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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灼痛了他緊閉的雙眼,他感覺自己彷彿漂了起來。這就是他所能意識到的一切了,他無法轉動頭部瞭解更多的資訊。但是,眼睛的刺痛逼著他不得不採取行動。
他舉起手臂遮住面前的陽光,發現自己真的是在漂著。雖然脖子非常僵硬,但接下來他還是把頭轉到了另一邊,這時候,眼中的景象已經足以讓他明白自己身處何處了。隔著氣密服面罩甚至都會刺疼眼睛的光線,來自蘭塔的那顆f5型光譜恆星sup/sup。他浮在水上,這裡是嘎吱家的客廳。
他並不是完全水平躺著,他的雙腳在水面以下差不多一英尺處,似乎被什麼固定在了當地人的那些傢俱上。
每一次呼吸都會讓他的胸口一陣刺痛。他四肢痠痛,脖子非常僵硬。他不太記得剛剛發生了什麼,但想來肯定不是什麼輕鬆活兒。他決定試著活動一下,他可以肯定自己斷了幾根肋骨,所幸胳膊和腿似乎還算完整。
他想要搞清楚現在的狀況,但這卻讓他的腳從支撐物上滑了下去——雙腳迅速沉進水裡,把他拉成了豎直的姿勢,水差不多淹到了他眉毛的位置。過了一會兒,他就完全淹沒在了水下,接著,他向上浮起,最終達到了平衡狀態,又浮在了水面上。
沒錯,這是嘎吱的房子。他之前待在客廳的角落裡,房子的主人清掉了一些傢俱給了他自由活動的空間。房間本身大約三米高,長寬都是六米,被清空的空間佔了不到四分之一。他沒法前往房間的其餘部分,因為當地人傢俱糾結在一起,令人絕望,就像蘭塔潮汐區的那些彈性植物似的。
兩具鮮豔的軀體纏繞在柔韌的木頭上面,緊緊地糾纏在一起,讓這位地球生物學家聯想起了放大的沙蠶。他們有將近四米長,直徑差不多三分之一米。而地球沙蠶體側的剛毛在他們身上變成了更多有用的附肢,坎寧安儘可能地數了一下,一共有三十四對。這些附肢似乎可以用來攀爬這堆纏結的植物或者傢俱,當然也可以用來游泳。
離坎寧安較近的那個,身體上帶有深淺不一的橙色圖案,頭部大約有一米長,這具身體把頭伸進了這片被清空的空間裡,似乎正有些焦慮地盯著這位人類。雖然空氣和水之間的穿透性非常差,但他的聲音還是清晰地穿過氣密服,傳進了那位人類的耳朵裡,正是這聲音讓坎寧安給他取了「嘎吱」這個名字。
「你終於恢復意識了,坎姆。」他用蘭塔語說道,「我們都說不清你到底受了多嚴重的傷,我只知道如果我把你帶回你家,還可能會進一步傷到你。你說的那種叫‘骨頭’的剛性結構,讓我們難以正常進行急救。」
「我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坎寧安小心地回應,「謝謝你,嘎吱。我四肢的骨頭似乎沒什麼問題,但軀幹上的這些可能就不太好了。我回到船上之後應該自己就能包紮好。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說話時使用的是人類的語言,因為雙方都發不出對方那種語言的發音。迄今為止,坎寧安花了六個月時間學習蘭塔語,但基本都在學習如何理解這種語言,而非使用這種語言進行交流。嘎吱和他的妻子也只學會了理解坎寧安的語言。
「黏合又失效了。」嘎吱那彷彿生鏽的鉸鏈般的聲音現在能聽得足夠清晰了,「大壩垮了,我們從縫隙裡被沖走了。我迅速抓住了岩石,但你被衝到了很遠的地方。因為你的身體構造不擅長抓住東西,坎姆。」
「但是,如果大壩垮了,水庫也沒有了,你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和我在一起呢?不應該去警告城裡嗎?為什麼你倆還在這裡?我知道在剛才那種情況下,莎嬋沒法正常行動,但她不是應該趁水道里還有水時往城裡趕嗎?在現在這麼幹燥的土地上,她怎麼可能趕過去?即便是你也會很麻煩。我也不是抱怨,但你應該丟下我,去完成你的工作。」
「可我就是沒做。」嘎吱簡潔地反駁了這個建議,「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也許能幫上忙。既然你醒了,身體似乎也沒多大問題,那麼我就去城裡了。等你回到自己的船上,固定好骨頭,能跟上我嗎?如果在我抵達之前,水道里的水都流乾了,你正好能幫我。」
「好。我要帶莎嬋一起走嗎?現在沒有水流進你的房子,要過多久這裡才能住?」
「至少還要再蒸發幾天,水裡的含鹽量才會高起來。不過這裡有許多植物,有大片水面,是可以供我們呼吸的。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和你一起過去。在你那艘沒有水的船裡待太久也不好,雖然我覺得你很快就能把她帶到城裡去。無論如何,我們應該定一個碰頭的地方。我看看……外牆上唯一一處凹角的頂點處,向北,用你們的計量單位大約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個公眾集會區。我沒法用更簡單的方式去描述那個地方了。反正我有空閒以後就會去那裡。你可以在那裡等我,如果你有自己的打算,也可以時不時過去一趟。這樣應該就可以了。我先走了。」
