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藍 (格陵蘭,庫魯蘇克)

夏末,格陵蘭島東南部的庫魯蘇克島海岸,海峽中的一座冰山「大汗淋漓」。冰山非常龐大,從海平面到頂部大概有一百英尺高,形狀像圓頂的主帆。它如溼蠟般閃著白光,水下的部分像一個深綠色的光環。

海峽是深沉的藍,萬里無雲的天空是銳利的藍。盾牌似的山巒上方,掛著一輪白日的月亮。海峽遠處大約六英里,一座冰川斜伸入海,冰川崩解形成的峭壁隱約可見。

現在是低潮。在海灣的前灘上,一個男人正俯身看著什麼東西。他穿著亮黃色工裝馬甲和防水服,繃直著腿,彎著腰,袖子捲了起來,從小臂到肘部都紅彤彤的。一具鼠海豚的屍體沉沉地橫在海草叢生的石堆中。他一隻手抓住海豚黑色外皮的一塊皮瓣,一邊剝皮,另一隻手一邊用彎刀割肉。看上去就像他在幫海豚脫潛水服。

大約一百棟木房子,每棟都坐落在一塊冰雪覆蓋的、光滑的片麻岩石臺上。這就是庫魯蘇克——更像鳥舍而非村莊。房子外立面板塗著鮮豔的彩漆,紅色、藍色和黃色,面板上的釘頭還塗著白色的防鏽漆。大多數房子用鋼纜捆著,以抵禦冬季的大風暴。在這裡,從冰蓋刮來的重力風堪比颶風,能把地表剝成光禿禿的岩石,在建築物背風處摞起高高的雪堆,還能粉碎海岸線上的海冰。

今天沒有風。空氣是溫暖的,前所未有的溫暖。冰山大汗淋漓。那人在給海豚剝皮。防波堤的一側,一大團淺色的什麼東西用繩子拴在鐵梯末端,在離岸一英尺左右處漂浮著,隨著海浪微微搖晃。那是環斑海豹的軀幹,頭和前鰭被切下,尾巴被綁在一起。這些死海豹在那裡有段時間了,散發著淡淡的綠光,內臟垂在海藻間。對於庫魯蘇克的獵人來說,這個月的收穫十分可憐。

在海灣東側,一個峭壁的背風處,豎著一大片白色的木製十字架,幾乎延伸到潮汐線附近。十字架大小不一,有些橫木已搖搖欲墜。從遠處看,它們就像是順著陡峭的地面流淌下來的一片雪地或一個小冰川。這其實是墓地,是村裡為數不多的表層土厚度足夠掩埋屍體的地點之一。

一聲高亢的呼號撕破天空,隨即三四十聲號叫加入合唱。庫魯蘇克的雪橇犬挺直脊背坐在那裡,對著天空發出狼一般的號叫。其中一隻叫得格外賣力,以至於身上的鐵鏈一下子抻得像根鐵棒那麼直,項圈隨之一勒,又切斷了它的叫聲。

四個孩子和一隻雪橇幼犬在大蹦床裡跳來跳去,孩子們蹦得蹦床網底幾乎貼上下方的基岩。小雪橇犬張開雙腿支撐著自己。號叫聲一起,小狗跟著叫,然後孩子們也號叫起來,一邊蹦跳,一邊號叫。

冰川在消融,一個男人在給鼠吻海豚剝皮,孩子們和狗在跳躍呼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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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六年的炎夏,在我前往格陵蘭島之前,世界各地的冰層都在逐漸洩露它們隱藏已久的秘密。冰層正在融化,本應埋在地下的東西,慢慢露出了地表。

在喀拉海和鄂畢灣之間的亞馬爾半島,四千五百平方英里的永凍層融化了。人類墓地和動物墓場都變成了泥濘之地。七十年前死於炭疽病的馴鹿屍體暴露在空氣中,二十三人被感染,他們的皮膚因病變成了黑色,其中一個兒童死亡。俄羅斯軍隊高溫焚燒感染者的屍體。俄羅斯獸醫身著白色防護服在這裡四處走訪,為馴鹿和牧民接種疫苗。俄羅斯農學家宣稱,該地區再也不會生長任何作物。據俄羅斯流行病學家預測,未來北極地區的埋葬場和淺墳還會釋放出其他病毒:十九世紀末致命的天花病毒,還有長期潛伏在猛獁象冰凍屍體中的巨型病毒。

自一九八四年以來,印度和巴基斯坦軍隊在喀喇崑崙山脈持續著一場幾乎被人遺忘的戰爭,在這裡的錫亞琴冰川上,冰雪不斷消融,雙方用過的彈殼、冰鎬、子彈、廢棄制服、汽車輪胎、無線電裝置,以及被屠殺的人類屍體都漸漸暴露出來。

