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間石室

在老白蠟樹開裂樹幹下的迷宮裡,還有一條路。

這條流水沖刷形成的裂隙,蜿蜒深入地下,一彎接著一彎,像布抖開時一條褶皺帶出下一條。裂隙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窄,側壁收縮,頂部下沉,就在裂隙縮到幾乎無路可走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石室出現了。

洞壁反射著聲響,回聲陣陣;光線幾經折轉,忽明忽暗。光照到的石頭上露出許多關於地下世界的圖畫,讓石頭有了生命。這些場景描述了隱匿、埋藏和尋找——它們本來分佈在不同的時空中,卻又因奇異的迴響聯絡在了一起。

一千年前,有位藝術家在石壁上畫了幅畫,作為某位君主的禮拜月曆的一部分。畫面上,一座高山從沙漠中拔地而起,天空中有閃閃發光的金葉子,山上的岩石呈灰藍色,山坡上有兩棵柏樹和一棵橡樹。藝術家沒有畫另一側山坡,好讓山裡面的情形顯露出來。在山的內部,七個人在睡覺,岩石包圍著、保護著他們。他們穿著灰色、紅色、藍色、黃褐色和紫色的寬鬆袍子,緊挨著躺在一起,有些人赤著足,有些人穿著鞋。從姿勢能感受到溫馨的兄弟情誼,比如其中一人把手搭在了另一人的額頭上。他們是「以弗所長眠七聖」,阿拉伯語是「ashābalkahf」,意為「洞中人」。他們的故事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傳說中出現了很多次,《古蘭經》中有,《羅馬殉道聖人錄》中也有。這幾個年輕人為了躲避宗教迫害,逃出以弗所城,從一個洞穴口走進山的深處。在夜晚的洞穴裡,他們因逃亡而筋疲力盡,就這樣躺下睡著了。這一睡就是三百年,當他們醒來時,危險已經解除。

古老的板岩,冰冷的凍雨。灰色的空氣,灰色的石頭。山楂樹灌木蜷伏在低處。一棵孤立的冬青,果實正在變紅。在一個位于山腹空洞處的板岩採石場裡,寒冬潛入了這座海拔兩千英尺的高山。這裡的工作殘忍且高危。長期以來,採石工死於爆炸、跌落,切石工則死於肺病。每個週末,工人們從家裡步行到此,沿著用白色石頭標記的路進山。他們一起睡在冷風穿堂而過的營房裡,兩人一床,蜷縮取暖,為此他們還得付錢給採石場老闆。有些晚上,工人們會一塊兒唱聖歌。兩百年來幾乎一直如此——權力和苦難失衡。不過,如今採石場發生了一些怪事。政府部門派人買下這座山中的五個山洞,改造成貴重物品儲藏室。這些山洞裡建起了小小的磚房,裡面還裝了空氣和溫度調控裝置。古老的採石路上,一輛輛貨車駛來,裡面載著幾百件大而薄的包裹——都是名畫。克勞德·洛蘭(claudelorrain)的《大衛在亞杜蘭洞》(landscapewithdavidatthecaveofadullam)、皮翁博(sebastianodelpiombo)的《拉撒路的復活》(raisingoflazarus)、十一英尺高的凡·代克(anthonyvandyck)作品《查爾斯一世在馬上》(charlesimountedonahorse),還有庚斯勃羅(thomasgainsborough)、荷加斯(williamhogarth)、康斯太勃爾(johnconstable)、特納(williamturner)和莫奈(claudemonet)的作品。所有畫作都在武裝護衛下,從倫敦的英國國家畫廊運到威爾士這座空心山中,存放在三百英尺下的這些磚房裡,磚房之上是有著四億年曆史的堅固板岩。若應對納粹德國空軍的空襲,這裡無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核恐懼令全世界戰慄。「古巴導彈危機」僅僅過去一週,在閃光燈和歡呼的人群中,一個人走進了英國約克郡的尼德山谷[「尼德」(nidder)是「下方」(nether)這個詞的變體,做動詞時意為降低、壓制]附近的一處石灰岩縫隙。裂縫通往尚未全面勘探的複雜巖洞系統。這個人要研究的是,長期的黑暗及時間感的喪失,會對人的身心產生什麼影響。他打算身體力行,向英國人民證明,「一旦發生核戰爭,我們要躲到洞穴裡去,只需要穿得暖和些,多帶些食物就可以。」他相信,人們可以在地下等到地上的輻射消散,一切安全之後再出去。他在一塊鐘乳石邊支起了帳篷。起初,他打算在地下住一百天,但由於感覺不到日夜變換,他的晝夜節律被打亂,生活節奏變成了按需而行——困了便睡,而睡眠時長較短。一百零五天後,他回到地面,發現世界並沒有被核武器毀滅。

