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隱匿 -歐洲-

看不見的城市(法國,巴黎)

地圖共十六頁,大頁紙規格,一頁頁平鋪開來約有十平方英尺。我有幸得到了這張地圖,前提是不能轉借他人。我見過很多奇怪的地圖,可這一張跟我以前見過的所有地圖都不一樣。地上城市用很淡的銀灰色墨水仔細描繪了出來。若只看銀灰色的線條,那輪廓就像座幽靈建築:住宅區和使館區,公園和觀賞園林,大街和小巷,教堂、鐵路和火車站,它們留下密集的足跡,精巧而不真實。

這張地圖真正的內容是用黑色、藍色、橙色和紅色墨水勾勒出的看不見的城市——數百年來,由地上城市一點一點繪製、開鑿出它的疆域。這座看不見的城市遵循著與地上城市不同的規劃原則。地道式的街道,往往曲折而糾結,或者乾脆是個死衚衕。有些像鞭子一樣捲回來;有些岔道口會分出三四條地道街;有一些細長的公路從西南延伸到東北,幾乎橫亙整張地圖;還有一些無法解釋的破碎的街道網,以及不同地道交匯形成的樞紐。一些地道外分佈著房間,這些房間形狀不規則,同時又連線著另外幾十個小房間。

這座看不見的城市存在多種層級的深度,層與層之間由樓梯和豎井相接。層級間的連線點在地圖上以橙色實線圓圈(有梯子的豎井)、藍色實線圓圈(無梯子的豎井)和深藍色虛線圈(樓梯)標註。層級和系統越深,標記的顏色也越深。我試著放鬆眼睛看過去,像是一層浮在了另一層之上,地下城市的不同地層盡收眼底。

這張地圖上的地名跨越了多種文化範疇,既有古典的,也有超現實的,還有軍事工業風格的:立方體房間、幽閉走廊、精神病精品店、死者十字路口、外星人診所、幻影屋、美杜莎、拋光機、蒙蘇里迷宮、百慕大、小葉收容所、熊修道院、山下地堡、礦物學陳列櫃、礦場學校、牡蠣屋、奧沙亞利達、藏骨堂樓梯、z房間。

地圖上用手寫字型註明了這些地方的特性:「低」「相當低」「極低」「狹窄」「洪水區」「無法使用」「不可通行」。偶爾,也會標出更多細節:「潮溼且不穩定地區(時有水災)」「有穹頂和梁託的美麗畫廊」。還有「貓洞」,那是地道之間,或地道與房間之間的側通道。此外還有對連線點的說明:「通天洞」,表示地上城市和地下城市之間的連通位置;「地面上的小洞,通向危險下層」,描述的是地下城市不同層級之間的某個連通位置。散佈在地圖各處的還有小小的、用墨水畫出的骷髏頭—交叉骨標誌,以及簡明的警告語:「塌方」「開口井:危險」「頂部坍塌」。

地圖上分佈著用方框標識的文字,是某個具體地點的資訊。每頁的空白處都標有一個帶橙色指北針的藍色羅盤,每一頁上還有各個區域的名稱,用的是一種我叫不上名字的有襯線的細體字。從美學角度而言,整體風格冷靜而現代;從製圖角度看,它對難以繪製的區域進行了優雅的濃縮。我對這些不知名的地圖製作者深感欽佩。地圖的封面上寫著:《地下世界百科全書》。作者是一個集體署名「奈克瑟斯」,意即「系統或一組實體中不同部分之間的單一或多樣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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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如何向你描述我在看不見的城市中的經歷呢?那是我在不見天日的情況下,走過的最遠的路。那個晚上,也可能是那個白天,我們聽著小妖精樂隊(pixies)的《挖掘火焰》(digforfire),手機靠在地道牆壁上,石灰岩將音樂反射回來,我們情緒高昂,笑容滿面。我們回到地上的時候,恰逢天龍座流星雨,夜空中盡是銀色的劃痕。

那天我們初次前往看不見的城市,站在地下入口向北望,低地上空積聚著厚厚的雲。平原,教堂尖塔,一排排楊樹,紅頂農場。低地,平地。我最後看了一眼太陽,半藏在不知何用的巨大土方後,積雨雲下漏出一道西斜的光。視線轉向東方,雲朵低垂而平緩。灰色的雨絲落在遠方的村莊裡,太陽漸漸落入了土方。

片刻後,我們在暮色中推開一扇標著「禁止進入」的門,鑽過防護網上的洞,爬下路塹斜坡,走到一條鐵路上。我們嘎吱嘎吱地踩著鐵道上的石子,到達一處磚砌的拱形隧道。路基兩邊長著金合歡樹和野生鐵線蓮。夾道兩旁矗立著很高的公寓樓,像是要朝中間壓過來似的。一進入隧道,我們便走在兩條軌道中間,鐵軌上閃爍的微光能為我們引路,就像飛機機艙內的地板照明燈。