在格陵蘭島西北部,一處被掩埋的冷戰時期的美國軍事基地,及其內部的有毒廢料逐漸露出地表。一九五九年,美國陸軍工程兵團建造了「世紀營」。他們在冰蓋中挖掘地道,創造了一個隱蔽城鎮:兩英里長的通道網路,連通了實驗室、商店、醫院、電影院、教堂和兩百名士兵的住所,為這一切提供動力的是世界上第一臺移動式核能發電機。一九六七年,基地廢棄,士兵離開時帶走了核發電機的反應箱,其餘基礎設施則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冰層之下,包括各類生物、化學和放射性廢料。當時五角大樓的關閉報告宣稱,這一切將被格陵蘭島北部持續不斷的降雪「永久封存」。約二十萬公升柴油、未知數量的放射性冷卻劑,包括多氯聯苯在內的其他汙染物,將一直埋葬在那裡。然而,隨著全球氣溫上升,世紀營地區的融雪量預計將超過積雪量。類似的動態過程在地下世界屢見不鮮,已經成為一個重要比喻,埋葬已久的棘手歷史,將再次出現。

那年夏天北極的氣溫打破了高溫紀錄,冰雪融化量也破了紀錄,北極海冰覆蓋範圍則創下新低。格陵蘭省府努克的最高氣溫達二十四攝氏度。丹麥氣象學家重新檢查測量資料,並無差錯。過去十年裡,冰蓋體積減小的速度是上個世紀的兩倍。那年,冰川開始融化的時間也比往年提前了一個月,冰川融水河流的流速超乎尋常。冰川學家也檢查了他們的模型,同樣並無差錯。

從四月份開始,冰川融水加劇,在冰蓋上彙整合藍色和綠色的湖泊,在冰川上如河流般奔湧。冰蓋上越來越多的融水改變了光線反射率,更多的陽光被吸收,融水溫度升高,融化加劇,冰蓋繼而吸收了更多陽光,就這樣形成了典型的惡性迴圈,只等冬天才暫停。

格陵蘭島冰川的崩解聲轟隆作響。峽灣中,冰山大汗淋漓。極地科學家紛紛預測北冰洋冰蓋完全消失的時間。冰川融化速度最快的地區是格陵蘭島的西北部和東南部,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隨著冰川消融,一些令人不安的失蹤故事流傳開來。據說一個俄羅斯商人穿著駱駝皮大衣,提著公文包,從東海岸搭飛機來此,卻有去無回。一名日本徒步旅行者曾在該島西部失蹤,一連消失了數週。當地人半開玩笑地說起神奇的野生動物「奇蘇瓦克」,它在冰面上游蕩,抓走毫無戒心的旅行者——除冰川裂縫或薄如絲綢的海冰外,這是一個有生命的「兇手」。

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候,似乎有很多地方可以讓人從地表掉入地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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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說:「今年很特別。六月份峽灣裡的海冰就已經消失了。整個冬天的降雪量也很少。沒人見過這樣的年景。正常情況下,海峽裡現在滿是冰才對。兩週前有人看到一隻熊在庫魯蘇克附近游泳。它一定是走投無路了。沒人朝它開槍。」

馬特從十九歲起就一直住在庫魯蘇克,今年是他在這裡生活的第十六年。他和伴侶海倫住在一棟藍色木板房裡,就在商店和學校的上面。他們二人都是經驗豐富的登山者、滑雪者和嚮導,卻都深藏不露,即便野外能力出眾,但若非必要,他們不會試圖證明自己。他們對這個格陵蘭社群全心全意,飽含忠誠。馬特在這兒生活的時間和建立起的深厚友誼都是有力的證明。

「歡迎來到我們的家!」到達時馬特說道。房子裡光線充足,通風良好,有著淺色木地板和白牆。一面牆上掛著一幅該地區的大比例尺地圖,錯綜複雜的海岸線好像珊瑚。我們坐在一起喝茶。除馬特、海倫和我外,還有兩人:比爾·卡斯拉克,作曲家、指揮家,舉止溫和且風趣,我們認識二十年了;以及另一位海倫,海倫·莫特,我認識她才一兩年,卻已視她為我見過的最有才華的人之一。她是攀巖者、跑步者,也是才華橫溢的作家。她天賦驚人,為人卻極謙虛,無論是與人交往還是跟自然接觸,處事一貫機敏而細膩。為了區別兩位海倫,登山時我們叫她「海倫·m」。我們這些人一起登上了格陵蘭島東海岸的山峰,探索這片僅次於南極洲的冰川的地下世界。

