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北部的歐洲之峰國家公園,一場探險活動已持續了四十年,探險者試圖連線阿里奧洞穴系統各處,實現對整個系統的完整測繪。理論上說,阿里奧洞穴的垂直深度可達六千英尺。這個專案由來自多國的幾代探險者共同參與,被稱為「阿里奧之夢」。它的目標是實現世界最深的穿越之旅,一個人從山峰間的某個裂坑下去,幾天之後出現在某個峽谷的暮色中。阿里奧系統過於龐大,探索過程堪比遠征考察——在地下深處建立大本營和前進營地,用作存放裝備和休息。登山者攀登珠穆朗瑪峰就是採用類似的方式,一邊爬升,一邊建營。阿里奧洞穴深處已被淹沒,在探險時洞穴潛水技能至關重要。潛水者在黑暗中前進免不了碰壁——通常他們會因遇到「窒息區」或「死路」被迫返回;潛水者還會進入山脈內部未經測繪的區域,沿用十九世紀帝國製圖學傳統,它們被稱為「空白區」。面對「為什麼攀登珠峰?」這個問題,喬治·馬洛裡(georgemallory)的回答廣為人知:「因為它就在那兒。」極限洞穴探險者風趣地修改了馬洛裡的答案,當被問到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進入超深的洞穴系統時,他們會回答:「因為它不在那兒。」
「聯結」與「完成」是許多洞穴研究者的志向:證明一條河的貫通並找到它與其他河的匯流點。在《黑暗召喚》(thedarknessbeckons)中,馬廷·法爾(martynfarr)講述了洞穴探險者吉奧福·伊登和「狗熊」奧利弗·斯坦森的故事,他們花了四年時間嘗試連通英國約克郡谷地的兩個洞穴——金斯登·馬斯特和凱爾德·海德洞穴。兩地相隔一點二五英里,由一系列地下水道連線。這條路徑被稱為「地下艾格」,可見其險要。通道寒冷的水中含有大量泥沙,能見度很低,且可供潛水者浮上水面更換氧氣瓶的氣穴極少。在伊登和斯坦森考察早期,曾發現一具五年前遇難的潛水員的屍體。他們二人最終在一九七九年一月十六日成功實現兩個洞穴的連通,鑑於條件如此惡劣,這著實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八個月後,「狗熊」斯坦森在自己塞德伯的陶器工作室中自殺。他將一副全臉式潛水面罩和調節器套在頭上,連上窯爐的燃氣裝置,然後在沙發上躺下,就這樣死去了。
世界上長度排得上名號的水下系統,很多都經由地上毫不起眼的池塘進入。德國名為「藍泉」的小湖就是這樣的一處入口;還有一處位於挪威中部,名叫「普魯拉」,已奪去兩位潛水者的生命。南非北開普省的卡拉哈里沙漠邊緣的「博斯曼斯加特洞」,又被稱為「布須曼人洞」。看上去只是個小池塘,實際上這兒是一個深達八百八十五英尺且被水淹沒的洞穴的入口。
歷史上利用潛水裝置潛至七百九十英尺深的人只有幾十個。挑戰這個潛水深度,死亡率很高。而即使是倖存者,超深潛水也會對其身體造成可怕的損傷,包括肺部損害和聽力喪失。一九九四年,年輕的潛水者迪恩·德雷爾在布須曼人系統深處遇難,他的遺體嵌在底部的泥沙中,十年後才被人找到。為了給他悲痛的家人一個交代,人們絞盡腦汁制定了計劃,試圖取回遺體。領隊是個英國人,名叫戴夫·肖,在試著將德雷爾的遺體放進事先準備好的絲制包袋時,他被自己的安全繩纏住了。另一邊,因在水中浸泡了十年,德雷爾的脖子軟化了,當肖設法移動德雷爾的頭部時,後者的頸部鬆動,頭便與身體徹底分離,從肖身邊漂過,德雷爾的眼睛似乎正透過黑乎乎的護目鏡凝視著肖。這一幕被肖的頭戴式攝像機拍了下來。驚慌之下,肖的呼吸和心跳加劇,沒過多久,便因為二氧化碳積聚而窒息身亡。
肖遇難四天後,其他潛水者返回該洞穴。令人吃驚的是,肖的身體漂浮在洞穴頂部附近,手電筒依然亮著,掛在他身下。手電筒的光柱正對著德雷爾的無頭遺體。肖在死後實現了他此行的初衷——讓前輩的遺體重回光明。
