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林木 (倫敦,艾坪森林)

於是我拿起手機,利用衛星網路調出森林地圖。我的手機由六十三種不同的化學成分組構而成,包括稀土金屬和一些主要產自中國的礦物。閃動的藍點標示出我們的位置。我伸出手指在螢幕上縮放地圖,調到合適的比例。地圖顯示,這片閃耀著綠意的森林向西南方延伸,這便是我們要去的方向——穿過繁忙的公路,走進樹林深處,汽車的噪音漸漸幾不可聞。

我們在林中一處乾燥的高地上停下來,吃點東西,喝點水。坐在蛇一般盤曲纏繞的松根間,四下圍繞著松樹、櫸樹和冬青的下層林木,我跟梅林聊起了伯畢礦場——暗物質實驗室、岩鹽地道、開採工作面的工人,還有那些傳送探測器的地質學家,他們沿開採工作面往下,在黑暗中探索。

梅林說:「真菌和他們的工作方式很像,總是在尋找資源最多最好的地方,並向那兒推進。它們不斷擴張,如果找到相對富饒的區域,就從貧瘠的地方撤出,集中力量在新領地發展。」他用我的本子和筆畫出典型的菌絲結構圖:一個呈扇形伸展的圖形,只有新芽和分支,很難分辨哪裡是原始的主幹。

博士二年級時,梅林去到中美洲叢林做田野調查。那地方在巴拿馬運河的人工湖——加通湖上的巴羅科羅拉多島。

「我當時躊躇滿志,一心想離開分子生物實驗室,到叢林裡來。在實驗室裡,那些微小世界幾乎盡在掌握,你就像是巨人玩偶大師,指揮研究物件跟隨你的旋律起舞。可在野外,反倒是你進入了研究物件的內部,權力關係完全不一樣了。」

在島上,梅林加入了由田野生物學家組成的科研團隊,所有人都要隨著叢林的旋律起舞。他的督導是一位鬚髮灰白的進化生物學家,名叫小埃格伯特·賈爾斯·利(egbertgilesleighjr.),他就住在基地,書房裡擺滿了一排排的書,他便在這裡接待新人。他的留聲機總放著貝多芬,喜歡喝純威士忌,不加冰,不加別的東西。這位親切的庫爾茨,是這島上的檔案庫和監督員。

島上進行的某些科學研究,從方法論上來說,有很高的風險。曾經有位年輕的美國科學家在這裡從事一項研究,梅林稱其為「醉猴猜想」。她的計劃是在猴子吃了發酵果實後收集它們的尿液,檢測其中的毒素水平。問題是猴子一般從高樹上往下撒尿,於是她自制了一個大口徑漏斗去接高處落下的尿液。

「我確認一下,就是說她讓喝醉的猴子從樹冠往下尿到漏斗裡?」

「沒錯,這個工作非常辛苦。而且可以說,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做這種研究的人。」

還有一個人,綽號「黃蜂男」,他的工作是抓黃蜂,然後在黃蜂的腹部粘上無線電追蹤器,藉此繪製它們的採食、授粉路線圖。

「不過黃蜂腹部多毛,空氣又很溼潤,追蹤器很難粘牢。他抓住黃蜂后要先剃掉腹部的一小片絨毛,才能讓追蹤器粘得更緊。」

還有一個叫「閃電男」的,研究閃電對地下生態的影響。他的工作是把連著銅線的十字弓箭射向暴風雲,將閃電引到特定區域。

「聽起來像是個狂歡節。」我說。

「基本上,你很快就會發現,如果實驗設計得不夠好,叢林就會搞砸它。」

在島上的第二季,梅林開始對菌異養植物感興趣。這種植物缺乏綠葉素,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完全依靠真菌網路來攝取碳。它們有些呈白色,有些是淡紫色或紫羅蘭色。

梅林解釋道:「這些小幽靈不知是如何植入真菌網路的,它們從中獲取一切,卻沒有付出任何代價,起碼不是以常見的方式來回饋。菌異養植物的存在不符合共生的常規法則,可我們也不能證明它們就是寄生生物。你可以把它們想象成木維網中的駭客。」

梅林專注於研究一種被稱為「幽靈植物」(voyria)的菌異養植物,龍膽屬,它的花像淺紫色的星星一樣,開滿了巴羅科羅拉多島的叢林。梅林跟當地村民合作,對土壤進行了一系列細緻的檢查,為數百種綠色植物和這種幽靈植物的根取樣並進行dna測序,幫助他確認哪些真菌和哪些植物發生了聯結,接下來便可以繪製出叢林社會網路的詳細地圖。這是史無前例的。