我走向西邊的窗戶,從這裡可以看到海灣的對岸。母親和孩子們正沿著海邊的小路散步。他們都戴著黑色的頭網,帶子緊緊繫在脖子上,像送葬隊伍,或是養蜂人在郊遊。

馬特也走到窗邊,說:「這是庫魯蘇克的新景象。二十年前這裡沒有蚊子,現在,隨著天氣變暖,出現了蚊蟲,有些人整個夏天都套著頭網。」

庫魯蘇克是格陵蘭島東海岸為數不多的幾個小定居點之一,在這座巨大島嶼的邊緣,定居點不過像指甲蓋那麼大。在一千六百英里長的海岸線上,居住著不到三千人。和許多較小的格陵蘭定居點一樣,轉型造成了庫魯蘇克社會的斷裂——從半游牧式的狩獵文化,轉變為如今充斥著酒精且陷入停滯的現代社會。

海倫向我介紹吉奧,一位六十出頭、體格健壯的格陵蘭人。

「吉奧是我的父親。」馬特說,「我並不是感情用事。他的確成了我的父親,我成了他的兒子。」

吉奧經常面帶微笑,一笑起來眼周皺紋幾乎從一邊的耳朵延伸到另一邊。他是非常優秀的獵人,以駕船、馴狗的技能聞名,他的堅韌毅力也常為人稱道。

馬特說:「兩年前的冬天,一場大風暴來襲,人們剛打完獵,在回家的路上。風雪來得很快,地面馬上積起了厚厚的雪,狗都拉不動雪橇了。必須過一個很高的山口才能到達村莊,但人們已步履蹣跚,形勢十分嚴峻。吉奧走到隊伍的最前面,低下頭,啟程開道,一走就是六個小時。最終他們都安全到家了。」

吉奧一隻胳膊撐著身子,像羅馬人似的躺在大廳的沙發上,靜靜地微笑著,聽馬特複述這段往事。吉奧、馬特和海倫用蹩腳的英語和蹩腳的格陵蘭語交流。語言不通並不影響他們的親密,他們相處得很自在,經常一個人的手臂環著另一個的肩膀,或者腿緊挨著腿。

吉奧還是個孩子時,曾在丹麥生活了一年,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北方丹麥人」計劃的一部分。這是個非常糟糕的政策,它強迫格陵蘭兒童與丹麥家庭生活在一起,試圖同化格陵蘭人,讓他們接受丹麥人的生活方式。

海倫說:「你要是現在問起這件事,吉奧還是會不寒而慄。」

他曾兩次去英國拜訪馬特和海倫,兩次旅行在他前臂各留下了一個文身。他捲起袖子,指著右前臂上的十字架說:「這個,葛拉斯哥。」又指了指左邊的一隻錨:「這個,肯德爾。」

「我帶吉奧去葛拉斯哥城玩了一整晚。」馬特說,「最後去了幾家相當硬核的酒吧。吉奧一看就是個人物,在‘下流坯’酒吧,坐對面的人在瞟吉奧,也許是想過來小便,但又看了一眼後覺得還是不過來比較好。他們沒看錯,即便放在週五晚上的葛拉斯哥,吉奧也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吉奧拿起角落的吉他,唱起了一首安靜而憂鬱的東格陵蘭歌曲。

有人敲門。是西吉,一位冰島水手,他穿著綠色的斜紋棉布褲子,說話時表情平靜。馬特曾經和他一起沿著海岸向北航行。西吉有一艘漂亮的半新的船,船殼是木質的,他就是駕駛這艘船從雷克雅未克來到這兒的。西吉說:「今年海面上沒結冰。我們去哪兒都行,可以自由探索。我們在甲板上一直都穿著t恤。」

他聳了聳肩。「天氣不應該是這樣的,可對我們水手來說,日子倒是好過了些。」

我想到了古英語中「unweder」一詞,即「unweather」,本意是天氣太過極端,簡直像另一種氣候或來自另一個時空。如今格陵蘭就在經歷這種反常天氣。

吉奧放下吉他,用篤定的語氣說:「十年之內,沒有雪,沒有冰,沒有狩獵,沒有狗。」

海冰正逐漸變薄,便於外來者航行,可對格陵蘭本地人來說,想要狩獵幾乎不可能了。每年海冰都會迴圈經歷複雜的硬化過程,從針狀冰到脂狀冰,到尼羅冰,到灰冰。但這個過程在許多地方已無法完成,因為那兒的海水溫度已超過二十八點六華氏度的關鍵冰點。不能在海冰上安全行走,狩獵益發困難。海豹游離海岸,熊死於飢餓而不是子彈。跨越入海口和峽灣都很危險。駕駛雪地摩托車有連人帶車砸破冰殼掉進水中的風險。狩獵是格陵蘭島為數不多留存至今的傳統生活方式之一,如今也瀕臨消失。罪魁禍首是全球氣溫變化。