掀開一頂被子彈打得破破爛爛的白色塑膠帳篷,沙土地面上是一口已經挖好的豎井。井口垂直向下五十英尺處,連線了一條九百英尺長、僅一人高的地下通道,地道那端,又有一個相似的豎井通向地面,井口也用一頂帳篷遮住。兩口豎井間,隔著國境線。這條地下通道是非法的,用來繞開對邊境貨物流動的懲戒性封鎖。邊境線下,類似的地道有幾百條,食物、衣服、五金器具、人、牲畜還有武器,都從這兒偷運出去。邊境線上時常燃起戰火,每一次,戰鬥機都會對準地道投下一噸炸藥,摧毀地下的一切。不過,這些地道建造成本低、維修易、收益高——還為封鎖在國境線後的人們帶來了生機。儘管每年都有挖井的人被堵死或炸死在裡面,該挖的地道還是要挖。

一個夏日,在愛爾蘭西部的康尼馬拉,一個女人走進了海灣,腳踩在光滑的石頭上,輕車熟路。她是位藝術家,關注人類心靈中那些暗不可見的部分,那裡正是現實和神秘強力交融之地。在水中,她一向自在,所以每天都要去海里游泳——有時候從岸邊徑直遊半英里,有時游到海灣北邊的海蝕洞裡去。她還會閉氣下潛到海灣的海床上,用隨身帶的沙丁魚作餌,將海鰻從岩石中的巢穴裡引誘出來。這是一種力量強大的生物,有些海鰻的身長跟她的身高差不多,它們像蛇一樣游出洞穴,來吃她的沙丁魚。有些甚至允許她靠近撫摸。同這些奇異的生物在它們的生活空間中相處,對她的藝術來說很重要:這是與地下的事物對抗,與恐懼為友。她想起維特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的話:「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能清晰思考,而在這裡,我找到了歐洲最後的黑暗之池……」為了完成他最艱深的哲學思考,維特根斯坦也曾在這片海岸生活。

在北極的某個島嶼上,有座依山而建的混凝土建築,上有一道門。這個入口的頂部時常發出奇異的綠光——是個稜鏡裝置,折射著極地夜空的北極光。世界將於火焰中終結的預言已經消散,如今的末世論已不再是場毀滅一切的大動亂,而是持續的崩壞。世界末日就在這裡,就是現在,就在四面八方,無法再推遲。沉重的大門通向一個由波紋金屬材質建成的斜坡道,延伸至遠高於海平面的山腹深處。這是個末日密室,人們建造它就是為了讓它留存萬世,直到地球終結。這個冰雪覆蓋的末日密室,建在島上的石灰岩中,並不供人居住,而是用來儲存種子。九千萬粒種子,八十六萬種作物,光稻米就有十二萬個不同品種。還有南瓜、苜蓿、高粱、木豆、穀子,以及有著一千多年曆史的史上最早期的黎凡特小麥品種。這座山的表面沒有樹木,只有少量的苔蘚和地衣。種子庫內的牆壁上,冰花綻放。這些處於極寒環境中的生命已經休眠,靜待時機。

土耳其安納托利亞高原上,三千萬年前火山爆發遺留的灰燼形成了連綿起伏的地貌,主要是熔岩錐和熔岩滴丘。一個男人正在重建他的房子。他決定拆掉緊挨著凝灰岩基岩的一堵牆,而後竟發現,牆後有間石室。石室連著一條通道,通向一座地下城市。這座城市有十八層,垂直深度超過三百英尺,可供兩萬人居住。這裡有存放食物、水、酒和油的儲藏室,也有臥室、公共空間、廚房和墓室。關鍵位置設有可移動的石門,一旦遭到襲擊,關閉石門便可將不同區域隔離開。整個空間有幾十個通風豎井保證空氣的流通,還有上千條橫向通風管道,空氣可以流換到不同房間裡。地下城中心還有一條河穿過。

這個男人覺得自己走進了寓言故事。這座被發現的城市就是代林庫尤,意為「深井」。西元前四世紀左右開始建城。一千多年以來,它成為遭迫害的少數派的避難所,他們藏身於此,等待危機解除。城市邊緣的一個房間裡,有一條五英里長的通道,連線著另一個類似的地下城,那座城市規模更大。這個男人誤打誤撞,進入了一座看不見的城市——不,是一個看不見的城市網。或許,類似的地方還有一百多個,只不過尚未被發現。它們在地面之下,如被遺忘般靜靜地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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