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藏(薩默塞特郡,門迪普)
黑暗中,一具幼童遺骨靜靜地躺在一處石灰岩崖架上,它已經超過一萬年沒見過日光了。在這漫長的時間裡,方解石被逐漸溶蝕,像銀漆一般在岩石周圍流動,這具遺骨也隨之結晶。
一七九七年一月的一天,兩個年輕人在英國薩默塞特郡的門迪普丘陵抓野兔。他們順著峽谷的山坡往下衝,一隻兔子奔跑著躲進了巨石堆。兩人餓壞了,很想抓到這隻兔子,於是他們搬開一些石頭——「令他們大吃一驚的是,石頭下面竟然是一條地下通道。」順著陡峭的通道,他們走至那個石灰岩崖架,進入了「一個又高又大的洞穴,頂部和側壁都刻著極為奇異的花紋」。
冬日的陽光照進通道,點亮了洞穴。他們看出,這是一個藏骸所。地上以及左側的石臺上是散落的骨塊和完整的骨骸,它們「四散遺落,幾乎已經變成石頭」。陽光為洞中方解石所反射、折射,讓遺骨閃閃發光,有些骨頭上落有紅色的赭石灰。一個巨大的單體鐘乳石從頂部垂下,輕敲一下,便會發出洪鐘般的聲音,響徹洞穴。鐘乳石已經延伸到地面,開始吞併地上的骨骸,有枚頭骨已嵌入其中,此外還有一根大腿骨和兩顆牙齒——牙釉質還完好。
除了人骨,洞穴裡還有動物的遺骸:棕熊的牙齒、赤鹿角製成的帶刺的槍頭,以及猞猁、狐狸、野貓、狼的骨頭。一些獻祭用品也被留在了這裡:十六枚穿了孔的玉黍螺殼——如果串成項鍊,佩戴時螺殼尖會一致朝外;七枚菊石化石,螺身彎曲的弧線被磨得平滑發亮。
後來的研究證實,這些人類遺骸已有一萬多年曆史,其中既有大人,也有孩童和嬰兒。他們的體格顯示出長期營養不良的跡象。成年人身高只有五英尺多,小孩的臼齒幾乎沒有磨損。研究者們逐漸瞭解到,這個如今被稱為「艾弗林山洞」的神秘洞穴,在遙遠的中石器時代,曾有大約一個世紀被用作公墓。那時,世界上大部分水資源還封存在冰川裡,海平面比現在低得多,如今的布里斯托爾海峽和北海的大部分水域還不存在。人們可以從門迪普往北經陸路走到威爾士,或者向東途經多格蘭抵達法國和荷蘭。
艾弗林山洞遺蹟表明,一批採集狩獵者曾在門迪普區域居住繁衍了兩三代,並將這個山洞作為他們的陵墓。這些人壽命很短,生活極其艱辛,長期面臨食物和能量的匱乏。然而他們不辭辛苦,小心而仔細地把死去的同胞抬到這個位於山腰的洞穴裡,安放妥當,在逝者身邊留下重要的物品和動物骨頭。每次他們都需要重新開啟入口,完成埋葬後再次封閉。
遊蕩的、飢餓的人們,渴望一個穩妥的地方安葬死去的族人,希望這個地方允許他們一段時間後再次返回。在英國,此後四千年未再出現可以和這間墓室相提並論的墓地。
儘管活著的人才是最需要我們殷切關照的,但對待逝者,我們總是比生者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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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的居民肖恩·博羅代爾說:「門迪普是採礦之國,也是洞穴之國,但最重要的是——墓葬之國。這片土地上有數百座青銅器時代留下的古墳,有的還和紀念碑、巨石柱等一同構成大規模的儀式性建築群。考古學家兼牧師約翰·斯金納(reverendjohnskinner)在其中一座古墳中發現了一枚琥珀,它困住了一隻蜜蜂。這枚琥珀儲存完好,連蜜蜂腿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早秋的傍晚,不合時節的炎熱。空氣在陽光下彷彿熠熠有光,車門滾燙,讓人不敢觸控。博羅代爾夫婦的家卻像儲藏室一樣涼快。他們的房子建在奈特爾布里奇峽谷側翼的廕庇處,十分安靜。成堆的棋牌玩具摞在門廊,搖搖欲墜。門廊旁邊,一盆盆薄荷、百里香、迷迭香開得正盛。大門臺階上嵌著一枚很大的菊石化石,多年的踩踏已將它打磨得發亮。花園裡,有一根高聳的圖騰木柱,向外伸展的兩翼上掛著兩件衣服,形似真人。
