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土地 (斯洛維尼亞高地)

西南方向的天空,似有暴風雨愈演愈烈,而在斯洛維尼亞的山毛櫸森林裡,我和盧西恩走到了一處坑洞的邊緣,這裡叫作「野蘋果樹坑墳」。和這裡所有坑洞一樣,這兒發生過什麼仍不清楚且充滿爭議。大概在一九四五年五月,有四十到八十人穿過樹林,沿著我和盧西恩走過的這條小路,被押送到這個坑洞邊。這些人中有義大利警察,有斯洛維尼亞國民衛隊計程車兵,還有平民。他們要麼在這裡被殺後拋入坑中,要麼直接被活生生地推進深淵。

樹幹上的「卐字元」是右翼抗議者新近刻上的,他們和其他人一樣,結隊來到這裡,抗議屠殺,紀念死者。他們的反對者又將「卐字元」劃掉。那首詩也是他們為紀念遇難者寫的,以免這反反覆覆的鬥爭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後來,一位斯洛維尼亞的朋友幫我翻譯了這首詩。我應該提前告訴她這首詩是在哪裡發現的,以及它可能包含什麼內容。我事先並未預料到這些文字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人性的滅絕

而無論如何,這些人和你我一樣。你們是誰?被拋入瘋狂的活人,被亂棍打死,被尖刀刺穿,被釘上十字架,但無人為你們祈禱。噢,你們這些人,你們的屍骨沉入無盡的深淵,他們和你我一樣,在金色的自由中被殺死。你們經過,稍作停留,想到你在黑暗中流血的手腕,繞著一圈圈帶刺的鐵絲,而他們,咒罵著,推著你往前,你捱了打,赤裸著,如行屍走肉,你聽到步槍的呼嘯,那叫喊,那呻吟,那恐怖轉為臨近死亡的甜蜜。那恐懼,那疼痛,正在消失,腳步聲勾起迴響。無盡的深淵中躺著數不盡的他們,而無論如何:這些人和你我一樣。

(注:任何人若試圖抹去本文,將遭到詛咒。)

請想象自己是一位受害者,這首詩如此命令讀者。設身處地,將自己當作另一個人,活在他的肌膚之下,那樣,你會發現自己無法再去傷害別人。這首詩令人惶惶不安:對行刑現場的生動描寫,對外力破壞行為的嚴詞詛咒。這首詩對它的讀者同時發出挑戰和命令,既禁止回應,又要求回應。最重要的是,這是首移情之詩,讓你感受到他人感受的東西。對詩的作者來說,「無盡深淵」的黑暗象徵著人類共情的徹底失敗,它不只確切地形容了這片地區的戰爭,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的戰爭必然也如此。

≒≒

路旁,蘋果樹上黃澄澄的果實如一盞盞燈。天空湛藍,地面平穩地抬升,河谷寬闊,兩側白色的石灰岩山峰高聳。岩石反射著強烈的陽光。驅車行駛在這山間天堂,我和盧西恩沉默不語。那些坑洞深深震撼了我,盧西恩大概也有同樣的體會,儘管他早已熟知這片景觀下隱藏的暴力。

轉彎處,樺樹闖入視野,樹葉如硫黃色火焰燃燒。輕柔的南風中,楊樹微微搖擺。樹籬間點綴著白色的旋花。隨著海拔升高,空氣變得涼爽清明。那些「從未發生」的事塑造了陰暗的過去,它像是喀斯特地區的雨水,潛移默化地溶蝕著當下……

在這樣的景觀之中,美麗與惡行是什麼關係?在這兒,享受快樂是可能的嗎?負責任的嗎?安塞爾姆·基弗(anselmkiefer)是怎麼寫的?「我認為無辜的景觀是不存在的……」我想起基弗畫中的德國森林,遮天蔽日的林地往往令觀看者頭暈目眩,深陷其中,林中發生過的殘忍的事滋養了那裡的樹木。高大的松樹下面是累累白骨。基弗眼中的歐洲承載著深植於歷史中的愧疚與傷痛。基弗渴望大地身上的聖痕能免除我們的罪,讓我們得到救贖,但又認為這種渴望終將落空。

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真正的高峰慢慢出現在地平線上,群山透出哥特式的夢幻。石灰岩山峰如高塔般盤旋向上升,中空和褶皺結構上下複製著,出現在山脊、山谷,乃至一塊巨石的水痕上。萬物改變面貌,調換位置。雲、雪原、白色巖壁,一眼望去難以分辨。