這位蘭塔人像蛇一樣穿過胡亂擺放的傢俱,消失在了牆上一個狹窄的開口中。坎寧安豎著耳朵,終於聽到了水花的聲音,這表明他已經進入了水道,而且裡面看樣子仍然有水。
「好吧,莎嬋,」他說,「我要回到船上了。雖然只需要穿過那麼一小塊陸地,但我覺得你也應該不想跟我一起走。不過,你需要我在追上嘎吱之前回來接你嗎?」
在人類的眼裡,除了膚色更深,莎嬋與她的丈夫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她思索了一會兒,「也許你應該儘快跟上他。他也告訴你了,在這裡待幾天我不會有什麼事,反正他是這麼說的。我也這麼覺得。你先走吧,不用管我。除非你需要我幫忙,畢竟你受傷了。」
「謝謝,出了這個房間我就能走了。不過現在你最好幫我一把,讓我爬上去。」
莎嬋爬出傢俱上那個舒適的角落,隨著她身體移開,那種彈性材料彈了起來。
坎寧安輕輕擺動手臂,游到了牆邊。按說他可以毫無難度地從水中離開,但斷裂的肋骨讓事情變得沒那麼輕鬆。莎嬋撐住地板,幫助他爬上了由粗糙的岩石和沙礫砌成的兩米厚的外壁。一踩上堅實的地面,他沒費多大力氣就站起身來。匆匆四下張望之後,他便動身前往「迷失號」。大壩就在北面幾米處,嘎吱提到的那處裂縫依稀可見。坎寧安被衝來的大水捲走時,他和嘎吱正好在房子以西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水庫水面下方。往那個方向望去,他依然能看見水流在湧出,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那夾雜著巨石的洶湧水流中生存下來的。而水壩後面,水庫的水位明顯降低了,看樣子水全部流完可能還要幾個小時。
他當時肯定昏迷了一段時間,他想:嘎吱在乾燥的陸地上手無縛雞之力,肯定花了好長時間才把他從破裂處拽到堤壩上,送回位於水庫邊緣內側的房子裡。
在嘎吱的房子東面,一條水道朝向南方的城市延伸過去,這條水道曾幫助坎寧安確定了在蘭塔上的首選著陸點。再往前走,離他站的地方大約三百米,停著他那艘卵形的黑色飛船。不過他必須先沿著這座房子的牆前進,不能掉進去,也不能被傢俱纏上,走到嘎吱前往水道用的那條狹窄排水溝處,接下來並不是下到溝裡,而是沿著它往下游走,走到大壩前,穿過水道的水閘,繞到大壩的外側,再穿過那片裸露的岩石來到他的飛船旁邊。
向南大約十五千米以外,坐落著一座他尚未造訪過的城市。在他看來,那座城市有點像古老的迷宮,因為蘭塔人不用屋頂和天花板。所以在城市裡找出哪些部分是住房、哪些是公園之類的肯定很有意思,但是他更喜歡在露面之前,先儘量從某個人那裡先了解這個世界。同往常一樣,坎寧安與一位當地人——也就是嘎吱進行了第一次接觸,嘎吱住得離人口中心足夠近,能接觸到這裡的主流文化;但也足夠遠,可以讓坎寧安在做好準備之前不會遇到大批當地人。這一方法需要預設對方具備的文化和科技水平,雖然有時候這些預設是錯的,但迄今為止這些錯誤都不曾致命。
他蹚著水沿著嘎吱先前走過的水溝前進著,抵達了主水道更堅固更厚重的牆邊。
這麼走實在很困難,因為蘭塔人似乎並不會把建築用的石料切成方塊之類的形狀。他們只是把大大小小的碎片砌到一起直到滴水不漏為止,有些碎片甚至只有沙粒大,有些踩在腳下感覺像是會垮掉,令他感覺很不踏實。從一次潰壩中死裡逃生,似乎說明運氣站在他這一邊。
他朝著大壩走了三四十米,然而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接著他向右轉,穿過支撐木製水閘的拱頂,這一結構也能夠反映蘭塔人的建築水平。建造水閘用的是一種類似蘆葦的植物,僅僅去除了表皮,此外沒有再做任何處理,他不太能確定,但還是覺得它們只是被隨意切成了比閘門最寬處略窄的長度。成千上萬條這種植物或平行或交叉著被黏合在一起,反倒形成了一種特別符合坎寧安藝術品位的形狀。
跨過拱頂,他走下堤壩南面較緩的斜坡,來到了「迷失號」旁邊。
一個小時之後,坎寧安接好肋骨,吃了一頓飯,雖說身體還有些痠痛,但他已經能夠升起飛船,沿著水道向南前進了。他飛得很慢,希望能找到嘎吱,不過嘎吱也可能已經抵達了城市。坎寧安知道,自己的游泳速度其實比塔蘭人快,但後者更擅長利用水道中的水流。太陽差不多掛在天頂上,所以得在水道的一側飛行,以避開酷熱的陽光和晃眼的反光。
他也觀察了水道以外的東西。自從見到嘎吱和莎嬋以後,他就沒有再起飛過,所以除了這兩位當地人告訴他的事情,關於這顆星球,他一無所知。嘎吱和莎嬋很少旅行,工作將他們限制在了水庫附近和水道里,他們只是偶爾會去城裡。坎寧安有很多需要了解的東西。