「我只是偶然發現了它的重要性,」他說,「一天,我正在四處找尋別的東西,但我突然意識到減少磷的投放後,它們幾乎要從那一小片試驗田裡消失了。突破就從這兒開始了。科學就是這樣:充滿了偶然和錯誤,不論在野外還是實驗室,讓人筋疲力盡卻又神魂顛倒。科學總以乾淨整潔來呈現其知識,每每讓我覺得怪誕。」

遠處一隻綠啄木鳥在篤篤啄食。

梅林說:「我有個計劃,每發表一篇正式的科學論文,我就寫一篇關於它的黑暗故事,它的地下映象。我要寫出那些冷靜、整潔的論文背後的真正故事,在滿篇的假說、證明和檢驗之外,資料實際上是怎麼來的。我還要講講那些意外事件,被剃毛的黃蜂、撒尿的猴子,還有酒後的醉談和操蛋事兒,實際上就是這些東西帶來了科學。這個輕浮、瘋狂的網路,支撐並聯結了所有科學知識,而我們卻幾乎不怎麼談論它。」

≒≒

那天晚些時候,我們來到森林裡一個小湖邊,一圈傾斜的泥坡圍住淺淺的湖水。

樹影中,游魚細細地飲水,黑水雞吵個不停,湖床上咕嘟嘟冒著氣泡。梅林和我面向太陽坐下來,享受著陽光的溫暖。

兩個遛狗的人朝我們走來,滿懷期特地問:「你們知道遊客中心在哪嗎?我們迷路了。」

「不知道,我們也迷路了。」我欣然答道。

交換了彼此的猜測,又分享了資訊後,他們便離開了。

靜靜地坐在湖邊,沐浴在陽光中,我回顧著為理解木維網的意義的一路探尋。梅林告訴我兩個解釋模型:「社會主義」模型和「自由市場」模型,它們都把對人類政治領域的認知塞進了一門超越人類的科學中。根據「自由市場」模型,充滿了內在聯絡的森林應被視為一個競爭系統,系統內所有成員都在成本—收益的框架內,它們為了個人利益行動,通過「獎懲機制」規範彼此。相比之下,根據「社會主義」模型,樹木之間彼此關照,通過真菌網路分享資源,情況較好的樹會扶持那些條件差一些的樹。

我問梅林,選擇不同解釋模型是否會對菌根研究產生特定影響。在我看來,這不僅關係到自然的聯絡,還事關聯絡的本質。

「你說得一點不錯。在我的研究領域,對話語的選擇確實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研究走向。舉個例子,‘獎懲機制’並不只是一種話術,而是菌根研究的核心技術概念。隱喻對學術有驅動作用。我就看到過像《共同貿易條約之下的不平等貨物交換》這樣的論文標題。」

「這聽起來倒像是安·蘭德智庫(aynrandthinktank)的文章。」我說。

「是啊,太糟糕了。從政治上說,相比之下,我更不喜歡自由市場的比喻。為什麼要預設真菌、植物會模仿十八世紀有限責任公司剛出現時的人類經濟行為呢?太奇怪了。這也是為什麼我特別喜歡幽靈植物的原因之一。它要求你在思考植物的時候,必須超越成本—收益的分析框架。

「但把真菌活動理解成社會主義式分享和照顧,對這種美好願景,我也很是懷疑。以玫瑰色的樂觀視角,將樹看作護士,每一棵樹都照顧著另一棵。‘樹媽媽’能認出它的後代,與之交談。‘受傷的樹’在死前會將它的養分無私地分享給鄰居。」

「我對這兩種故事都很厭煩,」離開小湖時梅林說,「森林的複雜性遠超我們的想象。樹木不僅製造氧氣,還製造意義。對我來說,在森林中行走,就像進入了一部穿越時空的神秘劇,扮演了個小角色。」

「也許我們需要一種新的語言來理解森林的地下世界。這種語言不會自行迎合人類的實用價值觀。我們現在的語法是違背生命性的。我們的比喻天然地反映出從屬關係,把人以外的世界人格化。我們需要一套全新的語言系統來談論真菌……我們得用孢子的語言來說話。」

「是啊。」梅林一手握拳,砸進另一隻手掌中,語氣迫切,令我有些意外。「我們確實應該這樣。而這正是你們的工作——作家、藝術家、詩人,還有你們中的其他人。」

≒≒

帕塔瓦米族是生活在美國大平原地區的原住民,他們的語言中有個詞叫「puhpowee」,可以翻譯為「令蘑菇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力量」。羅賓·沃爾·基默勒寫道:「在西方科學所有的術語中,沒有一個近似的詞來表述這謎題。」