我想起w.g.塞巴爾德(winfriedgeorgsebald)關於景觀和暴力遺蹟的書寫。《土星之環》(theringsofsaturn)中,講述者走在平靜卻遍佈軍事遺蹟的東英格蘭海岸線上,一度感到「令人癱軟的恐懼」。一方面,那裡的環境讓他感到了「不自在的自由感」;另一方面,「漫長曆史遺留下了無數破壞痕跡,偏遠如此地,竟都這樣明顯」。我記得自己曾帶朋友去英國薩福克郡海岸附近的奧福德岬,那裡曾是核武器試驗基地,塞巴爾德也去過。那天,北海捲起褐色的浪花,那位朋友站在卵石灘上泣不成聲。奧福德岬潛藏的暴力,令她猝不及防地想起一段折磨了她多年的感情。暴力事件就像人眼睛裡的碎玻璃,它發出的光不能幫助我們看見什麼,只會讓人失明。

我們現在來到了尤里安阿爾卑斯山脈的中心地帶。在一座橋邊,道路的轉彎處,一位老婦人獨自坐在河邊的卵石灘上。輪椅停在岸邊的巨石中,她戴著一副琥珀色的大墨鏡,雙腿裹在綠色的毯子裡,兩手交疊放在毯上。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湍急的藍色河水。我們不知道她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又將如何離開,此時此刻她看上去格外平靜。

曾經暴行累累,如今卻壯美迷人,這樣的地方總會讓人有種不和諧之感。但只依靠那段黑暗的歷史去解讀一個地方,相當於剝奪了它未來的可能性,拒絕修復,放棄希望——會成為另一種壓迫。如果有一種方法可以觀看和理解這種景觀,也許就是「頓光」(occulting)。「頓光」是航海術語,指的是一種忽明忽暗的光,且「明」的時間比「暗」長。從這種意義上說,斯洛維尼亞的喀斯特高原是一片明暗交替的景觀,定義它的是光明與黑暗、過去的痛苦與如今的美麗之間的複雜作用。這些年來,我看過無數「明暗交替」的風景:蘇格蘭北部的無人山谷,散落的石頭、廢棄的民居,都交由雲雀照看;西班牙馬德里北部的瓜達拉馬山,古老的松樹林間曾發生過激烈的游擊戰,禿鷹將這一切都瞧在眼裡;巴勒斯坦西岸的峽谷,雄狐在鐵絲網的縫隙中竄行。所有這些景觀都證明了大自然終將回歸平靜的力量,也煽動了深切痛苦與蓬勃生命不甚和諧的共存。

從河邊老婦人所在的位置向上走一英里左右,一條溪流從峽谷奔流而出,匯入主流。地圖上,它被標註為「白色激流」,我們將從這兒前往山頂——整整一百年前,戰爭曾在頂上打響。從路的盡頭出發,我們沿著溪邊山毛櫸林中的一條細道登山,細道幾經磨損,基岩裸露,像一道白色的閃電,順著山勢在林間躍動。

山毛櫸樹幹上有一個個小洞,裡面彷彿蕨類植物和苔蘚構成的微型花園。河岸的巨石間生長著矮小的松樹。風信子、龍膽、火絨草星星點點,散佈在下層林木中。在稍大一點的池塘裡,小鱒魚迅速遊動,來去如影子般不可捕捉。前方高聳著碎石斜坡和骨白色的山峰,從山脊線算起,約有幾百英尺高。我們真能爬上去嗎?白色溪流一直在我們左側流淌,水花飛濺。它神秘而率性,對於在炎熱天氣登山的我們來說,倒不失為良伴。很快,我就無法抗拒它的邀請了。

「盧西恩,我打算沿溪流上山。」

「祝你開心,我還是想走陸路,我們上面的窪地見吧!」他向上指著雲層裡的某處說,「一直朝峽谷相交處走,然後左轉往上,會看見一片很大的窪地,那兒有間用鋼纜固定在岩石上的露營小屋。大概三四個小時後吧,我們那裡見!」

他繼續在林中行走,我則爬下山道,到了小溪邊。

石頭反射著耀眼的陽光。我在石頭間跳躍穿行,爬上巨石和瀑布潭的巖壁。小溪變深變寬時,乾脆涉水而行,享受融化的雪水輕咬雙腳和小腿的感覺。流水打磨過的石灰岩像肌膚一樣平滑。小小的溢水池有自己幾英寸寬的白沙灘。上行中小溪的每個新的部分都提出不同的謎題。