冰也有社會生活。它的易變性塑造了附近居民的語言、故事和文化。在庫魯蘇克,近來變化的後果顯而易見。在這個變幻莫測、快速扭曲的星球上,該村莊的居民屬於朝不保夕型群體。冰川融化,被迫遷居,再加上其他因素,嚴重損害了當地人的身心健康,抑鬱、酗酒、肥胖和自殺的機率皆有上升,這種情況在小型社群尤其嚴重。研究格陵蘭島憂鬱症發病率的安德魯·所羅門(andrewsolomon)寫道:「冰川的消失不僅是環境災難,也是文化災難。」加拿大北極地區巴芬島的因紐特人已有一個專門的詞,來指代天氣、冰層的變化以及隨之而來的人的變化,這個詞就是「uggianaqtuq」,意思是「表現異常,不可預測」。如果說有人瞭解在不可預測的冰層中生活是什麼感覺,那一定是因紐特人,他們已經適應了數千年。

那天晚些時候,海倫介紹我認識了弗雷德里克和克里斯蒂娜,他們是庫魯蘇克社群的兩大頂樑柱。克里斯蒂娜是土生土長的庫魯蘇克人,是村裡的教師。弗雷德里克來自西格陵蘭島,多年前和克里斯蒂娜一起搬到了庫魯蘇克。他們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有清晰的自我認知,牴觸任何形式的浪漫主義。他們很清楚,這裡的生活需要人學會忍耐,同時也為庫魯蘇克的持續存在以及它彰顯的堅韌品質感到驕傲。

「我們這兒對氣候變化的感受非常強烈。新物種不斷到來,舊物種不斷消失。秋天時偶爾還會有雷電。」弗雷德里克說,「過去,海冰總有那麼深——」他從房子的地板指到天花板,有八九英尺高,「可海冰每年都在變薄,今年春天就只有這麼薄了——」他雙手比畫出一隻前臂的長度,「狗拉雪橇變得危險,我們沒去更遠的地方,狩獵也更難了。」

他聳了聳肩:「這改變了我們的精神,也改變了我們的生活。」克里斯蒂娜在旁邊看著,聽著。她走進一間側屋,出來時拿著一隻畫得十分花裡胡哨的小木舟,大約兩英尺長,一匹斑馬、一頭獅子、一隻老虎和一頭長頸鹿在船裡一字排開。

克里斯蒂娜說:「這是我們兒子在學校做的。他取名叫‘諾亞的皮艇’,因為小船會把這些動物從全球變暖引發的洪水中拯救出來。」

皮艇上沒有人類。

在一些人看來,冰川消融意味著機會,而非損失。格陵蘭島絕佳的礦產資源因為冰層消退變得更容易獲取,吸引外國投資者紛紛在此聚集。來格陵蘭島前,一位地質學家告訴我:「冰川融化會造就一大批億萬富翁。礦業公司很快就會登陸格陵蘭島,而且陣勢極大——這兒還從來沒有比採石場挖得更深的地方呢。」

在過去幾年裡,格陵蘭發放了五十多個採礦許可證,允許勘探開採黃金、紅寶石、鑽石、鎳、銅以及其他礦物。格陵蘭島南端的納薩克小鎮失業率很高,其附近卻坐落著世界上最大的鈾礦之一。一九五七年,曾參與「曼哈頓計劃」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原子物理學家尼爾斯·玻爾(nielsbohr)在納薩克礦藏發現後不久便訪問了那裡。中國和澳大利亞的聯合採礦專案現提議在納薩克後方建露天礦場,不僅能開採鈾礦,還能獲取稀土礦物,用於製造風力渦輪機、手機、混合動力汽車和雷射器。

那天晚上,庫魯蘇克上空醞釀著一場豔麗奪目的晚霞,丁香紫色和橙色照亮了鋸齒狀的峰脊,條狀稜紋雲彷彿耀眼的珊瑚礁。這有點像高山上的朝霞,輝煌得令人難以置信。

「是冰蓋造就了這樣的日落。」馬特解釋說,「這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面鏡子——數十萬平方英里的冰面在太陽沉入地平線時一起反射陽光。」

我們沿著蜿蜒曲折的小路走到一塊巨巖的頂部,村莊就是圍著這塊岩石形成的。為了更好地欣賞峽灣裡的日落,我走到岩石的西邊,停了下來。

腳下的小海灣是村裡的垃圾堆。成千上萬的垃圾袋、大量塑膠箱、破裂的皮艇、密胺制櫥櫃和白色冰箱,全都被人從懸崖邊傾倒下去,形成一個巨大的垃圾堆。暮色中,這垃圾堆看起來就像一片冰舌,向水線漂去——這座冰川沒有後退,倒是在步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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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是有記憶的,它能記得細節,而且能記住一百萬年甚至更久。