多年來,我只能將這些對深水、暗河和深淵的追求,理解為死亡本能驅使下的一種激烈狀態,其激烈程度甚至勝過最無畏的登山者。極限洞穴探險術語往往跟向死而生和神秘主義有關:延伸的通道叫「死路」,還有一些通道通向「終點坑」「窒息區」,最深最遠的區域被稱為「死區」。不過一段時間後我發現,極限洞穴探險和極限登山一樣,這類出於死亡本能的行動還有另一層意味。潛水者和洞穴潛水者常用狂喜和超然形容他們的經歷。曾潛至布須曼人洞七百九十英尺之下的英國潛水者唐·雪利(donshirley)說:「在水裡的時刻太美妙了。你處在一個絕對的、完全的真空中,就像在外太空。沒有上帝,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現在和接下來的千分之一秒。那環境不會給人任何威脅感,只有徹底的平靜。」
自由潛水者納塔里亞·莫爾查諾娃(nataliamolchanova)也有過類似的描述,她形容在水下時彷彿自我消解了。莫爾查諾娃是最早在藍洞進行自由潛水的人之一,藍洞是紅海的一個落水洞,深三百九十英尺。藍洞的側壁上有一個開口,被稱為「拱門」,由此可以進入公海。據說在這兒遇難的自由潛水者和水肺潛水者超過一百人,他們受複雜渴望的驅使來到了藍洞深處。莫爾查諾娃僅憑一口氣就安全完成了藍洞潛水,這是相當驚人的成就。在二〇一五年八月的一天,她在西班牙伊維薩島海岸進行一次消遣性的潛水,深度不過在一百至一百三十英尺之間,對她這種天賦異稟、經驗豐富的潛水者來說,本是輕而易舉。但是她再也沒有浮上來,遺體也未被找到。
「我感受到了非存在。」莫爾查諾娃在一首題為《深度》(thedepth)的詩中寫道:
永恆黑暗的寂靜,以及無限。我越過時間,時間注入我身體於是我們變得不可撼動。我的身體在海浪中迷失……變得像它的藍色深淵還觸控到海的秘密。
在探索地下世界的這些年裡,我只去過一次水下迷宮,那次經歷讓我稍稍理解了雪利所說的「平靜」。那個迷宮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市中心下方,多瑙河的布達城一側。和我同行的是匈牙利地理學家、洞穴探險者、登山者紹博爾奇·萊爾—奧西(szabolcsleél-Őssy)。布達佩斯城的一部分建在石灰岩上,它的「看不見的城市」既包括礦道網路,也包括因溫暖上湧的溶蝕性水流而形成的洞穴系統。一個炎熱的夏日夜晚,街道兩旁的樹上蟲鳴陣陣,我和紹博爾奇鑽過厚重鐵門的縫隙,開啟嵌入基岩的門,進入一條從石灰岩裡炸出的地道,來到城市下方被水淹沒的洞穴。這裡超過四十五萬立方英尺,是城市地道網路的入口。多年來,洞穴潛水者從這裡出發,繪製布達佩斯水下迷宮的地圖。
我和紹博爾奇從洞穴邊緣進入水中,在這城市下方的隱秘空間裡愜意地漂浮了一個小時。每當我回想這段經歷,都覺得如在夢中。那裡的水來自地底深處,溫度維持在二十七攝氏度。黑暗中,能感覺到極大的深淵在身下和周圍展開,可我並不覺得眩暈,只偶爾感受到精神的衝撞。水清澈得出奇,我的四肢在水裡動來動去,似乎它們並不屬於我了。
紹博爾奇說:「這兒,我在石頭裡找到了安寧。」
我們偶有交談,此外便是大段的沉默。在子宮一般的空間裡,我感到罕有的放鬆。
「離開之前,你應該看一看真正的迷宮入口。」紹博爾奇說。他游到洞穴深處的一面牆前,我跟上去。他說:「現在,沉下去,睜開眼睛。這裡的水對眼睛沒有傷害。」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將手舉過頭頂,雙腳併攏,排掉肺裡的空氣,緩緩沉了下去,留下一串迅疾的氣泡。在大概十英尺深處,我的頭顱和皮膚感受到水的壓力越來越大,我扇動雙手保持平衡,睜開了眼睛。水溫柔地壓在眼球上,我面前是個黑洞洞的地道入口,通向石頭裡面,洞口大小足以將我吞沒,石頭邊緣很是平滑。