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taken For Granted 理所當然的錯誤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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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顆星球飛到另一顆星球需要幾天甚至幾周,一般人都可以在這段時間裡習慣太空旅行的失重環境。雖然失重的感覺很像無盡的下落,但在漫長的軌道上,一個人很容易說服自己,飛船是不會一頭栽下去的,因為周圍根本沒有可以撞上的東西。不過有些飛船的設計太糟糕了,旅行者們看不到外面,他們就會患上神經衰弱。

對一位物理學家或是有經驗的航天員來說,彈跳交通也是軌道交通的一種,只不過大部分軌跡都在地下,猶如棒球執行的完整軌跡,彈跳的那部分只是地上那一段而已。比如說,從索莫林環形山的萊伊基地彈跳到塔朗迪烏斯x區下方的威爾遜鎮,僅需三十五分鐘,而且全程都在月球表面二百英里的範圍內。但行程的最後三分之一,誰都能看出來,飛船實打實地在向地面墜落。

經歷過從地球到月球的這段旅程之後,瑞克·蘇斯比表示,他已經習慣了長距離的自由落體。然而現在,他希望沒有人能看到他。他也知道彈跳飛船的電腦一直在利用雷達保持著自己的位置和速度。在合適的位置上,電腦會啟動主引擎序列。如果第一引擎未能成功點火,帶有單獨電源和獨立感測器的第二電腦則會點燃固體燃料安全制動器。如果兩個自動裝置都失效了,一位擁有超高技術的人類飛行員就會利用觀察裝置和點火電路接管飛船的控制權。儘管瑞克知道這些,但他內心深處依然有些惴惴不安。在一條朝向月球表面的下傾軌道上以每秒數千英尺的速度墜落,這依舊讓他非常緊張。

瑞克感到懊惱和恐懼。而當他回頭看到繼母臉上的表情時,他又感到一絲心疼。她完全嚇呆了。他覺得現在最好說點什麼,幸好他看過月球地圖,知道能找到什麼話題。

「我們現在應該已經通過軌道的最高點了。左邊陽光照著的那個是阿里亞代烏斯環形山。您先放鬆一會兒,還有兩百多英里就到了。您可以看到飛船的弧線偏南有個每秒鐘閃爍三次的白色信標,那是寧靜海基地紀念碑。現在,我們就在寧靜海上方。看前方的地平線,那就是危海和威爾遜鎮所在的那座山。」

飛船緩緩旋轉,主發動機指向「前方」,即將開始制動。

危海西南的群山在前方和下方赫然出現,現在它比十五分鐘之前顯得更近了,月海一直延伸到地平線以外。這時,飛行員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有三十秒點火。請繫好您的安全帶,將頭平放在靠背上。」兩名乘客服從指示,躺在靠背上。瑞克·蘇斯比的目光越過了飛船前端,他只看到了星星。

制動階段會產生兩倍地球重力的加速度,在點火階段,電腦每十分之一秒就會微調百分之一左右的功率和不到一度的方向,人類是完全感受不到的。降落過程中唯一能感受到的變化就是,兩倍的地球重力變成了正常月球重力。

「現在可以解開安全帶了,」飛行員說,「但請坐在座位上,等待飛船進入氣閘。等到氣閘艙氣壓平衡,你們就可以出艙了。準備好時我會告訴你們的。」

瑞克看到移動支架正推著飛船緩緩向那個直徑六十英尺的光滑岩石圈一側移動,而支架另一端就固定在岩石圈上面。這圈岩石是威爾遜鎮上方的一座小環形山的底部,地面已經被平整過,山坡也被截成了垂直的峭壁。峭壁上有一扇氣閘緩慢開啟,飛船消失在裡面。