冰層記得森林大火和海平面上升;記得十一萬年前,上一個冰河時代開始時空氣的化學成分;記得五萬年前的夏天有多少天的陽光灑在它身上;記得全新世早期降雪時雲層的溫度;記得一八一五年坦博拉火山、一七八三年拉基火山、一四八二年聖海倫火山和一四五三年庫瓦厄火山的噴發;記得羅馬冶煉業的繁榮;記得二戰後幾十年裡汽油中含有致命量的鉛。它記得,並且能向我們講述——我們生活在一個變化無常的星球上,它能迅速變化,也會逆轉。

冰有記憶,它的記憶是藍色的。

在冰蓋高處,雪花落下並摞成一層層柔軟的雪層,被稱為粒雪層。粒雪層形成過程中,雪花間尚有一些空氣,還有灰塵和其他粒子。越來越多的雪落在已有的粒雪層上,並將其中的空氣密封住。雪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雪的重量也越來越大,最早的雪層被重力壓縮,進而改變了雪的結構。雪花複雜的片狀結構崩塌,凝結成冰。隨著冰晶的形成,封存的空氣被擠壓成小氣泡。這種埋葬是一種儲存形式。每個氣泡都是一座博物館,一個銀色的聖骨匣,裡面儲存著第一次降雪時的大氣狀況。一開始,氣泡呈球形。隨著冰層越來越向下移動,壓力也越來越大,這些氣泡就被擠壓成了長條棒狀、扁平圓盤狀或曲環狀。

深處的冰是藍色的,這種藍與世界上任何一種都不同——這是時間之藍。

時間之藍在冰隙的深處隱約可見。

時間之藍可在冰川的崩解面上得以一瞥,在那裡,擁有十萬年曆史的冰川從遠低於水平面的地方湧向峽灣表面。

時間之藍如此美麗,引人將全副身心都投向它。

冰是一種記錄介質,也是儲存介質。它收集並儲存了數千年的資料,不像硬碟和兆位元組塊,很快就會更新或過時。數百萬年來,冰的儲存技術一直保持不變。一旦瞭解如何閱讀這份檔案,那麼無論時間多久遠,無論埋藏得多深,只要是冰記錄過的,一切都清晰可查。冰層裡的氣泡儲存了大氣成分的細節。雪中水分子的同位素記錄了溫度。雪中的硫酸、過氧化氫等雜質,表明了過去的火山噴發、汙染程度、生物體燃燒等情況,以及海冰的範圍及其接近程度。從過氧化氫含量可推測照射在雪上的陽光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把冰想象成一種媒介,也許就是把它想象成超自然的「靈媒」:通過它,人們可以跨越深時的鴻溝,與死者和埋葬物交流,讀取來自遙遠的更新世的資訊。

冰川有非凡的記憶力,也遭受著記憶喪失的痛苦。

有兩千年曆史的冰層每平方英寸所承載的重量可達半噸。冰層中的空氣被急劇壓縮,由深孔鑽取出來的冰芯會因空氣膨脹而斷開或爆裂。這就是冰川聽起來像射擊場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如果你將一塊非常古老的藍色冰塊放進一杯水或威士忌中,杯子可能會碎掉。

在更深的冰層中——年齡在八千年至一萬兩千年間,壓力大到空氣無法再以氣泡形式存在,而是與冰結合形成一種被稱為包合物的冰—氣混合物。包合物更難閱讀,其包含的資訊也更模糊,更難被破解。

在一英里深的冰層中,單個冰層非常難以辨認,「在光纖燈的聚焦光束中」,每一層都只能被識別為「灰色的、鬼影般的帶狀物」。且冰會流動——即使在巨大的壓力下它也會繼續流動,所以它的記錄是扭曲的,冰層也會發生摺疊和滑動,而我們幾乎不可能辨別其順序。

在格陵蘭島和南極冰蓋的最深處,冰層深達數英里,且有著數十萬年的歷史。超重的冰層將其下方的岩石壓入了地殼。在那樣的深度,被壓縮的冰層像毯子般截留了基岩散發的地熱。最深處的冰吸收了一部分熱量,慢慢融化成水。這就是為什麼在南極冰蓋下數英里處存在一些淡水湖——這樣的冰下水庫有五百多個,在該地區的地圖上以鬼魅般的虛線標示。數百萬年來,它們一直深埋在冰面下,如同土衛二上被冰層封蓋的海洋一樣,讓人感到陌生。

