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Question of Guilt 有 罪 1976

四英畝sup/sup大的坑洞內有相當一部分被籠罩在陰影裡,但東邊牆壁上白色石灰岩的反光使得這裡也並非完全一片黑暗。如果洞裡的三個人碰巧把目光投向窺視者所在的地方,應該很容易就能看見他。然而,那個人的沉默和他們的專注使得前者沒有被注意到。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隧道口,離坑底大概有幾米遠,就那樣盯著他們,瘦削的臉上帶著微妙的表情,即使羅馬最聰明的乞丐也看不懂他表情背後的意思。

他觀察的物件也沒什麼特別的。兩個女子,一個不到二十歲,還有一個四十歲左右,第三個人是個五六歲的男孩。他們正在玩的遊戲是把兩個拳頭大小的沙包扔來扔去,顯然把沙包丟給誰是隨機的,一旦有人沒有接住,男孩就開心地叫喊,聲音在牆壁之間迴盪。那個年齡大一些的女子會發出更矜持的笑聲並說一兩句鼓勵的話,他們的聲音時不時傳到窺探者的耳朵裡。

窺視者瘦削蒼白的臉上,兩隻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男孩。不像那兩名女子身上穿著有點阻礙活動的衣服,男孩瘦小的身體和纖細的四肢上幾乎光溜溜的,全身只穿了一條顏色鮮豔的羊毛短褲,方便他能夠在遊戲中自由地跳來跳去。那名窺探者一直盯著這些動作,他注意著男孩白皙的身體和小手的每一次擺動,觀察他每一次笨拙地錯過沙包,和連續兩次接住沙包後的歡呼雀躍。在年長的對手面前,這個小傢伙完全不落下風,甚至可能領先,但很難說這到底是因為他的靈活,還是對手的慷慨。或許窺探者也在試圖瞭解這一點,他從隧道口的陰影裡站了起來。

遊戲還在繼續,大坑底部的那片花園上,陰影越來越大。男孩的嗓門依然響亮,但大家的動作已經逐漸慢了下來,不過就算累了,男孩也不會承認的。那位年長的女子最終讓他們停了下來。

「該休息了,凱洛斯。太陽要落山了。」她指著坑洞西側的洞口說。

「還那麼亮呢,我不累。」

「你可能還不累,但肯定餓了。艾麗莎和我再玩兒下去,就沒人煮吃的了。」男孩接受了這個說法,但顯然他還有自己的小聰明。

「有不煮就能吃的東西嗎?」他問道,「肯定有不需要煮就能吃的東西。」年長的女子挑起眉毛疑惑地看著他。

「可能有一些,」有人接下這個問題,「我來找一找。趁天還沒黑,你們兩個可以站到有光的地方去,夫人。」女孩朝窺探者那邊轉過身來,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驚訝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引起了另外兩個人的注意,他們也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那個男孩正打算把羊毛斗篷披在肩上,立刻高興地大叫一聲,扔下斗篷衝向了隧道口。那個年長的女子放下了即使是在遊戲中也維持著的矜持,跟在他身後衝了過去,大喊著:

「等等,凱洛斯!」

女孩跟著附和了一聲,還順帶做了一個動作。她比男孩離隧道口更近,男孩經過她的時候,她迅速伸出手抓住他,一把將他拽進了懷裡,差點兒把他悶在衣褶裡。她抱著那個男孩,另外那名女子從她身邊走了過去。那個沉默的男子沿著隧道那條通往坑底的碎石路走了過來。

等兩個人在斜坡腳下相遇,女孩才放開她懷中的男孩,他立刻繼續衝向已經抱在一起的那兩個人,來到他們身前手舞足蹈,然後拽了拽他們的衣服,直到他們伸出胳膊把他也擁抱其中。艾麗莎在幾米外停了下來,看著他們,靜靜地微笑著。

最後,年長的女子向後退了幾步,盯著這個從隧道里走出來的人。他正用左臂抱著男孩看著他,就像之前看著他做遊戲時一樣。他的妻子,那位年長的女子首先發話了:

「四個月。彷彿有一年似的。」

他點點頭,但依然看著孩子。

「一百三十一天。對我來說也很長。看到這裡一切都很好,我很高興。」

她笑了,「確實如此。凱洛斯張開嘴,讓你父親看看。」男孩可能只是單純的聽話,但那副樣子就像展示勝利的笑容。男子認真地看著,當他看到牙齒間的縫隙時,抱著那小小身軀的手臂瞬間收緊了。

「一顆牙……不對,是兩顆!什麼時候的事?」

「四十天之前。」他的妻子平靜地說道。

「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你沒走多久它們就開始鬆動了。艾麗莎在細心照看他,我們給他的食物也非常講究。他大部分時間都很好,但我不知道他居然那麼喜歡蘋果。不過他一直沒碰那兩顆鬆掉的牙齒,最後它們就掉下來了,在同一天。」

