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看見 -英國-

每當地道分岔,我和肖恩就遵循地心引力的指引選下行的那一條,直到回聲告訴我們,前方是一個開闊的空間。接著,我們來到了瀑布的底部,早前放下來的繩子就垂在那兒。

然而繩子在用來固定的巨石後面卡住了,不太平衡,給往上的攀爬帶來了困難。我們只能用打結的方式將自己與這根繩子相連,爬幾下,鬆開,再打結。好在它還能提供一點保護,讓我們不至於摔下去。我打頭。巖壁很溼,攀爬中好幾次需要做出高難度動作。我很慶幸之前放了這麼一條繩子。肖恩隨後也爬了上來,我們在瀑布頂休息,養精蓄銳,準備返程。此時,我覺得很冷,黑暗、潮溼和石頭,都讓我感到寒冷刺骨。

一路往上,經過凹壁,穿過窄縫,青草的氣息漸漸瀰漫鼻腔。再穿過長滿接骨木的腹地,經過田野、馬群、飛燕……我們從石炭紀來到了人類世。

地上世界迎來了日落。我們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點。色彩再次變得絢爛,絢爛到近乎荒唐。藍就是徹底的藍,綠就是完全的綠。顏色讓我們興奮,野蠻呼嘯的風讓我們興奮,給飛燕羽翅鍍上金輝的最後一縷夕陽讓我們興奮,那巨大的蒼穹和它懷抱中翻卷的雲讓我們興奮。

我們穿著防護服走在路上,仍忍不住眨眼。一輛鋥亮的路虎駛過我們身邊,後座的孩子們扭過頭,看看這兩個像是剛從天上掉下來的外星人,實際上,我們剛從地下深處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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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洞穴探險史上有一場著名的災難,主人公是一個牛津大學哲學專業學生,二十歲,名叫尼爾·莫斯。儘管已經過去了六十年,峰區的一些人至今仍對此事避而不談。

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二日上午,莫斯所在的八人探險隊出發,準備進入匹克大洞穴的深處。匹克大洞穴在德比郡的卡斯爾頓附近。最初大約半英里是一個開放的旅遊景點,遊客和當地人自十九世紀初便會來這附近遊玩,這裡的一大看點叫「樂隊合奏」,其實是「大洞室」裡的一處天然石灰岩景觀。

半英里之後,匹克大洞穴的地形變得險要。洞道縮窄,僅有一條名為「髒鴨子」的潮溼小道可供爬行,還經常有大雨灌入。接下來是一條很長的裂谷,叫「皮克林通道」,通向一個直角拐彎處,那兒有個小洞,僅容一人通過。小洞之後,是一個齊大腿深的湖,再過去又是個小洞穴,那裡有一口豎井,井口大概兩英尺寬。這個豎井就是探險隊的目標,他們希望能從這裡進一步到達白峰下方迷宮般的通道。

莫斯是個又高又瘦的年輕人,他被任命為領隊。探險隊在豎井中放下一個合金材質的洞穴探險用的梯子,莫斯率先下井。前十五英尺的一段幾乎是垂直的,接著便彎彎折折,轉了個急彎後,又變回垂直。急彎給莫斯帶來了一些麻煩,不過他還是設法過去了,當他接著往下時,卻發現巨石堵住了豎井,封死了通道。

莫斯能感覺到石頭在腳底滾動,再往下已幾乎不可能。於是他決定往回爬。就在急彎下方,他一腳踩空,從梯子上跌落,向下滑了一小截,緊接著,他便被卡住了。

莫斯沒法彎曲膝蓋重新攀上梯子,而梯子也因為沾了泥變得溼滑。他的胳膊被井壁擠得只能緊貼身體,他試圖抓旁邊的石灰岩,卻只是徒勞。梯子被下方滾動的石頭拉扯,似乎移了位,又為上行增加了困難。他在縫隙中被卡得死死的,稍一掙扎,只會被卡得更緊。

「我說,」莫斯衝洞穴裡的隊友們喊,他們距他有四十英尺,「我被卡住了,一點也動不了。」

隊友們以為給莫斯放條繩子下去,把人拉上來,就能解決問題。可是探險隊只有一條輕型手繩,沒有攀巖專用繩索。他們把繩子放下去,莫斯想辦法系在了身上。他們剛開始拉,繩子就斷了。又放了一次,莫斯重新系好,又斷了。第三次還是斷了。隊員們也不敢拉梯子,擔心那樣會導致莫斯卡得更緊。