水道本身並不是一條連續的通道,而是由逐級降低的分段組成。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分段中並沒有閘門,根據大壩那頭的狀態,在這超過十五千米長的水道里,水流流動和停止都發生得非常快。對坎寧安來說,這似乎是為了把水限制在水道里,但他認為建築師這麼設計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他離城市越來越近了,卻沒有看到嘎吱,在城牆外面,他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馬上就要見到大量外星人了,他仍然感到非常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做出什麼樣的應對。他可以理解嘎吱和莎嬋,因為就算從人類的標準看,他們也算理性的。但沒有哪個種族的所有成員都擁有同樣的性格,而且大眾並不是個體的簡單疊加,因為其中有太多個體之間的相互影響。
但是在城市裡,至少有一部分人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在過去幾個月裡,嘎吱進了好幾趟城,他並沒有將坎寧安的事情保密。不過大壩那裡也沒有聚集一堆人,這說明總的來說,蘭塔人和好奇心強烈的人類不太一樣。
他們甚至可能沒有注意到他的飛船。現在從城裡肯定能看到他,但是嘎吱告訴過他,當地人從來不會去在意水面以上的東西,除非有什麼急事要處理。
坎寧安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觀察嘎吱和莎嬋,之後才在他們面前露面,他站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而他們還在水裡。嘎吱浮上了水面,在大壩頂端開始加工石料,但並沒有看到坎寧安。因為呼吸器官位於四肢根部,所以陸地上用的呼吸服並沒有包住他的頭部;嘎吱一隻眼睛上戴著一支長筒望遠鏡,他在專心工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裡,根本沒注意另一隻眼睛在看著自己。
依然待在水下的莎嬋從折射中看到一個怪異的人影接近了她的丈夫,便從水中一下子衝到了二人之間。不過這只是一種條件反射,而且她也不是在站崗。她和嘎吱都知道,蘭塔上並沒有陸生生物。
因此,城市居民可能還沒有注意到他,除非……不可能,他們大概把「迷失號」的影子當成了一片雲。無論如何,六個月的知識儲備應該足夠了。即使當地人無法理解他,他也能理解當地人的語言。
他降落在了水道與城牆連線處的旁邊。他曾想過直接前往嘎吱所說的那個地方,但現在還是打算先仔細觀察一下這座城市。
外出很方便,一身充氣服就足夠了。他讓飛船內的氣壓保持與這顆星球的大氣壓相同,大約一點三倍地球大氣壓,從而避免穿著剛性護甲回來以後還要減壓的麻煩。然而這裡的空氣有毒,氧分壓sup/sup接近地球海平面的三倍,但擴散過濾器可以為他處理空氣,所以他不用擔心活動時間的限制。
雖然坎寧安並不認為所有塔蘭人都像嘎吱和莎嬋那麼友善,但他還是沒有攜帶任何的武器。畢竟只要不在水裡,他就不會遇到任何危險,他目前也不打算下水。
水道大約五米深,比嘎吱的房子外牆要陡峭。然而,建築工藝一如既往地粗糙,這為他提供了大量可供攀爬的突起,讓他沒費多大力氣就爬到了頂端。有幾塊碎石在他的腳下鬆脫,但都很小,沒有讓他失足。
水道的這一部分裡面有水,但是它沒有在流動。在水道南側的一端,水拍打著城牆的拐角。在水閘北側這一端,雖然還沒有完全乾涸,但也已經見底了。他努力向這個方向前進,一直走到他所在的這一段和下一段之間的隔斷前面,毫無意外,下一段的這一端是最高水位。石頭縫之間會有些滲水,嘎吱在大壩那裡就一直在修復這樣的地方。
終於,他走到了城牆旁,可以看到城牆上的水位只比與它毗鄰的水道低幾釐米。他判斷,這座都市和他的居民們應該還有一點活命的時間,但令人奇怪的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出來沿著水道搶救水災。接著,他意識到,他們的應急方案可能需要一些先行措施。畢竟,如果不先把大壩修復好,做什麼都沒多大用。毫無疑問,嘎吱會告訴他們的。
與此同時,第一塊區域,大約是廣場什麼的,坎寧安覺得那裡應該是值得一看的。那裡應該會有往水裡新增鹽分的設施,因為當地人體內無法接受淡水。嘎吱向他解釋過,他那房子裡的一個小隔間就是做這個用的。然而,他並沒有看到水面下方有用來支撐海鹽塊的支架,也沒有看到水面上方儲存有備用品,甚至連維護這些東西的人都沒有。但是,為面積達到十三平方千米的整個城市水域加鹽肯定是一項不能間斷的工作。
這個區域大概有五十平方米,但是從他站的牆上,有很多地方是看不見的。這裡有很多的傢俱——就是那種活著的植物。他繞著這片區域走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實際上,他已經進城有一段時間了,但他既沒看見居民,也沒發現有居民看到自己。
下面的植物似乎有很多種類,但都是由扭曲纏結、長短不一的莖組成的。這些莖有細到人類的頭髮絲的,也有堪比人類的腿那麼粗的。莖的顏色一般都很鮮豔,以紅色和黃色為主。沒有哪種植物擁有可以進行光合作用的綠葉,坎寧安不知道這些植物是否真正代表著蘭塔食物鏈的底層。
如果不是,那麼這座城市要如何養活自己呢?城市周圍沒有什麼類似農場的水塘。也許當地人仍然是從海洋中獲取食物吧,但那樣的話,為什麼他們不生活在海洋裡呢?