「那是我們的‘洞穴裝’。」肖恩一邊說,一邊朝那兩件衣服擺了擺手,「嚴格說,它們是化學防護服,是我從東歐弄來的,對我們很有用,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肖恩、簡和他們的兩個兒子在這個童話般的小屋裡已經住了好幾年。屋子的前主人常在這裡舉行降神會,她深信自己能夠跟死者對話。小屋西面是一片不太平坦的田野,沿著山坡向上延伸,最終止於山脊處的白蠟樹林。一條小溪隨著山勢汩汩而下,繞過屋子流向遠方。
我來到門迪普,是為了學習如何在黑暗中視物。肖恩對門迪普的地上和地下環境瞭如指掌。他是養蜂人、洞穴探險家、徒步愛好者,同時還是個才華橫溢的詩人。他有一頭黑色捲髮,為人非常紳士。多年來他一直以門迪普地下世界為題材創作詩歌和文章,已經寫了很多,有些詩甚至是在地下寫的。他到過鉛礦場、鐵礦道、石灰岩採石場、墓穴遺址、冷戰時期的地窖,還有綿延無盡的基岩上蜂窩般的天然洞穴和地道。神話中關於地下世界的動人故事令肖恩著迷——但丁(dantealighieri)和維吉爾(publiusvergiliusmaro)、珀耳塞福涅和德墨忒爾、歐律狄刻、俄耳甫斯和養蜂者阿里斯泰俄斯。和地底相關聯的,那種視覺上的黑暗和失明體驗同樣衝擊著他。他關於地下世界的詩作讓我感到陌生又詭異。那些詩裡,深時被賦予了發言權,泥土擾動,岩石出聲。因為詩人的關注,逝者得以短暫復活。
門迪普丘陵位於布里斯托爾以南、巴斯以西。天氣晴朗的時候,從門迪普的最南邊望去,可以看到葛拉斯頓伯裡突巖聳立在水源豐富的薩默塞特平原上。丘陵綿延近三十英里,從西至東往海的方向逐漸縮窄,一直到布里斯托爾海峽附近。這裡的地質狀況比較複雜,但主要是石灰岩構成的山脈和陸地。用亞瑟·柯南·道爾(arthurconandoyle)的話說:「……這片大地之下是空的,倘若用一把巨錘敲擊,它便會像鼓一樣隆隆作響,或者徹底塌陷,露出一片巨大的地下海洋。」
水溶性是石灰岩的第一特性。雨水吸收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從而具有弱酸性,會逐漸侵蝕石灰岩,慢慢加深石灰岩表面的孔洞、巖溝和石脊,也慢慢塑造著迷宮一般的裂縫和巖洞。流水也會改變岩石的形狀。從大地深處冒出的地熱水齧噬著岩石,為它們賦形。石灰岩地形有著肺一般的內部結構,總有許多秘密空間,大得驚人。泥坑、落水洞,以及河床上那些讓溪流漸漸消失的地下水入口——都是通向廣闊地下世界的大門。愛爾蘭作家、製圖師蒂姆·羅賓遜(timrobinson)研究、繪製石灰岩已有四十餘年,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石灰岩製造的假象。多年的經驗讓他篤定:「我一點也不信任那些空間。」「我帶你去看看花園吧。」肖恩說。
小屋所在的斜坡向下延伸至溪流的主幹處,我們在岸邊停下。清澈得幾乎透明的溪水中,小鱒魚自由地浮潛著。
「這裡的水是硬化水,」肖恩說,「碳酸鈣含量非常高。如果樹枝或樹葉掉進河裡,再撿出來會帶著一層白色的石殼。」
綠黑相間的豆娘在水流上方飛舞,馬蠅尋覓著血的氣息。
「看看這個。」肖恩邊說邊用手指著前方。一棵老赤楊樹矗立在那兒,在最低的樹枝與樹幹交叉處,露出一截弧形的金屬刀鋒,其餘部分已完全沒入樹皮,看不見了。
「那是把鐮刀,幾十年前有人把它忘在那兒了。樹就這樣包裹著它生長,把刀刃吞進體內。刀柄也已腐爛了。」
