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讓他的身體前段溜到了斜坡上,其他部分跟在後面,捲成了一圈,頭在中心。他的四肢被卷在身體兩側,柔韌的身體沒有一處部位突出在外。他在蜷縮的過程中把自己往下一推,身體捲成一米寬的圓盤,在城牆粗糙的外表面彈跳著。每看到一次彈跳,坎寧安都彷彿能感覺到疼痛,雖然他知道蘭塔人沒有骨頭的軟體組織在這種情況下不太可能受到傷害。隨後,他身後濺起了水花,嘎吱確實有理由如此著急。
坎寧安跟著他,儘可能小心地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因為害怕腳下的石頭會鬆脫,所以他非常緊張。安全地到達了底部以後,他跟著嘎吱向前飛奔。但嘎吱的慣性再加上石頭海灘向南的斜坡,使他衝到了離牆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最後,他撞到這片地區眾多建築中的一處彈性腳手架上,終於停了下來。他迅速展開身體,並抖開了藏在身上的繩子。繩子已經挽好了,他把身體前端套了進去。坎寧安一過來,他就把那個繩圈遞給了對方。
地球人輕鬆地把它從頭上套進去,系在了腰上。弄完之後,他回頭一看,有六個穿著充氣服的蘭塔人模仿嘎吱的方法從牆上衝了下來。他們一到下面就展開了身體,可能是想看那兩個逃亡者去哪兒了,不過他們落後很多。離他們倆最近的那個人,正在以典型的蘭塔人陸地移動形態沿著沙地上突出的小塊熔岩向他們爬去。
「東邊還是西邊?還是說沒區別?」坎寧安問道。
「對我來說沒區別,」嘎吱回答,「我們快走吧。」
坎寧安迅速環顧四周,從他所處的有利位置看到了一些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於是向前拉著繩索,向東走去。嘎吱儘可能幫著忙,但並沒有多大用。嘎吱不方便回頭,因為繩圈束縛住了他的上半身,無法轉身,而他的眼睛也不夠突出。但坎寧安可以,他回頭看了一下。
「實際只有兩個人在追。」他報告說,「你太重了,我拖著你的速度不會比他們快多少,但畢竟還是快一點,而且我是一個陸地生物,這就足以讓大多數人放棄追趕了。」
「有些人絕對不會輕易放棄。別停,快跑。」
「我不會停的,這不還沒跑到我想去的那個地方呢。」
「你想去哪兒?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的情況?我個人認為,我們不應該在還沒跑出他們幾千米開外就停下。」
「我看到一個地方,我想即使他們一直追趕,我們也能安全抵達。到那兒以後,你來做決定。如果你認為有必要,我會繼續前進。但要知道,你的體重差不多是我的六倍,我這樣很辛苦的。」
追趕他們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放棄了,他們轉身返了回去,到最後一個人也不追了,坎寧安立刻覺得他拉著的重量變輕了好多。同時嘎吱叫了出來:「很抱歉,坎姆,我沒幫上你的忙。這裡都是沙子,沒什麼可支撐的。」
「我知道,」人類答道,「這正是我的辦法。在這裡,你們很容易陷到沙子裡,誰都無法追到這裡來。」他拖著嘎吱又走了一百多米,然後扔下繩子,轉向他。
「好了,嘎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嘎吱抬起身體的前三分之一,環顧四周,又藉著長筒望遠鏡儘可能向上看了看,然後才開始回答:
「首先,我得給你講很多相關的背景。對你的很多問題,我都曾避而不答,因為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態度。現在,從你所說的一些事情中,我敢肯定,你會認同我,並且幫助我。
