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隱匿 -歐洲-

在一條漫長的地道里,我看到前方有火光閃爍,隨後又突然消失了。麗娜也看見了。但我們到達火光消失處時,發現旁邊並沒有岔道。「可能是其他地下客的燈光,不過我也想不通他們去了哪兒。」麗娜不確定地說。接著她又笑了,道:「或許,那是菲利貝爾·阿斯貝(philibertaspairt)的鬼魂。一七九三年,他在這下面迷路了,十一年後才被人發現。當然,已經死了。他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城市探險者,也可能是最慘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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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訪地下墓穴前的幾年裡,我一直在尋找進入城市探險亞文化圈的途徑,我就是這時認識麗娜的。城市探險的最佳定義可能是「對建築環境具有探險性質的非法侵入」。加入條件包括:嗜好獨處,無眩暈症,喜愛腐朽之物,迷戀城市建築,時刻準備翻越圍欄和掀開檢修孔蓋,還需要熟悉不同司法轄區的各項准入法令。城市探險者偏愛的地點有摩天大樓、廢棄工廠和醫院、前軍用設施、地堡、橋樑和城市排水系統。一個認真的城市探險者,要勇於在離街面四百英尺高的起重機平衡架上坐一坐,也要樂於在柏油路下二十碼的下水道里走一走。他們遠離「狂飆突進式」探山,膜拜汙穢之物,趣味小眾。坊間總有小道傳言,說某些入口可以通向看不見的空間。他們對秘密守口如瓶,僅在小範圍內分享。

亞文化之內還有亞文化。就像有些攀巖者相比粗砂岩更喜歡花崗岩,有些洞穴探險者更喜歡潮溼而非乾燥的內部,城市探險者也各有專長:有地堡探險者、空中漫步者、建造者、軌道跑者,還有下水道探險者。不過,絕大多數探險者的起點都是廢墟,這類地方最容易進入,而且獲得審美回報的成本不高——很容易就能拍到幾張照片,這樣一來,被遺棄的悲愴氛圍和一段神秘歷史的物質殘影就都有了。廢墟愛好者熱衷於各種遺址。底特律曾是廢墟界的麥加,後來它卻變成了唐·德里羅(dondelillo)筆下「美國最具拍攝價值的穀倉」的城市版,被籠罩在無數廢墟擺拍的陰霾中。(那些高畫質照片定格了落滿塵土的舞廳和門廊,以及巧妙地散落在前景裡的廢墟,也抹去了底特律的一百種希望和絕望。)

城市探險在地理分佈上是世界性的,全球各地都有探險隊伍、社團及其分會。探險者中女性數量驚人,階層廣泛,而且大多對現實不滿,有漠視法律的傾向。澳大利亞布里斯班一個名叫「德桑克」的探險者,常像後文的渡神卡戎那樣駕船到地下。他將小船開到城市邊緣,隨著潮水通過閥門,進入地下城。在位於尼亞加拉大瀑布的加拿大安大略省水電站,一個城市探險者曾穿過調壓管網路:巨大的焊接鋼鐵隧道,充滿調壓管的水從所在高度垂直下落。在美國明尼阿波利斯,挖掘隊輪班工作,在地下的白色砂岩中開闢道路通向新的洞穴。而在紐約,一群探險者搭乘公交,臉貼車窗玻璃,通過觀察街邊的排水口,偵察出主幹線路和旁支管道。他們一邊前行,一邊在筆記本或平板電腦的地圖上塗畫。在西班牙馬德里,為尋找溪流消失點,下水道探險者一路追蹤到城市邊緣,從那裡進入地下暗渠。

城市探險的先鋒被稱為「潛入者」,他們是「真正的」探險者。他們感興趣的不是某個單一地點,而是系統和網路。想方設法進入某些安保極嚴的地方,對他們來說是難得的挑戰。像極限攀巖者一樣,潛入者也會有「喂老鼠」的經歷,「喂老鼠」這個說法來自阿爾·阿爾瓦雷斯(alalvarez)一篇關於攀巖與恐懼的經典文章。他們都近乎瘋魔:訓練出地道視力;在列車間狹窄的縫隙上奔跑;將小艇開到洩洪道里衝浪。時不時會有人遇難身亡。在更具政治色彩的邊緣地帶,城市探險被視為激進的反抗和解放行為,抗議國家限制城市內部的自由。正如來自法國巴黎的情境主義代表人物居伊·德波(guydebord),他試圖用心理地理學的方法打破資本定義的行為常規,在熟悉的情境中發現驚奇。對於懷有政治意圖的城市探險者們來說,非法闖入也是一種激進行動,目的是「重新編碼人與城市空間的正常關係」。

