的銀灰色貓,一起生活在喀斯特高原上。
盧西恩是位譯者,毫無私心,慷慨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他有一雙非常友善的眼睛,精通西班牙語、法語、英語和義大利語,四國語言轉換自如,就像火車在岔道平滑地切換軌道。他曾環洪恩角航行,多次去巴塔哥尼亞探險。眼下,盧西恩的船停在幹船塢裡,需要做些整修,一旦有了時間,以及換一副新柚木甲板的錢,他夢寐以求的便是駕著自己的小船到巴塔哥尼亞一座少有人攀登的山峰腳下,那座山海拔三千英尺,他打算從齊海平面的地方開始登山。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穿過狀況複雜的南方山毛櫸林和灌叢沼澤,那兒會比任何冰川地帶都更難走。他在書桌上方掛了一幅巴塔哥尼亞之旅的路線圖:海峽和島嶼群,每當咬文嚼字的翻譯工作做得疲累了,那就是他的白日夢。
「他一定要為別人付出,非這麼做不可。」在我借住的幾周裡,有一次瑪利亞·卡門小聲跟我說,「可他有時候實在為自己考慮得太少了。」
瑪利亞·卡門在社會保障部門工作。「回報那麼少,她卻一如既往地付出。」某次我和盧西恩在外散步時,他向我這麼吐露道。
盧西恩是一位被困在二十一世紀經濟環境裡的十九世紀探險家;瑪利亞·卡門是貧乏文化中天生的利他主義者。這對夫婦是我一生有幸結識的人當中最溫柔善良的兩位。
盧西恩和瑪利亞·卡門的房子面朝西南,對著亞得里亞海,不過大海恰好不在視野內,只看得到卡爾索山坡茂盛的橡樹和松樹林上方,大海映出的銀色光線。他們有個杏園,盛開著金黃色的番紅花。
房子裡很涼爽,關上窗戶,熱氣便被隔在了戶外。為了應對布拉風,房頂被壓得很緊實。玻璃門的木書櫃裡,放滿了關於登山、洞穴探險和航海的不同語言的書。我們在橡樹的樹蔭下吃午飯,有斯洛維尼亞蘋果撻、硬乳酪,還有瑪利亞·卡門種的土豆。野生仙客來生長在落水洞邊緣的斜坡上。吃剩下的蘋果核被我們扔進了落水洞。
「落水洞也會餓啊。」盧西恩說。
貓咪拉菲像煙霧一般蜷繞著我的腳踝。
「其實我說不上來自己是哪裡人,不過可能絕大部分還是卡爾索人。」吃完飯後,盧西恩說道。
他父親年輕時在諾曼底登陸中擔任坦克指揮官。「他在首次登陸兩週後到達法國,那是他一生的輝煌時刻——十九歲,負責一輛坦克,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你想想,當地人得多歡迎他啊!」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盧西恩的父親被派駐到的裡雅斯特,在這裡他遇到了一位義大利姑娘。一年後,二人在倫敦結婚,父親接手家業,製作石楠木菸斗。他們一家經常回的裡雅斯特度假,盧西恩從小就在卡爾索漫步,慢慢探索並理解這裡光明與黑暗中的秘密。
「我從小就學到的一點是,一定得看清楚自己把腳落到了哪裡。這既是個隱喻,也有實際的地理含義。這個地區過去發生過很多暴力事件,但很少被人提及。這裡的河流和故事會整個消失,又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多年來,盧西恩潛心研究卡爾索及其地下深處的歷史,在他看來,「卡爾索」這個課題是無限的,而且幾乎可以確定,它不可能終結。「我花了二十年才意識到,我對這片土地隱藏的東西知之甚少。」他輕聲感嘆——與其說他是在對我講,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犬薔薇攀纏著花園裡的下層林木生長,開出許多粉色白色的花。蜜蜂在花叢中穿遊。我想起里爾克寫給《杜伊諾哀歌》譯者的奇怪詩句:「我們是不可見之物的蜜蜂。我們瘋狂採集可見之物的蜂蜜,貯藏在不可見之物的巨大金色蜂巢裡……」