「然後?」

「就是這樣。沒什麼問題。」男人輕輕把兒子放在了地上,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笑容。艾麗莎也第一次開了口:

「主人,你們倆可能還想聊一會兒吧,我也想聽聽路上有什麼故事。但是必須得有人做飯,凱洛斯和我就先走……」

「但我也想聽嘛。」孩子叫道。

「吃飯之前我不會講我的冒險故事的,凱洛斯。所以你什麼都不會錯過。跟著艾麗莎走吧,你讓她做點兒我喜歡吃的。你還記得我喜歡吃什麼嗎?」男孩咧嘴一笑,牙上的豁口又露出來了。

「我記著呢,你等著瞧吧。我們走,艾麗莎。」他跑上了斜坡,女孩趕緊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慢點兒。」艾麗莎說道,「我們一塊兒走,你拉著我別讓我摔著,石頭可硬了。」男人和他的妻子嚴肅地看著兩個人消失在隧道里。接著,這位母親迅速轉頭面對自己的丈夫。

「快告訴我,親愛的,你說你可能得走一年,現在回來是因為了解到一些事情,還是因為……」她停了下來,想做些神秘的表情,但顯然失敗了。男人伸出手臂,摟住了她。

「我確實瞭解了一些東西,但並不是我想要的那種。我回來是因為我不能離這裡太遠,雖然我也很害怕回來。要是知道凱洛斯的牙齒出了這種狀況,我應該多待一段時間。」女子聽了他的話,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悲傷,「我真的應該多待一段時間的,我的朱迪絲。」

「那你瞭解到了什麼?是不是有其他醫者說過或者記錄過這種毛病?他們知道怎麼治療嗎?」

「有些人知道。書上也提到過,有些書很古老了。有個人見過得這種毛病的人,我跟他聊過。」

「那個人治好了他,或者她?」

「沒有,」男人緩緩說道,「是一個小男孩,和我們家的差不多。可是他死了,就像……」兩個人緩緩把頭轉向了北側的花園,那裡有三個小土堆,坐落在精心養護的花床之中。女子又迅速轉開了頭。

「凱洛斯不會的!他的牙齒長出來的時候什麼毛病都沒有,他不會那樣的!」

但她的丈夫冷峻地望著她,「你覺得我們對他如此小心是在浪費精力嗎?你已經忘記了他時不時有瘀傷和跛足嗎?你想讓他回到羅馬,和其他孩子一起玩鬧、一起打架嗎?」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回羅馬了,我害怕他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兒,或者離開我的視線。」她承認道,「但為什麼他的牙齒沒有問題?還是說只是他的牙齒不一樣?其他孩子都沒有……」她向墳墓又瞥了一眼,「其他孩子都沒有活到換牙的年齡,小馬克甚至都沒來得及長牙。」她突然撲倒在他的身上,抽泣起來,「馬克,親愛的馬克,你為什麼要嘗試呢?沒有人可以對抗那些針對我們的詛咒,詛咒我們的可能是神靈,或是惡魔,你只會更進一步激怒他們。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我們就不應該要孩子。我為你生了四個兒子,三個都走了,凱洛斯也會……」

「會什麼?」男人的聲音很嚴厲,「跟其他幾個一樣,凱洛斯也可能會死。沒有人能贏得所有的戰鬥,還有人輸掉了所有的戰鬥。如果輸了,那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反抗。」他的聲音又變得柔和了,「親愛的,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你,或者是我們兩個,在開始為兒子的生命而戰之前冒犯了誰。你可能會認為這是詛咒,是災禍,但我不是一個會在人前畏縮的人,就算在神的面前也一樣。如果有人敢傷害我的兒子,而我不反擊回去,你肯定會小看我的。即使對方不是人,哪怕我看不到他們,無法與他們面對面戰鬥,我也會弄明白他們是如何傷害我的孩子的。即使沒有劍,我也能找到一面盾。男人必須戰鬥,否則他就不是個男人。」

朱迪絲小聲地啜泣著,眼淚一直在流。

「這樣的人儘管也算是男人,但你卻不是這樣的男人。」她坦言,「可是,既然世界上所有的醫者都不知道該如何戰勝它,你怎麼知道它可以被戰勝呢?我們是人,不是神。」

「第一個弄明白如何接骨或者退燒的醫者,他是如何弄明白這些的?這很好猜……」

「是諸神告訴他的!沒有別的方法。所以,要麼你從他人口中得知,要麼從諸神那裡學到。」

「那麼諸神可能會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凱洛斯活下來。」

「但如果他們把這當作對我們的懲罰,他們不會說的。」

「如果諸神不肯告訴我們,可能惡魔會告訴。對我來說他們都一樣。不管是人話還是鬼話,只要能拯救我兒子的生命,我都會去聽。難道你不會嗎?」

朱迪絲陷入了沉默。保護孩子是一回事,但褻瀆諸神是另一回事。一位考慮周全的丈夫不會去問這樣的問題,一位言辭委婉的丈夫不會張口就問。看透對方的想法,即便對方是他最愛的人,並不是來自比斯特里察的馬克的強項。