莫斯的恐慌在加劇。他的每一個小動作,都讓自己在井中滑得更深。他不僅身體被卡住了,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每呼吸一次,豎井裡有限的氧氣就被消耗掉一點,二氧化碳含量則不斷增加。二氧化碳比氧氣重,會先沉到底部,由下往上逐漸充滿豎井,甚至漫溢到上方的洞穴。空氣變得越來越糟了。

這個時候,地上已發出警報,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洞穴救援開始了。英國廣播公司播送了電臺頭條新聞,來自英國皇家空軍、英國國家煤炭委員會和海軍的救援隊,以及民間的洞穴探險者紛紛來到這裡。莫斯的父親埃裡克·莫斯也匆忙趕到卡斯爾頓,但他無法進入巖洞,只能在附近等候,既無可奈何又憂慮不已。莫斯被困的豎井距入口約一千英尺,所有救援裝置和人員都不得不穿越重重障礙才能到達壺穴上方。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沉重的氧氣罐運過「髒鴨子」,頭手並用才勉強推過通道。兩個年輕的救援隊員拖來一個十二伏的汽車電池以供照明。人們還運來鹼石灰,以吸收濃度越來越高的二氧化碳。數百碼長的電話線被牽布進巖洞,以保證洞穴內外的溝通。三個志願者試圖藉助更結實的繩索下井救人,但都在井道里失去了意識,不得不被拖上來。第四個志願者終於抓到了莫斯胸前的繩子,可一拉扯就會讓他更加難以呼吸。這時的莫斯已因自己撥出的氣體而窒息昏厥。

一個名叫朱恩·貝利的女孩從新聞裡聽說了莫斯的困境,從曼徹斯特趕到卡斯爾頓來幫忙。她十八歲,是個打字員,同時也是位經驗豐富的洞穴探險者,且身體非常柔韌。她穿越重重困難來到豎井,決定嘗試救援。其他救援人員告訴她,必要情況下,可以折斷莫斯的鎖骨或手臂,讓他的肩部從石頭中解脫出來,或許有可能將他拉出來。一個腰部以下完全陷在泥裡的空軍軍醫用手動泵向井道中輸送氧氣,與此同時貝利試圖靠近莫斯,但糟糕的空氣狀況還是迫使她退了回去。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莫斯被正式宣告死亡。埃裡克聽到這個訊息後,請求救援人員將兒子的遺體留在井中,不要再為取回遺體而冒險。

然而,埃裡克還是希望能用某種埋葬儀式來結束這一切。他向驗屍官徵得許可,將莫斯的遺體封存在奪去他生命的井道中。人們從當地工廠運來了些水泥,摻入那齊腿深的湖水,把混合物倒入壺穴中,莫斯永遠安葬在了這裡。如今,匹克大洞穴的這片區域就叫作「莫斯洞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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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肖恩回到小屋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我們沖洗好防護服,晾在花園清涼的空氣中,分別掛在圖騰柱兩邊的側翼上。我一邊工作一邊吹著口哨,吹的是披頭士樂隊(thebeatles)的《橡膠靈魂》(rubbersoul)。

肖恩告訴我,他有次爬到艾弗林對面的柏林頓峽谷,在樹木蔥蘢的山坡上發現了一個洞穴入口,入口很小,只夠把頭伸進去,身體進不去。

肖恩說:「我衝洞穴大喊,它回答了,用另一種音調衝我唱了回來。」

我睡在閣樓裡,閣樓的長度覆蓋了整個小屋。齊頭高的榆木橫樑支撐著房頂,無聊的甲殼蟲在裡面挖著隧道,通向我目不可及之處。山牆上各嵌著一扇橡木邊框的窗戶,清涼的晚風從視窗吹進來。書放在地上,高高摞起,因為閣樓的白色牆壁傾斜角度太大,無法安置書架。臨睡前,我讀著哈里森的《逝者之國》。開篇有這樣一些句子:

如今,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死後會被葬於何處,甚至不認為自己將被埋葬,和祖先葬在一起的可能性更微乎其微。千年以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無論是從歷史學的角度,還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這都令人震驚。僅僅在幾代之前,死後歸宿的不確定性,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是無法想象的。