城市探險的某些方面讓我深感不安,這種不安不會因為探險者的自覺有所緩解。我不認同玩世不恭、自我標榜的態度,也不喜歡他們對地下勞動者的漠視。那些勞動者的工作是對地下城設施進行修建、運營和維護——而非探險。我常懷疑這種拍照文化具有庸俗的本質,不過是模仿弗里德里希(caspardavidfriedrich)一八一八年的代表畫作《霧海上的漫遊者》(wandereraboveaseaoffog)。還有一點令我不安——城市探險者很可能會罔顧那些走投無路、不得不在荒地和廢墟中生活的人的感受。

不過,地下文化的某些方面又引發了我強烈的興趣,於是我開始謹慎地花上越來越多時間,接觸一些自稱地下探險者的人,令人吃驚的是,他們的很多行為有種瘋狂的系統性,他們對揭示「基礎設施的黑匣子」和「現代資訊交換的黑暗通路」投入了極大熱情。我欣賞探險者對城市構造中豐富的孔道的關注——包含無數入口、裂縫和水平通道,而且他們將地下子城市視為自然地下結構的一部分,是長期存在、緩慢流動的空間。我還非常感興趣現代城市探險之前的地下活動,以及這些活動如何與城市那飽含困頓與希望的歷史相交織:如維多利亞時代,清溝工和汙水收集工高舉著燈穿梭於倫敦下水道系統,在惡臭的糞便中尋找金牙和珍珠耳環。

詩人兼博物學家愛德華·托馬斯(edwardthomas)似乎與城市探險完全不搭界,可是有一天,我發現了一篇他寫於一九一一年的文章,文中他想象倫敦成為廢城,他得以自由探索這座城市的地上和地下世界。「被遺棄的倫敦將是一個有趣得多的地方,想一想,礦井、地鐵、地道和地窖中藏著多少秘密——這個地方多麼適合探險!」托馬斯的語氣有種遠離人群的欣悅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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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早些時候,麗娜帶我們去了一個密室,不過我不能透露其名稱和位置。

我們又相繼蜷縮著身體蹬牆穿過一處較高的貓洞,來到了某處沙漠地帶。地面上沙丘連綿起伏,幾個世紀以來,石頭、沙礫在此慢慢融合並硬化。

幾處較高的沙丘幾乎觸及洞頂。不過,其他地方則緩緩降低,留出幾英尺高的空間,可容一人爬過。從我們蹲伏的位置出發,前方有七八條通路,每一條又分岔到四面八方。這是個危險的迷宮,讓我想起門迪普地下的巨石陣。不過,這裡可沒有阿里阿德涅的線團引路。

麗娜業務純熟。「我們得把包留在這兒,帶著它們沒法移動到要去的地方。跟我來。」麗娜說。

她腹部貼地,沿著沙丘,朝右手邊的爬行空間滑過去。我和傑伊跟在她後面,手腳並用地推著身體往前。某處洞頂和地面間的距離剛剛合乎我頭頂到下巴的尺寸,我們只能像蜥蜴一樣爬過去。我努力地快速移動,確保麗娜的靴子一直在視線內。

另一處沙丘再次升高,我們愈發逼近洞頂。我不得不側過頭去以獲得一絲間隙,臉緊貼在沙石上,頭骨颳著岩石,就這麼擠過去。麗娜只在一個分岔點停下來稍作思考,隨後我們繼續蛇行了十分鐘。直到沙丘向下傾斜至一個黑色的兔子洞,我們頭朝下摔了進去。

我從兔子洞掉進了奇珍閣。

這是個長方形洞室,高約十二英尺。四周牆壁由嚴整的黃色岩石砌成,地面像是被打掃過,透著古怪。房間裡只有一道窄石階延伸至遠處的牆,像是塔廟。每級石階的正中央都放著一塊石頭、水晶或金屬樣本,顏色各不相同:白色砂岩、黃色砂岩、石英石、石灰岩,石階側面則用黑色手寫文字做了標識。

找到這個房間並展示給我們——麗娜看起來很自豪。「我們把這兒叫作——」她說,「迷宮裡還有其他類似的房間,不過這間是最好的,也最少人知道。」

這是一間礦物陳列室——地下墓穴的一部分曾是巴黎礦業學校的地產,這個房間在當時是一間教室。自二十世紀初被關閉以來,它便鮮被人打擾。房間結構很簡樸,樣本的放置也非常精心——每件都放在清掃過的特定石階上。