飛船很快通過了外層氣閘。閘門一關,就再也看不見黑色的天空和陽光下耀眼的岩石了。

飛行員又開口了:「現在你們可以準備出艙了。目前艙外氧氣的氣壓是一磅半,我開啟閥門之前會上升到三磅。感謝搭乘本次航班。」

還沒等把話聽完,瑞克就站了起來。繼母則比他小心得多。她倒不在意自己的體重只有二十一磅,只是有點不習慣,還有就是天花板太低了。瑞克覺得,她肯定會評論一下重力不足的感覺,但她立刻就被窗外吸引了。

「瑞克!看!吉姆在那兒!他一點兒也沒變。我怎麼沒有看到埃德娜……」

梯子下面有一群人,瑞克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吉姆。他體重最大,明顯年齡也最大,不過瑞克沒怎麼注意他的姨媽在哪裡。他發現這些人都沒有穿太空服,這說明艙外一定是有空氣的。從飛船裡面出來,氣壓的輕微變化讓他意識到了這一點。很明顯,飛行員已經開啟了氣閘的兩個閥門。瑞克迅速走向出口,他的繼母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

從梯子頂部下到地面大約有四十五英尺,瑞克直接就跳過了這段距離——起碼他覺得自己是跳下去的。這一跳消耗的能量大概和在地球上往下跳八英尺差不多,耗時卻超過了四秒。吉姆·塔利斯趕緊上前一步接住了他。這有點尷尬但也很必要,因為四秒鐘的時間足以讓瑞克完成一次精彩的摔跟頭了。在月球上,他的協調性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好,從第一級臺階上往下跳的時候,他並沒有注意到身體已經在旋轉了。他的姨父一開口就委婉地批評了他:

「小心點,小夥子。在月球上粗心就意味著危險。你的母親也在船上?」

「當然在。我猜……您就是吉姆姨父吧?啊……您好啊。」瑞克不知道他是害怕還是不好意思。剛剛往下跳的時候他感覺非常奇怪,就像一位跳水運動員想屈體入水,但離開跳板之後又打算改成轉體半周,這表現實在太糟糕了。但更糟的是,瑞克覺得,跟著他姨父的五個年輕人都和自己差不多同齡。不過他們並沒有鬨堂大笑,甚至臉上連一絲微笑都沒有,但他能想象他們在想什麼。從十五歲生日算起,這已經是他第五百次警告自己沒事兒別瞎賣弄了。接著,他仔細看了看那五位少年。

仔細一看,其中有個人的年齡似乎有點大,不應該被稱為「少年」。他和瑞克差不多高,都是五英尺半,但更強壯,更結實,寬闊的胸前掛滿了各種技能徽章,比瑞克要多得多,很多徽章這位地球孩子都不認識,不過這也很正常。

瑞克掃了一眼,其他人胸前也有同樣的裝飾,但都沒有自己的多,瑞克長出了一口氣。看到他在地球上獲得的這些技能徽章,他們也許會忘掉剛剛的一躍吧,或者至少印象應該沒那麼深了。他們肯定不可能去潛水,而瑞克前不久才拿到初級潛水徽章,現在還得意揚揚呢。

「吉姆!終於見到你啦!」繼母的聲音打斷了瑞克的沉思。她站在梯子頂端,為防止發生意外,吉姆·塔利斯站在梯子腳下,可惜這一舉動毫無必要,因為蘇斯比夫人賣弄的方式比她兒子更加高明和低調。她小心翼翼地緩緩而下,安全到達地面。她熱情地擁抱了她的妹夫,瑞克覺得,這大概是因為彈跳之旅結束後,她終於放鬆下來了。接著,她詢問了埃德娜去哪兒了、身體狀況如何之類的,還轉達了她丈夫以及其他朋友託她帶的話,最後,她讓塔利斯把這群人帶出氣閘艙,挨個做介紹。