灰林鴞的叫聲從周圍的樹叢中飄進閣樓。那晚,我夢到自己慢慢被方解石吸收,清漆漫過全身,將我固定於此處。

花園中的叫喊聲叫醒了我。曙光。我聽見路易斯在花園中奔跑。從山牆的窗戶望出去,他正穿著睡衣,赤腳站在雞舍那兒。

「媽媽!我們早餐需要幾個雞蛋呀?」

那天早上的報紙報道,地質學家在地幔層發現了海水。這些水被封存在一種叫作尖晶橄欖石的礦物中,總量是現在全球海洋、河流、湖泊和冰川的總水量的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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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我和肖恩又去了門迪普幾個不同的地方。肖恩幫我鍛鍊眼力,教我怎樣發現地下世界的隱秘入口。氣溫不斷升高,酷熱依舊,絲毫沒有轉涼的徵兆。大地渴望著雨水,我們則相反,因為雨水衝進巖洞系統,會讓探險更加危險。

大地上草木茂盛,歐洲蕨長得比人還高,種植園中的老松樹林看上去彷彿原始叢林。我們循著鹿徑來到了一個小型峭壁的底端,石頭下方有個洞口在呼喚我們。入口蕨類叢生,荊棘環繞。常春藤爬上峭壁,一隻優紅蛺蝶在光斑裡取暖,翅膀緩緩開合。在峭壁之下翻爬了一段後,我們進入了一個陰森森的地方。沿著碎石坡向下,是一個底部平坦的洞穴。巖道頂部滿是裂縫,巨石懸空。我們下到洞穴中,蹲下來。

很明顯,這地方具有強大的魔力,數千年裡不斷吸引人前來。這兒曾是儀式場所:大概在新石器時代,人和動物的遺體被丟棄或妥善安置在這裡。巖洞中還發現了青銅器時代的遺蹟。十六或十七世紀,有人在入口附近留下了紅色的壁畫標記。據推測,這應該是用來驅邪的守護符號。在下到巖洞的途中,我不禁想,這究竟是為了避免邪惡之物進入地下呢,還是為了防止它從裡面出來?

另一天,在門迪普高原的最高點附近,我和肖恩來到了一個被稱作「崎嶇地」的地方。這裡是一個有著兩千多年曆史的採鉛場遺址。羅馬帝國時期的小規模開採留下了數百座小型尾礦堆。十八世紀,這些尾礦被重新加熱融化,提取殘餘的鉛礦。經過這樣的雙重開採後,地上留下了一座座由有毒礦渣堆成的小山,小山逐漸覆上了厚厚的雜草,不過食草動物早已感知到了毒性,小心地避開了這裡。

我們沿著茂盛卻有毒的小山谷走到觀景處,天微微有些陰霾。肖恩為我指出那些地標:布里斯托爾海峽、西南方向的達特穆爾高原、海岸邊上的欣克利角核電站。我們下方,則是向遠方延展開的薩默塞特平原。藉助精準的樹輪定年,我們瞭解到,西元前三八〇七年,新石器時代的人曾將橡樹劈成木板,捆在一起,用交叉杆固定,再將它們鋪在沼澤地上方,作為連線高地的步道。

鷂鷹在我們頭頂盤旋,鷂鷹之上又有禿鷹。通訊塔傳輸著訊號,電波穿過空氣、穿過我們的身體。平原上,柳樹林中燃起了一團火,空氣凝滯,孤煙直上。陽光捶擊著我們的身體。閉上眼,我看到了紅色和金色的光束。

「地面上實在太熱了,」肖恩說,「我們去個涼快點的地方吧。」

我們的確去了一個涼快的地方。那將是我這輩子去過的最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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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之上,接骨木和老白蠟的樹蔭下,苔蘚把岩石包裹成柔軟的金綠色。我們隨溪流而行,穿過金雀花和歐洲蕨。受驚的田鶇展翅西飛,吱喳撲稜。燕子掠過草地,融入從東北方向吹來的熱風。繼續前行,向著那深陷地下的虛空走去,最後朝太陽點點頭,朝光線穿過樹葉形成的網狀光斑和在頭頂盤旋的禿鷹致意。接著,我們落入冰冷的地洞中,被溪水衝進落水口,進入大地的咽喉,進入漆黑而光滑的石質虎鉗鉗口下,周圍是螺旋狀的菊石和子彈一般的箭石,它們似雜亂無章,又蔚為壯觀。而我們,落入了麻煩。