頭頂有聲音傳來,一個年輕女人從陰影中走出,沿著鐵軌走向我們。她一襲白裙,面容姣好,還有一頭長長的金髮。她沒有眨眼,也沒有停步的意思,於是我們分別往鐵軌兩側避讓,好讓她通過。女人從我們中間靜靜穿過,步履不停,鬼魅一般飄向遠處。我只見遠處進來時的隧道口,那兒閃著微光,邊緣似有明亮的綠色映襯。

我們繼續踩著石子前進。前方黑暗中有一群螢火蟲:朦朧的橙色光芒在黑色的空氣中跳動飛舞。它們既不前進也不後退,散發的光芒掠過隧道的磚牆,牆似乎也在發光。越來越近,我們的身體慢慢貼近那光芒,這才看清,光點不是螢火蟲,而是「魔鬼」頭上的「雙角」——隧道一側站著些人,每人頭上戴著的電石燈都發出兩道光。

走到距那些頭戴「魔鬼角」的人大約五十碼處,我看到一個坐在隧道地上的女人,側身,雙手合十舉在頭頂,就像準備起跳的潛水員。接著,她從腳開始消失,進入了看不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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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七年到一九四〇年期間,瓦爾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編撰了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城市志之一,《拱廊計劃》(thearcadesproject)。一九四〇年,他從法國逃往相對安全的西班牙,最後卻在比利牛斯山脈的邊境小鎮波爾特沃的一間旅館裡自殺了。《拱廊計劃》彙集了有關巴黎地形、歷史和人文的零散思考,本雅明去世時,雖未最終完成,但已寫了洋洋一千多頁。它的構成就像一個星群或星系,每顆星都是他十多年間逐一採擷來的,他收集了許多筆記、引文、格言、故事和感想,分門別類歸入幾十個卷冊。他將這些卷冊稱為「konvolute」,包含「盤繞、扭曲、包圍」之意,每卷用單個字母命名,作為標識。

本雅明沒有著意書寫關於巴黎的線性歷史,而是試圖創造一個萬花筒,裡面的圖案會隨著每個新讀者的到來,甚至隨著每一次閱讀而重新整理。這本書——由於未完成,恐怕只能勉強稱作一本書——作為解讀歷史的一次嘗試,工程浩大、徒勞無功卻又充滿魔力。某種程度上,它將這座城市的過去視為集體夢境,認為其構造不僅是物質性的存在,同時具有形而上的「光暈」。

縱觀《拱廊計劃》全書,巴黎舊日的場景不斷閃回。「紀念無名者,比紀念知名者更困難。歷史的書寫是獻給無名者的記憶。」本雅明在《歷史哲學論綱》(thesesonthephilosophyofhistory)一文的草稿中評論道。本雅明的巴黎,是後來所謂「自下而上的歷史」的一次早期實驗,它紀念了那些無名之輩,在描寫貴族、政治家和藝術家的同時,也記錄了採石工、妓女、罪犯、士兵和小店主。他拾穗一般,將這本書一點一點積攢起來。它是市井小民的故事檔案,與統治者無關。

本雅明被葬在波爾特沃附近一個不起眼、沒有任何標識的墓地裡,他死於嗎啡過量,逝世日期被認定為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五日。自殺前一天,他曾沿著法國一側的山坡向上攀登,每隔十分鐘就要停下來,讓疲憊不堪的身心休息一會兒。依靠同伴們的幫助,他最終到達法西交界處的山脊——從那裡望去,他們能看到下方的西班牙和波光粼粼的地中海,就像一面藍色的鏡子。第二天,本雅明得到通知,他不得越境進入西班牙,並將在隔天被移交給法國當地政府。他知道這意味著自己會落入納粹手裡,作為猶太人,這無疑是死路一條。當晚,他便吞食嗎啡藥片自殺。在馬賽買的這些藥片,正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

波爾特沃有一座簡單而震撼的本雅明紀念碑,經由一連串走廊才能到達。走廊通向地下,那是一條長且傾斜的鋼鐵地道,如今已鏽跡斑斑。從小鎮公墓前的小廣場通向海岸的基岩層。前來探訪的人們置身幽暗的地道,就像進入了冥府。可臺階的盡頭不是黑暗,而是光明:地道盡頭攔著一塊玻璃板,阻止遊人再往前,透過玻璃是波光搖曳的海峽,海流在此形成了一個漩渦,隨著潮汐被不斷地重塑著。

本雅明自盡時未完成《拱廊計劃》,但作品本身仍在不斷更新。這本書有上千個入口,任選其一進入,都會進到一個有無數通道、永不重複的迷宮。和它描述的城市一樣,此書也在各個層次提供了多種路線。組成它的不是情節,而是圖案、迴響、記憶碎片和纏結的潛臺詞。閱讀這本書,你會覺得身體和骨骼在慢慢消失,你彷彿能通過這本書微妙的副標題——「chatières」(秘密通道)——穿越時空。