溪流散發著白色的光芒,因而美不勝收;它又因「詭計多端」,顯得很奇特。靜水池中,水透明得彷彿不存在,我不止一次停下來,伸手試探究竟有沒有水。

真正的挑戰其實是繼續前進,因為每處小池塘都在邀請你停一停,玩一玩,每條支流都想讓你隨它同行。終於,在一個被流水打磨光滑的石灰岩瀑布潭中,我遊起泳來。潭寬十二英尺,是天然的無邊泳池,它的下緣可以鳥瞰整個山谷,一直望向對面一座枕狀山峰。我在水裡撲騰了差不多五分鐘,讓瀑布拍打著我的後背,直至麻木。

從水中出來,我悠悠然地繼續往上爬,在巨石間跳躍,走走停停,急流鼓舞我前進,池塘則慫恿我休息。直到峽谷側壁越來越高,再這樣下去,會有被困的危險。於是我以樹根為繩,爬了出去。七隻羚羊假裝不經意地偷看——一個只揹著個帆布包的半裸男人從河谷邊緣爬到林間空地,又重新穿好衣服。

從林間空地出發,地勢繼續抬升,小路彎彎曲曲繞過一片開闊地上的小屋。隨著海拔上升,樹木越來越矮小。紫色的山蘿蔔讓我想起家鄉的白堊地。原本高塔般的山毛櫸樹收縮成十英尺高的成齡樹,接著又變為一大片灌木林,許多分岔的小徑分散在林間。這裡的樹種主要是松樹和光葉針櫟,一開始它們和人一樣高,然後齊肩高,再後來到腰部,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因海拔和雪崩,我腳下這塊空地上幾乎不見草木。

岩石裸露著,土撥鼠尖銳的叫聲迴響,周圍的山峰逐漸逼近。石塔高聳入雲,與天空中一團團鑲著白邊的雷雨雲相連,又與地下那些看不見的裂坑和巖洞系統相續。

一群雀鳥掠過我下方的松樹林,撲稜稜消失在樹葉間。我穿過巨石堆,爬上半山腰的一處窪地,盧西恩提到的露營小屋就在那裡,看上去不過金屬艙大小。它被人用鋼纜固定在一塊平坦的巨石上,以抵禦冬季猛烈的暴風雪。我開啟前門,屋子的高度剛夠讓人站立。裡面六個鋪位,左右各三個,幾條毯子整整齊齊疊放在床上。還有兩隻裝滿水的桶。這是一個救生前哨站。不過盧西恩在哪兒呢?

我在小屋附近一片隆起的草地上躺下等他。溫暖的風。軟墊般的高山植物。雲、岩石、土撥鼠的叫聲,幸福感。渡鴉飛離懸崖,啞啞鳴叫。石塊墜落聲,野山羊的蹄聲——野山羊!——就在離我二十碼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發出低鳴,卻又好像寂靜無聲。這片窪地呈馬蹄形,被巨大的弧形石灰岩包圍,往上是高峰,往下是深谷。我知道最終的目的地在西面,但並不知道怎麼才能到達。

半小時後,盧西恩出現在窪地邊緣,滿頭大汗,卻興高采烈。我可能是在灌木林中的某處超過了他,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我們在小屋旁吃蘋果,從河裡取水喝。

「冬天,這裡的積雪有十五到二十英尺厚,」他說,「這些都會被雪埋住。」

「這地方讓我很開心,」我對盧西恩說,「謝謝你帶我來這兒。」

「我也很高興,羅伯。」他說,「很遺憾,這裡也發生過戰爭,儘管環顧四周未必能發現這個事實。他們鑿開岩石,攀上峭壁,跟敵人周旋。不過在這兒,冬季天氣造成的死傷比子彈要多。」

白雲石山脈和尤里安山脈附近,由於冰川退行,一個世紀前的戰爭遺蹟正慢慢顯露:步槍、成箱的彈藥、未寄出的情書、日記和遺體。兩個十幾歲的奧地利士兵在特倫蒂諾的冰川中浮現,二人肩並肩躺著,顱骨上各有一處槍傷。三個哈布斯堡士兵則從一面融化後的冰牆中露出,他們頭朝下倒掛在海拔一萬兩千英尺的聖馬特奧山頂附近。問題的關鍵不是這些東西會埋藏在地層深處,而在於它們非常持久……