肖恩帶路,率先爬進了六英尺深的垂直巖道。接著,我也跳進黑暗,只見他跪在地上。空間很小,我們倆人只能縮成一團。前面是通向礫石堆的入口,差不多跟肩同寬。

「這個地方是塌陷形成的。」肖恩輕聲說,語氣充滿敬畏。

礫石堆就是一些塌陷後重重堆疊的巨石,它們會擋住一部分通道,不過縫隙中仍可以找到小路。礫石堆結構微妙,充滿變數。如果不受外界因素干擾,一座礫石堆可能上萬年不變;但若稍有地顫,也可能瞬間變成另一番樣貌。人碰到其中一塊石頭,可能就會讓它移動,接著整個石堆都跟著移位,卡住人的手或腳,甚至整個人被封在石堆裡。

蜷縮在這個小空間裡,我的心臟狂跳,發出陣陣警告。我伸出手,在觸控到的第一塊巨石黑色的表面,感到一陣冰冷像電流一般進入我的血肉,順著胳膊上升,穿透全身。

那些石頭很美。燈光下,深色的石灰岩像冰一樣閃著光。甚至連巨石之間的空氣都被賦予了光彩。這個場景吸引著我走入那石堆。

關於如何在迷宮中找尋方向,我們其實有一份攻略——第一塊巨石上繫著一條白色的尼龍繩,這是之前的探險者留下的「阿里阿德涅之線」。這個說法源自希臘神話,阿里阿德涅交給忒修斯一個羊毛線團,忒修斯邊走邊把線散開留在身後,他在彌諾陶洛斯洞穴的漆黑甬道中越走越深,這條線則指引著他安然歸來。

「你先走。」肖恩小聲說,邊說邊衝那繩子比了個手勢。他依然身處那個狹小的空間,盡最大可能躬了躬身。

「不不,還是你先走吧,真的。」我小聲回答,也躬了躬身。

肖恩轉了轉眼珠,先行一步,頭探進一道只有二十英寸寬的縫隙,雙腳也隨之消失。我跟了上去。

攀爬,穿梭,下降,從礫石堆每個拐彎處那一張張黑洞洞的大口中滑過,我們跟隨著白色的尼龍繩,彎下身蜷曲著,適應窄小的空間,冰冷的石頭擠過來,我們儘可能地放輕手腳。我想讓自己蒸發,變成氣體,這樣就能不發生任何觸碰地飄過這裡。現實卻是,我深切地感受到這副血肉皮囊的沉重與笨拙,不得不靠臂肘和膝蓋來平衡,用腿蹬,用手扒,每一次與岩石的接觸都可能觸發機關,帶來危險。終於,當肖恩小心翼翼地穿過一道縫隙後,我聽到了他似身處空曠地帶的喘息聲。我緊跟其後。就這樣,我們到了一個幾乎能容人直立的石室,頭頂也再次變成了堅固的巖壁。

「要命。」我喘著粗氣說。

「是啊。」肖恩說。

我們左側是一個直徑約肩寬的漆黑環洞,緊連著一條通道。前方的東西令我目瞪口呆、喉嚨發緊——那是兩塊傾斜的黑色石板,約有十英尺高,應該是大理石而非石灰岩。這兩塊石板相對抵靠著,沒入更深的陰影中。

這兒是層理面,由岩石在海床上沉積而成。數百萬年後,地層運動強行將層理面從側面分開,流水不斷沖刷,在它們中間打磨出一片空洞。接下來,我們的旅程要朝著這深時的空間,這深時的鉗口繼續前進。

我們戰戰兢兢地進入這個層理面,貼著緩斜的石頭,側身滑入黑暗。上方的岩石聳立斜出,懸在我們頭頂。這時雖沒有坍塌的危險,幽閉感卻非常強烈。我們完全把自己交給了這個層理面,它不斷收緊,收緊,通向一個淤塞形成的水坑。這裡不是水流的終點,可對於我們僵硬粗笨的軀體來說,無疑是最後一站了。

在這盡頭,我和肖恩相對無言。語言已被壓碎。我們奮力在心中搭建某種能夠容納靈魂的結構。壓迫感太強,岩石和時間的重量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那種逼仄感是我從未感受過的,能讓人迅速石化。這地方既迷人又驚險,不宜久留。

我和肖恩回到礫石堆旁,我們很清楚只能原路返回。那條白色指引之繩靜靜躺在那兒,沒有它,我們幾乎不可能從巨石迷宮中走回去。這就像下行時要把一段五十個詞的繞口令從頭到尾記熟,現在則要倒著背誦出來。