本雅明被封閉的地下空間深深吸引:那些隱藏的「拱廊」,那些洞穴、地下室、豎井和牢房,都在巴黎的地面之下。這些隱蔽的空間共同構成了本雅明所說的「地下城市」,是「地上城市」影子般的雙胞胎,是清醒頭腦的夢境。他寫過一段令人記憶深刻的文字:

我們清醒時的存在是一片大地,其中某些隱蔽地點會帶我們進入地下世界,那是夢境升起的地方。我們每日路過這些不起眼的地方卻視而不見。然而一旦睡眠來臨,我們便迫不及待地摸索著回去,迷失在那些幽暗的走廊中。

本雅明痴迷於描繪地下空間,對他來說,這既有關地理,也涉及歷史編纂。這本書一旦著成,或許會成為開啟歐洲歷史「地下世界」的一把「鑰匙」。他將古希臘漫遊者帕薩尼亞斯(pausanias)視為先驅和自己的靈感來源之一。帕薩尼亞斯行走多年,記錄希臘的滲透型地貌——泉水、裂隙、山谷,並將它們形容為連線地上和地下的通路系統。本雅明對城市中類似的連通點十分著迷。他在書中寫道,在跨過邊界進入地下世界時,應「向即將離開的世界作別」,還描寫了「從地表通向地下深處的艙口」,以及「守護著入口」「保護和標記著過渡區域」的家神珀那忒斯。

《拱廊計劃》最深入地下的一卷是「卷c」,描寫了巴黎的地下墓穴和採石留下的礦洞。在卷c中,本雅明提出了他對巴黎看不見的城市的想象——充斥著「電光閃耀、震耳欲聾的黑暗」。他寫過一段話,自我二十歲出頭初次讀到至今,仍記憶如新:

巴黎建設在一個洞穴系統之上……這個由地道構成的宏大技術系統,將古老的地窖、石灰岩採石場、巖洞和地下墓穴連線起來,從中世紀初開始,就不斷有人踏入、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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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鐵路隧道里,我們碰到了「螢火蟲魔鬼」。他們閒站著,抽菸、聊天,所有人都戴著電石燈:腰上掛著碳罐,罐上有管子連到頭上亮著的燈。燈頭射出兩道橙光,像魔鬼的角,溫度不高卻很亮。他們嘴裡嘟囔著英語或法語,衝我們點點頭——魔鬼的致意。

在隧道一側逐漸升高的地方,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洞,僅一人寬。它右面幾碼處,我看出那兒曾有另一個相似的洞,現在已被水泥堵上了,看上去還很新。

我同兩個朋友——就叫他們麗娜和傑伊吧——來探尋地下墓穴。傑伊是洞穴探險者,他的探險熱情甚至延伸到了城市系統。他很愛開玩笑,沉得住氣,身體強壯。麗娜是我們的小組領隊,來過這裡很多次,有時候會在下面待整整一週。她對地下墓穴興趣盎然,尤其喜歡通過拍照和筆記來記錄、儲存它們的迅速變化。麗娜是個奇妙的混合體,地上的她猶豫不定,地下的她大膽無畏。她塗著猩紅色的口紅,頭戴色彩鮮豔的貝雷帽,棕色的捲髮綁在腦後,以防它在地道里惹麻煩。地下墓穴似乎給了她全新的人格。這看不見的城市讓麗娜能夠做自己,甚至超越自己。在這裡,麗娜沉著冷靜,知識淵博。和她同行,我感到很幸運。

「地下警察來過,把那兒堵上了,」麗娜指著地面上被封住的洞說,「所以我們帶著手提鑽和發電機下來,鑽了這個新洞。這大概是眼下最安全的進入方法了,需要離開的時候,我們可以隨時從檢修孔出去。」

她又衝我們來時的方向指了指,說:「最後看一眼那光線吧,因為你得下週才能再見到陽光了。我們出發吧。」

麗娜先把雙腳伸進地洞,雙手舉過頭頂,然後就消失了。傑伊依樣而下。我想到本雅明所寫的,進入地下城市的通道,「向即將離開的世界作別」,我最後遠遠地望了一眼隧道口的光,潛身進入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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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法蘭西島的大部分位於盧臺特期的石灰岩上,這些石灰岩主要形成於始新世時期。在大約五百萬年的時間裡,這裡曾是一片由無風海灣和海岸潟湖構成的區域。大量海洋生物在這裡生活、死亡,死後又沉積為海床上的泥沙,最後被擠壓成岩石。盧臺特期的石灰岩是絕佳的建築材料:質地堅固耐久,易於切割;顏色從暖灰到焦黃,各有風格。

所有城市都是景觀的附加物,需要從其他地方獲得補充。巴黎大部分割槽域就是以它的地下世界為基礎建成的,一塊塊石料從基岩上開鑿出來,運到地上各處,用於建築或裝飾。十二世紀末,人們大量開採地下的石灰岩,巴黎當地乃至全法國對巴黎石灰岩的需求不斷上升。巴黎聖母院和盧浮宮的某些部分就是用盧臺特期的石灰岩建造的;這些石材由塞納河上的駁船裝載著,運入河道網路,巴黎由此成為一個主要出口區。