很久之前,坎寧安曾向嘎吱問過這個問題,但沒有獲得滿意的答案。當嘎吱聽到這個問題時,似乎出現了強烈的情緒反應,他說的很多詞句都讓坎寧安很難翻譯成人類的語言,不過他明白這些話都是在罵人,比如罪人、傻子之類的。莎嬋的反應似乎沒有那麼大,但她丈夫說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她一直沒有什麼機會說話。此外,對蘭塔人來說,如果有人對某件事情表現出強烈的反對,那麼提出反駁是很不禮貌的一件事。如果他遇到的這兩個人足夠典型,那麼當地人似乎比人類要固執得多。無論如何,為什麼城市要建在陸地上,這個問題依舊懸而未決,可能等到坎寧安退休後無聊時都會想起來討論一番。坎寧安倒是很願意在蘭塔長住,就像在其他星球上一樣。
回到水道入口處,坎寧安現在位於它的西側,他決定潛入水中,從內部看看這片區域。在淡水流入的城牆處和第一片區域裡,看不見任何植物,所以他覺得自己說不定能進入城中心。城中心的東西應該更值得仔細研究,不過這裡空蕩蕩的,至少不用擔心被困住,因為在莎嬋和她丈夫把房間的一部分空間清空之前,他曾經被那些傢俱困住過幾次。
儘管幾十年來,坎寧安駕駛著「迷失號」和它的前輩們飛了幾十年,養成了行事謹慎的習慣,也許有一些不夠成熟或者缺乏經驗的人會覺得這是怯懦,但此時阻止他繼續前進的並不是恐懼。相反,他更喜歡儘可能遵循計劃,雖然目前他唯一可以稱之為計劃的事情就是和嘎吱取得聯絡。
考慮著這個問題,他漫不經心地踢著腳邊的石頭。幾塊鬆動的石頭在旁邊,他當時並沒有注意。等到注意起來,他不由愣住了,想起了之前爬牆時發生的事情。
他已經認識到了,在蘭塔,黏合劑是一種值得大書特書的東西,這是他心裡的另一個未解之謎。這些水中的居民幾乎不會使用火或者熔爐,這相當合理,他沒看到嘎吱家附近有什麼使用金屬的跡象,他的工具也不是金屬的。當地人的物理化學知識似乎並不複雜,當他利用當地的石頭和食材進行化學實驗時,嘎吱和莎嬋所表示的興趣也證明了這一點。他們的黏合劑能把未切方的石塊、未經處理的木頭之類的東西粘得牢牢的,連坎寧安這樣力氣大的人也掰不開。即使黏合面積只有一兩平方毫米也沒問題。他起初參觀嘎吱家的時候被傢俱纏住了,完全擺脫不了,甚至無法把上面的枝杈弄下來。
但是現在,腳下的石頭開始鬆動了。他邊思索邊沿著水道走了幾米,雖然腳下的石頭鬆動總比整個城市都鬆動要好,但目前看來,哪種情況都不讓人放心。即便如此,依然有很多水在水道里流過,沖刷著蘭塔的石頭表面。
不,要小心,坎寧安!幾個小時之前,大壩坍塌差點兒讓你死掉。當時嘎吱不是說了句「黏合劑又失效了」嗎?黏合劑,或者本地建築的某些其他重要因素,是不是不如建造者或者使用者想象的可靠?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他們現在才發現?這座城市肯定有很長的歷史了。難道地球人的出現和這些事情有關係?他必須機智地判斷,他來到這顆星球以後的這六個月裡,是不是一直在發生這樣的事情。
更緊急的事情是,他現在腳下這堆石頭還能不能繼續支撐他?如果垮了,當地人的態度會如何呢?假如他當時需要他人的救助呢?人類都會有這樣一種傾向,那就是災難發生時總要找個替罪羊,很多其他智慧種族也有這樣的習慣。嘎吱和莎嬋都喜歡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這說明蘭塔人也有可能這麼反應。總而言之,他最好還是從這個有缺陷的石制結構上下來。
他儘可能小心地沿著水閘向上遊前進,走到了水道露出底部的那一段,這裡沒有多強的水壓,既不令他緊張,也不會把他衝到岩石上去,他覺得放鬆多了。
他本該穿過這個地方,然後爬到對面的牆上返回飛船,但水道的內壁幾乎是垂直的。雖然它們的表面很粗糙,有可以攀登的支點,但要把身家性命都交給突出的石頭,這讓坎寧安感覺非常不安。於是,他爬上了最後兩扇水閘之間已經乾燥的牆壁,然後從這裡穿了過去。令他驚訝的是,這裡居然撐住了他的重量,他長出一口氣,爬下另一邊的斜坡,抵達了這顆星球的表面,然後走進「迷失號」的氣閘,愉快地抬升船體飛離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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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停在城市的中心上方,他可以看出這裡絕不冷清,但是從這個高度上很難分辨出下面的每一個人。大部分空間,甚至是那些主要作為街道的部分,都擠滿了植物。蘭塔人很喜歡通過攀爬這些東西進入水中。這些植物全都糾纏在一起,恐怕只有蘭塔人或者鰻魚才能行動自如。有時候,當地人可以很容易和植物分辨出來,但在城市的其他部分,他們則徹底與那些植物融為一體,坎寧安都開始懷疑他一開始見到的那個區域是不是早已荒廢了。