空氣如岩石般冷硬,小鳥在橡樹間跳躍。
「用你的話來說,我想卡爾索就是典型的‘地下世界’,」盧西恩說,「這兒有洞穴,成千上萬,人類曾在其中生活,祭祀,療養,殺戮,尋求彼此和世界的保護,製造恐怖主義,挖掘冰塊。史前時代,人們不只在這裡修建堡壘,也曾退到山體內部避險。羅馬人還在這兒為地下神密特拉建造洞穴神廟。還有一點你肯定有興趣,地獄的入口之一就在這兒:羅馬人聲稱,這裡可以通往冥府,就是蒂瑪沃河進入地下的下水口,在斯科契揚溶洞裡。」
他停頓了一下。
「快進到十九世紀,瑪利亞·特蕾莎(mariateresa)將的裡雅斯特打造成自由港口,城市迅速走向繁榮,可水資源極為短缺。於是的裡雅斯特派出一系列勘探隊,尋找消失的河流,以補充城市水源。他們的確找到了,可那條河被埋在地下深處。一戰時,奧地利人和義大利人都曾在這裡的石灰岩地帶挖洞,或作為戰壕,或拓寬巖洞當醫院和軍火庫等。不僅在這兒,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和白雲石山脈也有多處戰時挖掘的洞穴——二戰時情況如出一轍。戰時和戰後,敵對雙方都曾在這裡處置戰俘和投敵者,有的直接射殺,有的推入落水洞。」
他皺了皺眉。
「這裡的洞穴系統中,有的有活動冰川,有的地方生活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盲眼橙色甲蟲,叫‘盲眼希特勒’,不過由於新納粹主義者的收集熱潮,它們瀕臨滅絕。這裡還有酒窖,照我看,釀酒的人似乎不在乎它們最後變成什麼樣。」
「這裡的土地像潮汐一樣起伏,真的!這兒的岩石對月球的引力有反應,就像海水一樣。石灰岩先受引力拉扯又被釋放,地殼也會經歷大潮和小潮。當然,跟海水相比,地殼的漲落要弱得多。海洋的潮差可高達十六米,而石灰岩的潮差只有兩釐米左右。地下世界的潮起潮落就發生在腳下,但你毫無知覺。的裡雅斯特大學還舉辦過關於陸地潮汐的專題研討會。」
亞得里亞海閃閃發亮。
「也許首要的是,我們對繪製完整的蒂瑪沃河很著迷,不,應該說痴迷。這兒的人有時候會將蒂瑪沃河稱為‘夜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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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洛維尼亞和克羅埃西亞交界處的斯奈熱山,有「雪山」之稱。山南麓松樹林裡的蒂瑪沃河被稱為雷卡河。河水匯聚在伊利爾斯卡·比斯特里察鎮周圍平坦的農耕河谷內,隨後在無法滲水的復理石基岩上以半英里為一迴圈緩慢蜿蜒,直到斯科契揚村,復理石與石灰岩相遇,在地質的奇妙魔法下,雷卡河消失了。
斯科契揚峽谷就是雷卡河潛入地下的地方,氣勢超凡。數百萬年間,流水切割出全世界最大的地下峽谷之一。河水衝過石灰岩峭壁上的巨大石拱,奔流向前,從一些直徑幾百碼的落水洞俯衝而下——水霧和水花形成了區域性小氣候,落水洞的垂直面既是獵鷹築巢之處,也給橡樹幼苗和粉色仙客來提供了生長的條件。下落的水流在石灰岩壁上鑿出一條陡峭的地道,石灰岩恰在此抬升,形成卡爾索高原。雷卡—蒂瑪沃河在地下奔流約二十二英里後,在杜伊諾附近重新露出地表,匯入亞得里亞海,將淡水和鹽融合到了一起。