在那異常清澈的水中,洞口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就像人站在高塔邊緣時會很想跳下去一樣,我當時也產生了向那洞穴深處繼續潛泳的強烈渴望,這時,我的氧氣剛好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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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索高原的山毛櫸林深處,我和盧西恩在森林中穿行,一步步靠近特雷比齊亞諾深淵入口。金合歡樹中傳出陣陣蟬鳴,叫不上名字的長尾鳥橫穿過小路。前方的地下之物令我渾身神經緊張。我很好奇將會看見什麼,以及能到達何處。我一邊的口袋裡裝著骨雕貓頭鷹,另一邊是銅匣子,也許那即將揭開面目的深淵就是它的最佳安身之處。
塞爾吉奧正在林中等著我們。空氣中飄來菸草的味道,未見其人,先嗅其味。塞爾吉奧正倚在一間小屋的牆邊。我猜他約莫七十歲,矮個子、寬肩,頭戴鴨舌帽,抽著一根石楠木菸斗。他是深淵的看門人,也是嚮導。
塞爾吉奧在戰後的卡爾索長大,第一次下到深淵時他還很年輕。那次經歷對他影響很大,深淵底部的那條河讓他一生魂牽夢縈。五十年來,他一直在參與蒂瑪沃河的測繪和勘探工作。
「你下去過幾次?」我問塞爾吉奧。
他聳聳肩,想了一下,說:「可能有……四百次?」
「為什麼呢?」
這個問題讓他感到困惑,他想了好一會兒,盧西恩幫忙翻譯了他的回答。
「很多年裡,這兒沒有別的事可做。另外,自一八四一年被發現,此後八十年裡,它都是全世界已知最深的洞穴。現在我們研究它,逐漸瞭解它和它的特性。政府和科學家認為這裡的工作並不重要,但我們仍在繼續。在這深淵裡,我們從事著……浪漫的科學。」
他笑了一下,接著說:「那麼。」隨後,他帶我們走進一間小屋。
牆上掛著該地區十九世紀的凹版版畫地圖,衣鉤上晾著橙色的洞穴探險服。幾排監測裝置靜靜閃著光。塞爾吉奧開啟一張卡爾索的橫斷面示意圖,平鋪在桌上。看著地圖,我的胸腔縮緊了。圖上展示著石灰岩下蒂瑪沃河的流經路線,從斯科契揚的消失點,直到亞得里亞海的入海口。圖上也標出了深淵,塞爾吉奧用手指比畫著:一條金線一直旋轉下落,穿過石頭,到達一個看上去像是大房間的地方,蒂瑪沃河就從這裡面流過。
「那麼。」塞爾吉奧說。他的話很少,我聽到最多的詞就是「那麼」——「現在」「我們開始吧」。
我們離開小屋,穿過甜栗和山毛櫸林,樹蔭下很是涼爽。爬上被覆了土的落水洞的邊沿,這裡開口寬闊,洞底長滿了修長的樹,有些甚至高至四十英尺。這些樹幾乎沒有放射狀枝條,樹冠形成了一個遠遠高於我們的海平面,一切都沐浴在綠光中,這讓我想起了艾坪森林裡的截梢林。一條小路順著落水洞邊沿蜿蜒而下,經過大塊的石灰岩,一直到達最底部的紅磚小屋。這間小屋就建在深淵入口上方。
塞爾吉奧解釋說,這小屋新修不久。幾年前一場大雨後,他來到落水洞,發現先前的小屋已經塌成碎片。四面牆都被夷平,房頂也被掀翻。一開始,他猜是洞穴俱樂部的競爭對手在小屋裡引爆了炸彈,後來他才意識到真正的原因。大雨傾瀉使蒂瑪沃河的水位急速升高,大水衝入落水洞的速度太快,洞上方空氣來不及逸出,於是小屋就成了氣倉。最後,它就像一個充氣過滿的氣球,爆炸了。
塞爾吉奧開啟門,向我展示這個淋浴室似的小房間,不過看不到花灑。蒂瑪沃河「怒火爆發」時,翻騰的河水還是會湧進來,所以小屋鋪著棕色紋理的地磚,這樣更易清理。
一面牆附近的地面上,嵌著道小門。
「那麼。」塞爾吉奧說著,開啟了小門。
我的胃裡翻江倒海。又一扇通向黑暗的大門,又一個進入地下世界的傳送口——這扇門連線著水蝕岩石地道,穿過岩層,通向一條野生河流。熟悉的恐懼像蝙蝠一樣撲來,成群結隊地糾纏著我。