「你不會嗎?」他重複了一遍。仍然沒有得到答案,他的妻子別過臉去,避開了他的視線。她只是在那裡站了幾秒鐘,然後,開始慢慢朝隧道走去,走上通往隧道口的那堆亂石砌成的「樓梯」,微微有些跌跌撞撞。男人驚訝地看了片刻,然後趕緊跑過去扶助她。他沒有再重複這個問題。他有時候反應有點兒慢,但並不蠢。

他們倆往洞口走去,進入了不斷延伸的黑暗之中,誰都沒有說話。隧道彎彎曲曲,照進坑裡的最後一絲日光很快消失了。現在唯一的光源是那一盞盞陶製油燈,與其說它們能照亮腳下,還不如說只能讓人看清方向。

走了約莫四十英尺之後,這條路通到了一個洞穴。對剛習慣了黑暗隧道的雙眼而言,這裡光線充足,周圍的牆壁上閃爍著好幾盞燈。一側的壁龕裡亮著一束小火苗,上面擺著一個青銅支架,一隻陶罐架在上面。罐子裡冒出的蒸汽和火焰產生的濃煙盤旋向上,通過洞穴頂部的裂縫鑽到了外面。

艾麗莎和孩子跪在離火焰一兩米遠的地方,在洞穴另一頭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父母走近一看,發現孩子正在用石頭砸堅果,他小心地取出果肉,然後放入身邊一隻陶土碗裡。女孩在準備其他飯菜,似乎快要準備好了。除了背景有點特別,這跟普通的家庭生活場景別無二致,馬克在這四十五年的生命中很少經歷這樣的場景,未來也一樣。

他和他的妻子肩並肩坐在石頭地板上,男孩朝他們笑了。他們的到來讓男孩分心了,結果一下子,他砸核桃的那塊石頭沒碰到堅果,而是重重地砸在手指上。他痛得叫出聲來,不過沒費多大工夫,他泉湧般的眼淚就不再流了,但他的手指上出現了一處傷口,這引起了馬克和妻子的注意。受傷的地方正在滲出血液,以正常的標準看並不多,但在他們看來這可不尋常。

即便在洞穴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見兩名女子煞白的臉色。男人卻不為所動,但他打算做個實驗。他從依舊裹在身上的斗篷內側抽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手指上切了一個小口。男孩沒有看到這一幕,他的母親還在安慰他。不過兩名女子都看到了馬克的動作,也明白他想做什麼,在隨後吃飯時明顯都心不在焉。馬克坐了下來,他沒有讓男孩看見自己的傷口,並開始遵照承諾講起自己的冒險故事。母親和侍女的眼睛卻不斷地在兩處傷口間游移。艾麗莎兩次打翻了食物。有好幾次,朱迪絲無法回答兒子提出的問題,或是沒有給出評論,還破壞了兒子的興致。最後,凱洛斯有些生氣了:

「媽媽!難道你沒聽見爸爸說的嗎?」不過男孩刺耳且有些惱怒的聲音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你沒聽到他說士兵……」

「恐怕我在想別的事情,小傢伙,」她打斷了孩子,「很抱歉。不過沒事,我會認真聽的。你說士兵怎麼了?」這個問題讓男孩把注意力放回到父親的敘述上,和讓他母親去解釋在想什麼相比,顯然父親在外冒險的故事更有意思。朱迪絲也想聽馬克的故事,但整個用餐時間裡,不論是她的眼睛還是她的注意力都無法離開那兩處小小的傷口,甚至艾麗莎洗完盤子都一個多小時了,她還處於這種狀態中。丈夫一直喋喋不休,她都有一點討厭這個男人了。她想讓孩子趕緊回到床上,這樣她就可以把話題轉到她唯一關心的那件事情上。馬克雖不善於察言觀色,但也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不過他沒有顧及妻子的感受,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了男孩身上。馬克走了六個星期才到羅馬,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回來,整個旅程中都發生了什麼,或者可能發生的什麼,他的這些故事把孩子迷住了。故事仍在繼續,不過小傢伙也逐漸不再那麼興奮了,而是在朱迪絲身邊坐了下來,眼睛緊緊盯住父親的臉。艾麗莎完成了她的工作,坐在了凱洛斯的另一邊。故事依舊在繼續,一直等到男孩的小臉掩飾不住大大的哈欠才停下。

「該去睡覺啦。」馬克輕聲說。

「不要!你還沒講……」

「但是你困了啊。要是我現在給你講,你也記不住,然後我又得從頭給你講一遍。」

「我才不困!」

「你困了,凱洛斯,你很困。從羅馬到裡米尼的這段故事裡你一直在打哈欠。艾麗莎會帶你回房間,你該睡覺了。也許明天我們可以把這個故事講完。」男人和兒子默默地盯著對方好久。接著,孩子聳了聳肩,他肯定注意到了父親奇怪的目光,他握住艾麗莎伸出的手,站了起來。男孩想要假裝生氣,看著馬克,還是咧開嘴露出牙齒上的豁口,笑了出來,他抱了抱父母,道了晚安,與艾麗莎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直到母親覺得他們倆不可能沿著過道聽到這邊說話,才轉身面對丈夫。