我們在礦物陳列室裡坐了一會兒,吃東西,喝水,休息,聊天。麗娜講了一些她在地下世界的探險故事,說自己有一次爬進倫敦巴特西發電站的煙囪,隨後從地下通道系統離開,卻闖進了切爾西花展,站在一堆葉蘭中的她,一身汙穢,目瞪口呆。

作為探險者,麗娜最大的心願是去烏克蘭敖德薩的地下墓穴走一趟。敖德薩和巴黎一樣,是一座建在石灰岩上的城市,它有全世界最大的地下采石場。敖德薩地下看不見的城市有一千五百英里長的地道,共三層,深一百六十英尺。我看過敖德薩迷宮的地圖,結構近似有機體,像是一株分枝生長的珊瑚,甚至比巴黎地下網路更鮮明。第二次世界大戰德軍逼近敖德薩時,蘇聯將當時隱藏在地下墓穴中的烏克蘭反抗組織丟棄身後,其中一些留守者在地下待了一年多,忍受著瘧疾、營養不良和維生素缺乏等病症,只偶爾到地上收集資訊或發動突襲。佔領者和反抗組織玩著貓鼠遊戲,德軍還向地道系統投放瓦斯和炸彈,企圖消滅這群烏克蘭人。戰爭結束後,敖德薩的黑社會進駐這處地下迷宮,走私者和罪犯為了各自的目的,又進一步拓展了這個網路。

「和敖德薩地道相比,我們在巴黎的所作所為簡直是雜耍。」麗娜說,「不過,那下面太危險了,尤其對於女性來說。我聽過一些傳聞,據說的確發生過。謀殺肯定有過,極可能一迷路,命就沒了。」

傑伊則講了他帶著三個新手去威爾士的阿吉洞穴探險的故事。那個洞穴的入口是一條狹長的裂隙,出了名的危險,一旦進入就不能轉身,也無法越過前一個人。傑伊說,那天,有一個叫露娜的新手卡在了裂隙裡,驚慌失措。她是位職業施虐師,在貝克街的某個地下室裡工作。

傑伊說:「考慮到她的職業,我以為在地下環境和幽閉空間裡她會更輕鬆自如些,結果並不是這樣。我們花了三個小時救她。我沒法越過她,不得不另找條路退出去,再沿著裂隙進來,才能跟她面對面說話,安撫她的情緒,教她怎麼放鬆自己並繼續往前走。然後我自己不得不倒著走,以便能一直跟她說話。為了轉移露娜的注意力,我們聊起了她在貝克街地牢不同價位的服務,還知道了許多細節。真是五花八門,讓我大開眼界。」

「好了,」麗娜聽得不耐煩了,「我們還約了人在旗幟廳見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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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探險讓我結識了很多人,其中一個叫布拉德利·加雷特,來自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對於城市的垂直結構和多孔結構,布拉德利的認識和洞察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要深刻。在他看來,城市裡到處都是人們視而不見的通道——檢修孔、上鎖的門、井蓋。通常給城市行動造成限制的東西,如路障、禁令以及已內化的財產權概念,都無法限制布拉德利。對他來說,城市空間無障礙地向下延伸到下水道、地堡、地道,向上延伸至起重機、摩天大樓,而街道所在平面不過是個無聊的中間地帶。

那天剛過中午不久,我們在英國的倫敦橋上第一次見面。布拉德利戴著黑色粗框眼鏡,留著山羊鬍和八字須,齊下巴的深棕色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辮。他說話混合著美國西海岸的匪幫詞彙和粗糙的文化理論。「倫敦橋是空心的,和所有大橋一樣。」言談間,腳輕輕跺了跺地上一個檢修孔蓋,這個檢修孔設在橋上人行道約三分之二處。「大橋北端有一個控制室,要是能進去,就可以在大橋內部橫跨泰晤士河。那裡面乾淨得很,走,我帶你去看。」

到了北端,我們跳過一道低矮的鐵門,走下一段樓梯,到達大橋側翼。這裡有扇鋼製保險門,上面掛著結實的黃色大鎖。門上赫然標著「嚴禁進入」的警告,彷彿能抵擋「光劍」的攻擊。布拉德利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喃喃自語地翻找,選出一把,朝門走去。只聽一聲脆響,鎖開了。他讓我先進去,隨後輕輕關上了門。