「另一邊見。」盧西恩說,他決定留在地上。
我們開始下降,時而藉助梯子和平臺,時而徒手攀巖。很多梯子都缺了橫檔。有些地方只能攀在一根單杆上搖晃,試探著向下摸索可以落腳的位置。井道在腳下向深處墜落,要將我吸入腹中。我在安全點之間游移,隨後是小的立腳點、側道和狹窄的豎井段。那種感覺——現在的我已經很熟悉了——漸漸滋長:地上世界變得越來越遠,這裡恍如異世,岩石愈發龐大、深厚。
塞爾吉奧行動緩慢卻平穩,每一步,每一次下落,每一次鑽行,他都很熟悉。他的喘息聲從前方傳來。牆上的泥線標示出蒂瑪沃河在不同氾濫期的水位高度。
說不清走這段路花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時間變得無關緊要,除了重錘般跳動的心臟和沉重的喘息,沒有什麼能夠記錄它。
我們向下爬了很久,塞爾吉奧停下來抬頭看向我,他將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另一隻手放在耳邊。我卻什麼都沒有聽到。
「聲音很小,」他說,「非常小。」
我儘可能輕地呼吸,單手懸吊,雙腿支撐在井道兩側。是的,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細微的轟隆聲,像某種嗡鳴的白噪音,沿著井道傳過來,沖刷著我們的雙足和雙耳。
「是那條河。」塞爾吉奧說。
我們繼續往下,轟鳴聲也越來越大。井道突然轉為橫向,我們鑽過轉角,地道的地面又一次下沉為天然的活板門,通向純粹的黑暗。塞爾吉奧示意我先走。
「那麼。」
他指著門下的黑暗。我轉身面朝岩石,伏身穿過縫隙,兩隻腳晃動著尋找可供踩踏之處。我感到自己被巨大的空間包圍著,在經歷豎井的封閉後,這種空間感令我驚奇。現在轟鳴聲已有高速公路噪聲那麼大了。某個東西,好像是一個平面,從黑暗中升上來,向我靠近。我跳下去,軟軟地落在了沙中。
黑色的沙子。
黑色的沙丘,黑色中夾雜著金色顆粒。並且,沙丘仍在流動。
塞爾吉奧出現在我身旁。
雙眼因空間陡變而努力適應著,頭燈探查著資訊。我的頭頂和身後都是連綿的岩石;黑色的沙丘則在前方綿延,於我的左側上升,又在右側沉落。
巨石,超大的巨石,嵌在右邊的沙裡,左邊卻沒有。轟鳴聲從右側很遠處傳來,空氣中充滿了沙子——黑色的細沙,有些被我們吸入,有些在光柱中緩慢地旋動。
我的頭燈照到了遠處的岩石,那是洞穴對面的石壁。我環顧四周,穹頂沒入黑暗,它的頂點附近隱約可見一個入口,通向類似豎井的地方,那裡無法從地面直達。入口的巖頂懸掛著一根粗壯的鐘乳石。
我們是地下宇航員,從這個洞穴的頂部落入另一個星球,落入一個由黑金相間的細沙構成的地下沙漠。我在驚奇和恐懼中搖了搖頭。塞爾吉奧靜靜地站在我身邊,他已不是第一次目睹這裡帶給人的震撼了。
他抬手關掉了頭燈,我也照做。我們在柔軟的沙子上,在那厚重的黑暗中站了幾分鐘。強烈地包圍著我們的,是密特拉神——石之神的奧秘。
之後,塞爾吉奧劃了根火柴點燃他的菸斗,黑暗瞬間便圍著那小小的火焰形成了某種秩序。菸草味彌散開來,菸斗發出光亮。塞爾吉奧等了片刻,隨後愜意又慢悠悠地抽起菸斗來。
「那麼,」過了一會兒,他說,「去河邊。」
我走在前面,依靠聲音和坡度導航。我們在黑色沙丘間穿行,先繞開右邊的峭壁,下至洞穴的中央高地。我發現,我們行經的這片區域只是暫時存在,它處在不斷的變動中。每次河水氾濫,這些巨石都會變換位置,沙丘也會隨之重塑。我們沿著一處丘面艱難下行,鑽過兩塊石灰岩巨石間的窄縫,這兩塊石頭從頂部落下,都高於十二英尺。
我的鉤環碰在岩石上的鏗鏘聲、塞爾吉奧的呼吸聲、腳步落在細沙中的簌簌聲。燈光下滿是石塵。河水的響聲越來越大。登月之旅。在夜裡攀爬一座沙漠之山。
沙子突然改變了特性,變得更暗、更潮溼。這裡是河流最新的高點。我們在巨石堆中擇路而行,順著溼潤的沙子滑至一個小峭壁邊。