當然他並不知道,蘭塔人是不是已經意識到了真正的問題。即便他降低了高度,他也沒法把所有見到的事情都對號入座,但是坎寧安能看到,學校在上課,人們在做飯,大部分當地人都在進行手工藝或者商業活動。至少他能看到一些正常的保障生活的工作正在進行。城市的東南方,有一處城牆向內凹陷,破壞了這座四平方千米正方形城市的對稱性,這裡有個高潮潮位標記處,他看到了一排明顯通過蒸發生產鹽的建築。現在潮水已經退去,無數穿著呼吸服戴著長筒望遠鏡的蘭塔人正在關閉剛剛充滿海水的那個區域的水閘。其他人正在將水已蒸發的那片區域的褐色沉積物分開裝袋。更遠處的海邊,有一片搭成帳篷狀的透明布料,材料跟嘎吱的工具包一樣,城牆外的大多數工人都拖著同樣的袋子。裝滿褐色沉積物的袋子放在這些布料下面,在陽光的照耀下敞開著,應該是在進行更進一步地乾燥。
現在似乎沒有人在上層的乾燥區域中工作,這進一步證明城市生活完全被打斷了。但當然,如果沒有水從水庫進來,也就不再需要鹽了。從觀察中,他只能看到這些資訊。想要了解更多,他得去問嘎吱。
會面的地點很容易找到,這是一個七十平方米的「房間」,中間的大部分割槽域都沒有植物,這個地方就在切入城市東南角的那個凹陷上方。接近這個區域,降低高度,坎寧安可以看到一些當地人,大約有幾百個吧,都在沒有植物的區域。至於房間邊緣的植物裡還有多少人,他就不清楚了。他看不清著陸的地面,但是船體底部浸入水中之後,他就放慢了速度,讓下面的人有足夠的時間離開。水大約五米深,「迷失號」觸到水底的時候,主氣閘門露出水面一米多一點。坎寧安按了一下超控按鈕,解鎖安全聯鎖裝置,同時開啟了兩扇艙門,把遙控器系在他的裝備帶上,來到了氣閘邊。
他的到來引起的反應之明顯令他感到些許詫異。這些長得像沙蠶一樣的蘭塔人立刻像炸了鍋一樣離開水中,迅速離他而去。坎寧安看不到這塊區域邊緣四周水下部分的狀況,但他猜測,出口已經徹底堵住了,蘭塔人都往牆上爬,瘋狂地想跑出去。坎寧安只是希望沒人在他降落飛船的過程中受傷,他還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在情況沒有惡化之前起飛,但就在這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兩個當地人鑽到他的腳下,將頭部伸進氣閘,從他的兩側纏住了他的雙腿,將他向外拖去。
他的反應太慢了,他倒是操作了遙控器,但門卻關在了身後。他和攻擊者一起摔進了水中,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外閘門表面。
他的衣服裡沒有加壓,所以在濃度極高的鹽溶液中,他只能在水面上漂著。兩名當地人想把他拖進水裡,但沒用,甚至他們自己的身體在比海水密度大得多的水裡都沉不下去。他們很快就放棄了,推著他一起前往牆壁的方向。
還沒把他推過去,當地人就發現,人體的形態完全不適合穿過蘭塔人生活的區域。他們能移動他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在水中漂得足夠高。他的胳膊和腿,有時還有頭,一直不停地被植物掛住,這些植物對拖著他前進的兩個人來說只是提供抓地力的東西而已。他們那既是觸手又是鰭的肢體末端有四根趾頭,就像非洲變色龍那種,緊緊抓住了那些枝蔓,人類的手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他們非常協調地把他從一條肢體傳遞到另一條上,即便置身這種情況,坎寧安也忍不住被這個動作吸引了。
這時,就能看出坎寧安和正常人之間的區別了。被兩個遠比自己強壯、遠比自己重的生物拖到一個未知的地點,他依舊在思考著蘭塔上的智慧生命是如何進化的,以及他們存活所必需的要素是什麼。
這顆行星唯一的衛星比月球小得多,也輕得多,但是離行星非常近,所以造成的影響也要比普通的潮汐大得多。蘭塔的潮汐差不多是地球上的十倍。這裡沒有真正的大陸,絕大部分土地都是潮間帶sup/sup。或者用「迷失號」的大型雷達掃描得出的結果來表述,就是佔據這顆星球表面積大部分的陸地基本都在水下。坎寧安給這顆星球取名就來自那片從太空中都可以看到的漫長海岸和沙灘——經歷了這神奇的幾個月,他依舊在用芬蘭語思考sup/sup。灘塗的大部分割槽域都長著那種纏成一團的彈性植物,當地人似乎很喜歡它們。在這種時而水上時而水下的環境裡,敏銳的感官和快速的反應肯定都是存活所必須的。自然選擇的壓力可能比地球還要激烈,這種智慧生物出現的這麼早肯定有某種原因——要知道boss6673sup/sup可比太陽年輕多了。
水生物種擁有的科學知識應該更多是生物學而不是物理學或者化學,所以可能……