基默勒本人就是帕塔瓦米族。用她的話來說,她的植物學語「很流暢」,同時她也非常嚴謹地將之與「植物的語言」區別開。前者指的是我們談論植物所慣用的語言,後者則是植物所說的語言。基默勒認可植物學詞彙的精確,這種語言對「眼睛所視加以雕琢」,但她也認為在那精巧的表面下有些東西遺失了,還需要另一種客觀的、有距離感的語言。那遺失的東西主要是對人類世界之外的生命的認可,我們對此的漠然已烙在語言中,不僅體現在詞彙裡,更深深地嵌入語法。

相反,在帕塔瓦米語裡,幾乎所有詞都會表明所指之物的生命性或非生命性。這種語言在基礎設定中考慮了生命的相異性,而且它對生命類別的定義,遠遠超過西方思維中大眾熟悉的界限。在帕塔瓦米語裡,不僅僅人類、動物、樹木是活的,山、石、風、火都是活的。故事、歌曲、節奏都有生命,它們有形態,它們存在。這種語言百分之七十的詞彙都是動詞,異常豐富,而英語中動詞只佔百分之三十。舉例來說,「wiikwegamaa」的意思是「作為一個河灣」。基默勒寫道:

只有當河水「死亡」後才會被稱為「河灣」,它被岸所困,被詞語囚禁,成了一個名詞。而作為動詞,水便從束縛中解放,活了下來。「作為一個河灣」隱含著一種奇妙的意義,即活水決定借周圍的岸稍作停留,和雪松的根以及一群小秋沙鴨聊聊天。

像基默勒一樣,我也希望有一種語言能夠承認並且加強世界的生命性,「松柏、五子雀、蘑菇,它們那跳躍的生命,就在我們身邊」。像基默勒一樣,我偏愛用尊重的態度、靈活的表達,傳遞出異於尋常的存在和體驗的話語。像基默勒一樣,我相信我們現在需要一種「生命性語法」。我們的語言有種現代性傾向,習慣將生命性視為異常。這種語言被詩人j.h.普林(jeremyhalvardprynne)稱為「哺乳動物語言」,他的意思是,這是人類使用的語言,語法中深深鐫刻著意圖、媒介和肌肉力量。

語言真正的地下世界,不是單個詞的詞根,而是作為土壤的語法,語言習慣乃至思維習慣紮根其中,長期相互作用。語法深刻影響著語言及其使用者,塑造著我們和他人以及世界的關係。字詞是世界創造者,語言是人類世最強大的地質力量之一。

近來,世界各地不約而同地發起了一些專案,人們試圖從最基礎的詞彙開始,收集描述人類世的生命與死亡經驗的詞彙。這些專案本意是嘗試形容我們的所作所為,結果卻產生一個醜陋時代的諸多醜陋新詞:「地質創傷」「行星性焦慮」「葉端愧疚」。這些詞像無用的唯名論,完全過度的指代和命名,如鯁在喉,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些新詞裡,只有一個讓我有些共鳴:「物種孤獨」,形容驅逐原本與我們共享地球的其他生命後,我們面臨的巨大孤獨感。如果說我們能從木維網中獲得什麼啟示,那一定是,朝著動盪不安的未來前進時,可以拯救我們的只有合作——互利,共生。物種之間應該擁有共同決策權,非人類的族群也需要被尊重。

當你凝視網路時,網路也凝視著你……

在描寫菌根真菌時,阿爾佈雷奇特提出,我們應該將人類世改名為「共生世」,它擁有一種新的社會組織形式——「效仿以木維網為代表的生命系統,依靠人類智慧實現互利共生的生存形式和過程」。

指代世界的詞語是森林。

≒≒

那晚,我們在森林深處俗稱「友誼坡」的高地落腳過夜。那兒遠離公路,附近有鐵器時代的土木工事,還有一片古老的山毛櫸截梢林。我們挖了一個淺淺的火坑,把死去的樺樹樹幹拖來當座椅,用少量樹枝和樹葉點起一小團篝火。這樣其實違反了艾坪森林管理細則,我們向倫敦金融城公司小聲道了幾句歉。

梅林開啟他的帆布背包,拿出個小瓶子,裡面裝著某種綠色的液體。他搖了一搖。

「古柯葉汁,自制的。在森林裡走了一天,喝這個最提神了。」

他又把手伸到包裡,掏出另一個瓶子。

「自制蜂蜜酒。」

接著是第三個瓶子。

「自制蘋果酒。」

棕色的玻璃瓶上貼著白色標籤,上面寫著「萬有引力」。

「這是我用劍橋那棵牛頓蘋果樹上落下來的蘋果釀的。要接近那棵樹可是非常難的。它在三一學院裡頭,安保嚴得很,得在夜色掩護下去偷果子。要是帶了我第一批做成的酒就好了。那些蘋果是我從達爾文故居的果園裡偷的,你肯定能猜到那批酒瓶的標籤上寫的是什麼。」

