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林木 (倫敦,艾坪森林)

如果足夠幸運,我們一生中會有那麼一兩次,偶然與某種強大的事物相遇,讓人感到地動山搖。

我第一次聽說「木維網」(woodwideweb)這個詞是在十多年前。那時我正強忍著淚水,陪在一位將不久於人世的摯友身邊。他還年輕,離別過於匆匆。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藥物和疼痛令他看上去很疲憊。我們坐在一起聊天。這位朋友祖輩的姓氏是「伍德」(wood),樹。他熟悉森林,住在自己親手修建的木屋裡,這些年來他種下了幾千棵樹。他的一生、他的思考都與樹有關。「我血管裡流的是樹木的汁液。」他曾寫道。

那天,我讀了一首對我們都很重要的詩,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frost)的《樺樹》(birches)。在那首詩裡,爬上樺樹雪白的樹幹,既代表對死亡的接納,又代表對生命的讚頌。後來,他告訴我最近讀到一項研究,關於樹木之間的聯結:如果林子中的一棵樹生了病,其他樹會通過土壤中彼此相連的根系網路向它輸送養分,有時能將一棵病樹救活。我的朋友心胸豁達,雖已是垂死之人,他講到這種治療現象時並未露出任何羨慕之情。

至於那樣的過程具體是如何發生的——樹木如何在土壤裡彼此伸展,互相幫助,朋友實在沒有力氣告訴我更多細節。可我無法忘記那畫面:一個神秘的地下網路,將一棵棵樹連成一片。它在我的心中生根發芽。這些年來,我又好幾次聽說了這個令人驚歎的概念,慢慢地,那些零星、散亂的念頭連到一起,形成了某種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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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一位來自加拿大、名叫蘇珊娜·西馬德(suzannesimard)的年輕森林生態學家,在研究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西北部溫帶採伐森林的下層林木時,觀察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在對花旗松種植林進行皆伐和重新種植時,要除掉間雜其中的紙皮樺樹苗,可一旦如此,新種植的花旗松樹苗也會慢慢枯萎、死亡。

林木工人一直以為除掉紙皮樺(「雜草」)是必要的,因為它會跟花旗松(「作物」)搶奪土壤中的養分。可西馬德猜測,設想中的這種單純競爭模型未必正確。在她看來,紙皮樺似乎不是在阻礙,而是在幫助花旗松生長,一旦被剷除,花旗松也會跟著遭殃。如果同一片森林,不同樹種之間確實存在互助現象,這背後的原理是什麼呢?一棵獨立的樹,又是怎樣跨越樹與樹之間的空隙,向另一棵樹施以援助呢?

西馬德決定解開這個謎題。她的第一項任務是搞清楚樹木之間的聯絡究竟是以怎樣的結構基礎存在的。利用顯微鏡和基因技術,她和她的同事們剝開森林的表層,窺視下層林木,去探查土壤的「黑盒子」——這在生物學界是一個著名的難題。在那兒他們發現了極其細微的線索——菌絲,即真菌散佈在土壤中的細絲。菌絲交錯聯結,形成複雜且龐大的網路,令人震驚。據西馬德檢測,每立方米的森林土壤裡含有幾十英里長的菌絲。

幾百年來,人們一直以為真菌對植物有害,是導致植物生病或功能失調的寄生物。然而,西馬德的研究讓人們慢慢認識到,一些常見的真菌和植物可能存在某種微妙的互利共生關係。那些所謂「菌根真菌」的菌絲不僅能滲入土壤,還能在細胞層面上與植物的根結合,如此便創造了一個互動介面,使分子輸送成為可能。這樣的交織也讓不同植物和樹木的根系,通過一個極其精巧的地下系統聯結在了一起。

西馬德的研究證實,在森林的表層土之下確實有一個她稱為「地下社會網路」的存在,這個「熱熱鬧鬧的各類菌根真菌大集體」讓樹苗間彼此聯絡。她還發現,不光是紙皮樺和紙皮樺、花旗松和花旗松,菌絲還能聯結不同物種,紙皮樺和花旗松,以及更多其他的植物互相聯結,組成一個跨物種的無等級網路。