「我告訴過你,他會沒事的。手指已經不流血了。」

「沒錯。」男人很慢地回答道,似乎他想在絕對真相和女子的內心平靜之間找到折中點,「現在是不流了,但他需要的時間太長了。我們吃飯的時候,我的手就不流血了,但是直到吃完飯,他的還在流,一直到艾麗莎添了兩次柴火才停止。」

「血流得不是很嚴重。」

「可他的傷口也不是很大啊。我敢肯定,我自己割的這個反倒更大。不,親愛的,詛咒依然存在,也許只是不像其他人那麼嚴重;也許反抗不像我想象的那麼艱苦。但是,要是我們還想看到凱洛斯長大成人,我就不得不去抗爭。」

「但你要怎麼與這樣的事情抗爭?你自己也說了,你看不到敵人。你什麼都做不了。這不像你說過的骨折,人們可以看到要怎麼做之類的。」

「在某些方面,它很像發燒。」她的丈夫指出,「那是沒人能看得見的敵人,但我們已經找到能夠冷卻身體的藥物。我在羅馬的時候跟奧勒留sup/sup軍隊裡的一名醫者聊天,是他啟發了我。當然,我知道這很難,我和你一樣,也覺得氣餒,但他可能指出了通往希望的道路。」

「但是你不能給凱洛斯不停地試藥啊。」

「當然不能。我想救活他,不是毒死他。雖然我還沒有什麼計劃,親愛的,但是我要像一名將軍那樣戰鬥,不能像士兵一樣只是簡單地砍向面前的東西。我必須邊想邊做,這需要時間,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而我不能幫你。這是最糟的。我只能看著孩子……」

「這才是計劃中最重要的部分。」朱迪絲並沒理會馬克的插話,繼續說道:

「而我不知道明天他玩耍的時候,會不會又增加一處你治不好的傷口。」

他把一隻手放在妻子肩上,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臉託向了自己。

「你可以幫忙,親愛的,你會幫到我們的。很多時候你比我更聰明,剛剛認識你不到一個星期,我就知道了這一點。我們討論過,思考過,研究過,共同生活了十二年,我怎麼會懷疑你幫不到我呢?若不是你跟我那麼像,喜歡這種生活,覺得這兒比在羅馬好,你怎麼會跟我一起離開羅馬來到這荒野中生活呢?你知道我為什麼愛你,為什麼我依然愛你。」

她笑了。

「我知道。但即使是你,有時候也需要與其他人交流,不僅僅是交流,多年以前你第一次離開這個地方前往羅馬,如果喜歡孤獨,我們不會相遇的。」

「和那些每天不光想著漁船、漁網和莊稼之類的人交談非常有意思。我很高興我去過城市,如果你堅持,我也會待在那裡,即使那裡又吵鬧又難聞。不過,我還是覺得在這裡靜靜地生活更好,你來之前我就很喜歡在坑洞裡種花,我想我的心裡大概住著一位隱士。」

「並不完全是。告訴我,明天你將如何戰鬥,我會幫助你的。我們現在該睡覺了,你今天走了很遠的路。」

但馬克並沒有睡很長時間。妻子離開之後,他獨自站了很久,盯著壁爐,看著火焰沉入煤炭,煤炭慢慢褪色。他沒有講出旅行的全部故事,也沒有講出他的所有計劃。如果他都說出來,即便是凱洛斯的事,朱迪絲也不會如此堅決地要幫助他的。

突然,他轉向了通往天坑的那條通道。星光下,他發現了艾麗莎去高地上取燃煤的梯子,他爬上梯子,來到了喀斯特地貌覆蓋的那片破碎地表。他面朝南方,這片區域從他的左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範圍以外,地面上點綴著天坑和流水侵蝕過的石頭,一個新形成的天坑可能會成為粗心的旅行者的墳墓。很少有人會往那邊去,那邊也沒什麼吸引人的。流經地面的水很快就會消失,根本無法在這裡種植莊稼,他自己的天坑裡之所以有一座花園,是因為他會從地下河引來一些水,以補充他很久以前製作的泥盆裡收集到的雨水。

在他右側,高地延伸到兩英里外的海邊戛然而止。他朝那個方向迅速前進著。黎明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做。

朱迪絲是被凱洛斯從洞廳發出的回聲吵醒的。她站起身來,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然後拿起臥室壁龕裡的燈,沿著陡峭的通道前進了兩百米來到地下河旁。洗漱完畢,她幾分鐘就回去了,發現丈夫還在睡覺。她穿好衣服,出去迎接凱洛斯和艾麗莎。