現在,響聲震耳欲聾,我們幾乎無法交談。峭壁中有條裂縫,我從中鑽過,向下爬至一片堅實的泥沙地上。無星之河到了。這是一條有生命的河,完整而有力。它從左手邊的岩石拱門中傾瀉而出,衝我這邊彎曲,切出一個河灣,之後再次轉彎,消失在我的右側。激流衝撞,聲如雷霆。
無星之河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這聲音彷彿有具體形態,而且內部有凹洞,每一聲都有來自體內的迴響。
我放下背包。塞爾吉奧靠著岩石,往菸斗裡塞了些新鮮的菸草,再次點燃。我的頭燈光束直射河底,水是銀色的,裹挾著淤泥。而且——我的天哪——河中還有生物,河灣中水流較緩處,一些白色的東西在雲朵般的淤泥裡穿梭。河流湧出的地道口石拱就像布達佩斯迷宮的入口,有著奇異的吸引力,讓人有種衝動,想和那些白色生物一起暢遊這無星之河。我告訴塞爾吉奧這個主意,開始脫衣服。他看了我一陣,思考著如何回答,最後只是簡單而堅定地搖了一下頭。
我不能像魚一樣游泳,可我多麼希望自己有一雙貓頭鷹那樣能夠暗中視物的眼睛,或者千里眼,能在這裡看清上游、下游,看到斯科契揚地獄之口和威尼斯灣的藍色海水。我知道,這兒不是放置銅匣子的好地方,這裡只是中轉地而不是存放地。
我走到水邊,來到白色生物所在的河灣處,藉助燈光在水中探索。我一靠近,那些白色生物就縮回去,躲開了。我跪下來,喝了兩口無星之河充滿石頭味道的河水,洗去臉上因恐懼冒出的冷汗。
我在無星之河中將沾滿泥沙的鉤環沖洗乾淨,讓卡扣扣得更牢固,便於攀爬時使用。我想到這裡冬季河水氾濫,水量大大增加,從地道口的石拱進入,填滿整個洞穴,翻滾的黑色河水將沙掀起,空氣受到擠壓,衝出我們進出的這條井道。
河灣旁的岩石凹口裡插進一根鐵樁,塞爾吉奧走過來,壓著水聲衝我耳邊喊話。他說,前不久有一隊法國潛水員在這兒活動,他們在洞穴裡待了一週,每天一點一點向上遊推進,直到實在太過危險才停下來。他們到達的最遠處,距我現在的位置約一千英尺,那是一個微不足道,卻也意義重大的地方。我欽佩他們的堅持不懈,同時又有些不解。「無用的征服者」,萊昂內爾·泰雷(lionelterray)曾這樣評論登山者——眼下無疑是另一種無用。
「那麼。」塞爾吉奧說。
我們沿著沙丘面爬回先前洞頂的下降口。在洞穴的牆邊,有一艘黃色的小型充氣皮艇——「海洋285」,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對塑膠槳,就像海濱小店賣的那種。
塞爾吉奧用頭燈沿著洞穴的穹頂巡視,最後光束落在我之前看見的最高點附近的豎井上。
「洞穴被淹時,探險者要往高處去就用得到它。」他用腳推了推皮艇,「漂到上面就能抓住石頭,爬上巖縫。」他朝洞頂點頭說道。
他聳聳肩。「這非常危險。沒人想掉下來,所以必須非常瞭解洪水,要是等水把洞穴填滿,會喪命的。」
他又聳了聳肩。「不過他們還是照幹不誤。」
短暫的沉默。
「我也這麼逃過……水往上升的時候,會把人推得很高。水流的力道非常大,你就像身處……暴風雨中。」
「那麼。」本趟旅程塞爾吉奧最後一次這麼說。接著,他移動到岩石中的活板門那兒,鑽出洞穴。我們回到山毛櫸林和「不可見之物的蜜蜂」中,盧西恩正在那裡等著我們。爬出出口時,我雙眼放光。
「你看上去就像剛從別的星球回來一樣。」盧西恩說。
≒≒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盧西恩一路追蹤蒂瑪沃河地上和地下的河道,對這條地下河展開了一次陸上探尋。我們追蹤到它露出地面的出水口和再次潛入地下的消失點。這條河比我所知的任何河流都更有活力,它對慣常的「行為規則」視若無睹,在黑暗中依然歡欣愉悅。一日將盡時,我們的睡眠也像是某種洞穴探險:每晚到地下休息,早晨再回到地上來。