人到了晚年,往往會努力回憶人生最初的一些時刻——它們都被隨後的記憶深深掩埋在最底層。同樣,冰最遠古的記憶更難找回,更易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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漲潮時,我們給船裝上了船鏈。隨後,我們往船上搬藍色防熊桶、武器和背包,腳踩著海草叢生的岩石,不住地打滑。

「注意放東西的地方。」海倫說,「這些岩石上總有海豹內臟和真鱈魚頭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

裝船和檢查花去半個小時。隨後,吉奧發動了雅馬哈1200,我們的船便調轉方向離開碼頭,咆哮著向海峽對岸駛去。此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叫「阿普西亞吉克」(意為「小冰」)的冰川與大海相接的地方。

空中傳來一聲嘹亮的鳥叫,縈繞,淡去,繼而重複,這聲音彷彿有著銀金色的光澤,聽得我頸背一陣酥麻。

那是一隻紅喉潛鳥,不,三隻紅喉潛鳥,列隊向北飛越海峽,前進方向和我們一致。這些鳥兒身型龐大,線條優美,它們流暢的身體輪廓彷彿是從水裡倒出來的,而非由羽毛構成。我已經有十年沒聽過潛鳥的叫聲了,上一次還是在蘇格蘭西北部休爾文山,我在背陽處的湖上看到了一隻正在獵食的潛鳥,再上一次又是十年前,那是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森林中的一個湖上。

「真是北方的鳥。」馬特說。

潛鳥在視野中消失良久,我們仍能聽到它們的叫聲。

小船劈波斬浪,顛簸不停。水花如鹽霧,冷空氣削著臉頰。四面八方升起尖尖的山峰。峽灣遠去。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這片土地的宏大,超出了我經歷過的或想象到的一切:浩瀚無邊的海岸線,還有永遠在海岸線西邊某處的冰蓋,它實在太大了,大到淹沒了自身以外的地貌,大到消除了白和藍以外的色彩。我胃裡嗡嗡作響,即將開始的精彩旅程令我興奮不已。接下來的幾周,我們都不會再見到庫魯蘇克了。

下面的山上積滿了雪。裸露的岩石呈金黃色、棕色、紅色、白色,溫暖的大理石色。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地表岩石之一,據我所知,數億年前,這條海岸線曾和外赫布里底群島的海岸線接合在一起,我腳下的岩石也曾和那兒的片麻岩拼合。這個極其陌生的地區,和蘇格蘭島嶼間存在著跨越深時的血緣關係,讓我彷彿回到了家。

從庫魯蘇克橫渡海峽到阿普西亞吉克,航程共六英里,看上去似乎人能直接游過去。冰川本身有五英里長,望過去似乎幾個小時內我們就能雙手插兜溜達上去。當然,真要這麼做,我們就死定了。

這裡空氣純潔,清晰度格外高,導致透視縮短錯覺非常明顯。我將在格陵蘭島無數次體驗比例失調,這只是個開始。後來,我慢慢了解到,這裡的景觀時常會愚弄雙眼,欺騙感知,營造一片清晰的視野,實際上卻是錯覺。岩石和冰牆會反射聲音,改變聲音的方向,誤導人:有時明明是前方有狀況,聲音卻從後面傳來。雙眼熟悉的事物,這裡一樣都沒有:沒有建築物,沒有汽車,沒有遠處的人。這兒的地形僅由幾種元素構成——岩石、冰、水,它們都像是對各自形態的重複,只在體量上有所不同。

吉奧熟練地單手駕船,在海峽中部附近繞過一組黑巖小島。

「幾天前這附近還有虎鯨,」馬特說,「還有塞鯨。我們聽到聲音後,才看到它們,噴水時還會發出‘嗚嗚’聲。」

我們離阿普西亞吉克越來越近了,水中的藍白色碎冰越來越多,小如卵石,大如巨巖,不斷撞擊著船身。吉奧掌舵,駛出一道優雅的航線,可最後冰層越來越厚,已避無可避,於是他只得降低速度,破冰前行。砰,啪,砰,砰,,我們逼近了冰川鼻。

阿普西亞吉克正跌落至海水中。潮汐線上的冰川崩解面大約有兩千五百英尺長,最新的崩裂點透出淡淡的藍色。在崩解面上方,一塊冰從峭壁滾落,視野中可見中央有塊隆起的岩石,正劈開滾動的冰,在融水中劃出一道道黑色紋路。