「爸爸在哪兒呢?」男孩叫道,「早餐準備好了。」

「他還在睡呢。要知道,他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而且在外面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不可能像在家裡睡得那樣安靜和安全。他太累了。我們先吃吧,留一些給他就好。」

「那麼,我想你該去挑水了吧?」

「今天不用,兒子。上次下過雨之後,盆子裡收集的水足夠了。我們要先打理花園,會有時間玩兒的。」

馬克一直睡到艾麗莎和孩子吃完東西去了花園。朱迪絲正在打掃臥室外間,馬克出現了。看到他出來,她停下手上的活兒,端出了一些水果,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她沉默著,一直等到他吃完,但一直盯著他的臉。任何人想要看懂他的表情都非常困難,但她似乎看到了令人鼓舞的表情。等他終於吃完了,她俯身向前,急於確認這一絲希望。

「你想到了什麼,馬克?我能幫些什麼嗎?」

「你可能很難同意我的想法,」他回答,「在某種程度上,你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但你沒有繼續想下去,我敢肯定,如果我那樣做你不會喜歡的。」

「總之先解釋一下吧。」

「昨晚,你說如果骨折了,明眼人都知道該怎麼做。在我看來,對於那些血一流就不會停的人來說,也有同樣正確的事情可做。」

「我們試過了。諸神知道我們的努力。有時候,我們能止住血,但是遲早,他們……」

「我知道。我並不是說要通過繃帶和繩子止住血。這種方法用在四肢上還可以,但想全身都用這種方法就難了,要是在嘴裡,那根本不可能用這種方法。我們不知道詛咒會在什麼部位襲擊凱洛斯。」

「千萬不要在嘴裡!要記得牙齒的事情!」

「我記得。我希望自己能搞明白。我一直在想,諸神肯定是想通過這件事告訴我一些東西,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無論如何,我想說的並不是這些。如果水壺漏水了,你也必須要拿著壺,因為那是你唯一的壺了,你沒法修補它。那麼接下來你能做些什麼呢?」

「讓它去漏,再去斟滿……噢,我明白了。但是,要怎麼做到呢?你、我和艾麗莎可以捐血,但我們怎麼把它送進凱洛斯的身體裡?他喝就可以了嗎?」

「我不知道……羅馬人說,戰鬥之後有人那樣試過。但病人有時能活下來,有時也會死去,無論如何,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好處。」

朱迪絲皺起了臉。「我不喜歡喝血這件事,也不喜歡讓凱洛斯喝血這個想法。」

「為了活下去,人可以做任何事。」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頭,「無論如何,在有用的實驗之前,必須要做一些準備。」

「什麼意思?」

「在瞭解輸血是否有用之前,必須要有一個缺血的人。」

「我明白了。如果我們等到凱洛斯……不,馬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不能做這樣的事情。你不能在自己身上實驗,因為這有危險。如果你死了,凱洛斯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我願意讓你從我身上取血,取到我受不了為止,但我肯定不會為了實驗喝血,為了凱洛斯也不行。這個想法也太……」她的面容再次扭曲起來,馬克點了點頭。

「也許這樣就行。毫無疑問,雖然我們可以問問她,但艾麗莎肯定也一樣。我們得找能這樣做的人,或者說可以逼他們這樣做的人。」

「那要怎麼做……不,馬克!為了凱洛斯也不能幹這種事!我不會讓你對其他人做這種事的。你不能把這種方式當成反抗呀!」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的。我自己來做。我想到了一件事,但其中有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我可以回到羅馬去。我認識的那名醫者肯定願意讓我加入皇帝的軍隊,他自己本來也要去的,但似乎又不想離開那座城市。這樣的話,我就會有很多機會看到和研究那些需要血的人了。」

「但這樣的話你就要離開這裡!要是凱洛斯……」

「沒錯。」他點點頭對她的說法表示同意。她看著他,想說些什麼,但只是咬緊下唇,站起身來,向花園走了兩三步。然後,她又轉身面對丈夫。

「肯定有其他的辦法。」

「我也願意相信有其他辦法,但諸神沒有給我任何提示。」

「如果你為了找到治癒凱洛斯的方法殺了其他人,那我們就應該被詛咒。」

「凱洛斯還會被詛咒嗎?」他反駁道。她又沉默了幾分鐘,緊張地在洞內來回踱步。然後,她突然轉身改變了爭論的方向。

「要是隻喝血還不夠怎麼辦?你還想過其他什麼方法嗎?你曾經說過,吃掉敵人的心臟能獲得勇氣,有些野蠻人會這麼做,但這是迷信。那為什麼喝血能恢復血液就不是迷信呢?」

他冷冷地笑了。雖然他很想指出妻子邏輯中的明顯漏洞,但當下這樣做並不明智。

「我想到了其他方法。但在確認之前,我要一個個地嘗試。全部都要試。」

他的觀點很明確了。朱迪絲沒再說話,而是慢慢地走出房間來到了花園。馬克在原地多坐了幾分鐘,然後,他起身進入了主洞穴連線著的另一個小洞穴裡面。

這次長途跋涉歸來之後,他一直沒來過這個房間,心想這裡一直都收拾得很好:乾淨的工具,現成的書寫材料,充足的燈油。他多年都習慣了這樣,而且幾乎沒有失望過。偶爾有那麼幾次他會有點意外,但次數太少了,而且通常都是他自己的錯。