「蒂瑪沃河從山間流下,墜入深淵,在地下流淌了大約一百三十斯塔德之後,湧向大海。」西元前一百年左右,來自古阿帕米亞的波西多尼斯(posidonius)這麼寫道。斯科契揚「深淵」在一五六一年拉齊烏斯(wolfganglazius)、奧特柳斯(abrahamortelius)所制地圖,以及一六三七年墨卡託(gerardusmercator)的《新圖志》(novusatlas)中都出現過,相當有名。對這條河地下部分的系統性探索,開始於十九世紀三十年代末,部分原因在於的裡雅斯特地區飲用水匱乏。井業專家伊凡·斯文蒂納(ivansvetina)深入斯科契揚峽谷,到達被他稱為「第三瀑布」的地方,由此開啟了探索蒂瑪沃河的第一個黃金時代,一直持續到一九〇四年。
無星之河早期探尋的本質是工業性的。在峽谷側壁上鑿出安全通道,人便可以像蜘蛛一樣在峭壁上攀行,如遇峽谷水位驟升,這些通道也是逃生之路。不過地勢險峻,就算是從下往上看,都會令人眩暈。要到達更遠的區域,得靠船,可駕船的風險也很大——很難逆著水流回到原處,且船易被掀翻。探測隊每到一個洞穴、瀑布或河道,都會給它們一一命名——漢克河道、馬特爾洞穴、魯道夫廳、穆勒廳、死湖、靜寂洞。然而到了一九〇四年,一切探測活動戛然而止,一停就停了將近一個世紀。原因是探測隊遇到了一個完全灌滿了水的地道,地道太長,單人無法閉氣游過去。
直到一九九一年,探測活動才終於迎來突破,一方面水下呼吸技術有了進步,另一方面洞穴潛水發展成為一種極限運動,沿著這條路向更遠處探索便成為可能。同年九月,兩個斯洛維尼亞潛水者遊過死湖附近的一條地下水道,發現了一系列新的通道和洞穴,他們還觀察到蒂瑪沃河時而流動,時而積聚成湖。現在,每年夏天都有世界各地的潛水隊來到這裡,試圖從目前能到達的地點出發,沿著地下河道將探索的邊界再推遠一點。他們在黑暗中安營紮寨,一連數天甚至數週,只為等待一個好時機,潛入如墨一般的暗河裡。
「蒂瑪沃是一個夢,一個我們試圖一米一米實現的夢。」年輕探險者、亞得里亞洞穴學會會員馬可·雷斯泰諾這樣說。這個夢在它的信徒心中如同魔咒。信徒間存在競爭,可他們也明白,為了找到大家共同的「聖盃」——對蒂瑪沃河的路徑和流量進行完整測繪,他們必須合作,將各自所知合而為一。
卡爾索高原的地表上有幾處可以到達無星之河。這些入口分別「歸屬於」不同的探險者聯盟,幾乎都需要探洞而入。探險者們把持著去往蒂瑪沃河的通道,他們跟這條河的關係混雜著探險、製圖、科學,還有一種絕對會令弗洛伊德著迷的、讓人慾罷不能的夢的工作。(弗洛伊德曾探訪斯科契揚附近一處大型洞穴,不出所料,他被鐘乳石和石筍吸引。同樣令他感興趣的還有洞穴看守者格雷戈爾的潛意識,格雷戈爾住在充滿了陽具崇拜意味的地下世界,他用來訪者給他講的某個地方或某件東西——「克利奧帕特拉的針」「埃菲爾鐵塔」等,逐一命名石筍。)
通往蒂瑪沃河的其中一個入口是個塌陷的落水洞,在特雷比齊亞諾村附近的山毛櫸林裡。從落水洞底部向下直降一千英尺是狹窄的水蝕天然井,最窄處恰好能容一人通過。天然井通向一個如教堂大小的石穴,蒂瑪沃河就從這穿過。這裡是「特雷比齊亞諾深淵」的一部分,我來到卡爾索,就是想去特雷比齊亞諾深淵一探究竟。
無論怎樣到達蒂瑪沃河,旅程都充滿了危險、困難和黑暗。大雨過後,蒂瑪沃河的水位有時會比平常高出兩百英尺,被困在洞穴和地道里的所有人都會沒命,洪水還會以巨大的壓力將空氣通過天然井壓進河中。儘管信徒們已經努力了兩個多世紀,但到目前為止,蒂瑪沃河的地下河段仍只有約百分之十五為人所知。