「首先,好幾代人以前,我們曾經生活在潮汐叢林中,你一定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的祖先肯定和其他在那裡生活的生物一樣,都是獵人,不過除了動物,他們也會吃一些植物。最終,他們學會了自己培育這兩種食物,不用再進行狩獵了,接下來,他們掌握了很多控制生命形式的方法,能夠創造新的動植物來滿足需求。開發出黏合劑之後,這方面的知識也使他們能夠使用石頭和木材建造建築物。從此,他們可以住進房子,自己生產必需品和娛樂用品,沒必要再冒著生命危險,放棄舒適的生活再進入叢林了。我們成了你口中文明、科學的生物。
「那種所謂的‘進步’,讓我們大多數人遠離了生活的艱辛,餓的時候能吃到東西,累的時候能安心地睡覺,餘下的時間能隨便參與一些娛樂,比如僅僅為了外形和味道就去開發新的植物和動物。潮汐曾驅使著我們開發大腦,但它現在成了麻煩,所以我們在水面之上建造房屋,並最終建造起城市。」
「但你覺得這樣不好?」
「當然不好。我們依賴於城市和城市提供的東西。我們是軟體動物,現在誰也不能在潮汐叢林裡面生活了,我們不知道什麼能吃,也不知道什麼是危險,還有退潮之後該怎麼做。即使能很快學會這些東西,得以保全自己,我們還是無法給予卵和孩子們足夠的保護,我們也會滅絕。我很久以前就向他們指出了這一切。」
「但這跟現在的麻煩有什麼關係呢?難道真是你破壞了大壩,迫使人們走出城市?」
「當然不是。我雖然激進,但頭腦清醒。無論如何,這都沒有必要。我們的文明誕生於水中、發展於水中,文明取決於建設,建設取決於黏合劑。黏合劑,反正我是這樣認為的,黏合劑的發明使建造這座城市成為可能,現在,黏合劑開始失效,這是一種明確的警告。我們應該,也必須開始學著返回大海,迴歸自然。我們本來就適合生活在海里,違背這一基本規律非常愚蠢,就跟你不應該生活在水中一樣,我們也不應該繼續在陸地上生活。」
「我們也有一些人確實生活在水下的城市裡,」坎寧安指出,「有些生活在沒有空氣的星球上,甚至生活在空氣冷到會凍結的星球上。」
「但他們只是工人,他們要做一些不能在其他地方完成的工作。你告訴過我,你們的工作是有年限的,然後可以開開心心地退休。你們當然要回歸自然。」
「在某種意義上講,我想是這樣的。但我們還是繼續討論你我現在只能坐在沙灘上卻回不了飛船的原因吧。」
「城市裡的大多數人都無法面對這一事實。他們計劃派遣一大批工人維修大壩,繼續我們多年來一直進行的工作,還要制訂嚴格的規定控制水資源的利用,直到水庫再次蓄滿。但是,他們就當這次潰壩沒有發生過,並且認為以後也不會發生什麼似的,繼續進行他們的計劃。他們簡直是瘋了,只是不想放棄可以隨時隨地做他們認為是對的事情的權利。」
「你跟他們說過這些了?」
「說了很多年了。」
「他們不聽?」
「對。」
「好吧。我明白為什麼他們要追你了。可我又做了什麼呢?是不是他們僅僅想要讓我遠離你的影響?」
即使嘎吱能聽出話裡的諷刺,他也沒有在意。「我一開始就已經告訴他們了。我不明白上面的世界,而他們大多也不明白,但就算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真的有生物生活在陸地上也沒有什麼令人驚訝的。我跟他們講了你的飛行機器,你瞭解我們所不懂的科學知識,以及你們會像我一直說的那樣迴歸自然。你還記得吧,你告訴過我,你們是如何學會什麼是正確的生活方式、哪些事情是破壞自然環境的,以及你們最後是如何改變生存策略的。」
「是,我說過,我想起來了。但你一直在想我的言外之意。你真的以為我的生活方式比我一千多年前的祖先更接近自然?」坎寧安與其說是憤慨,不如說是覺得好笑,甚至有些擔心。
「難道不是嗎?」
「我不想讓你希望幻滅,但是……好吧,你的說法也並不完全是錯的,只是事情並不像你認為的那麼簡單。我可以在遠離科技的情況下生存一段時間,我們大部分人都可以做到,因為這是我們目前所受教育的一部分。然而,我們只是在逐漸回到那個狀態。因為我們人類也完全依賴於物理學保護和供養我們,就像生物學之於你們一樣。我們做得很好,以至於人口已經遠遠超出了在沒有科學技術的情況下可以支撐的數量。