六百多年的採石歷史留下了深刻的遺蹟,在巴黎南部的地底,存在著地上城市的「負像」:一個由石穴、石室、石廊組成的全長兩百多英里的網路,主要分為三個區域,延伸範圍覆蓋九個地上行政區。這個網路叫作「videsdecarrières」——採石洞,也就是地下墓穴。

令人驚訝的是,採石技術並沒有伴隨時間程式出現明顯的變化。先鑽一個深六十英尺的豎井通到石灰岩層,然後沿著地層開鑿橫向地道。較大的石室裡殘留著未開採的石柱,用來支撐頂部。標準的地道六英尺高,三英尺寬,可容單人推著裝滿石頭的手推車通過。一代代的採石工來了又去,子承父業,數百年來,迷宮也在不斷拓展。由於石頭堅固,不易塌方,因此較少發生死亡事故,不過每日暴露在礦石粉塵中,加上負重之苦,採石工的肺部和軀體往往都有損傷。

幾百年來,對採石場的監管一向比較薄弱,幾乎沒有相關的地圖。到了十八世紀中期,大範圍地下開採的後果逐漸在地上城市中顯現,出現了一些沉降坑,人們認為這跟魔鬼有關。採石洞慢慢向上侵噬,地下城市開始吞食自己的孿生兄弟。一七七四年,一處沉降坑在短短數秒內就蠶食了街道、房屋、馬匹、馬車和人。這個坑不在別處,恰恰位於「地獄街」。此後也發生了幾次規模較小的類似事件,這種看不見的危險使恐慌在城市中蔓延。

路易十六即位後不久便制定對策,針對「巴黎地下采石場及周邊區域」組建了一支監察隊,任命查爾斯—阿克塞爾·居約莫(charles-axelguillaumot)為總監察長,他們的任務是監管採石場,確保公共安全。居約莫對地下洞穴網進行了首次測繪,以期鞏固現有洞穴,並規範日後的開採。地下城市規劃系統由此建立,地下洞穴和地道根據地上街道來命名,從而以地面為對稱軸創造出一個映象城市。雨果(victorhugo)在《悲慘世界》(lesmisérables)中寫道:「巴黎的地下還有另一個巴黎,有自己的街道、十字路口、廣場、死衚衕、主幹線和交通。」

十八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居約莫想到可以把採石洞用作儲藏空間,而此時巴黎急需儲藏的是遺體。巴黎最早且最主要的墓地建於羅馬帝國時代,當時位於南部的郊區。但隨著城市擴張,大部分遺體埋在了城中的墓地,最著名的是雷阿爾區中心市場附近的聖嬰公墓。幾個世紀來,逝者不斷,這個公墓成了數百萬人的安息地。為了最大程度擴充套件空間,人們挖出古時的遺骸,分類整理遺骨,打包放入墓園內另建的墓室裡,這些墓室被稱為萬人冢。公墓主要區域也從別處運來土進行擴建,形成了一個比之前高出六英尺的圓頂。不過,這兒很快也被腐爛的屍體塞滿了。

死去的巴黎人給活著的巴黎人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一七八〇年,緊鄰聖嬰公墓的一處私人住宅的地下室牆壁在墓穴的重壓下倒塌,骨骸和泥土湧進室內。顯然必須要有一個徹底的解決方案。最後,人們想到採石場地道空間巨大,可作為墓地使用,恰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由此,巴黎歷史上最非凡的一幕開啟。一七八六年,清空城市墓地、墓穴和墓群的工程開始了,六百多萬具遺骸被轉移到名為「伊索爾墓園」的採石場區。它位於當時的蒙魯日平原,迅速成為人們口中的地下墓穴。伴隨這項工作誕生的是一條殘忍的程式化生產線,由挖掘工、清潔工、堆放工、司機、搬運工和監工構成。許多年裡,每晚都有蓋著沉重黑布的喪葬馬車顛簸地穿過大街,前面有人持火炬引路,後面有牧師唱誦追思彌撒。馬車載著挖掘出的骨骸,從公墓駛向伊索爾墓園,再把東西卸下。地道里,工人們分揀屍骨,按骨骼堆放,空間利用率很高。安排和堆放這些骨頭還產生了一種小型民間藝術:緊密排列的股骨中間用一排排頭骨隔開,所有頭骨都要眼眶朝外擺放。

一個世紀後,攝影師菲利克斯·納達爾(felixnadar)首次利用微光攝影技術揭開這些地下藏骸所的面容。他最著名的照片之一展現了工人拉運骨馬車的情景,那場面令人非常不安。馬車的輪子是木製的,兩側是紋理清晰的粗糙木板,那男人的臉幾不可見,像被閃光燈的強光漂白了,他戴著一頂寬簷皮帽,穿著寬鬆的白色罩衫,衣服和褲子都綴滿了補丁。他的腳下踩著無數肋骨和脛骨,馬車上一些白色頭骨從骨頭堆裡露出,它們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凝視著前方的地道。後來,納達爾還乘熱氣球從空中俯拍巴黎,成為高空攝影先驅——他是第一個乘坐移動工具從上空拍攝城市影像的人,也是第一個從地下拍攝城市藏在黑暗中的樣貌的人。