仔細想想這些蒂瑪沃河測繪者——絕大多數為男性——的行為,便可從他們的執著和他們遵循的慣例中,看出某種宗教崇拜的意味,無星之河就是他們隱秘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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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帶你看一個很有力量、很神聖的地方,大體上它也屬於這片區域的地下世界。」有天早上盧西恩對我說。
海邊一英里左右有一間廢棄農舍,這附近是一條路的盡頭。我們從那裡步行出發,穿過山坡上的矮樹叢,時不時被荊棘鉤住腳踝。踩過野生墨角蘭和百里香,香氣四溢。蚱蜢跳來跳去,蜥蜴飛速掠過,尾巴在身後的塵土上留下一道痕跡。空氣隨著高溫震顫。其實並沒有上山的路,但盧西恩仍滿懷自信地向上攀登,一直朝東南方走。跨過光亮的鐵軌,在略低於林木線處,盧西恩帶我到了一個地方,這兒像是貧瘠之地中的一小片綠洲:山腰上有個較淺的落水洞,裡面生長著金合歡和青草。
「幾乎沒人知道入口就在這兒。我喜歡的正是這種感覺,它就在一眼看得見的地方,挨著鐵道和威尼斯—的裡雅斯特的主幹道,但所有人都視而不見。」盧西恩說。
我們撥開恰好形成一道門的兩棵樹,沿著石階走下去,落水洞底部赫然出現了一個入口。門口有幾個石灰岩雕成的基座,基底呈圓柱形,其中一個基座的部分石塊可活動。
進去後,我們發現這兒無疑是個祭祀場所。中央有兩條長石凳或祭壇橫跨洞穴,石凳中間放著些方形石頭。洞穴側面有兩座石灰岩浮雕,刻的都是一個人單手緊拉一頭公牛,另一隻手將匕首插進牛的胸部。
「這是什麼地方,盧西恩?這些都是什麼意思?」
「這裡是一個地下神廟,為密特拉神而建。」盧西恩說,「密特拉神是古羅馬軍團之神,在萬神殿中鮮為人知,我想他現在已幾乎被人遺忘了。他從岩石中誕生——這麼看來是位真正的地下神,他的信奉者在全帝國境內舉行地下祭祀儀式,這裡就是祭點之一,大概使用了三百多年,在西元四百年左右被廢棄。最初發現這處遺址時,還找到了幾百枚錢幣,以及幾十件油燈和瓦罐。」
我們倆在其中一個石凳坐下。洞口的陽光中,蠅蟲上下飛舞。
「人們還像過去一樣虔誠地來到這裡。」盧西恩說,「有一次,我發現了個木盒子,裡面裝著錢幣,有些錢幣非常古老。盒子就塞在那邊一塊石頭的後面。當然我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可下次再來時,錢幣都不見了。」
密特拉教曾被視為神秘的邪教,西元一世紀到四世紀時,曾在羅馬帝國廣泛傳播,和早期基督教激烈對立。基督徒認為,密特拉教儀式是對早期基督教新興儀式的「邪惡模仿」。它的神秘主義本身就是秘而不宣的,幾乎沒留下任何解釋其信仰和儀式的原始資料。我們對它的瞭解,大部分從密特拉神廟的石刻和繪畫內容倒推而來,以及古典文學中一星半點的相關描述。
我們只知道,密特拉教的中心在羅馬,其神廟卻遍佈羅馬帝國,甚至延伸到倫敦。一九五四年,在倫敦沃靈福德街現彭博大樓的地下室,發現了一處密特拉教遺址,發掘物中有一件琥珀雕成的小型角鬥士頭盔。
我們還知道,從很多方面來看,密特拉教都是一個地下組織。從政治上說,它保守著自己的秘密,處在大眾視野之外,早期信徒互相問候時還會用加密暗號。從神學上說,它崇拜的神就是從岩石中誕生的。從地形學上說,密特拉教的主要神廟幾乎都在地下:住宅的地下室、天然洞穴或專門修建的地窖,還有被稱作「spelea」或「crypta」的神聖洞穴。