「真正的危機來了,我們對某些能源消耗的速度遠遠超過它們在自然中形成的速度,而且只能勉強產出夠用的量。我們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回歸自然:我們不會比自然生產速度更快地消耗任何資源。但是,我們仍然過著文明、科學的生活,可以把幾乎所有時間花在想做的事情上,而不是辛苦勞作以獲取生活必需品。你將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技術之路是單向的,責備將我們帶上這條路的祖先純粹是浪費時間。即便你繞了一大截彎路回到原始狀態,那也只是接近那種狀態而已。」
「我……我想我錯了,至少在一些細節上錯了。」比起目前的處境,現在似乎讓嘎吱感到更不自在,坎寧安記起了相比其他生物,蘭塔人對「正確性」有種異乎尋常的強烈需求。嘎吱繼續說:「不過,把你們作為一個例子也算合理。你的飛行機器證明你比我們懂得更多。」
坎寧安忍住沒有挑明對方話中的邏輯問題,因為這次至少他提到飛船了。
「我想回到那臺機器那裡。」他說,「如果你真的不想解釋為什麼有人要抓我,也沒問題。但是我該怎麼回去呢?」
「我沒有不想解釋。」嘎吱生氣地回應,「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人想要抓你,也許他們以為我沒有將事實的真相告訴你,他們希望在沒有我干預的情況下訊問你。我想,他們願意花時間學習你們的語言,很多人都會喜歡這種智力活動。但現在我需要考慮一下你要如何回到那裡。我想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我敢肯定,我可以。你可以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離開飛船多久?據我所知,好像都從來不超過兩天……」
「三天以內都會很安全,哪怕堅持個五六天應該也沒問題,但我希望不要這麼長時間。我現在該做些什麼,就坐在沙灘上,等你思考出結果來?」
「你不能在城外進行研究嗎?我以為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理由。但有一件事情你可以做,如果你願意。我知道你是一個陸地生物,但我不知道你的極限。」
「你到底想說什麼?」
「嗯......是莎嬋。我可以自我安慰說她現在沒事,而且也沒發生什麼意外,但我一直惦記著家裡。沒有飛船的情況下你多久能到我家?或者說你可以走這麼遠的路嗎?」
「當然。就算從城市附近開始算,到那裡單程也只有不到二十千米,而且也沒什麼動物會吃掉我。你真的要我去?」
「這個要求有點兒尷尬,不過……是的,我想讓你去。」
坎寧安聳聳肩,「反正就算要擔心自己,那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但你似乎很確定能幫我搞定飛船,那我是不是越早出發越好?」
「是的,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我家房子牆壁也像水壩一樣垮掉的情景。」
「我明白了。好吧,我要走了。你繼續思考吧。」
4
萊爾德·坎寧安天生不擅猜疑。他傾向於憑藉字面意思評判他人的講話,除非有明顯的證據迫使他進行懷疑。即使出現了輕微的不一致,他也傾向於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沒有很好地理解對方造成的。因此,他上路了,心裡只擔心著如何才能取回飛船,即便如此,這種擔憂也沒怎麼幹擾到他,因為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觀察周圍的景物上了。
如果城市是一個完美正方形的話,他離開嘎吱的地方剛好在城市範圍以內。理想的路線是一路向東,直到抵達東側城牆的南端,再沿著牆向北,然後沿著平行著水道前進,來到水道北端。穿過水道或者大壩可能有點冒險,但水庫現在應該幾乎是空的。除非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留在莎嬋身邊,他大概五六個小時就能回來。他應該向嘎吱說明這一點的,但實際上並沒有。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大部分旅程都要在黑暗中進行。為什麼他沒想到這一點呢?