把骨骸安置到地下墓穴的工作持續了整個十九世紀,最好的石灰岩礦被慢慢採空,採石活動也逐漸停止。十九世紀二十年代開始,採石洞有了新的用途——蘑菇種植場:這裡陰暗潮溼,為真菌生長提供了極為適宜的環境,蘑菇便從一排排馬糞中發芽長大。能屈能伸的採石工們紛紛轉行種蘑菇,巴黎的地下園藝學會成立了,第一任會長就是一位前礦場總監察。到一九四〇年,約有兩千個蘑菇農在巴黎地下勞作。二戰期間,法國抵抗軍曾在被佔領的幾個月裡撤退進地道;平民為躲避空襲也曾來到這裡;另外,維希政府官員和納粹國防軍官員還曾在巴黎六區的地下迷宮建造防空洞。

戰後,「地下墓穴發燒友」隊伍日益壯大。越來越多的人來這裡藏身、從事犯罪活動或者尋歡作樂。利用這個網路的人被稱為「地下客」(cataphile),即熱衷在地下活動的人。一九五五年,進入地下墓穴網路成了違法行為,只有個別區域的藏骸所為了發展旅遊業依然對外開放。為有效管理地下城,政府部門成立了專門警隊,進行網路地理的培訓,很快他們便被冠以「地下警察」的綽號。地下主幹道修建了多處隔離牆,地下網路的入口(地道、門、檢修孔)都被一一焊死、封閉。不過還是有源源不斷的人來到地下。這個迷宮提供了一個空間,讓巴黎的亞文化發展壯大。直到現在,它依然是無政府主義理論家哈基姆·貝(hakimbey)所提出的「臨時自治區」(temporaryautonomouszone):在這裡,人們可以換上不同的身份,用新的方式跟人打交道,變得隨性、狂野,不必再受地上世界的束縛。

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進一步促進了地下活動的發展,網路聊天室和網站讓地下客們能夠組織、分享和管理有關地下網路的情報。他們一般用與地下相關的假名——「冥河」「渡神」等,且對這種隱秘性的活動多少有些著迷。一套非正式的地下客著裝特色鮮明:過膝防水靴、小型防水背包、連帽衫和頭燈。比較認真的地下客還會把檢修孔蓋鑰匙掛在腰帶上。地下墓穴附近有條滿是咖啡館和比薩店的街,那兒常常能看到幾十個穿著深綠色防水靴的人大搖大擺走過,或者圍坐在咖啡館中,就像一群漁民聚會似的,而附近並沒有什麼河流。一種公社文化隨之產生,並且有其簡明扼要的道義準則:尊重地下墓穴的過去;將帶進來的東西悉數帶走;即便是和陌生人,也應共享資源;禁止買賣,僅接受以物易物、贈送禮物的交易形式;必要時應互施援手;謹慎創作,切勿毀壞。

有些地下客來這兒只是為了參加派對,有些人則被這裡層次豐富的歷史所吸引。因而,一所非正式的地下墓穴「大學」成立了,目的是對這個網路進行重建、保護、繪圖,並對這裡發生的故事做正式的整理歸檔。其中一個洞穴裡還開過快閃電影院,一連幾周播放主題電影——吉加·維爾托夫(dzigavertov)的《持攝影機的人》(manwithamoviecamera)、大衛·林奇(davidlynch)的《橡皮頭》(eraserhead)等,直到地下警察勒令關閉。地下客們繼續開闢新的房間,命名新的地道。陸續有新的工作組成立,為地下墓穴新增新的篇章:大面積的塗鴉牆、新的雕刻、埋在石頭裡的一把劍,還有用上千枚馬賽克組成的鑲嵌畫。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代地下墓穴藝術之一是雕塑作品《穿牆人》(lepasse-muraille),得名於馬塞爾·埃梅(marcelaymé)的同名小說。這篇小說講述了一個人發現自己能穿過堅硬的表面,最後卻因為穿牆時能力消失,被困在了牆中。這件雕塑恰恰展現瞭解放與受困同時發生的那個時刻——他的臉、身軀和一條腿已從石牆裡伸出,但後背和手卻還嵌在牆中。他被卡在了兩個世界之間,不知道應當向前躍入空中,還是向後退回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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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把腳伸進洞裡,落入一個豎直的通道,通道頂部是堅固的拱頂。石灰岩牆壁上有許多歪歪扭扭的塗鴉:反法西斯標語、眼睛暴突的殭屍骷髏頭,還有標籤和名字。

麗娜說:「越往深處走,塗鴉就越棒。沙灘房還有葛飾北齋(katsushikahokusai)的《神奈川衝浪裡》(『神奈川沖浪裡』)。走吧,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呢,最好別在入口附近逗留。另外,邦加是我們的第一站,也會耽誤一些時間。」