「埃德娜不能丟下工作不管,」吉姆·塔利斯回答,「等我們回去她也該到家了。這幫孩子會招待瑞克的,讓他們一起玩肯定比和我們在一起強多了。」瑞克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自己肯定會被那幫孩子當猴耍的。「這是嚴·艾奇,能力習得組織‘第一足跡’的主席。通常他們不會用全名稱呼自己。」塔利斯指著年齡最大的那位,就是徽章最多的那個。瑞克覺得,他的臉龐有點難以形容。嚴·艾奇有一頭烏黑髮亮的短髮,這是月球上常見的髮型,主要為了方便戴頭盔。他眼睛的顏色和名字表明,他大概有地球東亞人的血統,但他的皮膚卻比東亞人黝黑得多。

「這是瑪麗·迪儂布。」一個肯定不到十六歲的女孩點了點頭。她比瑞克和艾奇矮几英寸,但襯衫上也掛滿了徽章。她雙唇微張,露出一副愉快的笑容,瑞克打心眼兒希望她不是在嘲笑。「奧姆·霍夫曼、彼得·威利特、奧迪·賴斯。」分別是一個和瑞克同齡但是奇瘦無比的高個子男孩,一個表情羞澀、膚色跟瑪麗一樣黑的十四歲男孩,以及一個大約比瑪麗重二十磅的女孩,他們隨著點名依次打了招呼。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瑞克的臉,而是盯著他的襯衫。

「瑞克先跟我走。」塔利斯告訴這群年輕人,「感謝你們在這裡歡迎瑞克。歡迎今晚十點來我家,要是到時候你們還沒睡的話。我知道你們有自己的專案要忙,所以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和塔利斯握完手,嚴·艾奇停頓了一下,又和瑞克握了握,然後衝著蘇斯比夫人點點頭,消失在附近的一個通道口裡。其他三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但瑪麗沒有這樣做,她開口了:

「很高興見到你,瑞克。吉姆老大告訴我們你會來,我一直非常期待。我讀過很多關於地球的書,也曾想象過在地球上不做任何特殊準備就出門會是什麼感覺,除非下雨什麼的。我希望你能跟我們說說風、彩虹,還有冰川什麼的……」

「我可以試試。不過我也沒見過冰川。」

「那我們就一樣啦。我也從沒見過原子團陷阱。」

「那是什麼?」

「如果老大沒有搶在我之前介紹它,我今晚就告訴你。我該去上課了。再見。」她跟著其他人一起走進了通道。

「這幫孩子都挺有意思的。」女孩消失之後,蘇斯比夫人評論道,「我不知道展示徽章合不合適,總感覺像一種炫耀。我還以為在月球上不會有這樣的事情呢。地球上這種事已經夠煩人的了。」

「如果徽章是光明正大得來的,為什麼不能展示呢?」她的妹夫回答,「跟讓全世界知道與你的本事相比,還有好多更糟糕的事情呢。」

「好吧,吉姆,我不想爭論。你也看到了,就算我希望這種做法快點兒過時,我也沒禁止瑞克佩戴徽章。」她看了看左邊,「我們的行李都在那邊。是要坐計程車,還是你就住在附近?」

「我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大概八英里。」塔利斯似乎被逗樂了,他微笑著說,「拿上行李,我們步行。」

他妻子的姐姐一臉茫然,瑞克也吃了一驚。行李不是很重,特別是在月球上,但要……

「這裡沒有公共交通。我們應該能安排一下,把這些行李送過去,但會麻煩很多人。」

「我不想麻煩別人。」蘇斯比夫人皺起了眉頭,「照這麼說,這裡應該算一座偏僻小鎮吧?」

塔利斯笑了,「也許是這樣,但這不是我們要走過去的原因。你們現在是在月球上,體重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你需要鍛鍊,充足的鍛鍊,否則肌肉水平會下降,血液迴圈會受阻,骨骼會軟化,一大建議就是體重每一百磅就需要你每天快步走十英里。如果工作太忙沒有時間走,就得找醫生,並謹遵醫囑。好啦,走吧!」