為什麼嘎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坎寧安停下了腳步。蘭塔呼吸服並沒有什麼使用時間限制——它只是用來保持觸手根部的進氣口溼潤,而且理論上裡面能儲存幾天的水。但是,為什麼嘎吱不擔心坎寧安什麼時候回來呢?嘎吱被困在一個孤立無援的地方。他是不是隻是在擔心妻子和剛剛組建的家庭而忘了目前面臨的困境呢?當然,這都是有可能的。
坎寧安已經快要走到那個讓他離開嘎吱視線的轉角處了,他停下來回頭看去,結果發現嘎吱還在那裡,但在距離近千米的位置上,坎寧安看不清細節。他從腰帶上取下一隻單筒望遠鏡。
他不得不承認看到的景象很有趣。嘎吱在沙地上伸展著他的身體,手裡拿著一個微微彎曲的東西,像是一張弓。他的肢體在身體兩側緊繃。顯然,他在那個東西的兩端施加了向下的力,因為他在朝著那個東西的凸面方向滾動。這比坎寧安走路的速度慢,但比他見到的其他蘭塔人在陸地上行動的速度要快。
在他的注視下,嘎吱來到了沙地邊緣,開始正常行動,藉著凸出的石頭拉著自己前進。嘎吱從來沒有想過坎寧安會回頭,至少,他並沒有用長筒望遠鏡。也許它從來沒有想過,人類的直立體型能讓他們看到周圍的全部景象……
腦海中的拼圖開始迅速落到應有的位置上。坎寧安咧嘴一笑。片刻的思考之後,他把望遠鏡掛回腰帶,繼續向北徒步行進。他好幾次停下來仔細觀察城牆,以及城外的一些小建築。不論在哪裡,黏合劑都似乎很牢固。再往北走,一個多小時後,他又檢查了一下水道的外壁,點點頭,似乎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到達大壩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但月光提供了足夠的光線。他不想爬上去,但又沒有其他的方式能抵達房子那裡。他開啟腰帶上的小燈,極其小心地注意著自己的腳下,直到壩頂才鬆了一口氣。在這裡,他可以看到水庫幾乎是空的。他放鬆下來。整個大壩沒有受到水的壓力,其兩側的斜坡也足夠平緩,即便黏合劑失效,這裡應該也是相當安全的。
莎嬋的房子明顯完好無損,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驚訝。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也表明水位沒有顯著改變。
他沿著牆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客廳,找到了那個為他騰空的角落,從那裡跳進了水中。然後,他想起沒有給自己加壓,不過還是臉朝下潛了進去,一邊叫著莎嬋的名字。
「我是坎寧安,莎嬋。我有話要對你說。這裡一切都好嗎?」
房間裡很暗,蘭塔人的唯一一種人工光源就是某種植物提供的微弱生物光,但是走進房間之後,他能看到她的剪影,她正在向這邊走來。
「坎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你。發生了什麼事嗎?嘎吱受傷了嗎?還是要對大壩採取什麼措施?」
「他沒有受傷,但可能遇到了些麻煩。他和我從城市離開一陣子了。但比起我們,他更擔心的是你,他讓我來確保你的安全,同時,他要留在那裡解決其他問題。我看你的牆壁沒有滲漏,所以我想……」
「啊,沒事,牆壁還好。我覺得水分應該在蒸發,但幾天之內我只需要擔心那些卵,而不需擔心製造海鹽結晶。」
「即便今天大壩發生了那樣的事故,你也不擔心牆會倒掉嗎?現在沒人幫助你,而且根據目前的狀況,就算穿上呼吸服,你也不好移動。」
「房子沒問題。水壩就不同了……」
她突然停了下來。在黑暗中,她看不到坎寧安的笑容。
「當然,你也知道的,」他說,「嘎吱沒有讓我帶你飛回那座城市時,我就應該知道了。」
莎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蜷得越來越緊,退回了傢俱那裡。片刻之後,坎寧安繼續說道:
「你知道,只要與某種鹽水接觸,黏合劑就能無限維持下去。你們所有的建築都在鹽水裡,即使不在水裡,也足夠黏合劑保持穩定——我想應該是離子擴散之類的原理。但是,你們只有兩處結構接觸到淡水,那就是大壩和水道。黏合劑不會在淡水中一直有效,你們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一點的?」
「噢,大家都知道,好幾年了。」只要不涉及具體的事情,她還是願意交談的,「至少有兩三年了。自從建成以來,城市就一直在死亡,也許有些人找到了原因,但是幾年前一批來自其他城市的難民到了這裡,告訴我們他們的水庫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沒多久,科學家們就發現了原因。這時候,嘎吱得到了維護大壩的工作。他一直說,如果一定要遠離海洋,就需要更多的投入——更多的人刷黏合劑,建設更多的水庫。但是,沒人把他的話當真。」
「你和他都認為人們應該回到海洋,或至少在那裡建立自己的城市。為什麼其他人不同意?」
「哦,有很多東西讓我們無法生活在那裡。現在的海水幾乎無法呼吸。人們製造、改造了很多生物,而一旦不需要它們就被置之不理……」
「我明白了。我們人類將其稱之為‘工業汙染’。鉸鏈說得對。我想他並沒有參與嘎吱的驚天計劃……啊,沒事,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無法向你解釋。你們為什麼不嘗試製造可以在淡水中使用的黏合劑呢?」
「我們怎麼可能做到?沒有什麼生物能離得開海水,不管是天然的還是人工的。」
「噢噢噢!你是說這東西是活的?!」
「當然啦!你之前演示過那種你們稱之為化學實驗的方法,將一種物質變成另一種,但是我們還沒掌握那種方法。我們只能用生物製造東西。」
坎寧安稍微想了一下。這豐富了結論的細節,但根據他看到的情況,基本結論並沒有改變。「好吧,」他最後說,「我想我知道該如何理性行事了。我還沒完全瞭解你和嘎吱到底想要做什麼,但這沒有多大關係。如果你覺得自己沒事,可以在這裡多待幾天,我要回到嘎吱那裡去了。」
他開始慢慢地向牆邊游過去。
「但已經是晚上了!」莎嬋驚呼道,「你怎麼能在黑暗中走回去?我知道你是一個陸地生物,但太陽下山以後,你也看不清楚路啊。你要在這裡等到天亮才行。」
坎寧安停了下來想了一會兒。
「有月亮呢,」他解釋道,「我大概從未向你展示過我用的燈。我現在……你怎麼知道我是走來的?」
沉默。
「你和嘎吱正在進行某種溝通,但並沒有告訴我?」
「沒有。」
「我知道你沒看見我過來,我也沒提到把船留在了城裡,或者說我是怎麼來的。所以我們離開這裡之前,嘎吱肯定和你建立了某種聯絡,你知道這件事。他並不是真的擔心你,他知道你絕對很安全。但這個計劃需要讓我離開我的船,或者至少離開城市一段時間。我猜不出這是為什麼。不過你們的計劃大部分都已經成功了,對吧?」
對方依舊沒有說話。
「好吧,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你們只是在做你們認為重要的事情,目前我也沒有受到傷害。事實上,這件事挺有意思。我不會責怪你們。但請告訴我,儘管知道海洋已經被汙染,你和嘎吱依舊希望迫使其他人搬回去嗎?還是說你有更現實的想法?如果你能夠把這些告訴我,那我就可以為你們做些事情了。」
「是你說的第二種情況。」莎嬋立刻就下定了決心,「這主要是想讓人們認識到,他們只是躺在城裡虛度時間。我們希望讓他們看到,一個不比我們聰明但充滿行動力的人可以做成多少事情,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我們要讓他們看到你的飛行機器,來向他們展示一種可能性,我們希望讓你遠離那個機器……」
「向他們表明我不比你們聰明?」
「嗯……是的,大概是這樣。我們希望人們能因此而努力,就像他們很久以前在地上建造城市時那樣。這麼一說,好像顯得太過複雜和愚蠢了,似乎根本沒必要,但值得一試。任何事情似乎都值得一試。」
「不要小看你自己,還有你的想法。它可能會管用的。無論如何,我必須得做一些事情,來證明我們並不是真的優於你們,不要在意為什麼,規則就是這樣。」他靜靜地漂浮了一兩分鐘,然後繼續說道。