機會來了。他們抵達了一面牆的旁邊,這面牆只突出水面幾釐米,大約兩米厚。抓著坎寧安的蘭塔人想穿過這面牆,他們就像嘎吱和莎嬋在陸地上行動那樣,不規則地扭著身子前進著。這兩個人看起來既笨拙又難受,坎寧安判斷,他們的注意力和四肢一樣全都集中在向前運動上,只有幾個鉗子似的手抓著他。
坎寧安突然用力一掙,腳碰到了地面,被抓著的地方鬆動了。然後,他一用力,直起身來,這讓他完全掙脫了控制,並站在了牆頭上。他並不打算跳下去,雖然他離水面非常近。牆的邊緣的空間極其有限,但他有足夠的餘地準備第二次跳躍。這一次跳躍後,他穩穩地站在了牆的另一邊,離之前抓住他的人有一米遠。
蘭塔人沒有去費力追趕他。他們無法像坎寧安那樣跳躍,甚至連坎寧安平時在陸地上走路的速度都趕不上,而且這個位置也不能在幾秒鐘之內就回到水裡。
坎寧安警覺地看著自己的兩側,看會不會有人佔據著更有利的攻擊位置,他以最快的速度沿著牆壁向城市邊緣前進。他暫時自由了,但不知道該如何返回「迷失號」那裡。在開放水域,他能比當地人遊得更快,但他要穿過的這段距離並不都是開放水域。而且在牆上大概也並不安全,所以他目前的首要任務就是遠離他們,抵達更加開闊的區域。
他的前進路線並不是直線,因為城市不同區域的大小差別很大,但大多數轉彎處都是直角。跑了幾百米,他來到了南牆稍微偏東的那個轉角,他和嘎吱就約定在這裡碰面。外側的斜坡平緩得就像水庫大壩,但這並不意味著絕對的安全。坎寧安不停地安慰自己,幾個小時之前遭遇的意外不可能這麼快就在這裡重演,最終堅定了他走下斜坡的決心。
高潮標記的位置離坎寧安非常近,很多粗糙的熔岩上都覆蓋著黑色的細沙。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仍然在城內,因為還能看到很多由黏合劑築成的石頭建築,有些體積還非常大。大量穿著充氣服的當地人在其中攀爬,很多建築外圍都包裹著和嘎吱的傢俱同樣設計風格的腳手架。
工人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坎寧安,他不知道蘭塔人什麼時候才會想到可以直接把鏡片架在眼前,取代現在的長筒望遠鏡來矯正光線在水面上的折射。也許是因為肢體太多了,所以蘭塔人懶得去發明一種能解放一兩條肢體的東西。但坎寧安沒有想到,透鏡製作才是蘭塔人最困難和最昂貴的事情之一,所以給每位工人配一片可移動的鏡片才是最經濟的辦法。
不過坎寧安面臨的問題則更加緊急。首先,他必須找到嘎吱,其他的事情,比如說服人們讓他回到自己的船上,也取決於這一點。不幸的是,他剛剛被人追趕,遠離了嘎吱所在的地方。找當地人問這名大壩負責人的下落肯定很難,因為除了嘎吱和他妻子以外,誰都聽不懂坎寧安的話,而且坎寧安也無法用對方的語言發出嘎吱的名字的音節。然而,除了試一試,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當然要做好預防措施,防止對方的恐慌和攻擊。
在乾燥的土地上,似乎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坎寧安走近五六十米外獨自在建築物的牆根處工作的一名蘭塔人。那個人穿著呼吸服,拖動著一個和嘎吱平常用的一樣的工具包。跟所有其他人一樣,對方似乎全然沒注意到他,直到坎寧安輕輕拽了一下他工具包的揹帶,他才反應過來。
對方把頭轉向坎寧安的方向,前面一隻手抓著長柄眼鏡,相當冷靜地觀察著,至少他沒有逃跑,也沒有打算攻擊。
坎寧安的聲音很大,因為聲音穿過兩套衣服肯定會變得很弱,他用人類的語言說了幾句話。他沒覺得對方能理解,只是希望對方能注意到自己發聲的規律,就像之前遇見嘎吱的時候一樣。
這個生物做出了回答,坎寧安能很好理解對方的話,雖然有些詞他從來沒聽莎嬋或嘎吱用過。「恐怕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工人說,「我覺得你應該是嘎吱提到的那種陸地生物。」
感覺有希望,雖然人類連線近蘭塔語裡表示肯定的聲音都發不出來,而且對本地人來說,點頭沒有什麼意義。就算有什麼這裡通用的手勢,坎寧安也並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就是儘量模仿蘭塔語裡嘎吱名字的發音,但是不行,他算是品嚐到什麼叫失敗的苦澀了。不過,這些當地人並不蠢。
「嘎吱告訴我們,他已經學會了你們的語言,所以我想你正在找他吧。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哪裡。通常他會待在水庫,但有時他也會來到城裡。你一般可以在看見他召集到一大群人,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們應該找更多的工人去外面維護大壩,為什麼城市的其他地方應該在高水位標記下方修建更多的庇護所,以防止大壩垮塌。不過我沒聽說他現在就在城裡,但我也不能確定,因為我中午就到這裡來了。你是想要找他嗎?」