菜園裡,黑刺李圍欄的背風處掛著兩個赭紅色的蜂巢。蜂巢口連著斜木板,往裡看一片漆黑。蜂群沿著木板爬進去,又嗡嗡地飛出來。
獾穴、鼠丘、蜂道、被吞沒的鐮刀、蜂巢、礦口……目之所及,全是埋葬與挖掘的痕跡。甚至連坐落在白雲石斜坡上的房子,也是洞穴的一部分。
肖恩說:「我原本不理解門迪普丘陵,開始地下探險後,才慢慢地懂了。這裡的一切幾乎都與地下世界有關:採石、開礦、洞穴探險。青銅器時代人們在這裡發掘鉛礦,羅馬人在這兒挖煤。到了工業時代,我們在門迪普大規模開採石灰岩,為方便貨車往返,專門修建了狹長的螺旋坡道,就像但丁《神曲·地獄篇》中地獄之路的工業時代版本。人們還在這裡開掘出了玄武岩,用來鋪設路面。」
一隻蜻蜓匆匆飛過。
「這裡還有許多墳冢——主要是青銅器時代的圓形墳丘,也有新石器時代的長條形古墳,當然還有艾弗林山洞裡的中石器時代墓室。再後來,是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的墓園,以及仍在不斷擴充套件的公墓。喪葬的歷史已在這裡綿延一萬多年。在漫長的時間裡,在這片土地上,我們一邊埋葬,一邊發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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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所以為人,首要意義在於埋葬。」羅伯特·波格·哈里森(robertpogueharrison)在研究人類喪葬習俗的著作《逝者之國》(thedominionofthedead)中這樣斷言道。哈里森援引維柯(giambattistavico)的說法,並進行了大膽的延伸。維柯曾說拉丁語中的「humanitas」(人性)一詞最初來自「humando」,意思是「埋葬、葬禮」,後者又可追溯到「humus」,意為「大地、土壤」。
顯然,我們人類不僅精於建造,也擅長埋葬。我們的祖先都是「埋葬者」。在南非一個叫作「明日之星」的石灰岩洞穴系統中,由六名女性古人類學家、古生物學家領導的科研團隊,發現了一些骨骼化石碎片,它們屬於當時尚未被認知的早期人種,現被命名為「納萊蒂人」(homonaledi)。遺骨被安置在兩個地下深層墓室中,這清楚地表明:早在三十萬年前,納萊蒂人就已開始將死者埋入地下了。
通過埋葬,遺體化為大地的一部分,塵歸塵,土歸土,歸於謙卑。正如活著的人需要棲居之地,我們自然也希望有特定的地點來安置死者,塑造對過去的記憶。墓室、墓碑、撒落骨灰的山坡、石冢——生者回到這些地方,撫平傷痛。如果找不到所愛之人的遺體所在,那種創痛將尤為深刻,難以平復。
我們把遺體、殘骸交付大地,部分原因在於這是妥善保管屍身的方式之一。埋葬常常是為了儲存——儲存記憶,也儲存物質。而在地下世界,時間的執行方式是不同的,會放慢甚至停下。托馬斯·布朗(thomasbrowne)在《甕葬》(urne-buriall)中記述了對人類埋葬行為及歷史的深刻思考。根據布朗的描述,十七世紀五十年代,人們在英國沃爾辛厄姆的沙土中發現了「四五十個骨灰甕,它們被埋在不到一碼深的地下,彼此離得很近」。每個骨灰甕裡裝著重約兩磅的人類骨骸和骨灰,還有一些隨葬品:「小盒子、製作精美的梳子、小型銅管樂器的把手、黃銅鑷子,其中一個骨灰甕裡還放了某種蛋白石」。布朗稱這些骨灰甕漆黑的內部為「貯室」,意思是用於儲存的空間,可以隔絕侵蝕地上世界的「鋒利的空氣」。在他筆下,每個骨灰甕都是一個明亮的回憶室,安置於「大地深處」。