「我同意,就像你說的那樣,你們可能需要有人向你們踹一腳,啊,不好意思,應該是推一把。我估計你們得花很長時間才能真正重返自然,但是你們依然應該不斷努力。據我所知,有史以來沒有哪個種族能在徹底掌握科學技術之前,無須任何勞動就能獲得所有生活必需品並回歸自然。你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但我很樂意推你們一把……
「你看,我必須回到船上。我打賭嘎吱不認為我今晚就能回去,而且守衛也不會給我帶來什麼麻煩,你們晚上都在睡覺。我得從船上拿回一樣東西,我應該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的,並不是只有你才會馬虎大意。然後我會回到這裡,如果你願意犧牲一些傢俱,我會製造一些你和嘎吱想要的東西。我保證。」
「為什麼你得先回趟船上才能用我們的傢俱製造東西?我們有你需要的所有黏合劑。」
「我根本不需要用黏合劑。你們對那種東西過於依賴了,就是它讓你們的工藝水平被扼殺在了萌芽之中。黏合劑會讓我想要做的事情輕鬆很多,但我不打算用它。幾天後我會把東西做好,你到時候就知道為什麼了。」
「幾天?如果天氣一直這麼幹燥,我家裡可能會失去大量的水,鹽度對我來說就太高了……」
「別擔心。我會處理好這個問題的。回頭見。」
5
月亮已過中天,坎寧安抵達了嘎吱幾個小時前從牆上滾落的地方,他欣慰地看到幾百米外,飛船依舊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為了避免絆倒或滑倒,他四肢緊貼著牆壁,緩慢走到了最靠近飛船的那個位置,但氣閘在另一面。接著,他從腰帶上抽出遙控器,開啟了氣閘。不能用遙控器操縱飛船飛過來真是太遺憾了。
他聽了幾分鐘,確認了開門不會引起了別人的注意。當然,這也不一定……
他極其輕柔地滑入水中,發現蘭塔人還是沒有反應。他能感覺到下方几釐米處的植物。他沒有游泳,而是抓住了纏繞生長的植物,用蘭塔人的方式拉著自己的身體慢慢前行,連一絲漣漪都沒起來。
植物只從牆上伸出二十米左右。接下來這段距離就只能靠游泳了,他感覺隨時都會有蛇形的身軀來纏住自己。他一口氣游到船體前面的時候,順暢得甚至都有點驚訝。他沒打算遊過一圈再去氣閘,飛船外部每一平方米都有一個把手。他找到了一個,隨即馬上就知道了相鄰把手的位置,他握住另一個,然後輕輕地把自己拉出了水面。他同樣儘可能安靜地越過頂部,然後爬向了氣閘的方向。現在他可以看到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他停下來,因為他看到氣閘那裡有一個蘭塔人頭部的剪影。肯定有人看到或者聽到了他開啟氣閘,因為他們不可能之前就進到了船內。只有一個人嗎?也許還有別的人在氣閘內部或在水下等著他?如果蘭塔人在水中肯定不是什麼問題,但要是有人在船上埋伏,他就必須把握機會。
坎寧安想好了他接下來幾分鐘要採取的行動,一定要非常謹慎。然後,他下到氣閘上方,在距離那個蘭塔人頭部三米的位置,抓住他能摸到的最低處的那個抓手,縱身翻入船內。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否踩在了蘭塔人的身上,他不得不考慮到這種可能性。他一隻腳踢到了類似橡膠的東西,但他保持住了平衡,用遙控開啟內閘門同時跳了進去。氣閘那裡只有一名守衛躺在光滑的金屬表面上,他完全沒有機會採取行動,他一直覺得那個地球人會從下面爬上來。
坎寧安放鬆幾分鐘,吃了點東西,然後檢查了手頭的補給。他挑了一把雙刃刀,刀刃有三十五釐米長,內芯是釩鋼,表面是碳化物。加上刀鞘和鑽石磨刀石,他把這些都掛在皮帶上,總體來說,這三樣東西應該算一套工具。
接著,他走到控制台旁,開啟了飛船外部的攝像頭,調成紅外線模式,以便能看到蘭塔人身體的熱成像,他希望距離不要太遠以免水擋住成像。幾十個蘭塔人包圍了飛船,於是,他決定不要游泳回去了。那名守衛也加入水裡的夥伴中去了。
「我或許可以逃走,但這樣會惹惱他們。」他喃喃地說。於是他輕輕地升起船體,並在城南牆外降落了下來。然後他從氣閘中伸出梯子走下來,用遙控器關掉閘門,往水庫那邊走去。