這次果不其然。燈裡的油滿滿的,為數不多的工具也準備得當,工作臺整潔有序,一切都被妥善地擺放著,這是艾麗莎的職責。但是木炭箱卻幾乎是空的,木炭來自洞穴上面的村莊。洞穴和花園裡無法供給肉、油和其他一些東西,馬克就得定期出去補充。兩位女性都不會去離家很遠的地方,凱洛斯也沒去過高地。這間洞穴就是家,最精緻的家,他們所有人的家。

馬克很久以前就知道這裡。他童年時代就發現了這間洞穴。如果他是附近村莊土生土長的孩子,就可能會對這些危險的洞穴避之不及,但當時,他連這裡的語言都講不好。他出生在巴爾幹的一座村莊裡,童年時代大多生活在加拉茨sup/sup,是一位愛好文學的羅馬官員的私人奴隸,這位官員回羅馬時遭遇了海難,馬克卻死裡逃生,上岸的地方正好在這片喀斯特地貌邊緣的一個村子附近。等到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已經成了這裡的一位公民。對羅馬文明和文學的熟悉激發了他特有的創造力。村民們固然有充分的理由不敢去探索洞穴,但空有一腦子想法卻無處安放的馬克卻開始在天坑中修築花園。

那段歲月裡,他先後兩次離開村子,決定去以前經常聽主人提起過的羅馬生活。可他每次都在一年之內醒悟過來返回了村子。第三次,他遇到了朱迪絲,他倆在羅馬多生活了一段時間。等到他終於再次回到亞得里亞海邊這個村子時,朱迪絲帶著一個奴隸跟他一起回到了這裡。從此,馬克再未想過要離開。他的洞穴,他的花園,他的家人,擁有這些,他很幸福。

接下來他連續有了四個兒子。

他暫時將思緒從甜美的往事中收回。他本來還打算幹活,但要完成想做的工作還需要木炭。今天他是應該去趟村裡,還是應該待在家中思考呢?朱迪絲的反應雖然並沒有讓他感到驚訝,但還是給他留下了很多需要思考的東西。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選擇,凱洛斯就跑了進來,他大聲地問父親:「為什麼要在山洞裡?來花園裡陪我玩兒吧!」於是,今天餘下的時間就沒了,而晚上什麼也做不了。雖然馬克並沒有過了年富力強的年紀,但他確實需要睡眠。等到第二天早晨,他繼續開始思考真正的問題了。

「我需要燃料來鍛造。」凱洛斯和艾麗莎去花園之後,他對妻子說道,「我現在動身,下午就能回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谷地?」

她很驚訝,沒有回答,只是拿起了油燈。一個半小時之後,穿過燈光下昏暗而美妙的「石頭花園」,他們來到了馬克經常使用的入口。從裡面看,這處入口非常隱蔽,一位迷路的旅行者可能隔著二十米也無法發現這裡。見到日光之前,他們不得不繞到一面流石sup/sup牆背後,再穿過大約十米的狹小空間。又走了幾步,還是沒有完全走到外面,但這裡已經是一條淺溝的底部,兩邊的巖壁都很容易攀爬。馬克幫助妻子爬出了這裡。她剛把頭伸出斜坡側面的灌木叢,就發現自己能看到的距離比自己這麼多年來想要看的遠得多。她縮在丈夫身後,看著四周的風景,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淺溝位於一條更寬闊的山谷的邊緣,這條山谷從他們背後的懸崖處一直延伸到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同樣一處懸崖。在他們左側,山谷迅速收窄,另一個方向上,山坡逐漸向下傾斜,且越來越寬。地面上滿是濃密的灌木叢,偶爾還有一棵樹。樹木之間雖然相隔很遠,但順著坡下看去,它們越長越密,連成了一片繁盛的樹林。這個方向上,在它們上方,可以看到一條藍灰色的線,那應該就是大海。朱迪絲轉過臉去。

「太醜陋了!」她叫道,「太乾燥了,到處都是棕褐色,一點兒也比不上花園裡那些。另外,難道你想讓我一路走到村裡?」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沒有那麼糟糕。灌木叢雖然並不像你照顧的那些那麼綠,但它們並不完全是棕色的。從這裡到村子只有幾千步,我也沒想讓你跟我一起過去,也許你不在更好吧。你可以在這裡等我,我幾個小時後就會回來的。」