石灰岩作為記錄埋葬行為的地質結構,歷史尤為長久。首先它在全球分佈廣泛;其次它易受侵蝕,侵蝕產生的孔穴可以放置遺體;此外,從地質學角度看,石灰岩本身就是墓地。它通常由海洋有機體殘骸沉積形成,包含海百合、球石藻、菊石、箭石和有孔蟲類。古海洋中此類生物數以萬億計,它們生前通過新陳代謝,將水中的礦物質轉換成碳酸鈣構成的骨骼和外殼,死後沉積在海床上。我們不妨將石灰岩視為地球物質迴圈中的一個階段。礦物質變成動物,動物變成岩石,岩石在漫長的深時中,最終為新的有機體提供所需的碳酸鈣,這種培育迴圈週而復始。
在生與死的交相舞蹈中,石灰岩得以形成,正因如此,它也是我所知的最具活力,也最詭異的岩石。
大約兩萬七千年前,在如今奧地利多瑙河邊,一處石灰岩山坡上,兩個出生便夭折的嬰兒被肩並肩地埋進一個新挖的圓形土坑裡。他們的遺體為獸皮所包裹,遺體周圍填滿了紅赭石,其間混雜著黃色的象牙珠。為了避免土層擠壓屍身,人們用猛獁象的肩胛骨和象牙做支撐,搭起一個保護罩。
一萬兩千年前,今以色列北部的希拉宗河上方,某個石灰岩洞穴中有一處墓坑,主人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子。墓坑呈橢圓形,坑壁以石灰岩板砌成。她的遺體安放在墓坑北側,倚著弧形的坑壁蜷曲著。身上有兩隻巖貂,一隻橫鋪在上半身,另一隻鋪在下半身,昏暗的光線下,棕色的巖貂皮毛像奶油般柔滑。女子肩上搭著一條野豬的前腿,雙腳間放著一隻人腳,身上散亂放置著八十六隻發黑的龜殼,尾椎附近擺著一條原牛的尾巴。還有金鷹的一隻翅膀懸在遺體之上,展開著。她變成了奇異的混合體——一種眾生之生。最後,一整塊石灰岩蓋在墓坑上,將這具混合體關在了她永恆的臥室中。
五千五百年前,在薩默塞特郡一個名為斯托尼立特爾頓的村莊裡,有人在一塊露出地面的石灰岩上建了一個墓室,至今猶在。山坡低處的荒草叢中,巨大的石樑和兩側直立的石板,搭起了墓室主入口,彷彿仍在靜候來客。西側石板上赫然鑲著一枚直徑約一英尺的菊石。
從追兔子的男孩們發現早期採集狩獵者的墓穴算起,人類在門迪普的石灰岩山地埋葬死者的歷史已長達萬年。這裡還有大約四百個青銅器時代留下來的圓形古墳,建造時間在西元前兩千五百年到西元前七百五十年之間。這些古墳的分佈比較集中,如果沒有被挖開或盜掘,墳中的單具遺體及隨葬品大都儲存完整。典型的下葬方式是將死者放入石棺或甕中,置於地下墓室。隨葬物品包括陶罐、燧石矛尖、青銅匕首、琥珀釘,以及黑玉和頁岩做的珠子。古墳中的隨葬品昭示著一個廣泛存在於不同文化的信念:埋葬是通向來生的旅途,旅程中將會用到人世間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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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肖恩回到小屋,跨過門前的菊石,走進有著白牆的廚房。經受花園的熱氣之後,再回到屋裡,感覺格外涼爽。簡微笑著迎上來。
「你趕上了好時候,」她說,「這裡的夏天就像夢境一樣。到了別的季節,北風沿著河谷長驅直入,能穿透整棟房子,幾乎不可能保暖。日頭也會很快落下。冬天,中午剛過,這裡就完全被又沉又冷的天空蓋住了。」
那個下午,我們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桌子上放著一個俄式風格的青花瓷盤,盤上的彩繪是一列蒸汽火車駛出隧道,奔向冬日的原野。鐵軌旁有兩個揹著木柴的農民。火車留下一道水汽,狀如公雞羽毛,升上薄暮冥冥的青空,而後又蜿蜒鑽進了隧道。
簡和肖恩的兩個兒子路易和奧蘭多,正在屋子一角的電腦上玩《我的世界》。我走過去加入他們,他們正在興頭上,用鶴嘴鋤在岩床上賣力地敲,希望挖出珍貴的礦石。