「這是新的。」馬特說,「幾年前還沒有這些,只有純冰。」

好多天後,我還會再想起這個剛露出岩石的小島。那時我們已經到達了更大的冰川上,那兒也有一個由於冰川融化剛顯露出來的小島,而我們選擇在小島上過夜。

吉奧讓船慢下來,把引擎拉回怠速狀態。我們與冰川崩解面平行,保持著一千五百英尺左右的距離,以便在發生大型崩解時有充足時間逃離。吉奧指了指冰川,然後轉身正對著庫魯蘇克和一個從冰川延伸出來探入海峽的半島,島上岩石裸露。

他指著半島說:「五十年前,我還是個孩子時,冰川在那兒。」

然後他指向海峽更遠處的一個小島。

「在我父親的時代,冰川在那兒。」

他指著庫魯蘇克,然後把手捂在耳邊,做了個手指握住又彈開的手勢,模仿爆炸。

「以前,在庫魯蘇克我們能聽到冰川爆裂的聲音!現在,什麼都聽不到了。」

吉奧的一生,見證了阿普西亞吉克冰川的急劇退行。冰川退得太遠了,村子裡再也聽不到它崩解的聲響了。冰川融化改變了日常生活的聲音環境。如今人們對冰川的體驗,只餘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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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潮時,我們卸下船鏈,將裝備搬到石灘上,白色石英和黑色雲母間雜其中。潮水落下,一些浮冰擱淺在海灣沿線的沙灘上,在近晚的光線中閃著藍銀色的光,彷彿有些疲憊。其他浮冰則一波波拍打著陸地,或者在近海洋流中打轉。

我們揹著裝備走了大概九百英尺,折返四次,穿過一個較淺的巨石山谷,來到覆蓋著苔蘚和巨石的平原。平原上,一條小溪緩緩流入大海。

冰川退行時會經過這裡,向海的冰磧石透露出冰川曾經的規模和移動軌跡。我們便在這冰川的鬼魂中安營紮寨。

我想起讀過的報道:一些小船環繞格陵蘭島海岸線航行時,gps導航裝置有時會發出碰撞預警。地圖中記錄著此前冰川的座標及範圍,可冰川退行得太快了,他們駛入並穿過的,不過是冰川留下的數字幻影。

帳篷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我無法辨認的白色斑點,既不是雪,也不是塵埃。大氣似乎通了電,閃著光。

兩隻灰色海鷗在漸起的東風中展開翅膀,飛過我們頭頂。一隻渡鴉盤旋,鳴叫,繼而俯衝向地面,落在我們堆放裝備的漂礫上。它收起光滑的羽翅,晃動身子停下來,斜著腦袋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們把帳篷排成一行,一個挨著一個,彼此間相隔六英尺。接著便開始設定防熊區。北極熊可以在二十英里外嗅到食物的氣味。如果你看到了一隻熊,可以肯定的是,這隻熊已經注意你很久了,它是過來調查的。為了我們自己好,也為了熊,我們誰也不想遇上它。我們帶了兩種武器:大口徑步槍,裡面填著改裝的散彈槍子彈,彈殼裡是單發子彈而非散彈珠;此外,每人都隨身攜帶著照明彈。

我們在營地周圍設定了矩形絆索區,一旦觸發,就會向地面發射空炮彈,嚇跑好奇的熊。我們將絆索系在離地面約兩英尺高處,免得被覓食的北極狐勾住。

我們邊工作邊唱歌,花了兩個小時才將營地安置成馬特滿意的樣子。比爾是專業歌手,天生一副渾厚洪亮的低音嗓。我高興地用顫音高聲唱著歌。太陽西下,兩座冰山從左向右漂過海灣。

在廣袤的北極地區,目之所及,滿是令人訝異的細節。雖然營地周圍的表層土只有幾英寸厚,卻孕育了各種各樣的苔蘚和植物。巨石的背風處生長著茂盛的石松,岩石則被地衣塗上了色彩:石黃衣的橙色斑點、黃綠地圖衣繪製著複雜圖形,還有一種外形如生菜、看上去脆生生的地衣,我叫不上名字,青綠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小矮柳樹翠綠的葉子到處都是。我撿了一片,只有小拇指指甲的一半大。在陽光下,它閃著亮綠色的光芒,標誌性的紅色精緻葉脈格外分明。我只知道,在凱恩戈姆山脈也有這種柳屬植物,那裡算是英國的北極了,它們稀疏地生長在高原的最高處。而在這裡,矮柳覆蓋著地面,向一旁蔓延,它漆黑的樹枝最多隻有幾毫米粗。