西馬德確定樹苗之間存在著聯結結構,但菌絲網路只是共生的手段,其存在本身依然無法解釋為什麼除掉紙皮樺,花旗松也會枯萎,以及這個協同系統中傳輸的物質究竟是什麼。於是西馬德和她的團隊設計了一個實驗,跟蹤這看不見的網路中的生物化學活動。他們為花旗松注入放射性碳同位素,然後利用質譜儀和閃爍計數器來追蹤樹木間的碳同位素流向。

結果令人驚歎。碳同位素沒有停留在被注入的樹中,而是通過樹的維管系統移動到了根尖,再轉移到與根尖交織的真菌菌絲。一進入菌絲,碳同位素就會沿著網路到達另一棵樹的根尖,進入這棵樹的維管系統。在這個過程中,真菌會提取並代謝掉一些隨菌絲一同移動的光合作用產物,這是它們維繫這個共生系統獲得的收益。

這就是植物之間藉助菌根網路交換資源的證據。碳同位素跟蹤實驗還展示了這種關係中令人意想不到的複雜性。在三十平方米的測試地上,每一棵樹都與真菌系統相連,其中最老的一棵樹與多達四十七棵樹之間存在聯結。實驗也解開了紙皮樺和花旗松的共生之謎:花旗松從紙皮樺那裡獲取的光合碳量,比它輸送出去的多,沒了紙皮樺,花旗松獲得的養分不增反減,因此便逐漸枯萎、早亡。

真菌和樹木「將原本分離的彼此聯結成了整體,創造出一片森林」,西馬德大膽地總結道。她提出,森林是一個「合作系統」,與其將樹木視為爭奪資源的單一個體,不如說它們會彼此「對話」,產生某種集體智慧,她稱之為「森林智慧」。一些老一點的樹甚至會「撫養」它們認為有「親緣關係」的小樹,就像「樹媽媽」一樣。西馬德的研究顛覆了我們關於森林生態的整體觀念——森林從激烈競爭的自由市場,變為社會主義的資源再分配體系。

一九九七年,西馬德在《自然》(nature)雜誌上發表了基於這項研究的第一篇重要論文,從那以後,樹木—真菌地下共生網路便有了一個廣為流傳的暱稱:「木維網」。這篇論文也成為一項開創性研究,影響巨大,一整個分支研究領域隨之發展起來。從此以後,關於地下生態的科學研究進入了蓬勃發展期,新的探測技術和繪圖技術不斷揭露出這個「社會網路」的更多細節。用西馬德的話說:「人們對木維網進行跟蹤、監測、繪圖,逐漸揭示出森林網路美麗的結構和微妙的語言。」

在新一代的森林語言學家和繪圖專家中,有一位年輕的植物科學家,名叫梅林·謝爾德雷克——沒錯,這真的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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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和我並肩站在一片山毛櫸萌生林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山毛櫸萌生林,更別說置身其中了。伐樁兩端相距十碼,這棵樹大概已有四五百歲。

「我猜這棵樹起碼有五十年沒有修剪過了。」我對梅林說。

根株上萌發的樹枝,因為無人修剪,已長成了直立的樹幹。它們圍繞樹樁基部邊緣呈放射狀生長,中間是空的,足夠容納我們二人。我們在古樹中心站了片刻,從這個由灰色樹枝圍成的籠子望向外面的艾坪森林,那景象很有意思。

這棵山毛櫸底部有兩根樹枝長在了一起,枝幹扭結,樹皮相連,維管系統也彼此相通。樹木只要活得足夠久,便如同緩慢流動的液體,就像伯畢礦場黑暗地下的岩鹽、門迪普地底的方解石,或者在表層土和基岩上一點點移動的冰川。只要給予充分的時間,活樹似乎也可以流動。

「我聽說這叫作‘編結’,」我一邊輕輕拍著纏繞在一起的樹枝,一邊對梅林說,「在北威爾士,藝術家大衛·納什(davidnash)在一片空地上種了一圈白蠟樹,將樹枝彎曲後,編織到一起。這樣一來,樹與樹就不只是相鄰生長,而是長到了一起,變成一個大小樹枝共生共舞的‘白蠟穹頂’。」

梅林說:「植物科學家也有一個術語來描述這個現象,我們稱之為‘接吻’,全稱是‘樹木接吻’。」他又笑了笑說:「也不太對,其實專業術語叫‘接合’(inosculation),來自拉丁語‘osculare’(親吻)。‘inosculation’的字面意思是‘讓其接吻’。這種現象可以在樹木之間發生,也可以在不同物種間發生。」