和盧西恩坐在那裡時,我明白了為什麼說這是一個「有力量的地方」。人們來這裡休息、供奉,已有兩千年的歷史。最早的拜訪者多是古羅馬軍團的戰士,從遙遠的戰場回到羅馬或家鄉,或者即將離開義大利去往遠方的駐地。這些人當然需要信仰。
我和盧西恩在涼爽的洞穴裡愜意地休息,傾聽著這一景觀的伴唱聲:火車鐵軌的咔嚓聲、道路的嗡嗡聲、矮樹叢裡蚱蜢的窸窣聲。
「密特拉教是戰士的宗教、男性的宗教,只有男效能加入。」盧西恩說。
蒂瑪沃河的潛泳探險者在地下「聖所」裡努力拼搏,尋找新的空間和新的發現,如果把他們視為現代密特拉教徒,倒讓我想起地下世界歷史性的性別特徵。回溯古典文學中的地下探險,總是描寫男人去地底營救被困、被掠或迷失的女性:比如俄耳甫斯尋找歐律狄刻,或赫拉克勒斯尋找阿爾刻提斯,都是這樣的英雄壯舉。在神話中,地下世界裡的女性總是沉默的,或是要為男人的錯誤付出慘痛的代價。阿里阿德涅幫助忒修斯走出迷宮,卻又被他拋棄,有些版本的故事說她後來死於阿爾忒彌斯之手。安提戈涅安葬了兄長波呂涅刻斯,克瑞翁便威脅要將她活埋。克瑞翁還剝奪了安提戈涅的權力,最終她在絕望中自縊身亡。哈迪斯關押了珀耳塞福涅,即便在她被德墨忒爾救出後,哈迪斯仍強迫她每年回到他的領地。
然而,現在也出現了一些光彩奪目的反例——女性憑藉過人的勇氣和專業能力改寫了這些古老的神話。烏茲別克的「暗星」探險,旨在探索一處可能是世界最深的洞穴系統,「暗星」的先驅就是一群女性洞穴探險家,她們一路穿越地下湖和充滿藍冰的裂隙。還有由女性古人類學家和生物學家領隊的「明日之星」探險,在南非布魯班克白雲石山脈發掘早期人類的墓葬場所。每個女考察員都必須鑽過一處寬度小於一英尺的縫隙,才能到達化石所在地,這個考察隊後來也被稱作「地下宇航員」。微生物學家、洞穴探險家海茲爾·巴頓(hazelbarton)的工作是收集極端地下環境中的微生物,用它們做抗生素抗性研究。她的左臂文著達科他風洞的地圖,那是她主要的研究場所。她就像所有現代密特拉教徒一樣,被未知吸引。「在洞穴中的感覺,就像第一次踏上月球,」巴頓說,「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看見它的人。去一個未知的地方,一個別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的地方。如今能讓你擁有這種探險體驗的地方已經不多了。」
我和盧西恩離開了洞穴。陽光如青銅盤重重落在我們身上。下方的海岸上蜷伏著色彩生動的工業港,裡面有黃色集裝箱,一架架紅色起重機的吊臂懸停在水面上方。
「這是個專門生產遊輪的造船廠,生產像菲亞特‘熊貓’那樣的船。」盧西恩說。
蚱蜢窸窣,蜜蜂嗡鳴,青草飄香。我們向錫箔般平靜的大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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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星之河和含水洞穴很多,它們吸引著人們前往,有時甚至一去不返,蒂瑪沃只是其中之一。「一座山峰可以產生令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如同一處深淵。」泰奧菲爾·戈蒂耶(théophilegautier)在一八六八年如此寫道。其實反之亦然。