「但我不想在這裡等,我不喜歡這裡。我回去了。」

「待在外面的陽光下怎麼了?你一直想讓凱洛斯這麼做呢。」

「我不喜歡這樣。我該怎麼辦呢?我不能坐在這裡等你回來。我應該去照顧凱洛斯和花園……」

「艾麗莎在那裡啊。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就是不喜歡。」

「你不信任艾麗莎嗎?」

「當然信任。我只是……只是不能離開,就算現在你回來了也是一樣的。如果我在這裡等著,能幫到你嗎?還是說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能回去嗎?你認識路嗎?」

「噢,能啊。我看著呢,你都做了記號。我還有一盞燈,這樣就能在這裡給你留一盞了。」

他猶豫了一下。「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思索了幾秒鐘。然後改變了提問的方法,「你是真的不信任艾麗莎,對嗎?」

「我信任她。在照顧凱洛斯的事情上,我甚至比信任自己還信任她。」

「那有什麼問題啊?你在這裡等著怎麼了?我們沒帶吃的,但是幾百步以外的小河裡就有水……」

「不!我不能去那裡!不!馬克,讓我回去。我能找到路。我們晚上見。」她轉身走回洞口,然後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再次面向他,他一臉困惑。他很不擅長揣摩他人的想法,不過至少他知道現在有點不對勁兒。

「我最好還是跟你回去。」他突然說。

「不用。」她的聲音很小,「你需要從村裡弄到那些東西。就算我幫不上忙,也不能成為你的負擔。你走吧。我能找到路的,但是你必須讓我走。」他沉默地盯著她足有一分鐘,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她臉上有了一絲笑容。

她開始順著溝壑的一邊前進,然後突然轉身,爬回了他站的位置,吻了吻他。片刻之後,她消失在山洞裡。

他自己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令人看不透的表情,近幾個月來,這種表情經常出現,他無言地看著她消失的那個地方。然後,他吹滅了手中的燈,想要把它放在地上,但又立刻改變了主意,他攥著陶碗,溜進了妻子剛剛進去的那個入口。

他的涼鞋摩擦著岩石,他停下來脫掉鞋子。接著,他小心地躲在擋住入口內端的流石屏障後觀察著。

朱迪絲在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緩緩走著。她的燈舉在身前,他看不到火焰,但即便是剛剛適應了充分陽光的眼睛看來,光線還是勾勒出了她的身影。他悄無聲息地跟著。

正當午時,馬克又出現在了洞口,他吹滅了燈,把它放在門口的地上,並迅速開始朝村裡前進。回到這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他揹著六十磅東西——一瓶油、一包用樹葉裹起的肉、一籃子木炭,還有很多其他東西。把這堆東西弄進狹窄的入口有些困難,他得把這些笨重的東西一件一件搬過來。全部放進裡面之後,他回到了隧道口,用打火石和火絨點燃了燈,把它端進了黑暗之中,扛著那些已經背了六英里的貨物,沿著做著記號的路線回到了家裡。

一路上,他休息了好幾次,以為回到洞穴裡時大家應該都睡著了。誰知當他把貨物放在地上,站起身來,卻發現兩名女子還待在火堆旁。

火本身並不旺,甚至馬克那雙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也看不清她們的表情。但這個時間她們依舊沒有睡覺,說明肯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怎麼了?哪裡出了問題?」他緊張地問道。

兩名女子一起回答,這對艾麗莎來說還真是有點反常。

「我告訴過你。這是我的錯。我告訴過你,我受了詛咒。我一回來他就……」

「皮膚破了一點兒皮,但血已經止住了。他睡著了。」

他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了這些話。

「你確定止住了,艾麗莎?」

「止住了,主人。」

「花了多久?」

「可能半個下午吧,就像上次一樣。」

「他傷得嚴重嗎?」

「不嚴重。凱洛斯開始有些嚇到了,很疼,後來他就不在意了。我們安慰完他,他還想和我們接著玩兒呢。」

「很好。你現在回到他的洞裡吧,想睡的話就去睡。沒必要再看著他了。」女孩順從地起身離開了。整個對話期間,妻子都在無聲地啜泣,他看著妻子,然後跪在她的旁邊,輕輕地把她的臉轉向自己。

「這次的情況不比上次更糟。你聽見艾麗莎是怎麼說的了,你自己也看到了。還出了其他事情嗎?你沒理由去責備自己,責備我吧。」

「怎麼沒理由?!」朱迪絲言之鑿鑿,聲音卻細不可聞,「有一萬個理由。這次他摔倒就是因為我。他想我了,所以很擔心。看到我回來,他匆忙跑過來,然後就摔倒了。」

「但讓你出門的人是我啊。」馬克指出。

「我知道,我想到這一點了。如果我是你的奴隸,而不是妻子,這還說得過去。我出門時就感到很不安,但是又沒堅定到當時就拒絕你的程度。不,馬克,是我的錯。我有罪。是我被詛咒了。」