「你那些鑰匙很厲害啊。」我說。布拉德利點亮頭燈,這兒就是控制室了。到處都是鍍鋅通風管、導管和用電纜紮帶捆住的彩色電線,沿著管道槽隙通向室外。牆上有兩塊控制板,上面是很多相似的開關和轉盤。

布拉德利說:「你看,如果順著管道往南進入槽隙,就完全進到大橋內部了。一直走,過了河,便到了南端另一個比這兒大得多的控制室。只要從裡面按下緊急出口按鍵,門就會開啟,你想放誰進去都行。幾年前,我們拍了一部關於探險的紀錄片,叫《敲開表面》(crackthesurface),就是在那兒首映的。一共來了八十六個人,我們帶著發電機、螢幕和放映機,還準備了很多啤酒,那場派對可真不賴!」我倆從原路溜了出來,布拉德利鎖上了門。兩個穿制服的人恰巧路過,露出狐疑的表情,卻沒有停下腳步。

布拉德利對常規的反叛開始得很早。他在美國洛杉磯一個混亂的街區長大,青少年時期還被人捅過肚子。他說:「奇怪,正是那一刀讓我長大了,擺脫了麻煩。我開始渴望離開那些街道,到更開闊的地方去。」二〇〇一年,十九歲的他在南加州河濱市與人合夥開了一家滑板店。兩年後,他把股份賣給合夥人,用這筆錢去澳大利亞學習海洋考古學。後來,為了找到真正尚未開發的空間,他回到北加州,為美國土地管理局工作,專攻美國原住民群體遺蹟考古。隨後,他搬去墨西哥,花了三個夏天考古挖掘一處後古典時期的村莊,還曾在天然井邊上露營,那是墨西哥眾多溶洞之一,深陷於墨西哥地下的天然石灰岩層中。

「羅伯,住在那兒可不一般。」一邊漫步倫敦,布拉德利一邊向我講述,「每到黃昏,幾百只蝙蝠從天然井裡蜂擁而出,黎明前再回來。它們的翅膀發出類似皮革摩擦的動靜,為我提示著時間。原住民認為,那天然井是進入瑪雅地下世界——西瓦爾巴的入口之一。在瑪雅語中,西瓦爾巴意即恐懼之地,墨西哥這一整個由石灰岩構成的地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獻祭地。若地下水位上升,便能遊過一些被淹沒的祭壇和神廟的入口,它們都是從岩石上鑿出的。」

他向我描述了用基切語寫就的瑪雅神話中的西瓦爾巴。即便放在更廣範圍的地下世界的黑暗傳說中,西瓦爾巴仍然可以說是個殘酷的地方。那裡塞滿了魔鬼,它們有著「飛痂」「刺鬼」這類名字。僅僅是來到西瓦爾巴,就得跨過一條滿是毒蠍的河、一條血河,還有一條流淌著膿汁的河。如果運氣好,真的到了那裡,你將面臨六間致命審判屋的考驗,其中包括「蝙蝠屋」——裡面全是嗜血的蝙蝠,「刀鋒屋」——裡面有很多不可預測的活動刀片,還有「美洲豹屋」。

「裡面有什麼,應該不難猜吧。」布拉德利說。

離開墨西哥後,布拉德利搬到了倫敦。在這裡,他越過學科邊界,進入文化地理領域。攻讀博士期間,他開始對城市探險著迷,於是決定用民族誌的方式潛入這種亞文化。這種研究方法,若不付諸實踐,將一無所獲。所以,他花了四年時間融入倫敦某個探險者團體,其成員均使用假名,比如「補丁」「絞車」「馬可·蒐羅」等,在那兒他學習了吊繩技巧,也造訪過很多倫敦的經典探險地,既有高處的,也有低處的,包括巴特西發電站、千禧磨坊大廈,還有被埋入地下的艦隊河。

兩年後,布拉德利所在團體和另一個探險隊伍合併,組成了「倫敦聯盟」,這個組織很快便以大膽和野心聞名。他們的活動強度越來越大,內心也似有群鼠亂竄,必須定期攝入腎上腺素。那段時間,布拉德利去了八個國家,參與了三百多次非法闖入。在美國,他頂著暴風雨爬上芝加哥一座摩天大樓,拍到了非常震撼的景象:整座城市籠罩在烏雲和藍光中,幾道閃電從烏雲的裂隙直射入密歇根湖。在莫哈維沙漠,他進入一個廢棄飛機墳場:爬過帶刺鐵絲網,再借747飛機和軍用貨機的降落架作為遮擋,避開巡邏隊。「那是個巨型遊樂場和一個漫漫長夜。」他淡淡地說道。