這次我打頭陣,趴下,跟著白繩移動。石堆中狹小的路徑一寸寸展開。我終於穿過最後一處縫隙,在入口處的垂直巖道中撐起身體,黑色的石頭彷彿在腳下的空氣中斷裂,我們走出落水口,置身於山谷。溫暖的空氣在身邊迴旋,我的骨頭在光的風暴中似又重新開始生長,蕨草將它們的綠色捲進我的身體,苔蘚爬滿皮膚,樹葉充斥視野。我和肖恩坐在地上笑著。那片刻我們明白了,要想理解光,得先把自己埋入深深的黑暗。

走出谷地,繞過接骨木和白蠟樹。陽光如此厚實,讓我想仰面躺下,就像漂浮在高含鹽量的海中。在地下層理面走了這一遭,眼前的視野顯得如此寬廣。兩個青草覆蓋的圓頂在地平線上留下了剪影。

肖恩指著它們說:「那兩個是普里迪九古墳的一部分。」

眼下正是門迪普曬乾草的時節,空氣中有股新刈青草的生澀味道。割完的草捆成垛,金色的殘茬中已長出嫩綠的新芽,騰出來的土地現出新的生機。我和肖恩離開洞穴,朝古墳的方向往上走,兩側石壁高聳,從底端到頂部約有十五英尺高。

幾隻金翅雀飛過,清脆的鳴叫聲在耳邊盤旋。這片平凡土地將豐富的色彩和空間慷慨地給予我們,深深觸動了我。在門迪普,我看到地上和地下的邊界是如此微薄,可無論跨越到哪一方,都極為艱難。

峭壁下的小路通向一面石牆,穿過石牆的縫隙,溫暖的西風越過草甸拂面吹來。幾個古墳冢在山坡上連成一線。我和肖恩都沒有說話,默默地穿過草甸,這種安靜的陪伴讓彼此都十分愜意。我們到達第一個古墳,在茂盛的草中躺下,跟山背靠背,任由陽光把皮膚曬得發燙。

繡線菊、矢車菊、山蘿蔔,一切都閃閃發光,如此奇異。草葉上的蒼蠅像老虎一樣讓人驚奇——它們有一千個六邊形紅寶石般的眼睛,高檔金絲首飾般的翅膀。我們一動不動,一隻蚱蜢放心地停在幾英尺遠的地方,後腿微顫著劃過鞘翅,發出唧唧的摩擦聲。我設想著古墳的建造者為何選擇這塊高地作為墓地,又是如何打造棺柩、製作骨灰甕、焚燒遺體、建造墳冢。

九座古墳裡的八座是在一週內被先後開掘的。約翰·斯金納牧師等人於一八一五年做下這等事蹟。他們之所以開墓掘屍,半是出於文物研究,半是盜墓。他們發現每座墓裡至少有過一次火葬。其中一座古墳裡還發現了門迪普最為豐富的墓葬:那裡埋葬的是一個孕婦,她的骨盆缺失了,可人們發現了琥珀串珠、彩陶器、一把銅錐和一件精美的裙扣。在盜挖普里迪九古墳二十四年之後,斯金納吞槍自殺。據說他的朋友們成功地隱瞞了他的自殺,將他葬在英國卡梅頓薩默塞特牧區的神聖墓地。儘管活著的人才是最需要我們殷切關照的,但對待逝者,我們總是比生者更溫柔。

肖恩給我講了一個故事。現代考古學家在門迪普某片樹林中考古時,發現了青銅器時代的古墳,其中有個骨灰甕,裝著一位女性的遺骨。二十世紀初,人們曾在墓地上種樹,深耕破壞了古墳的原貌,可不知為何,骨灰甕倖免於難。考古學家挖出骨灰甕,對裡面的女性遺骨進行了研究。研究工作結束後,在一個白色飛蛾於樹蔭下飛舞的夜晚,他們將遺骨放入骨灰甕複製品中,將她再次安葬。下葬時,一位考古學家在墓旁念著祈禱詞。數千年來,這樣的葬禮無數次重現,出於尊重,或許還出於歉意。

我和肖恩在溫暖的風中站起來,依序走過一個個墳堆,直到最後那第九個。之後,我們走回第一座古墳,又在山坡上躺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我們身下,是土地和它埋藏的棺柩;在它們之下,是石灰岩和它內含的裂縫。

我們在那草地上待了很久很久,離開時,我回看那片墓地,青草上留下了我們各自身體的輪廓,那痕跡是關於未來的預兆。

由靈媒主持,一種試圖和死者進行溝通的活動。

1磅約為0.45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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