「我不相信。你每一次怪罪自己其實都是因為我。不論怎樣,這都沒有區別。無論是你被詛咒、我被詛咒,還是我們倆被詛咒,或者只是隨意降臨到人類之子身上的麻煩,使命和戰鬥都是屬於我的。」

「不,你是不會相信的。我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你並不知道這詛咒是我的、你的,還是我們兩個的,因為孩子與我們倆都有聯絡。我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如果艾麗莎有孩子……」她看看馬克,聲音越來越小。馬克花了幾秒鐘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你剛才說了,你是我的妻子,無論是誰被詛咒,不論是誰的麻煩,都是我們兩個的詛咒。並不是說我想知道到底是誰的詛咒,我不在乎。」

「但是因為諸神生我的氣,你就要沒有子嗣孤獨終老嗎?我還是不相信人可以對抗諸神,繼續嘗試只會讓他們生你的氣。忘了我給你生過兒子吧。我們已經受到了足夠的警告。凱洛斯也將和其他人一樣,你跟我一樣知道這一點。就讓艾麗莎……」

「不行!」馬克更激烈地表示了反對,「我告訴你,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諸神或惡魔是在懲罰你,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我要跟他們戰鬥……」

「馬克!」女人的聲音滿是驚恐,「不!你不能這麼做!」

「能!肯定能!為了讓你好受一點,這麼說吧,我既不相信諸神也不相信惡魔,更不相信詛咒。我覺得我只是想了解一些男人應該知道的東西。如果我的兒子被其他生物奪去了性命,我就會與之戰鬥,不論對方是人、是惡魔還是其他什麼東西。我不會聽從任何讓我放棄的建議,不論這樣的建議來自你還是來自其他人。」

「但如果你選擇屈服,放棄戰鬥,他們可能會放過凱洛斯。」

「我為什麼要對這種事情抱有期待?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為什麼不放過小馬克、巴拉姆、梅斯?如果我停止反抗,他們就會放過凱洛斯?他們根本沒有這麼表示過。馬克和巴拉姆去世的時候,我還沒有開始反抗。你不能毫無理由地相信那種話,你只是抱著這樣的希望而已!」

「那我可以做些什麼呢?」她的聲音又變成輕細的耳語。

「你可以幫我。你說你會在很多事情上幫助我的。」

「那會讓別人跟我一樣失去孩子,我不能幫你做這樣的事。為什麼要把我的痛苦轉移到她身上?」

「因為如果我知道了如何與這種疾病戰鬥,這種方法就會從此讓其他母親免受這種痛苦。你還不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這樣說來,你在凱洛斯身上測試這種方法才對。你會這麼做嗎?」

「不會。」回答有些猶豫,「凱洛斯是我唯一活著的兒子。我已經付出我應承擔的代價了。」

「但什麼都沒學到。」

「我學到的東西已經能讓我理性地向羅馬的醫者描述這件事了。」

「但他們都告訴你這種病治不了!」

「只是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治療而已。」他糾正道,「要是沒見過我們經歷的這些事情,我甚至都不會相信的。經歷了三次已經夠多了,對我來說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也許我們會再經歷一次,但如果我及時瞭解到更多的資訊,可能就不會再完整經歷一次那樣的痛苦了,我們的孩子能活下來。」

「但答應我,馬克,告訴我,你不會在其他人身上嘗試你的想法。我知道你不相信有其他方式,但請答應我,不要那樣做!」

「那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他幾乎是在咆哮。然後,他換成溫和語氣說:「我不能保證。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情,除非我認為自己做錯了。如果諸神插手了此事,那這就不是詛咒,而是警告,是命令。羅馬的蓋倫sup/sup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哪位父親不止一次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受這種磨難。但我已經因此失去了三個,只剩一個還活著。如果這是故意的,那它可能是警告、是命令,也可能是挑戰。我聽從警告,我服從命令,我接受挑戰。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我保證,要是有其他方法,我就不會在別人身上實驗。我只能承諾這些,即便對你也是。」他站起身來。過了一會兒,她也站了起來,走到了他對面。他們的影子在燈光的照耀下映在洞穴的牆壁上,短暫地合為一體,又再次分離。

「現在去睡覺吧,親愛的。」他輕聲說,「我必須去思考,在使用你不想讓我使用的那種方法之前,我會去思考所有其他可能幫助我的方式。你必須睡覺了,而我不能。我心裡的事情讓我無法入睡。」

「我不應該留下來幫忙嗎?」

「你暫時還幫不上什麼忙,等我想到其他方法,可以講給你聽。然後,你可以告訴我其中哪裡有問題。如果你能睡一覺,肯定能做好這件事的。」她出去了。

隨後的半小時時間裡,馬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個地方。然後,他輕輕地邁開大步走向他們臥室的洞口,認真聽了幾分鐘。接著,他又拿起一盞燈,用一盞亮著的燈把手中的這盞點燃,往花園去了。

他沒有去聽另一間臥室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