馬塞爾·魯邦(marcelloubens)是法國洞穴界的「墮落天使」,用英國洞穴探險者詹姆斯·拉夫洛克的話說,魯邦在很小的時候就「對深處的世界產生了極大的熱情,想要超越所有先行者,到地球更深、更遠的岩石心臟中去」。在現代法國洞穴探險之父諾伯特·卡斯特雷(norbertcasteret)的指導下,二十世紀中期,魯邦在對比利牛斯山的諸多探險中打頭陣。比利牛斯山在當時被認為是洞穴界的喜馬拉雅。
一九五一年和一九五二年的夏天,魯邦參加了前往皮埃爾·聖—馬丁裂坑的探險。那是一個流水侵蝕形成的石灰岩天然井,位於比利牛斯山西部,從入口到坑底深度超過一千一百英尺。以聖—馬丁裂坑為入口,可以進入當時人們能到達的、世界最深的洞穴系統——一連串洞穴逐漸深入,最終通向一條地下河。聖—馬丁裂坑一度是洞穴考察活動的焦點區域。一九五二年,為了加快上下速度,人們在坑口安裝了一架電動絞車。
魯邦是皮埃爾·聖—馬丁裂坑最具獻身精神的探險者之一,他自願第一個嘗試用絞車進入裂坑。他將自己掛線上纜上,背靠坑壁,向卡斯特雷道別:「再見了,老爹。」便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他在井道逐漸下降,藍色的天空從圓盤逐漸縮小成一個點,直到它那注視之眼消失不見。井壁有些地方光滑如拋光的玻璃,這是流水沖刷的結果。
魯邦安全到達井道底部,在地下度過了五天,朝著無星之河的方向,對洞穴系統進行了更深入的探索。他和同伴被發現的東西驚呆了。「好戲還沒開始呢。」準備返回地面時,他這樣對朋友說。
返程升至大約三十五英尺高時,連線魯邦和線纜的繩釦變形了。他大叫一聲,滑下線纜,重重摔入井道底部的巨石區,在岩石間被反覆撞擊,被彈起又落下超過一百英尺。
同伴們找到他時,他已奄奄一息。魯邦脊柱骨折、顱骨碎裂,傷處過多,傷勢也過重,根本無法被移動。儘管隊友們盡了最大努力營救,但墜落三十六小時後,魯邦還是不幸身亡。
地面上的同伴用電石燈在附近一塊岩石上烙下一句話:「馬塞爾·魯邦在此度過了他勇敢人生的最後時光。」仍在裂坑底的人將他的遺體埋在巨石下,用塗了發光顏料的鐵十字架做了標記。魯邦實現了他的願望,在地下深處找到了安息之所。
魯邦去世兩年後,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二日,一個名叫雅克·阿圖(jacquesattout)的比利時年輕牧師自願下到皮埃爾·聖—馬丁裂坑底部。阿圖以醫療箱為祭壇,諾伯特·卡斯特雷作為助祭,為魯邦舉行了紀念彌撒。他後來回憶這次儀式,寫下了一段話。這段話將神學與地理學優美地融合,成為洞穴文學中最為人稱頌的段落之一:
我不會再有機會在如此神聖的場所主持這樣一場彌撒了。在這巨大的洞穴中,我們一定看上去更像昆蟲而不是人類。然而,我們靈魂的激情在燃燒。我們離周遭環境如此遙遠,就算我們能感受到環境的存在,也是因為它的物質性消失了,變得空曠而明亮。
魯邦這種對於地下知識的熱切追求,在人類歷史上並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據古典文獻記載,人們曾利用松果和木杯作為標記物,放入喀斯特地區的消失河中,讓它們隨河流漂走,觀察最後會在哪裡重現。他們用這種方法追蹤地下河的流動。不過,現代之後,這些深入繪圖的實踐已發展至危險甚至極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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