我一開始對布拉德利有所懷疑,不過隨著瞭解的加深,我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好感和欽佩。他為自己開闢了廣闊的人生,並堅定地深潛其中。他慷慨大方、特立獨行、無懼無畏、盡職盡責,跟他在一起充滿了樂趣。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和布拉德利前往熟悉的首都倫敦那看不見的城市。我們進入了巴比肯下方的汽管地道網。掀開一個檢修孔蓋,跳下去,就到了艦隊河的河道上。艦隊河是倫敦所謂的「鬼河」之一,最終通向艦隊室,那是一座巴澤爾杰特式建築,靠近艦隊河匯入泰晤士河的河口處。在市區北部的一個公園裡,我們爬過柵欄,拉開沉重的鐵蓋,草地上便露出一口豎井。我們順著鏽跡斑斑的黑色梯子下去,進入黑暗中。

下到約二十英尺深,開啟頭燈,眼前的景象令我們吹起口哨來。十幾道磚拱門由近到遠連成一線,拱門間是寬寬的橫檔,橫檔之下,水面平靜。重重拱門和它們在水中的倒影,構成了無窮往復的幻象。我們細微的低語聲不斷迴盪著。我們進入了一個十九世紀中期為倫敦城供水而建的水庫,如今已幾乎排空。曾淹沒在水下的建築結構保持得很完整,牆磚乾淨如新,彷彿昨天剛剛建成。它有著維多利亞時期主要基礎設施基於功能性的優雅感,也有著和義大利米塞努姆的羅馬蓄水池,以及土耳其伊斯坦布林的地下水宮異曲同工的美。

在這個水庫裡,我們從一端走到另一端,從一側走到另一側,說話聲越來越大。我們頭頂陰影處,懸著幾萬塊黃棕色磚築成的拱頂。布拉德利抽著煙,放起了音樂:那是一首以鼓和貝斯為主音的曲子,叫《壓力測試》(stresstest),音樂聲撞擊在磚面上,隆隆作響。出來時已將近午夜,天上散佈著一些雲,被城市燈光映成粉色和橙色,其間還看得到星星。東邊有三個人影在樹林中慢慢移動,用黃色光束掃射著草地,似乎在尋找丟失的東西。

共度一天後,我和布拉德利成了好朋友。他造訪過不少倫敦地鐵的「幽靈車站」,免不了有非法闖入行為,再加上其他插曲,他成了大不列顛交通警察的目標,他們決定用他以儆效尤。布拉德利遭到拘捕,公寓被搜查,電腦和手機也被沒收。他被送上法庭,罪名是密謀犯罪破壞活動。他受審時,我曾作為證人出庭。這個案子最終判決布拉德利被有條件釋放,不再面臨更多指控,再加上由納稅人承擔的高達六位數的法律費用,擺在交通警察部門面前的無疑是一場公關災難。

布拉德利和我一起進行過多次探險,在計劃這些旅行時,我們用明信片交流——任何人只要拿起明信片,翻過來看看就知道上面寫了什麼。考慮到當局對布拉德利的興趣,這種公開的通訊方式反而是最保險的。現在已經沒有哪家安保公司會偷偷開啟信封或檢視明信片,反而是監視簡訊或者即時通訊軟體的聊天,以及通過資料包嗅探竊取電子郵件。

跟布拉德利的探險既加深也強化了我對景觀的認識,尤其是人造環境。我們找到很多奇怪的場所和地點。布拉德利既有探險者的大膽無畏,也有考古學者對當代事物舊時形態的探究之心,還有自然歷史學家對荒野如何成為廢墟的興趣。

一天晚上,我們出發去攀爬威爾士紐波特的一個運輸橋,先從運送物資的樓梯往上,然後沿著樹幹粗的線纜一寸一寸移動,跨越下方漆黑的河流。同行的還有個自稱達爾蒙的年輕探險者。他專攻俄羅斯、中國等地的高戒備等級的地下場所,因此受到兩國有關部門的關照。達爾蒙說,對地下世界的興趣可以追溯到他小時候,當農民的爺爺曾在泰晤士河上游附近的地裡挖出些羅馬錢幣。我們爬上十二英尺高的鐵門,進入一座位於愛爾蘭海岸丘陵,佔地數英畝的維多利亞時代城堡,城堡已經廢棄,寒鴉盤旋。這些探險旅途中,我們一般在外露宿,睡在樹籬或農場拖車下,有時甚至不睡。和布拉德利同行的日子,總讓我聯想到腎上腺素、酒精和極度疲乏。