我知道「接合」這個詞,可此前並不知道它的詞源。原本冷冰冰的專業術語因為這個解釋突然多了幾分熱切的溫暖,用來形容樹與樹的「親吻」著實貼切。樹枝彼此相擁,看不出哪裡是起始,哪裡是結束。我想起奧維德(ovid)版本的《包喀斯和菲勒蒙》神話故事,這對年邁的夫婦化作交織的橡樹和椴樹,互相支援,分享養分,藉助根系從大地汲取力量,再通過「擁吻」把這力量溫柔地傳遞給對方。

「其實接合現象在地面下也會發生,」梅林說,「相較而言,樹根的接合要比樹枝更緊密,因為地下空間更為有限,樹根的分佈密度更高。在真菌網路中,這種情況就更加普遍了,甚至在完全不同的物種間也經常發生。」他邊說邊撫摸著兩根樹枝的編結處。

「兩株真菌的菌絲合為一體,不再獨立,包括遺傳物質和細胞核在內的各種物質,在彼此間流動。這也是為什麼討論真菌的物種概念這麼困難,甚至定義它究竟是什麼都很困難,因為真菌繁殖時,內部也存在瘋狂且雜亂的遺傳物質傳輸,完全無法預測,我們對它的理解非常有限。」

在真菌學圈子裡,梅林·謝爾德雷克是個很有趣的人。相處的幾天裡,我請教他的次數最多,那幾天充實得像好幾年一樣。他為我開啟了艾坪森林地下世界的大門,他告訴和展示給我的,徹底重塑了我的世界觀,讓我至今仍在消化和理解。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英國遭受著名的「大風暴」襲擊,梅林就出生於當晚。那一天,風力達到颶風級,時速一百二十英里,大貨車被掀翻,輪船被迫返岸,更有一千五百萬棵樹木被連根拔起——在英格蘭南部和法國北部,大片森林的地皮被整個翻了過來,露出樹根連成的平面。梅林人生的第一天,是個「黑色星期五」,隨後道瓊斯指數暴跌,引發了一場全球性的金融風暴,全世界數萬億財富灰飛煙滅。

梅林·謝爾德雷克降生時,確實沒伴隨什麼吉兆。放到希臘神話中,他的命運一定會跟破壞、毀滅綁在一起,可是他被賦予了一個有魔力的名字,長大後也成了一個有魔力的人。梅林高瘦挺拔,舉止端正,有一頭深色捲髮和一雙熱切的大眼睛,總是熱情地咧嘴大笑。梅林也是個令人欽佩的科學家,獲得了劍橋大學的植物學博士學位,身上還有種淡淡的類似文物研究者的氣質,他擁有無窮的好奇心,不在乎學科的界限,有點像英雄時代的植物獵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像是兩個人的結合體——托馬斯·布朗爵士和弗蘭克·金登·沃德(frankkingdonward),後者因採集極具傳奇色彩的喜馬拉雅藍罌粟(meconopsisbetonicifolia)而出名。

小時候,梅林並沒有對生物界的巨型動物產生好奇,反而迷上了那些生活在低處的、隱秘的生命:地衣、苔蘚和真菌。後來,他成為業餘的少年科學家,學習著觀察分辨墓碑、花崗岩巨石上的地衣種類,嘗試理解真菌的地下建築——地面上的蘑菇不過是短暫存在的果實,其下方則是長久且宏大的地下結構。

梅林曾對我說:「我童年時的超級英雄不是漫威人物,而是地衣和真菌。它們消除了性別的界限,重塑了我們關於集體與合作的觀念,攪亂了我們的生物進化遺傳模型,還徹底推翻了我們對時間的概念。地衣利用強酸將岩石化為塵土,真菌則在體外分泌大量極強的酶類物質來分解土壤。它們是世界上最龐大也最古老的有機體,是世界的創造者也是毀滅者。還有誰比它們更像超級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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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和梅林從高地出發,一路向北,步行至艾坪森林。太陽一直在我們的右側。