坎寧安再次表示了一下肯定,雖然也是徒勞的,這位本地人說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如果你想說‘是的’,那就揮揮你的一條上肢;如果你想說‘不’,那就揮揮下肢……如果你想舒服一點,那就躺下做動作吧。如果你沒明白我剛剛說了什麼,那就揮揮你的兩條上肢。嘎吱說你已經學會了理解我們的語言。是嗎?」
坎寧安揮了揮一條胳膊。
「很好。你是想找嘎吱嗎?」
坎寧安再次揮了揮一條胳膊。
「很緊急的事情嗎?」
坎寧安遲疑了一下,踢出了一條腿,這嚇到了那名當地人,他竟然可以只用一隻腳站著。
「好,我建議你最好在這裡等著。如果可以的話最好等到日落前兩小時,等到我工作結束的時候,這樣我就可以帶你一起進城,跟大家說你在找他。也許他那時正在宣講呢,很容易找到。」
人類揮了揮兩條胳膊。
「不好意思,我不應該一下子說這麼多的。你理解大致的計劃了嗎?」
一條胳膊。
「時間呢?」
一條胳膊。
「他開大會的事呢?」
坎寧安揮了揮兩條胳膊,他從沒聽過這個詞。
「他沒跟你說過從海洋裡搬出來的人有多蠢嗎?」
踢腿。雖然這不算說謊,但坎寧安之前就大致瞭解嘎吱對目前這種情況的不滿。
「不要抱怨。嘎吱不贊成建設城市,所以他和他的妻子才接下了在荒原上的工作,雖然沒人能想象他是如何把這件事跟迴歸自然聯絡到一起的。無論從哪種意義上看,那邊都離海洋非常遙遠。我想他倆只是不喜歡人工的東西。我覺得每次大壩需要重新鋪黏合劑時,他都會幸災樂禍。要不是在他承擔這個工作之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了,人們肯定都會懷疑是他自己破壞的。」
聽到這些,坎寧安簡直如釋重負。至少,沒有人把責任歸給外星人……
他做了一次那個「我沒理解」的動作,當地人很快明白了他的好奇心,解釋了既然嘎吱這麼不支援城市,為什麼不生活在海洋中。
「我們無法長期生活在海洋裡,太危險了。那不僅很難獲取食物,還有很多動植物都會殺死我們——其中很多都是我們很久之前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培育的。製造一種生物通常會產生無法預見的麻煩,於是必須再製造一種消除它的影響,接著新的物種又會造成新的麻煩,所以又需要解決新的問題。也許我們未來會達成一個平衡,但現在已經搬進了陸地上的城市,就沒人再去努力嘗試了。嘎吱可以比我更生動地解釋這一點,但即使是他也不覺得我們可以立刻回去。現在,我的朋友,這樣交談太費時間,雖然很愉快,但我還有工作要做,所以……」
坎寧安做出了肯定的動作,他已經瞭解到很多值得思考的東西了。他從來沒有想到蘭塔人的核心生物技術也會和化工技術一樣造成很嚴重的工業汙染。這麼一來,事情就非常明顯了。
但這遠遠不足以解釋剛才發生在降落點的事情。難道嘎吱在向城市裡充滿偏見的居民們宣講世界末日?難道他是個狂熱分子?從鉸鏈(坎寧安如此稱呼自己這位新朋友)的說法來判斷,有這種可能性。想抓住他的兩位當地人會不會是警察?他們打算揪出潛在暴民中的關鍵人物?坎寧安見過其他文明每天都會上演這種事情。鉸鏈顯得平靜而理性,比其他沒有宇航技術的種族第一次見到天外來客時的平均水平要強得多,但他只是個案。
鉸鏈對黏合劑失效的問題是怎麼看的呢?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問題?把東西固定在一起有很多方法吧。
坎寧安思考著這些問題,蘭塔的白色太陽在天空中緩緩移動著,比太陽在地球上移動的速度稍微慢一點。他面朝城市坐著,有些期待嘎吱能夠在什麼時候來到城牆這裡。畢竟,即使他沒有出現在著陸點,也很難相信一個樣貌奇怪的外星人可以讓人群陷入恐慌,然後在完全沒有隱蔽的情況下,一個小時之內就跑出城外,而且神不知鬼不覺。然而,嘎吱並沒有出現。
兩三個過來和鉸鏈商量事情的工人也發現了這位地球人的存在,他們也像鉸鏈一樣,通過和他說話來滿足他們跟人類一樣的好奇心。沒有人對他的出現感到驚訝,坎寧安終於意識到嘎吱已經讓整座城市都知道了他的存在,這讓蘭塔人似乎沒那麼害怕人類了。考慮到前往大壩的難度,要是換成坎寧安遇到的大部分智慧種族,他們早就聚在一起圍觀外星人了,不管他們認為他來自哪裡。也許嘎吱找到了什麼理由來刺激同胞們採取行動,但他們似乎相當漫不經心,也沒有什麼冒險精神。
他們不瞭解天文學,對於太陽和月亮的移動情況,只會憑著經驗來判斷。他們幾乎沒注意過天上的星星,也沒有注意過boss6673還有其他行星。他們不瞭解這顆星球的陸地區域,甚至以為坎寧安就來自那邊,至少,鉸鏈稱他為「陸地動物」。
但嘎吱到底在哪兒呢?還有問題要問他呢!