有一次,我和布拉德利去了威爾士中部山谷某處廢棄的板岩礦場。我們從狹小的橫洞進入,來到採石峭壁的頂端。我在黑暗中設定好頂繩,利用它降到底部。一條地道將我們帶往有大水灌入的石室,黑色的水不斷拍打著我們腳下的岩石。頭頂約七十英尺處的石壁上有一個開口,金色的陽光射進石室,像是天使傳報的聖光。

被那金色光束照耀的卻並不是什麼神聖之物——自礦場關閉四十多年來,幾百輛報廢車輛就從這個光線進入的洞口被推進來。當地人想省一筆報廢費,於是將這樣的車開到山上,丟進洞內。

結果車輛如雪崩般湧來,這兒成了車輛檔案庫。據我們所見,廢棄的車不斷往下滑,滑至石室和黑水中。最下面的車最古老,在底部的「地層」中,一輛藍色的福特「柯蒂納」就像冰磧頂端的冰川漂礫,其下一輛苔蘚綠色的凱旋「使者」,既是它的支撐又是它的棲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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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幟廳之行,是我在巴黎地下墓穴裡唯一一次真正感到恐懼的體驗。

我們接近旗幟廳時,地上城市剛剛進入夜晚——人們陸續離開辦公室,穿過黃昏中的街道,或步行回家,或搭乘地鐵和公交,又或者在路過酒吧時進去喝一杯。

在看不見的城市裡,我們沿著一條沒有分岔路的地道向西北方行進,地道頂壁緩緩降低。我開始彎著脖子走,隨後縮起了肩膀,接著彎下了腰,最後不得不雙膝跪地,往前爬行。

在我的前方,越過麗娜,地道似乎進入了一個死衚衕。我等著麗娜承認她終於帶我們走錯了路。

麗娜什麼也沒說。前方的石灰岩在她頭燈的照射下發著黃光。她把背包推到身後,將背包的一條帶子繞在腳踝上,然後把頭伸入靠近地面的某處。我這才看見,就在我以為是盡頭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洞口,大概十八英寸高。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一瞬間口乾舌燥。我的身體並不想進入那個洞口。

「這裡你得用腳拉著背包。」麗娜說,聲音聽上去悶悶的,「從現在開始,不要大聲喊,不要碰到頂部。」

恐懼爬上我的脊椎,喉嚨裡像被灌了油。沒有選擇,只能跟上。我匍匐在地上,把背包拴在腳上,將頭伸了進去。上方的空間非常有限,我不得不再次偏過頭去,才能前進。兩側的間隙也非常窄,我的雙臂和軀幹被緊緊鎖在了一起。頂壁的石頭裂成了塊狀,縫隙周圍有塌落徵兆。幽閉恐懼症蔓延全身,壓迫著胸膛和肺部,我開始呼吸困難,腦子裡似乎有黑色的星星在爆炸。

背包在身後拖扯,腿上纏著包帶的地方非常疼。我靠肩膀和指尖發力,每次只能前進幾寸,像蟲在蠕動。這樣的地道需要花費多長時間呢?如果再窄兩英寸,我就會被卡住。想到要繼續前進,那感覺糟透了,返回則更加可怕。接著,我的頭撞上了某個柔軟的東西。

我使勁擰頭,勉強看清是前面麗娜的包底被頂部傾斜的岩石邊緣卡住了。背包正左右晃動,努力掙脫,她一定在用腳使勁拽,不過這樣好像會讓頂部的岩石鬆動,從上面砸下來。

「輕點兒,輕點兒!」我大喊,她也喊回來,讓我不要喊。砰,背包掙開了,繼續前行。

我艱難地向前移動,突然——什麼鬼?——我感覺那些環繞我、包裹我、像訂製棺槨一般丈量著我的石頭,開始震動。起初只是微弱但清晰的顫動,後來振幅和響動越來越大。本就不穩定的頂壁,因震顫嗡嗡作響。震動經過上方的石頭和我的身體,傳至我身下的岩石。隆隆聲變得如同雷鳴,我能聽見隆隆聲中夾雜著噼啪聲,我想起了幽靈建築,也就是那頁地圖上淡灰色輪廓的地上城市:弧形的火車線路像肌腱一樣匯聚,進入蒙帕納斯車站。