艾坪森林在英國倫敦的東北方向,並不屬於自然林。十二世紀時,亨利二世首次將其指定為皇家狩獵森林,若有人在此偷獵,將被處以監禁甚至斷肢等刑罰。現在,這裡歸屬倫敦金融城公司管轄,轄區內設定了五十多條管理細則。當然,如今的懲罰多是罰款,不再涉及肢體傷害。這片森林處在環繞外倫敦的高速公路環線m25之內,數條小徑穿林而過,林子最寬處不超過二點五英里。儘管面積不大,卻很容易迷路——這裡岔路叢生,一千年來一直是倫敦及周邊人們避難、野合、逃跑,以及尋找古老「森林魔法」的場所。

小徑中傳來低吼。黃蜂攪動著落葉,嗡嗡低飛。禿鷹在頭頂盤旋,呼嘯。老萌生樹久未修剪,新枝如九頭蛇般伸展。一棵樹橫倒在地,樹幹上早已覆上了厚厚的苔蘚。小小的橙色真菌從潮溼的縫隙中鑽出來。在樹木稀疏、陽光灑落的地方,幾百株嫩綠的山毛櫸幼苗從落葉堆中擠出來,每株都不過一英寸高。五隻鹿出現在前方的冬青樹叢中,隨著它們在林中移動,樹葉間漏下來的光斑在它們自身的斑點間跳落。

在林業學和森林生態學中,「下層林木」指樹冠之下、土壤之上的生物:真菌、苔蘚、地衣、灌木和樹苗,它們在這個中間地帶茁壯生長,彼此競爭。這個詞還有一層隱喻,指彼此交織並不斷髮展的故事、歷史、觀念和詞彙的總和,賦予了一片森林豐富多元的文化生命。

梅林說:「我最感興趣的是下層林木的下層。」他指了指周圍的山毛櫸、鵝耳櫪和栗樹。「所有這些樹木和灌木,都在地面下互相連線。至於連線的方式,我們不僅看不到,甚至還未開始理解。」

梅林在劍橋學習自然科學時,瞭解過西馬德關於木維網的那項開創性研究。他還讀過e.i.紐曼(edwardi.newman)一九八八年的經典論文《植物間菌根網路的運作及其生態學意義》(mycorrhizallinksbetweenplants:theirfunctioningandecologicalsignificance),論文中,紐曼駁斥了「植物之間在生理學上彼此獨立」的觀點,提出可能存在一種將植物連線起來的菌絲網路。紐曼寫道:「如果這是種普遍現象,這將對整個生態系統的運作產生深遠影響。」

紐曼所說的意義確實非常深遠,梅林為之著迷。梅林原本就非常熱愛奇特的真菌世界,知道真菌可以將岩石變成碎礫,能在地上、地下靈活移動,可以橫向繁殖,還能通過新陳代謝巧妙地分泌酸性物質,來分解、消化體外的食物。他知道它們的毒素是致命的,其中的化學物質能影響人的精神狀態,產生幻覺。西馬德和紐曼的研究更讓他進一步瞭解到,真菌讓植物彼此溝通。

梅林本科時師從傳奇植物學家奧利弗·拉克姆(oliverrackham)。拉克姆的研究讓我們對英國這片土地的植物史和文化史有了全新的理解。跟隨拉克姆學習時,梅林發現最能引起他的學術興趣的,恰好是傳統生物進化理論中最薄弱的地方——對互利共生作用的認識。互利共生是共生關係的一種,指有機體之間相互依存、互惠互利的長久關係。

梅林說:「互利共生最令我著迷的一點是,根據基本的進化理論,這種關係應當非常不穩定,很快會淪為寄生關係。事實上,我們驚訝地發現,互利共生關係由來已久,穩定地持續了漫長的歲月。比如絲蘭屬植物和絲蘭蛾,還有吸血鬼魷魚和能讓它發光的細菌,它們之間的關係。」

「是啊,」我附和道,「發光的吸血鬼魷魚和細菌之間古老的共生關係。」

「終極的互利共生關係,發生在植物和菌根真菌之間。」梅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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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根」(mycorrhiza)一詞源自希臘語「fungus」(真菌)和「root」(根),這個詞的構成就意味著合作或糾纏。這讓人聯想到,語言也有一套自己的根和菌絲系統,通過這套下沉系統,意義得以交換、分享。