我們離開小屋,真正開始登山。前面是一處山脊凹口,腳下則是碎石坡——進兩步,退一步。接下來是糖霜般的雪地,每一步都重重踏進雪中。這項任務艱難、孤獨,令人燥熱。因為有落石危險,我們戴上了頭盔。凹口到達,這是個非常奇特的地方。我們面對面跨坐在凹口岩石上,就像騎在馬上,這塊岩石像約一英尺寬的脊骨。南邊是巨型懸崖,高几千英尺,其下方是伊松佐河宛若白練的石灰岩河道。即便從這麼高處望去,依然能看見河水在河谷深綠色的松林中閃耀著藍光。

我們前方是山峰、山鰭和斷層,它們是「白色激流的小山峰」。翻越這些山峰,只能藉助釘在岩石裡的鐵索和支架。這條路被稱為「鋼鐵小路」。盧西恩和我套上裝備,我的鉤環上還沾著特雷比齊亞諾深淵裡的泥沙,看到它們,我的思緒一下飛回了那處漆黑洞穴,它就在我們身下約七千英尺深的地方。

「那兒就是卡寧峰。」盧西恩指著山谷另一側一座低矮的白色山包說。看上去,似乎有廣闊的雪原從鯨魚背般的山峰向下鋪開,光芒熠熠,佈滿孔洞。但那兒不可能有雪原。

「卡寧峰是貨真價實的喀斯特山峰,那兒能看到石灰岩的不同特性。我們腳下的這座更易碎且更尖銳,而卡寧峰的外形像個長條狀麵包,質地更接近月球。你還可以想象一下它的橫截面,內部有許多天然洞穴,如同蜂巢。有些洞穴的入口就在山坡上,垂直高度接近兩千米。」

「山是有內在的。」娜恩·謝潑德(nanshepherd)在《活山》(thelivingmountain)中寫道,這本書記錄了她對蘇格蘭凱恩戈姆山脈的傑出研究。多年後我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因為那花崗岩山脈怎麼看都是外向的。而在尤里安山脈這裡,娜恩的說法不過陳述了個顯而易見的事實。這裡有很多中空的山脈、暗淡的山峰,而且處處是峽谷和山洞。

我們正打算翻越小山峰,突然聽到西北方傳來持續不斷的滾滾雷聲。

「現在可不是出發的好時機。」我對盧西恩說,「我們被金屬鉤環固定在金屬繩索上,背包裡還有露頭的金屬冰鎬,到時這些都會暴露在山脊上,雷電馬上就要來了。」

「要不,我們回窪地那兒等風暴過去,或者跟風暴搶一搶時間,希望它能跟我們擦肩而過,或者等我們躲進地道後才到來。」盧西恩說。

我們選擇了跟風暴賽跑,在一場兩小時的衝刺中,一個山頂接著一個山頂,我們挨個標記這些小山峰。我還記得有些山石發出快門似的咔嚓聲,有些山峰則佈滿尖銳的碎石。手掌下是曬得發燙的岩石。斷崖在向我們召喚。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山頂。腎上腺素,滲血的指甲,痠痛的雙腿和雙臂。我們活在世上,很高興能這樣活著,雷暴從我們北邊幾英里處緩緩滑走了。

「鋼鐵小路」的鐵索跟一戰時期的工事有關。鐵索間的木板步道一百年前就釘在了岩石裡,我們戰戰兢兢地保持平衡,借鏽跡斑斑的鐵梯翻越岩石凹口。到達第九個山頂時,前方赫然出現一個地道口,在陽光照耀的地上世界,它的黑暗顯得有些突兀。這條地道是被炸出來的,貫穿整個山頂,戰爭時期,在這片致命的衝突地帶中,它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可以抵禦戰火、雷電和雪崩。

進了地道,我們感到非常慶幸,一來它讓我們得以喘息,二來就算風暴真的來襲,也可以在這裡躲避。接著我們朝山裡走去。地道大約深六十英尺,轉過兩個彎後,徹底沒入黑暗,我們只得把頭燈開啟。再之後,我們互相幫扶著爬下一個生鏽的梯子,來到了更低的一層。

光線亮了起來,我們轉過一個彎,發現石灰岩牆壁上開了個射擊口,這裡的炮火可以跨越峽谷射向對面的卡寧峰。石頭裡嵌著曾經的環形鐵槍架,槍放上去可以東西方向轉動。內牆裡還有凹形的後坐力空間。在這封閉的空間裡,炮彈每次的爆炸都震耳欲聾,曾在這兒操作機槍的人肯定即刻失聰。