在蒂瑪沃河第一個潛入點附近,我們來到一個叫作穆薩賈馬的地方,這是處一百五十英尺深的石灰岩裂隙,自西元前十二世紀到西元前八世紀,約四百年的時間裡,一千多件青銅器和鐵器時代的手工製品被扔入裂隙。從考古記錄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這裡是重要的祭祀場所,人們從義大利中部和潘諾尼亞平原遠道而來,攜帶著套斧、長矛、劍、頭盔、酒杯等被認為是具有特殊力量的物品,在按照儀式扔進深淵之前,這些物品就會被破壞或燒燬。
另一個下午,盧西恩帶我去了蒂瑪沃河的天然泉,綠色的泉水從岩石中湧出,灌入一片幹了的灌木叢。清泉一如既往地令我震撼。它本是落在高地上的雨水,在地下經歷長途跋涉後,又出現在這裡,將能量和色彩灌滿一個又一個池塘,隨後向西奔流匯入大海。
生命在清泉附近聚集:松柏林投下樹蔭,豆娘如珠寶鑲嵌在葉子上。空氣中鳥鳴縈繞,翡翠色的青蛙從岸邊撲通跳進水裡。
為了標記泉水的位置,兩千年前,人們在這裡建造了一座會堂。流水從前廊和中殿流過,水也是其崇拜架構中的一部分。水道上方有用大寫羅馬字型寫就的祈願語:「獻給蒂瑪沃神」。
盧西恩指著蒂瑪沃河涌出的石拱說:「當然也有潛水者去那附近潛水,他們試圖從上面的山洞出發,溯流而上。遊不了太遠,但在水下大概八十米深處,他們在被水淹沒的洞穴裡發現鐘乳石,遠在海平面之下,卻因河流系統的壓力充滿了淡水。」
我們在泉邊坐下,脫掉鞋子,把腳伸進涼爽裡。我想起我所知的各種泉水,想到它們共有的堪稱日常奇蹟的能量,以及泉水開闢地球內部空間的感覺。英國凱恩戈姆高原的迪之井,約旦河西岸佔領區的泉水,還有離我家不到一英里的九泉森林,那裡也有一灣泉水,從白堊中汩汩流出。
「泉水的確有種平靜的力量。」我對盧西恩說。
盧西恩搖搖頭,說:「不一定。這裡在‘白色戰爭’時期,也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可是前線,羅伯。我們現在坐著的地方,曾經戰火瀰漫,是死亡地帶,無數人在這裡喪命。這周圍所有的樹,沒有一棵樹齡超過一百年,因為戰火曾將這裡夷為平地。連泉水都曾來回改換位置。」
又過了兩個晚上,我和盧西恩、瑪利亞·卡門在黃昏時分來到亞得里亞海岸,那裡是杜伊諾城堡附近,緊挨蒂瑪沃河最終匯入大海的地方。海灘上的石頭光滑而潔白,仍留有白日的餘溫。有些石頭呈淺紫色,上有植物化石的圖案。一艘白色遊艇乘著晚風緩緩向威尼斯駛去。
一輪圓月早早升起,低掛在空中。地殼的潮汐正難以察覺地在我們腳下移動。我和盧西恩走下水,縱身入海。嘴裡充斥著鹹味,海水的觸感柔軟而溫暖。我轉身和岸平行,遊向北邊佈滿礁石的海岬。月亮像一個銀色的地道入口。
接著,我驚訝地感覺到腿邊湧動著一股冰涼的水流,一股不同的水流。那是無星之河的藍色手指。初生時是斯奈熱山上的雪,而後俯衝入地下,穿過黑暗的洞穴和激流,最終來到這裡,出現在月光下。這是一個令人驚歎的時刻,可以相提並論的,是後來我和盧西恩在山中的經歷,不過,那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體驗了。
引自[奧]賴納·馬利亞·里爾克:《里爾克詩全集(第一卷):生前正式出版詩集》,陳寧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
古希臘長度單位,1斯塔德約為185米。
義大利國民轎車品牌「菲亞特」旗下的一款緊湊型轎車。
指瑞士境內的艾格峰,海拔3970米,因山勢險峻被稱為「歐洲第一險峰」。
1915年至1918年間,在奧匈帝國和義大利邊境發生的一系列戰爭,因主戰場多為雪山和冰川區,故得名。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