「邦加?」

「等下你就知道了。今晚,我們要找個地方落腳,睡幾小時。明天還要向北走一整天,路上可能會遇到點麻煩。」

聽到「睡覺」,我很高興。繃緊的神經和一天的旅途讓人精疲力竭。可一提到「麻煩」,我的胃又有些翻騰。在山裡,我習慣了一覽無餘,自己制定計劃,評估風險。但在地下,我的一切都掌控在麗娜手裡,我最多能預見到地道的下一個拐彎。

麗娜帶頭,傑伊跟上,我殿後。麗娜步伐很快,在乾燥的地道里急行軍。「要想走遠一點,深一點,腿腳得快。」她在前方喊道。不久後,地面變得泥濘,接著變成了漆黑的水潭。

「歡迎來到邦加。」麗娜喊道,「它有點像氣閘,或者說水閥。把來到這兒的人攔下,阻止他們再往前走。」

她踏進渾濁的水中,我們跟上。水很快就沒過了腰,頭燈射出的光在水面上跳躍。

「用腳去試探地道邊緣,有些隆起的地方是可以踩的。」她說得沒錯,這樣,我能在水中站得高一些,不過頭也更接近頂壁了,不得不彎著脖子往前挪。冰冷的水沖刷著我的腿。

我們蹚過被水淹沒的岔路口,另一條地道與我們的路線垂直相交。我左右各瞥了一眼,只見它們都消失在黑暗中。我這才開始感受到這個系統的龐大。

水面越來越低,淺灘消失了,我們再次踏上穩固的地面。麗娜加快了步伐,在岔路口停都不停,毫不猶豫地轉彎。這種毫無偏差的方向感讓我想起在伯畢海底迷宮開車的尼爾,他也總能不假思索地駛向正確的方向。

幾個小時後,麗娜停了下來,看了看牆上的標記,接著拐進一條狹窄的側道。

「我們就睡這下面,」她說,「這裡叫牡蠣屋,以前的採石工們常常在這兒剝牡蠣吃。那是他們的‘快餐’,純天然包裝,放在口袋裡就行。」

從側道往下二十碼,右側牆壁上鑿出了一個約一點五英尺寬,大致方形的洞,離地面四英尺左右。

這個詞可能不太文雅,但「歡迎來到你的第一個貓洞!」麗娜說,「鑽貓洞有技巧,我給你做個示範。」

她先把背包塞進洞裡,接著斜身,讓上半身儘可能地伸向洞裡,用雙腳向後試探,去夠地道另一側的牆壁。接著雙腳蹬牆向上走,撐起身體橫過來呈水平狀——頭和肩在貓洞裡,腳踩著牆壁。然後,屈膝,蓄力,猛蹬開牆,就像游泳的人在泳池裡轉了個身,潛入了貓洞,自己再向前一拉,成功穿過。她的腳消失在洞裡,我深感佩服。

「你先請。」我躬身對傑伊說。他效仿麗娜,做得非常完美。

至於我自己,只能說遠不如他們瀟灑,而且很疼。

我好不容易鑽了過去,進入一個僅五英尺高的低矮石室,石壁上有鑿痕。主廳有個覆蓋著厚厚燭蠟的石桌,桌子中間立著一支塑膠水煙槍,顏色是泡泡糖粉,形似一英尺長的陰莖,旁邊圍了一圈牡蠣殼。地上到處是小堆的灰色粉塵,那是電石燈產生的廢料。石室門洞大開,通向隔壁,隔壁又連著別的房間。經探查,我們發現,承重的石柱周圍有大概十來個房間。

麗娜說:「估計晚上會有人來這裡開派對,要想睡覺,我們最好走遠點。」

於是我們選了一個較偏的房間紮營。那兒的頂很低,最多三四英尺,只能手腳並用地跪地行走。我的舌頭和眼睛都能感覺到空氣裡夾雜著粉塵。地上城市似乎已非常遙遠了。

房間入口附近有一塊平整的牆面,上面用黑色的墨水或顏料潦草地記錄下採石工的名字、石室和地道的開鑿日期,以及不同日期的石料切割量。不同年份分行寫,從十八世紀末持續到十九世紀初。記錄中透出一種自豪感,也看得出後來人將其保護得很仔細。

「尊重這裡的歷史很重要,」麗娜說,「這個社群有自我警備機制。如果你不尊重這個空間,不尊重它的歷史,話一傳開,你在這下邊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這個房間的主牆上有個壁龕,裡面蹲著三隻肥碩的石猴,兩個小洞當眼睛,它們就那樣空洞、茫然地望著我們。一隻蜘蛛從中間那隻猴子頭目的右眼窩裡爬了出來。