所以,我們的上方是火車。我們在地鐵和火車的正下方,正是數十年來火車造成的震動讓這裡的頂壁變得不穩定。我想大喊,但是不能,想撤退,也不能,只能繼續一寸一寸往前挪,我的嘴裡全是石屑,手指摳著堅硬的岩石,腳上拖著背包。一切都靜默著,只有火車的隆隆聲響起又淡去。呼吸加速,心臟狂跳,我們在那令人作嘔的恐懼中又度過了五分鐘,之後空間開始變寬,變高,我們又可以跪地而行了,隨即可以站起身,接著能走路向前了。我們離旗幟廳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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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淹的地道通向一間石室。儘管水本身是靜止的,水面上卻有橙光跳躍、搖曳。門口傳出喊叫聲,還有音樂聲——果醬樂隊(thejam)的《到地下去》(goingunderground),音量越來越大,充滿整個地道。聽出這段音樂,我笑了,沿著地道兩邊突出的路沿走到門口。這是個很高的房間,頂部在我們上方二十多英尺處。頭頂的空間讓我感覺腦中好像充滿了氦氣,正漂浮著。一面牆的高處畫了一面巨大的三色旗。幾個人站起來跟我們打招呼,擁抱麗娜,同我和傑伊握手,臉上掛著歡迎的微笑。

我們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奇珍閣,充滿了音樂和友善。這兒還有一張桌子,攤放著各式食物和飲料:水果、法棍麵包、布里乳酪和卡芒貝爾乳酪、數瓶烈酒和啤酒。桌子正中還放著一臺四四方方的cd機,連著兩個小音箱。

果醬樂隊的歌變成了大衛·鮑伊(davidbowie)的《地下》(underground)。

「這就是墓地功放!」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指著cd機,一邊隨著節奏點頭一邊用法語說道。

房間四周掛著白色燈串,一切看上去如此超現實,彷彿我們撞進了地下深處的後現代會議廳。有人將盛著伏特加的塑膠杯塞進我手裡,我在感激中一飲而盡。酒精在腹中燃燒,那段車站下地道裂縫中的記憶立刻隨之柔軟。杯子裡又倒上了棕色朗姆酒,酒瓶上沒貼任何標籤。我發現自己在咧著嘴笑。這個地方讓我很感激,或許是因為地下墓穴中這種奇妙的並置——地道一轉,恐怖就滑向了溫馨。

經過介紹,我認識了新朋友。兩個法國地下客,他們的綽號我沒太聽懂。一個叫t的加拿大人,是麗娜的老朋友,白天做互惠生,晚上到地下墓穴來。他們仨都頭戴印第安納·瓊斯式的皮帽,其中一個法國人手裡還拿著鞭子。

大衛·鮑伊換成了班弗茲樂隊(benfoldsfive)的《在地下》(underground),所有人再一次歡呼。

我們吃了很多,喝了很多,聊了很多,幾小時就這麼過去了。大多時候我都在一邊聽著,在一天的勞累後放鬆下來。身處地下世界這一奇怪的亞文化之中,我試著保持清醒,以思考其引起的同樣奇怪的文化迴圈。

過了很久,我和麗娜、傑伊出發去找睡覺的地方。我們到了名為「地堡」的區域。寬闊地道的兩旁是一連串頂部加固的半圓形房間。麗娜說,這裡是躲避空襲的場所,和二戰有些淵源。佔領初期,抵抗軍曾使用這些房間。後來英國南部發起突襲時,納粹黨衛軍和國防軍的高階軍官被安置在此。現在,這裡成了疲憊的地下客的理想宿舍。我們每人找了一個小隔間安頓下來。火車從遠處呼嘯而來,震動著牆壁。