我們在森林的頂部搭起了帳篷,成了「樹冠棲居者」。

我想起在雷克雅未克聽到的一個笑話,問:「在冰島的森林裡,怎麼才能找到離開的路?」答:「站起來。」

時不時傳來低沉的隆隆聲,柔和而有力,彷彿直接推向耳膜,在身體裡共振。這是冰川崩解的聲音,聲源就在四下的山中,一塊冰板從阿普西亞吉克表面衝入水中的動靜。聲音是一種撞擊,經過空氣,穿過耳朵,落在大腦和血液中,再傳送到靈魂……

巨大的冰山緩慢地穿越海灣,似一艘受損的德國潛艇,似一艘遊輪,似《大富翁》遊戲中的蘇格蘭犬,渾身潔白而乾淨,在夜航途中一頓一頓地前行。

「幻日!」海倫喊道。她微笑著指向天空。太陽上方有一道閃閃發光的「彩虹」,虹身的弧線恰好與太陽自身的弧線相對。

冰在入海口,冰在天空中,冰在海灣裡,冰在我們頭頂的空氣中。我們聽著冰川的聲音,睡在它昔日的地盤。

那天晚上,此行中的第一道北極光現身了。一條幽綠色的紗巾在空中飄動。群山向太空發射出一道道翠綠色的探照光。

我們仰面躺在寒冷而漆黑的空氣中,靜靜地觀看這場演出,目瞪口呆,滿心震撼。

≒≒

造訪格陵蘭島的前一週,我來到劍橋郊外的英國南極調查研究所,拜訪科學家羅伯特·馬爾瓦尼(robertmulvaney)。他是冰芯研究、古氣候學和冰川學方面的專家,整個職業生涯都在研究冰下世界:通過閱讀冰的記憶,瞭解過去的氣候和環境,預測將來的氣候變化。

馬爾瓦尼在南極工作了十個勘測季,在格陵蘭島工作了五季。在野外時,他會蓄起大鬍子,回到辦公室再把鬍子剃得一乾二淨。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健步如飛地帶著我穿過研究所的走廊。

「我可能看起來像個放鬆的人。」他說話時語速也很快,「但我不是,完全不是。」

其實,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放鬆的人,而像個不凡之人,似乎他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高效地應對極富挑戰性的工作。

年輕時的馬爾瓦尼是個厲害的登山者,也是個出色的洞穴探險者。我向他講述了蒂瑪沃火山之行,還有塞爾吉奧邊抽著菸斗邊下到特雷比齊亞諾深淵的經歷。

「啊,那麼你也到過喀斯特里面了。我去探過那邊的洞穴,走得算是相當深了。我在南斯拉夫考察時,也乘木筏漂進過含水洞穴系統,等等。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約克郡較乾燥的石灰岩。」他看起來有點懷念地下探險的生活。

他把我帶到了書房,指了個座位讓我坐下。「我有太多朋友因為洞穴探險和登山而受傷甚至死亡,所以我放棄了,改當水手。」

他辦公桌上方有塊公告板,板上釘著一面破爛的三角旗,由牙買加國旗的黑、金、綠色三色組成。

「那是我自己縫的,在我第一次穿越大西洋之旅的尾聲,即將抵達陸地時。」說話間,他毫不掩飾自己的驕傲。

三角旗旁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艘遊艇擱淺在溼泥沙中,歪得很厲害,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在駕駛艙裡衝著鏡頭揮手,不好說是在打招呼還是表達無奈。

「我們當時本想繞開埃塞克斯附近的這處泥沙坡。」馬爾瓦尼說,「如果從未在東海岸擱淺過,那就算不上在這附近航行過。」

他的電腦後面支著張明信片大小的手寫卡片,上面用大寫印刷體寫著一行字,字跡已有些褪色,非常孩子氣:

羅伯特·馬爾瓦尼曾到過南極

當梅林和他的真菌學家同事們俯身研究土壤這個「黑盒子」時,馬爾瓦尼和他的古氣候學家同事們則在俯身研究冰這個「白盒子」。他們使用能穿透冰層的相敏雷達,這種雷達遇到反射性平面可以返回訊號,從而描繪出能夠顯示冰川深處的內部分層和摺疊情況的詳細影像。他們還用上了聲吶技術,製造爆炸並繪製反射回來的聲波圖。他們也會用到鑽芯探測技術——使用這項技術的先驅是世紀營的美國科學家,不過這些軍方背景的科學家主要是用來秘密挖掘冰下導彈基地。

鑽芯技術發展初期馬爾瓦尼便開始利用它,他還親自研究設計了幾種用於英國氣候科學的標準鑽頭。

他說:「二十米左右的淺層鑽探——那差不多是兩百年前的事了——是手工完成的。這種程度的鑽探做起來很快,你站好,準備好,直接用手把鑽頭往下擰就行。超過這個深度,就得用機電鑽頭了。電鑽由發動機驅動,鑽下去後,再用絞車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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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