嘎吱從城牆的頂部看著他走出視線,不知道自己的計劃出了什麼問題,以及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他還有一點擔心:坎寧安應該告訴他,莎嬋還好,卻一直不見他送來訊息。
6
四個蘭塔日之後,出於對妻子的焦慮,嘎吱暫停了自己的計劃,帶領了一支修築隊開始前往大壩。
他們花了很長時間來做準備:十五千米的越野補給供應無比艱鉅的任務,而找到願意參與工作的人則更加艱難。黏合劑、食物、備用的呼吸服及其配套裝備,一切都需要時間。這就好比在一個全是白領的城市中尋找願意前往深海或者太空當建築工人的勞動者一樣。
本來可能還要花更長時間,但城裡的水已經開始散發噁心的味道了。
城牆北方一千米的地方,他們遇到了一個讓嘎吱比六個月前見到坎寧安和他的「迷失號」更震驚的東西。他甚至無法想出一個詞語來形容它,雖然他已經不會被人類和飛船嚇到。
那個東西由圓柱形的框架、水平軸和木條構成。嘎吱並沒有從中認出自己的傢俱。框架裡面似乎包含著一個超大的工具包,用平常那種透明的面料製成,他的妻子正在那裡面,看起來她很高興。
在框架後部下方的位置,是一根沉重的橫向木杆,木杆兩端都有著……嘎吱他們的語言並沒有「車輪」這個詞。前部的下方是一個同樣類似圓盤的東西,通過一個更難以形容的物體——似乎是一大塊木頭——連線到框架上。
那名人類沒費多大力氣就拉動了整個結構,通過改變前輪輪軸的朝向操縱它在石頭間行進。
那群蘭塔人簡直說不出話來,但所有人都毫不費力地理解了這東西是怎麼運轉的。
「堅持原則是一個可怕的過程,嘎吱,」那名人類說道,「我發誓我製造這臺車子的時候沒有用哪怕一滴黏合劑。框架的每一部分都是捆綁在一起的,我想你們這種進化背景的生物起碼應該學會打結了吧,還是說開始使用黏合劑之後它們就過時了?不管怎麼說,框架沒有那麼糟糕,但造輪子就太麻煩了。如果我放棄嘗試,直接使用黏合劑,很簡單就能把它們造出來,而且我可以輕鬆造出四個來,就不至於使用前叉式這麼麻煩的設計了,雖然那樣轉向會比較困難。為輪圈製作包邊很容易,但是安裝輻條把它們固定住則比我想象的難得多。」
「你為什麼不用黏合劑?」嘎吱緩緩平復了一下情緒。
「和我離開飛船憑應急食品生活的原因一樣。原則。你們所謂的原則。我希望你們能真的明白,我製造的東西既簡單又好用,不需要任何高深的知識或奇特的工具。你們有沒有經歷過石刀的階段?」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刀,「即便有的時候做不了那麼好,也不要操之過急。你們只需要學會如何將材料成型,而不是僅僅把它們粘在一起。明白了嗎?」
「嗯。我想我明白了。」
「很好。我拯救了我的自尊,你也一樣,所以現在所有人都應該高興了吧?現在你去工作吧,製造更多這樣的車子,要記住一定要用黏合劑來加快製造速度。讓四分之三的人回去刷牆,去做他們該做的事,然後用車把東西運過來修理大壩。你也知道,這裡有時可能會下雨。」
嘎吱看著他的妻子,她坐在車子的一端,所以能聽到他說話。「恐怕我們離自然更遠了。」他說。
坎寧安知道她的動作是在表示勉強同意。
「恐怕你說得對。」人類承認道,「一旦打破平衡,你將永遠不會回到原點。你們和人類一樣,開始進入了科學時代。你們過於依賴黏合劑,就像我們過於依賴熱力發動機一樣。如果你有興趣,我會解釋一下‘熱力發動機’是什麼。我覺得這些資訊應該不會破壞這個星球的。
「我想你仍然會希望回到你的潮汐叢林裡去,也許你會的。我們也會回到森林裡去,但嚴格地說只是為了休閒。我們不需要在那裡尋找食物,也沒有被吃掉的危險。有一天你可能會認為那樣才是最好的。無論如何,你們要花很長很長時間來走完這一圈,從中你會學到很多東西,不管你信不信,這個過程會相當有趣。
「請原諒我跟你聊哲學。前幾天我告訴過你,你們的祖先開始發展出科學思維以後,你們就走上一條單行道了。說到‘道’,你還不懂這個詞呢,你們最好修一條通往這座大壩的路。我駕駛車子經過這些石頭遇到的困難,比堅持原則還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