又一個轉彎,光再次透進來,這次到了門口。在這座空心的山峰裡面,我們接連經歷了不同階段——光明,黑暗,光明,黑暗,之後又是光明——終於到達山脊的盡頭。腳下是通向山坳的碎石斜坡。我突然想起巴黎地下墓穴裡,那個破牆而出的《穿牆人》雕塑。

我跑下碎石斜坡,滑進綠油油的斜坡牧場,其間有一條鋪滿羚羊骨的人造小徑。山峰的背陰處躺著幾攤發黃的舊雪。我看到一兩英里外有棟小房子,旁邊是深達幾千英尺的懸崖。這意味著我們能歇歇腳,好好吃一頓,還有人作陪。戰爭之事一下被拋諸腦後。朵朵白雲快速拂過太陽,在大地上投下時明時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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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房子的是七歲的特蕾莎和她的白貓露娜。其實她父親才是這兒的管理員,不過他總待在後屋。我們沒有見到特蕾莎的母親。晚餐特蕾莎準備了義大利麵,迎接我們時,她臉上還沾著麵粉,一隻胳膊像夾著橄欖球一樣夾著貓咪露娜。她對我講義大利語,我跟她說英語,我們誰都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可這並沒有什麼關係。

看到特蕾莎,我想起自己的孩子,心中一陣刺痛,已經快兩週沒見過他們了。這片美麗土地的黑暗面似乎也有一絲滲入了我的內心,讓視野和精神染上了黑色的暈影。我想和孩子們在一起,保護他們。

這棟房子是「白色戰爭」的聖物箱。窗臺上排列著多年來徒步者撿到的死亡碎片。炮彈殘片、彎折的刺刀、子彈、靴扣、頭盔釘和下頦帶,還有在爆炸衝擊下像香蕉皮一樣剝開的炮彈外殼。這兒就是一座殘酷的屠殺博物館。

這裡有間小閱覽室,藏書多半與戰爭相關。我坐在長木凳上讀著這裡發生過的故事。書裡有一些前線的黑白照片,展現了這片山區各個地方發生的戰鬥,還有那些曾經的戰士。山體被挖出一條又一條地道,一個又一個洞口。戰士們躲在陰影裡,監視著對面被敵軍佔領的山峰,那峭壁就像遠洋遊輪船身的一側,佈滿了一排排視窗。要想躲避致命的雪崩、寒冷和敵軍炮火,唯一的辦法就是躲進山洞裡。阿爾卑斯山的這些山峰變成了武器,其天然的地質條件經由強力改造,以滿足戰時隱蔽之需。僅僅炮火這一個因素,就將其中一座山削低了二十英尺。「白色戰爭」的舞臺穿過被挖空的山腹,從山頂向下延伸到山坡和山谷的洞穴中。

我又一次聯想到埃爾·魏茲曼(eyalweizman)關於巴以衝突地區地面建築的研究——《空心大地》(hollowland)。他提出了「彈性地理」概念,意即,地理空間不僅是衝突發生的背景,更應將其視為「一種媒介」,「每次行動都會挑戰、重塑或調整它」。魏茲曼繪製了以色列和約旦河西岸的「彈性地理」圖:為了封鎖領土,兩國邊界建起密不透風的牆和護欄;與此同時,巴勒斯坦人又在這些防禦工事下方挖掘了許多地道,用來走私人口和武器;哈馬斯激進分子從加沙發射出的火箭,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根據他的觀察,交戰雙方都對地理空間進行了「概念重建」——從對遠遠高於地面的垂直領空進行的軍事控制,到爭奪西岸幾千英尺深的石灰岩含水層。魏茲曼將這一變動中的空間稱為「空心地」,「它的建築結構很複雜,進出口位於不同地層,還有許多守衛森嚴的安全廊道和檢查點。重重障礙將它分隔、封鎖,地道洞穿其間,立交橋又把它連線起來,還會受到管制空域投下的炸彈轟炸。空心地是一次次分割的實體體現。」

「白色戰爭」期間,類似情況曾在尤里安山脈上演。這個「極端實驗室」研發出了新的戰爭形式和新的地理空間重塑方式。群山不再是堅固的結構,而變成可以開啟的蜂巢,內部通行無阻,牆壁也可洞穿。景觀本身變成了演員、特工、戰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它又承擔了不同的角色,甚至成為一種行刑手段,正如盧西恩和我在殺人坑洞所見。