「我們不想要紅石,我們需要黑曜石。」路易說。
「我們想和末影龍戰鬥!」奧蘭多說。
「我們正在建一個通向冥府的傳送門!」路易說。
「我們去探洞吧。」肖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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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夜光溫厚如琥珀,向東傾倒了一地。
攀上臺階,穿過長滿黃色千里光草的野地,草面突然塌陷下去,呈錐形,最寬處大約有六十英尺。幾匹馬站在由飛蠅盤旋而成的光圈裡。
落水洞的斜坡上,狹葉柳葉菜長得十分茂盛。腹地中,接骨木叢生。兩隻斑尾林鴿被我們的腳步驚走。落水洞最低處,就是門迪普地下世界的入口。
一座小型地堡守護著漆黑的石灰岩入口。儘管我曾進過洞穴系統,一時間還是感到吞嚥困難,就像食管裡塞了石頭,頭皮也爬滿了蜜蜂。肖恩卻很鎮定,已經迫不及待想往地下去了。
進入地下的過程很不尋常,我們屈身折體、擠擠搡搡,最後向下掉進一個貌似封閉的壺穴——那是個閉合的柱狀空間。黑暗中,我們的瞳孔不斷擴張,幾欲放大如井口之闊。我們開啟頭燈,光線射出。肖恩帶頭,俯身臥倒,把頭伸進壺穴底部陰影裡的一處小縫隙。看著他的腿慢慢前蹬,腳也縮了進去,我也緊跟上他。我的臉不得不貼在溼潤的碎石上,身體蠕動前行,岩石像一隻巨手,先是按著我的頭,接著是背,之後是全身。有那麼短短一刻,我盡在它的掌握之中。最後,視野頓開,我和肖恩站在了十二英尺高的巖壁頂端,一條瀑布已在此奔流數千年,將這狹窄水道引向下方的溝谷。我們面朝巖壁往下爬,兩隻腳在溼漉漉的石頭上不住地打滑。我先走,再看著肖恩下來。溝谷轉過一個彎,又轉過一個彎,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驚人的空間。我們用燈光丈量頂部和四周,想測算出這裡的容積。剛剛爬過的狹窄壺穴變成了一個大峽谷——無盡的時間裡,流水將它掏空。峽谷兩邊是灰色紋理的石灰岩,其間夾雜著的方解石帶,像一道道閃電。
我們接著往下走。河床上遍佈石塊,應該是從巖洞頂部墜落的,和汽車一樣大,我們必須逐個翻越。坡道逐漸變陡,洞頂星光閃爍——那是頭燈的光,它們被鐘乳石捕捉和聚集。突然,山谷一側相繼發生了兩次滑坡,滾滾石浪朝我們壓來,但不知怎麼又停在了半道上,最終懸在我們頭頂。我留意到那些碎石全被方解石粘在了一起。時間開始玩弄它的把戲。已經停滯了數千年的運轉,似乎就要這麼毫無徵兆地重啟了。走過那些架空的石頭時,我不由得瑟縮生畏,行動也變得笨拙遲緩。
地面上,馬揮動著尾巴驅趕蒼蠅,毛毛蟲在千里光草葉上蠕動。日頭低垂,暮色將近,正是下班時間,人們在駕車回家的路上,開著車窗,聽著電臺。
在這番光景的下方,我和肖恩又穿過了兩道石拱。峽谷的地面更滑了。一個猜想在心頭隱隱浮出——前面或許有個很大的落崖。我感覺自己像被水流裹挾著,就要順著斜坡從某個看不見的懸崖邊緣衝下去。周圍的聲響變了,漸漸有了迴音。因為一直小心警惕著,我們得以幸運地停在崖邊。就在我們腳下不遠,地面斷裂,峭壁陡立,深不見底。
「我覺得這就是地府了,肖恩。」我說。
「我們在這兒休息幾分鐘。」肖恩說。
我們在石頭上坐下來,熄滅頭燈。燈光彷彿魂魄未散,在視網膜上留下光斑,像蕨類植物的羽狀複葉。黑暗沉澱下來,我舉起手湊到眼前,卻只能通過呼吸的氣流和那落在手心的熱氣,感受它的存在。我和肖恩之間,一簾沉重的暗色大幕落下,繼而變成石牆,將我們隔絕在不同的地下世界中。