菌根真菌和它們所連線的植物之間的關係非常古老——大約已有四億五千萬年曆史,主要是一種互利共生關係。以樹木和真菌為例,真菌不含葉綠素,無法進行光合作用,於是它便從樹木光合作用合成的葡萄糖中汲取碳。反過來,樹木不能分泌生物酶,它則通過真菌從土壤中獲取磷和氮。

不過,木維網的作用遠遠超出上述這種簡單的交換。真菌網路還能在植物間進行資源分配。糖、氮、磷可以在一片森林的不同樹木之間共享,一棵將死的樹會將自己的養分通過網路散佈出去,貢獻給集體;一棵生病的樹則能從鄰居那裡獲取更多的資源支援。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個網路還能讓植物互相發出防禦預警。若一棵樹遭了蚜蟲,它可以利用網路提醒附近的樹在蚜蟲來襲前提高自己的防禦力。我們已知在地面上植物能依靠可擴散的激素進行類似交流,可這種通過空氣傳播的預警無法準確定向。而當通過真菌網路傳遞資訊時,可以明確地定位輸出方和接收方。對森林網路的日益瞭解,帶來了更深刻的問題:物種的起點和終點在哪裡?我們是否應該將森林理解為一個超級有機體?植物之間的「交換」「分享」,甚至「友誼」,究竟意味著什麼?以此類推,人類之間呢?

人類學家羅安清(annatsing)將森林的地下網路比作一個「繁忙的社會空間」,數百萬有機體在這裡互相交流,「形成了跨物種的地下世界」。她在一篇題為《包容的藝術,或如何去愛一朵蘑菇》(artsofinclusion,orhowtoloveamushroom)的文章中寫道:「下次你穿過森林時,低頭看看。你的腳下是一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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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梅林在森林中大約走了兩個小時,來到艾坪森林最大的山毛櫸截梢林。截梢的意思是剪去頂枝,讓樹長得更濃密,還能延長其壽命——實際上,這樣能讓它獲得童話般的永生。在這片樹林中,長長的樹幹往上伸展,渴望著太陽。透過密實的樹葉落下的綠色陽光,像是一片大海,而我們在巨藻森林中游泳。

我們停下腳步,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擺,陽光從我們頭頂五十英尺或更高的地方交錯著漏下來。在樹梢伸展形成樹冠的地方,我留意到樹冠間的縫隙組成了一些圖案。這個美麗的現象叫作「樹冠羞避」(crownshyness),指森林中的樹為尊重彼此的空間,樹冠最外側之間留有一條窄窄的縫隙。

躺在林間,儘管我提醒自己別陷入擬人論,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象樹之間溫柔、慷慨、充滿了愛的關係:那羞避的樹冠對彼此空間的尊重,那編結交錯的樹枝如愛人般親密擁吻,那看似遙遠的樹木憑藉根脈和菌絲形成隱秘的聯絡。我想起路易·德·伯爾尼埃(louisdebernières)曾這樣描寫一段相偕到老的關係:「我們的根在地下向著對方生長,當所有漂亮的花朵從我們的枝頭落下,我們已合二為一,成為一棵樹。」作為一個擁有長久愛情的幸運兒,我明白那種彼此相向的生長和地面下的互相交織意味著什麼。那些不需要再說的話語,那些有時會令人不安地傾向於沉默的無聲交流,還有那些彼此分享的快樂和痛苦。我認為好的愛情會隨著時間生根,而非腐朽。我身下那些交織的菌絲,通過土壤向外伸展、尋求融合。在我看來,這也是愛的一種形式。

梅林站起來,走到樹林中央,像在找什麼東西。他彎下腰,拂去落葉和樹枝,清出一塊茶托大小的地面。我也起身,向他走去。他捏起一撮土,在指間摩挲。這些土不是被碾碎,而是被塗抹開——分解後的落葉形成了肥沃的黑色腐殖土。

他說:「這就是我們研究真菌網路時遇到的問題,實驗無法穿透土壤,總體來說真菌的菌絲非常細,肉眼不可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花了這麼長時間才確定木維網的存在,弄清它如何運作。」