其他牆壁裝飾著技藝高超的現代塗鴉,既有動物,也有人臉。麗娜點燃六枚茶蠟,分別放進壁龕石猴的眼睛裡。火光中,塗鴉搖曳起來,赤褐色的、黑色的旋渦自顧搖擺,在石頭裡不斷變換。我彷彿看到了藝術家們是怎樣把岩石的肌理、形狀融合到塗鴉中的,就像拉斯科洞穴的史前藝術家一樣:用石頭的曲線表現動物突出的腹部,嵌入的貝殼則代表眼睛、鼻子或臉。

房間盡頭是個小石洞,約幾英尺高,僅一人寬。我打算就睡在這裡,封閉的空間給人一種奇怪的安全感。我在岩石裡找到了一個洞,就像一副為我量身定做的棺材……我躺下,準備入睡,感覺很柔軟……我從包裡拿出骨雕貓頭鷹和銅匣子,放在腳邊。我知道這裡並不適合把匣子留下,另一方面又很開心貓頭鷹能一直陪著我。我的上方是六英尺厚的堅固岩層,我想起穿越法國北方開闊地帶的那個早上,也想起了那個無法解釋的巨大土方背後的落日。

我們在燭光中聊了一會兒,這奇特的集體宿舍讓我們突然親近。接著,沉默和睏意一同降臨,不易察覺,卻又勢不可當。我滑入了一連串埃舍爾(m.c.escher)式的夢境,夢裡有無盡迴圈的臺階、像莫比烏斯環一樣迴環的地道,不斷變換的房間,以及雙眼燃燒著火焰的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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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認為城市是水平的,可它無疑也是縱向的。城市憑藉高樓大廈、電梯和管制空域延伸至上空,通過地道、扶梯、地下室、墓園、水井、地下電纜和礦場探入地下。正如一座山不以峰頂、山麓為始終,它向上延伸至它所造就的天氣,往下伸展到使其不斷升高的岩石的造山運動。城市也一樣,地基和最高建築物的頂端,都不是它的始末。

是的,每座城市都有屬於它的看不見的城市,就像卡爾維諾(italocalvino)在小說《看不見的城市》(lecittàinvisibili)中描寫的那樣。卡爾維諾的小說本身就是講述和故事一層又一層的巧妙編織。我印象最深的是,講述者描述了一個奇異的城市埃烏薩皮婭,居民在地下建起一座與之一模一樣的城市——「死者的埃烏薩皮婭」,只有戴蒙面頭罩的兄弟會成員才能進去。隨著時間的推移,地上城和地下城日益趨同,「在這兩座姊妹城裡,沒辦法知道誰是死者,誰是生者。」

卡爾維諾寫下這本小說前,在巴黎地下墓穴的某處,一個名叫波西熱·德居爾的採石工(他也是個退役士兵),利用業餘時間在石灰岩上精雕細刻出西班牙梅諾卡島的馬翁港模型。這個作品極其精確,儘管尺寸有限,但這些想象出來的建築異常宏偉。他雕出了小鎮的外牆和主門,入口一個五層巢狀式石框架結構;還雕出了鎮上一座壯觀的柱式建築——新古典主義風格,又帶有古埃及法老時代的影子——建築主體從岩石中升起,上下以拱形走道連線,曲折地沒入石頭中,讓人感到樓外有樓,就埋藏在視線不及的更深處。為了吸引更多人參觀,德居爾試圖建造一個臺階入口,可就在施工過程中,他遭遇塌方,不幸身亡。

城市一向有縱向的維度。倫敦大火之後,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sirchristopherwren)重修老聖保羅教堂,挖開地基後發現了一排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的墳墓,沿著石頭呈線型排開。這些墳墓之下是一些前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的棺材,裡面放著象牙和木製裹屍布針。再深處,還有羅馬時期的陶瓷碎片和火葬甕,火漆紅色,裝飾著靈緹犬和牡鹿圖案。再往下,有玉黍螺和其他貝類化石,表明這裡曾是一片汪洋。關於義大利那不勒斯的聖洛倫索·馬焦雷大教堂地下,地理學家韋恩·錢布里斯(waynechambliss)寫道:「有一處地層,完整儲存了一座古代城市的樣貌。街道、建築、商店等,幾個世紀前被埋在地下,此後又在其上修建了新建築。」

城市縱向發展的程度在迅速加深。二十世紀中期以來,隨著全世界城市數量和規模的增加以及新技術的發展,我們的城市在高度和深度上都延展到了驚人的程度:根據皮埃爾·貝朗格(pierrebélanger)的推測,「支援城市生活的基礎設施如今從一萬米深的海底一直延伸至海拔三萬五千千米的高空」。史蒂芬·格雷厄姆還記錄了城市空間上天入海的過程:

大城市複雜的地下空間本身就是立體迷宮,各種設施層層堆疊,彼此交織,城市向深處的建設就如同往高處的建設。如此一來,大城市益發被組織成一個涵蓋地上和地下的多層次空間。