特蕾莎帶露娜來見我,把它放在我腿上,雙手抱住貓耳朵,在它嘴上結結實實親了一下。露娜號叫了一聲表示抗拒,爪子深深刺入我的大腿。我也叫了一聲以示反抗,攥緊拳頭,指甲扎入掌心。特蕾莎跑到一邊,開心地看著這一切。

和我們在這裡同住的還有四個的裡雅斯特人,是兩對夫婦,他們是這兒的常客,經常從城裡過來玩,冬天滑雪,夏天登山和探洞。他們上前攀談,向我們講起山裡的故事。其中一位身形健碩,虎背熊腰。他穿一件橙色羊毛衫,圍著藍色圍巾,由於熱出了汗,頭髮緊貼頭皮。他誠懇地表明自己是極限洞穴探險者。我很驚訝,他的身材看上去並不適合從事這項運動,不過我並沒有表露自己的想法。那人指了指對面的卡寧峰。

「按從地面到最底端的距離算,歐洲最深的一些洞穴就在那兒。」他說著便走過來跟我們坐在一起,在我們的地圖上指出洞口的位置。

那天晚上,遠處的閃電照亮了卡寧峰,盧西恩和我在陽臺上觀賞這場「燈光秀」。火焰一般的光芒中,坑坑窪窪的石灰岩平原就在眼前,它看起來就像被小行星撞擊後的月球表面。一切是如此奇異而美麗。

我們關注著暴風雨的程式,同時計算每道閃電和隨之而來的雷聲之間的間隔。

「再晚些時候,你還能聽見山谷裡牡鹿的低吼聲。」盧西恩過了一會兒說,「那聲音很是狂暴。它從山下飄上來,在圓形谷地裡不斷迴響,揮之不去。」

過了一會兒,暴風雨降臨,雨水如子彈一般砸在錫制房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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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安寧與奇蹟中醒來。

腳下的風景被大片的雲海填滿。山谷成了峽灣,我們所在之處成為一個小島。就在我們注視之時,雲層緩緩升起,越來越高,以至於讓人產生正在下沉的錯覺,彷彿環礁顫動著沉入白色的海水。青松在霧靄和山稜間一點點顯現,如一幅緩緩展開的中國卷軸畫。

上方的峭壁拔地而起,下方的斷層深不見底,一條小路切入其間。我們沿路西行,於雲海中穿入穿出。當有瀑布從懸崖落下時,我們必須蜷著身子穿過水簾,任冰雪融水砸在頭和脖子上。

雪徑上有貓科動物的足跡。一對黑色火蜥蜴正在路邊的白色石頭上交配,它們長長的足趾熱切地彼此按壓著。一隻野山羊在遠處張望。更多的洞穴,更多的地道,出現在每一處峭壁上。整條山脈像個蜂巢,一個可怕的戰爭蜂巢,這一點不假。我們是不可見之物的蜜蜂……

一群紅嘴山鴉啞啞叫著,俯衝到遠遠低於我們的下方。兩頭羚羊跳躍著逃開,又停在巨石上,回過頭來看我們。儘管已覆上茵茵青草,岩石和土壤中的溝壕仍依稀可見。我們在側谷中任意穿行,這裡的開闊曾經意味著死亡。成圈的帶刺鐵絲網已經被草皮和石頭埋藏。

從高處的小路下來,我們換了一條深入雲層的環線,進入了白色的世界。經過一片野生樹莓,我們停下來嚐了嚐果子——酸極了。我們繼續下行了幾小時,下山的同時,太陽漸漸升起,點燃了雲彩。

剛過正午,我們抵達谷底,年輕的伊松佐河便從這裡流過。它在這兒流經卡寧峰的喀斯特地貌,河水呈冰藍色。我真想鑽進河裡,隨它漂到亞得里亞海去。我和盧西恩在深潭邊的鵝卵石灘停下休息。鱒魚的影子倏然躍動,懸停在上游晃動的水中。既是登山家也是神秘主義者的w.h.穆雷(williamhutchisonmurray)曾在德國和義大利戰俘營關押多年,他被釋放時說了什麼呢?尋找美麗,保持鎮定。

水面上升起一層薄霧,輕紗般籠罩在河流上方,因此水比空氣更清澈。河邊的樹上滿是青苔。這裡不是雨林,而是霧林,這條宛若來自異界的河流貫穿林中。在卵石灘上,我發現了一塊扁平的黑色圓石,遂將它拋入河流中央。石頭穿過冰藍色的河水,沉至河床,半埋在白色的沙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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