樹木體內有汁液在奔流,我們若有聽診器,貼著周圍的樺樹或山毛櫸的樹皮,就能聽到汁液流過樹幹時發出的汩汩聲和淅瀝聲。

梅林說:「你可以通過根窗技術觀察根系的生長,但沒法看到真菌,它們太小了。也可以做地下雷射掃描,不過對真菌網路來說還是太過粗糙。」

這再次提醒了我,在人類尋常的目光下,地下世界隱藏得多麼深。即便如今擁有超視技術和檢驗方法,它依然對我們諱莫如深。僅僅幾英尺厚的土壤,便足以保有驚人的秘密和巨量的儲藏:生活於此的細菌總量佔全世界生物總量的八分之一,更有四分之一有真菌血統。

「我們知道網路就在這裡,」梅林說,「可要追蹤它實在是太難了。所以我們必須找到關於這個迷宮的線索,用更聰明的辦法探知它的路徑。」

我在他身邊跪下來。這小小一塊地面上有幾十只昆蟲,其中大多數我都叫不上名字。發光的蜘蛛和紅古銅色的甲蟲在樹葉上打架,一隻土鱉蟲蜷成小球,一條綠色的線蟲在腐殖土裡蠕動。

「真是生機勃勃啊。」我對梅林說。

「這還只是我們看得見的生命呢,」梅林說,「這些半腐爛的樹葉的分解物質,還有這些腐爛的原木、樹枝裡面都有菌絲,菌根真菌就是這樣形成的。它們的菌絲在一小片區域中密集生長——所有菌絲纏繞,糾結,融合,形成網路,這個網不僅把冬青樹和冬青樹連在一起,還有山毛櫸,以及那邊其他樹木的樹苗,就這樣一層一層又一層,人的大腦根本算不過來!」

梅林說話時,一種詭異的感覺迅速掠過我的心頭,好像世界將要不可逆轉地將我包圍。大地顫動,沒過我的雙腳、膝蓋、皮膚。你的心要是再綠一點,你就會被我們的意義淹沒……我低頭看去,恨不能讓土壤變成透明,讓我一睹那隱藏的建築:上百萬的真菌束分佈在糾纏的樹根間,密集如蛛網,其複雜和精密程度絕不亞於埋在城市下方的電纜和光纖。我曾聽過一個描述真菌界的詞——灰色王國,這個詞在我腦中縈繞不去。它道出了真菌的奇特性——它挑戰著我們對時間、空間和物種的慣常認知。

梅林說:「當你凝視網路時,網路也凝視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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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俄勒岡州藍山的硬木森林地下,有一株蜜環菌,學名奧氏蜜環菌(armillariasolidipes),其最寬處約二點五英里,佔地面積約四平方英里。藍鯨之於這株蜜環菌,就像螞蟻之於我們。它神秘莫測,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有機體,同時也是最古老的有機體之一。美國林務局的科學家推測,這株蜜環菌的年齡在一千九百歲到八千六百五十歲之間。地面上,它形似蘑菇,菌柄白色,長有斑點,頂起褶皺的黃褐色菌蓋。地面下才是它真正的本體,蜜環菌的根狀菌索像黑色的鞋帶,在地下蔓延,進而將菌絲觸手伸向四周,一面尋找可以寄生的新宿主,一面尋找這片區域中有可能被融合的其他菌絲。

儘管一切生物學分類法都會慢慢瓦解,但真菌顛覆的是其中最根本性的範疇:對於整體和個體的認知、有機體的定義,以及進化或遺傳的意義。它們還以奇怪的方式改變了時間,因為你很難說它是在哪裡開始或結束的,以及何時出生或死亡。對真菌來說,我們這個充滿了陽光和空氣的世界反而是地下世界,它們不過是試探性地在這裡或那裡偶爾出現一下。

日本廣島遭原子彈襲擊後,真菌是最先回到爆炸點附近的有機體。爆炸點就是蘑菇雲升起的地方。廣島之後,蘑菇雲的照片出現在各種媒體上,激起了新的全球恐慌。切爾諾貝利災難發生後,在反應堆附近的混凝土廢墟上,科學家驚訝地發現了細細的黑色菌絲,那裡的輻射強度比正常環境要高出五百多倍。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們還發現因為電離輻射高,真菌反而更加活躍了:可以導致其他生物死亡的環境,卻讓真菌獲益,它們以某種特殊手段應對輻射,從而增加了自己的生物量。美國生態學家正在研究氣候變化會給美國的樹木造成什麼影響,他們也關注到,土壤真菌是衡量未來樹木適應力的一個關鍵性指標。最新的研究表明,成熟完善的真菌網路能夠幫助森林更快、更大範圍地適應人類世的環境變化。