終於,鉸鏈將他的工具放回了工具包,拽著包往城牆走去。坎寧安也幫了他一把。他下來的地方向東大約三百米之外有一個斜坡,當地人都從這裡上下。鉸鏈讓坎寧安拿著袋子,自己拿著繩索痛苦地向上爬去。在牆頭,他又開口了:
「我得去吃點東西。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會很快的。我回家路上會告訴大家你在找嘎吱。如果我回來了他還沒有找到你,我會帶你去他最有可能去的那些地方。我應該半小時左右就回來。」
等到坎寧安表示同意,他才把工具包扔進水裡,跟著包消失在亂成一團的植物之間。
3
顯然鉸鏈遵守了要把事情告訴大家的承諾。在接下來的一刻鐘裡,越來越多的當地人從水面上露出了頭,紛紛拿長筒望遠鏡對向了這位天外來客的方向。人類並不是唯一一種在長時間的凝視下會感到不自在的種族,但肯定是其中比較敏感的一類。不久,坎寧安就開始懷疑,被別人透過長筒望遠鏡盯著就會被凍住這種說法可能並不是都市傳說。
更多的工人來到了坡道這裡,打量著他,然後跳進水裡返回城市,他們是要讓更多人來還是回家吃晚飯,誰也說不準。
坎寧安不安地踢著腳下的東西,然後內疚地停了下來,因為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但仔細看了看,他覺得這裡的黏合劑狀況還不錯。也許蘭塔人更重視附近視野範圍內的東西,畢竟他們與人類非常相像。
似乎這群人並不是真的都沉默著,只是沒有聲音傳到坎寧安的耳朵裡而已。這讓現場的氣氛顯得異常壓抑,隨著時間的流逝,坎寧安越來越想溜掉了。他坐在內牆的邊緣上,雙腿在水中擺動著,希望能聽清楚人們的發言,感受一下人群真正的氣氛。他仔細聽著,但只能聽到一片混亂的雜音。他一個詞也區分不出來,他的蘭塔語水平並沒有達到那種可以聽懂一堆人說話的程度。
現在的人群越來越向內靠攏。是因為有更多的人湧入這裡,還是有其他原因?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飛船,它在幾百米開外,聳立在城牆之上。要不要直接衝過去呢?肯定不行。他能沿著城牆抵達那邊,但如果有本地人來干擾,想遊過這些纏結的植物是不可能的。他不安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頭離得更近了。是強烈的好奇心,還是越來越多的人在往裡面擠?他觀察了幾分鐘,顯然是後者,這讓他稍微放鬆了一些。顯然,人群並沒有故意接近他,只是規模越來越大,所以他在這裡的訊息肯定傳開了。什麼時候嘎吱會收到這個訊息?之前想要抓住他的人是誰?要是他們把他抓住了又會怎麼辦呢?
當然,他眼下並沒有什麼危險。如果發現什麼預兆,他可以跳下城牆,跑到他們抓不到的地方,但是那樣就會離飛船更遠。他希望鉸鏈或嘎吱能出現……至少能有人來和他說話。
一顆頭出現在了他左側幾米處,靠著牆邊,他穿著呼吸服,慢慢地爬出了水面。
坎寧安站在那裡緊張了一下,然後就放鬆了下來,在這個距離上,對方不會造成什麼威脅。但是他又緊張了起來,開始密切觀察水面的動靜,因為對方的出現可能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名蘭塔人小心地爬到牆上,全身都離開了水面。這似乎非常費勁,因為一名正常的蘭塔人在地球上的體重大概有四百五十公斤,坎寧安更加懷疑他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傢伙讓他聽到聲音就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坎姆!認真聽!現在事情變糟了。現在水裡面的人應該聽不到我的聲音,但他們很快就會懷疑的。現在我們都應該離開這裡,而你必須遠離飛船,這非常重要。我一旦確定你聽明白了,我就要滾下牆,你儘快跟上就好。有些人可能會來追我們,因為他們手頭還有幾套呼吸服,我會盡我所能往前滾動。我還有一些繩子,只要我們在一起,你就可以用繩子來幫我前進。這樣我們就可以比他們更快,或許他們就會放棄了。」
現在,坎寧安認出了嘎吱的身形。
「為什麼他們要抓我們?」他問道。
「等有時間我會跟你解釋的。你明白我的計劃了嗎?」
「明白。」
「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