睡意來得很慢。我躺在那裡,四周都是岩石,我想到,隨著人類世在深時中延展,我們的城市最終會留下什麼——什麼會成為岩石記錄中的地層標記呢?幾百萬年以後,德里和莫斯科這樣的內陸特大城市,很大程度上會化為沙礫,被風和水散播到無盡廣闊的沙漠中。紐約和阿姆斯特丹這種沿海城市,會最先被上升的海平面吞沒,隨後被精心打包進柔和的沉積層。而看不見的城市——地下城——卻能夠齊齊整整地儲存下來,因為它們本就在基岩中了。精緻的地上建築終將淪為雜亂無章的城市地層:混凝土、磚和瀝青的混合物、玻璃壓成的渾濁晶體、鋼鐵腐蝕分解留下的痕跡。而地面之下,地鐵和下水道系統、地下墓穴和採石洞,這些都可能被完整儲存到後人類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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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們準備離開看不見的城市。原計劃從一個有梯子的檢修孔出去,麗娜聽說那裡目前還沒被焊死。它的綽號是「死亡貓洞」,這名字可沒法讓我對它有好感。不過,麗娜得到的有關它的位置資訊很模糊,我們沒找到。

於是我們重返來時的入口。從地道系統西北端返回,又是一場數小時的艱辛跋涉。為了避開通向旗幟廳的爬行地道,麗娜帶我們繞了條遠路。一路上,一個人都沒碰到。倒是路過了一段地道塗鴉牆,幾十幅照著模板用熒光綠、冰藍色、明黃色手工噴繪的畫,朋克藝術和史前洞穴藝術相呼應。我們經過死者十字路口,終於回到了邦加,和幾天前初次造訪時相比,這裡的水位明顯上升了許多。

「上面一直在下雨。」麗娜說。

我想起剛到巴黎時天空中不斷積聚的雷雨雲,想起地面上方籠罩著的一簾雨幕。我們到達來時的地洞,陸續爬上去,回到了鐵路隧道里。

經過這幾日的禁閉,拱頂顯得愈發巨大,隧道彷彿一間舞廳。空氣中不再有石塵。我們的左邊是一道熟悉的光拱門。沿著鐵軌嘎吱嘎吱地往回走,那拱形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它的邊緣有一抹綠色,是垂下的藤蔓植物。而綠色又是一種新的色彩。

「看這些蝴蝶。」麗娜指著它們說。幾十只金色的「蝴蝶」在拱門下翻飛,可走近後,它們變成了從看不見的樹上回旋飄落的金合歡樹葉,被午後的陽光鍍上了金色。

地上世界進入視野。一隻鴿子雙翅挺直地滑過拱門框出的那隅天空。兩側的斜坡出現了,金合歡樹枝從兩側路壟延伸出來,投下蝴蝶般的落葉。

我們停在光影相接的地方,舉目望去,是太陽。它很快便將沉入斜坡上高聳的建築物之下。我們輕聲交談,頭髮上沾滿了汗水和石塵,臉色蒼白。戶外的空氣聞上去有股黃瓜和煙的味道。在我們頭頂,公寓樓的陽臺上,一個女人正在晾曬白色床單。

我聽到埃米爾·吉列爾斯(emilgilels)演奏的《布拉姆斯第一鋼琴四重奏》(brahms:pianoquartetno.1)的第一小節,這是為數不多的、我憑几個零散音符就能聽出的古典樂曲之一。那些音符隨落葉一起飄下來,聚集在鐵軌上,我本以為那樂聲是幻覺,但麗娜和傑伊也聽到了。竟有人在這裡演奏這首曲子,太不可思議了。

我們繼續走。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正坐在金合歡樹下的變電箱上。他們邊聊天,邊分享一支菸,曬黑的長腿踢來踢去。我們經過時,他們點了點頭,我們也點頭回應。

一行三人爬上路塹斜坡,從防護網的破洞鑽出去,回到標著「禁止進入」的門旁。轉過三個彎,走到街角時,一個女人停下來問我們是不是剛從「下面」上來。是的,我們說,我們剛上來。

傳統英式標準紙張規格,寬約203毫米,高約330毫米。

1平方英尺約為0.09平方米。

這句話被刻在波爾特沃本雅明紀念碑的透明玻璃板上。——原注

法國本土13個大區之一,以首都巴黎為中心,俗稱「大巴黎地區」。

始新世的第2個階段,起始於約4780萬年前,終止於約4120萬年前。

引自[意]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張密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

發生於1666年9月2日至9月5日,為倫敦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災,諸多建築物被毀,其中就包括聖保羅大教堂。

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階梯式金字塔形建築。

約瑟夫·巴澤傑爾特(josephbazalgette),十九世紀倫敦下水道總設計師,他設計的下水道系統是西方城市建設的範本。

1英畝約為4046.86平方米。

起源於歐美,互惠生通過為寄宿家庭看護孩童換取食宿生活補貼,並藉此體驗他國文化、學習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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