「學習觀察苔蘚,更多的是傾聽,而不是觀看。」民族植物學者羅賓·沃爾·基默勒(robinwallkimmerer)寫道,「苔蘚發出的邀請會留存一段時間,可那邀請恰好位於我們一般感知力的邊緣。」理解真菌就更難了,需要人類目前還沒有掌握的更高層次的感知和技術。不過,即便只是試著站在真菌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也非常有價值。它能讓我們趨近自己認知之外的、更加有益的生活方式。

毫無疑問,解釋真菌對世界的塑造作用時,正統的「西方」自然觀顯得力有不逮。不僅關於發展的歷史敘事受到了質疑,歷史這個概念本身也被重塑了。歷史不再像是向前飛馳的箭矢或只在自己軌道里環繞的螺旋,更該被視為向四面八方蔓延的網路。同樣,理解自然也越來越應當參考真菌的視角:它不是孤立的皚皚雪峰或滔滔江河,待我們從中獲得救贖;也不是一個立體模型,供我們站在遠處欣賞、憑弔;而是一團纏繞的亂麻,我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們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數百個物種的棲居地,智人只是其中之一,細菌叢在我們體內茂盛生長,真菌在皮膚上勃然盛放。

我們中的大多數仍設想自己身處一種不斷前進的歷史中,但許多物種已投身更加複雜的時間程式裡,也因此我們開始與自身相遇。當然,這種相遇並不總是令人舒服和愉悅。激進的生物學家林恩·馬古利斯(lynnmargulis)等人認為,人類並不是獨立的存在,她提出了一個令人難忘的詞,來描述這種彼此協作的複合生物體——「共生功能體」(holobionts)。用環境哲學家格倫·阿爾佈雷奇特(glennalbrecht)的話說,就是「億萬細菌、病毒和真菌為了共享同一個生命,協同互濟,完成共同生活的任務」而組成的生態單元。

不過,按照森林原住民的萬物有靈論,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科學展示給梅林而梅林又展示給我的,是一片聯結緊密、交流廣泛的真菌森林;但對森林居民來說,這不過是為他們已掌握了幾千年的知識,提供了一個唯物論證據基礎。他們深信叢林或森林是有意識的,不斷產生著豐富的聯結和對話。「對生活在森林裡的人來說,幾乎每個樹種都有它獨特的聲音和特徵。」托馬斯·哈代(thomashardy)在《綠林蔭下》(underthegreenwoodtree)中寫道。在如今的阿拉斯加內陸森林裡,生活著一個叫科育空的族群,人類學家理查德·尼爾森(richardnelson)形容他們「生活在一個充滿注視的世界中,森林裡到處都是眼睛。在大自然裡活動,無論走到多麼偏遠且荒涼的地方,都不是獨自一人。周圍的環境有意識,有知覺,通人性。它們有感受。」在這種充滿生機的環境裡,孤獨被禁止了。

和梅林置身林中,我想起了基默勒、哈代和尼爾森。我突然對現代科學有點厭煩甚至憤怒,被其視為重大發現的東西,在原住民眼裡不過是不言自明的常識。我想起厄休拉·勒古恩(ursulaleguin)的一部小說,背景設定在一個森林星球上,生活在森林裡的「亞斯希人」,能通過樹木傳送訊號,和遠方的人互通訊息。在殖民者為了掠奪資源來到亞斯希之前,這個星球上的思想都是和樹連在一起的,「指代世界的詞語是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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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坪森林中步行四個小時後,森林施展出它慣用的伎倆:誤導方向、發出迴響、拒絕重複。好多次,我以為是原路返回,卻發現進入了一片新區域,一片陌生的叢林。我們的腳步踏起了真菌在上個秋天散佈的看不見的孢子,將它們吸入肺中。向北走得太遠,竟出了森林,撞上m25高速,越過鐵絲網,我和梅林來到一處空地,看上去像是私人領地。嚴格來說,我們並沒有迷路,但我們想知道森林從何處能再次開闊起來。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