「進化。」

「滿分。」

樹影中陸續有人走來,他們分別是我和梅林的朋友,還有朋友的朋友,是我們通過簡訊、電話和社交網路邀請來的。他們根據gps定位找到了我們。有一人帶了口琴,兩人帶了吉他,梅林的弟弟還拿了兩副骨頭和一小套手鼓。

飛蛾圍著火焰跳舞,衛星在頭頂閃爍,飛機著陸燈的紅光在彼此羞避的樹冠間一清二楚。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森林正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攏。

我喝著梅林的古柯葉汁,頭腦瞬間清醒。火焰施展魔力,讓大家講起故事,帶來歡歌笑語。我們與老友敘舊,結交新朋,不斷交談,在火光照耀的森林中匯聚成臨時社群。我給朋友們看那骨雕貓頭鷹和銅匣子,向他們解釋這兩件東西的原委,以及物品主人託付給我的事。我和梅林講了一些白天的經歷,梅林像羅安清一樣提到,土地就像一座城市,它位於我們腳下,無數的物種和物質在其中互通有無,十分繁忙。

一個綽號「人手貓頭鷹」的年輕人雙手做杯狀,演奏起藍草音樂,發出呼喝之聲。大家唱了很多首民間歌曲——《九磅錘》(nine-poundhammer)、《七個喝醉的夜晚》(sevendrunkennights)、《棕色鮭魚布魯斯》(browntroutblues)——接力傳唱副歌部分,輪完一圈再傳回來。梅林和著每首歌的節奏,將骨頭當成樂器來演奏。夜晚很涼,篝火很暖。

鼓聲、歌謠、故事。樹木搖晃,交談,傳遞著我聽不見的意義。真菌在樺樹樹幹和土壤中扭動。

我背靠著一段樺樹樹幹坐著,腳伸向篝火,旁邊坐著塔拉。塔拉是希臘人,很高,講起話來很溫柔。她是歌手,在地中海的小島上長大,教她唱歌的人是一個俄羅斯流亡者,歷史的潮水把他衝到島上來。她告訴我難民危機帶來的影響:島上為安置難民建起了一系列救助網路,但也有些居民認為這場危機會威脅他們的生活,提出抗議。

「有段時間你甚至能看見溺水者,或被衝到岸上的人,他們身上一無所有。沒辦法,你只能全心全意幫助他們。那並不完全出於善心,而是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從這個角度說,一切都沒那麼高尚。」

後來,塔拉唱了一首故鄉的悲歌,引人心碎。火焰漸弱,變成搖搖晃晃的小火苗。

我太累了,等不及火堆燒盡,就走到林中,想找個地方睡下。回頭看去,只見橙色的光把陰影投在周圍的樹幹上。接著,火光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森林的黑暗中。

我來到了一片山毛櫸截梢林中,其下是一處史前工事。在一棵樹下,孩子們用樹枝和木棍架在一根較低的樹枝上,搭了個簡易木頭帳篷,恰好容我進去睡一覺。這樣的邀請實難拒絕,於是我爬進帳篷裡躺下,透過縫隙,可以看見樹枝、星星和衛星。我忽然有種強烈的被包圍的感覺,包圍我的那些東西彼此間隱秘地聯結,卻又可以被明確地感知,就像透過厚厚的紗去觀察事物。那種感受立即給我帶來了安慰,也讓我覺得孤單。

貓頭鷹嗚嗚地鳴,狗汪汪地吠。那片空地上,篝火暗了,歌聲停了。森林的樹冠在我頭頂伸展,在夜風中細語。有些話你要聽一聽……入睡時,我的思緒跟隨著它,從樹葉到樹枝,從樹枝到樹幹,從樹幹到樹根,然後延伸到遍佈地下的真菌網路。

在英格蘭及威爾士神話中,有位傳奇魔法師也叫梅林(merlin),他法力強大且睿智,精通變形術,還能預知未來。

1平方英里約為2.59平方千米。

約瑟夫·康拉德(josephconrad)的小說《黑暗的心》(heartofdarkness)中的主人公之一。

該智庫旨在推廣和研究客觀主義哲學思想,俄裔美國作家、哲學家安·蘭德(aynrand)正是客觀主義哲學的開創者。

美國傳統鄉村音樂。——譯註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其他小說

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