如此密集堆疊的現代城市,必然會導致一種新的縱向維度上的地理不平等。總的來說,財富上升,貧困下沉。特權階層希望憑藉高度遠離街道的混亂——想想那些位於五十層的超大泳池,那些頂層複式套房。只有在需要安全或隱私時,他們才潛入地下。美國的一些安全公司,如黑水公司就設定了地下檔案保險庫。再比如倫敦梅菲爾區等高檔低層住宅區,往往都有私人專屬地下室。

相反,貧困會將人拖得越來越低。h.g.威爾斯(herbertgeorgewells)寫於一八九五年的小說《時間機器》(thetimemachine)已預見到這一現象——財富與權力的縱向分層。莫洛克人在地下勞作,而優雅的埃羅伊人生活在地上。如今,美國拉斯維加斯的城市排水系統成為一些走投無路之人的居所,他們往往無家可歸或身染毒癮。當雨水降落到這座閃耀的荒漠城市,洪水便湧入下水道,這些人的生計乃至生命都會被席捲一空。在印度一些城市,下水道和化糞池通常由數千名日薪工人手工清理。他們用吊繩下到這些地方,用手和桶來清理人的排洩物、垃圾和凝固脂肪。初次開啟檢修孔蓋時,如果有蒼蠅和蟑螂湧出來,工人們會很高興,這意味著有毒氣體含量尚不致命。這些工人的預期壽命比印度國民平均壽命短十年左右。他們中每十年就有數百人溺斃或因窒息而死,且他們的死亡通常不會有檔案記錄,也沒有賠償。

貧窮和無力也是巴黎地道的歷史印記。本雅明在《拱廊計劃》中努力想找回巴黎地道中被遮蔽的歷史。比如,他記錄了一八四八年「六月起義」後,那些被追捕的人在採石地道和地下墓穴中轉移,沿著地下網路從一個堡壘到另一個,以保證隱秘和安全。地下墓穴迷宮成了我們現在所謂的「暗址」,即法外之地,政治犯在這兒獲得特殊引渡,而公眾對此一無所知。

本雅明對這些犯人或其他類似人員的地下經歷的細節描述,讓我感受到他的歷史敘述充滿了深切的同情。他寫道:「地道里寒氣逼人,這些犯人往往不得不一直跑動或者揮舞手臂,免得凍僵。沒人敢躺在這些冰冷的石頭上。」他還記錄了犯人們相互支援和陪伴的時刻:「這些犯人用巴黎的街道命名地道,每當他們在地下碰面,就會交換地址。」十八世紀時,那些在牢房中等待被送到塞納河上當船奴的囚犯,會為彼此唱歌,在黑暗中用旋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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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晚,吃了些巧克力當早餐,那些猴神一直用被燻得焦黑的眼睛注視著我們。

麗娜說:「繼續前進吧。今晚我們要去北邊的旗幟廳見我的幾個朋友,離得很遠。如果能趕到,我們也許會碰上些好事兒。不過這取決於頂上是否穩固,還有我上次走的那條路有沒有塌方。到那兒之前,我還想去幾個地方。」

我們從貓洞鑽回去——這次是腿先出去,弓起身子,用腳往下試探著找到通道里禁得住踩踏的地方。接著,我們便跟著麗娜的急行軍步伐上路了。我們時而在乾燥的通道里疾行,時而涉水,時而小心翼翼地經過豎井,從西北方向北方移動。麗娜總能辨明方向,根本用不上隨身攜帶的地圖,這一點再次讓我讚歎不已。她似乎已經將這立體的迷宮完全內化,或者她的腦中進化出了地下gps。

接近中午時,我們走下一連串臺階,來到迷宮的另一層。接著,我們到達地圖上名為「屍骨井」的地方。

「屍骨井,」麗娜說,「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個好地方。」

她指向主通道連線的一處低矮地道,是個約兩英尺高的橫洞。麗娜說:「從那兒過,羅伯,你先走。得躺下才能過去。」

我躺下,向裡探,手指摸到橫洞邊緣,將自己拉了過去。我抬頭一看,徹底呆住了。

這兒是個豎井,上方約十英尺高處,懸著一面土牆,土牆裡嵌著幾百具人骨:頭骨、肋骨、四肢等。井下還有幾百副掉落的骸骨。在這裡,一個地道網路的缺口,一處埋葬地把它內裡的屍骨吐了出來。豎井所處的堅固石灰岩岩層中,也密密麻麻地塞滿了遺骸——不屬於人類,而是海螺和貝類的化石,它們被完整保留在岩石的沉積物中。我突然感到,地上城市和地下城市,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場。死者之城先於生者之城而存在,是每一座生者之城的先驅,甚至是核心……

麗娜和傑伊先後鑽進屍骨井,我們繼續在通道中穿行,再沒怎麼說話。地下墓穴的那片區域,白骨累累。那裡沒有死亡命令,沒有名字或紀念物,只有「容器」。我們偶爾會經過一些圓形豎井,有些還有梯子。它們穿過基岩,通向街道上的井蓋。我在一個豎井下停下,能看見遠處的微弱光線,也能聽到地面上足球滾過或行人踏過井蓋的硜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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