我們總以為石頭是惰性物質,頑固、冷漠、一成不變。可在這裡,它卻像某種液體,只不過處於暫時的停頓中。在深時的尺度中,石頭可摺疊如地層,流動如岩漿,漂移如板塊,變換如卵石。在以宙為單位的漫長時間裡,岩石不斷吸收,變形,從海床上升至山峰。在這裡,所謂生命和非生命之間的界限,並不那麼清晰。我想起艾弗林山洞發現的骨骸,四散遺落,幾乎已經變成石頭,和方解石一同閃爍著光芒……我掏出那個骨雕貓頭鷹,像閱讀盲文一樣撫摸著它背部和翅膀的線條,想象它如何從鯨魚擱淺的肋骨上起飛。我們人類的身體,也有些許礦石的特徵——牙齒是礁,骨頭是石。因此,存在著一種關於人體的地質學。身體不斷將鈣質轉化為骨骼的過程,就相當於礦化。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成為脊椎動物,才能直立行走,才能形成保護大腦的顱骨。
肖恩重新按亮頭燈,強光送出,我們又看到了腳下的懸崖,水流沖刷而下。我們想要找到通向瀑布底的路,因此最好先在這裡固定好繩索,以備從下面爬上來時用到。我們找到一塊巨石,纏上繩子,肖恩在繩子和巨石間塞上楔石,以防受力時繩子滑落。我疊繞好剩餘的繩子,兩端打好結,熱身兩下,然後伴著「一、二、三!」的口令用力投擲,繩子越過峭壁邊緣,垂落下去。
燈光中,下落的長繩如蛇群吐信,糾纏,顫動,猛地擊打巖壁,發出抽鞭般的聲響。
肖恩說:「現在,我們只需要找到下去的路,再繞過來。左上方應該有一條側道,我在地圖上見過,不過關鍵是要選對路。」
我們爬回峽谷腹地,遠離邊緣,沿著幽靈河溯流而上,邊走邊用頭燈探照左側峽谷。有三條側路肉眼可見,我們依次試了試。
第一條路曲折多彎,兜兜轉轉,最後把我們送到一個可以俯視瀑布的「落地窗」前,那兒沒有下去的路。第二條路的入口是一道狹窄的裂縫,擠進去後才發現是死衚衕,只好原路返回。第三條路將我們帶到了離主洞穴很遠的地方,我們不得不數著拐了幾次彎,嘴裡小聲唸叨「第一個左轉,第一個右轉,第二個右轉」,為的是萬一不得不原路返回,還有序可循——我們確實也這樣做了。
只剩一種可能了:洞頂附近有個小入口,要想過去,必須跨過一片潮溼的流石瀑布,它在峽谷谷底上方高處。我們爬至那片流石瀑布邊緣,思考怎麼攀過去。這很危險:倒也能靠繩子結組攀過,但這裡找不到固定保護者的巖柱或樹木,只要輕輕一滑,我們倆都凶多吉少。
那流石瀑布有著巴洛克式的結構。所謂流石,是富含礦物質的水流過石灰岩洞的坡面時沉澱析出的方解石沉積物。你可以將流石想象成白色的燭蠟,在流動過程中慢慢硬化,只不過它不是在一瞬的熾熱後即刻成型,而需要相當長的時間積聚。由於這個天然且緩慢的過程,流石會帶有精巧複雜的褶皺和紋理,如大象佈滿細紋的皮膚或褶皺的長襪。它看上去很美,卻很難抓握。
洞穴探險中很少有人遇難,不過萬一斷了腿,想從這麼深的地下把人弄出去也夠戧。流石瀑布大概有二十五英尺高。如果從這兒摔下去,未必致命,但極有可能摔斷兩條腿。但我們知道這條路是對的,因為肖恩的頭燈照到了高點附近的幾處攀爬痕跡,由於前人踩踏,質地如薄荷蛋糕般的方解石已然開裂。
我們開始橫穿流石瀑布,憂慮如魔鬼般噬咬著我的內心。我步步為營,每次抬腳都小心試探,就像走在一段由溼滑石索構成的斜坡上。我俯下身,用指尖觸控凸起的石頭,試圖保持平衡,動作一慢再慢……肖恩先過去了,我隨後跟上,最終進入了洞頂附近的入口。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們禁不住笑起來。迷宮的全新區域,向我們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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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