他拿起了姐姐的行李,一手提一個四十磅的包,跟著「第一足跡」的成員們走進了通道。瑞克拎著自己那輕得多的行李,緊跟著姨父。

這條通道大約八英尺寬,十英尺高,三十米長。三米開外的一扇氣閘門是手動開關的,上面沒有使用光電感應或者按鈕。塔利斯小心地關上了這扇門。通道的另一端也有一扇同樣的門。通過那扇門,他們走進了一個寬得多、高度卻和之前差不多的通道里。這裡光線充足,擠滿了人,通道兩側的大玻璃窗上寫滿了各種商店促銷折扣資訊。除了天花板,這裡給人的印象就是一條商業街。

「好像也不是那麼偏僻。」伊芙琳·蘇斯比說道。

「我們可不這麼認為,」塔利斯回答,「但在囤積紀念品之前,別忘了算算回地球的運費要多少錢啊。」

蘇斯比太太發現一路步行沒她想象得那麼無聊,而且比在地球上輕鬆很多。當然,路程很漫長,儘管重力很小,走路的速度也比地球上快不了多少。瑞克想試著走快點兒,但因為腳經常處於離地狀態,他很難控制自己。他撞到了一位行人,那個人先是瞪著他,接著又瞪了一眼他姨父,於是,男孩走得更小心了。塔利斯告訴他,通道內有步行速度的限制,執行得相當嚴格。如果他想嘗試月球居民那種跳躍式的「跑步」,可以去專門的運動通道。

這條路穿過了住宅區,這裡不像商業區那麼寬敞,但經常可以看到類似公園的洞穴,在人工光源的照耀下,有花草甚至灌木生長著。瑞克注意到住宅區道路兩側的每扇門上都有一盞小燈,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藍色的,還有零星的幾盞是紅色的。他問姨父這些燈是怎麼回事。

「在這裡,我們是輪班工作。不過每個人的生物鐘並不是按照日升日落而定的,再說這裡也沒幾個人能經常見到陽光。保持各種設施全天運轉,比因為一部分人要睡覺和娛樂就關閉十六個小時要更有效率,所以我們就輪班生活。白色的燈表示這個家庭處於白天,當然他們可能在工作、上學或者幹其他什麼事情。藍色意味著他們在睡覺。紅色表示這個房間是閒置的。不論什麼時候走進這裡,你都會發現總有這麼多的人。除了一些非常小的生意,大部分店鋪都是不打烊的,而且礦山、學校和其他生產性設施都是全天執行的。」

「我想如果睡過頭了,你也會很難分辨是今天遲到了還是明天來早了吧?」瑞克說道,「因為窗外什麼都看不出來,不過你們應該使用的也是有二十四個小時的時鐘吧。」

「你這可是戳到了問題的痛處。」姨父說道,「事實上,我們確實不知道時間。不過,我們仍然會區分上午和下午。我知道這顯得有點蠢,但每次有人提議改變這一點,殖民地議會都不會通過。人們只是不喜歡十七點半出門工作這個說法。當然,地球上也有同樣的事情。夏天,為了讓天黑之前有更多的休閒時間,需要提早開始工作,所以他們會立法改變計時sup/sup。把當地時間的午夜零點或者其他時間當作一天的開始其實並不重要,但是根據季節變化,將零點變來變去可就太愚蠢了。我們只是人類,所以我覺得很難擺脫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習慣。」

到家的時候,瑞克的姨媽也回來了。她比伊芙琳·蘇斯比個子更高,話也更少。至少面對瑞克,她很安靜,但這有可能是因為他的繼母伊芙琳沒給其他人多少說話的機會。從寒暄客套到飲食起居,伊芙琳霸佔了待客環節中所有的對話時間。

瑞克更喜歡聽他的姨媽和姨父說話。畢竟,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了解月球和月球上的居民。

他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人工調味的魚排,這跟其他食物一樣,都是從地球上進口的。三代人的時間裡,月球上年輕人口數量在穩步增長,他們都投身於登山、探險、技術創新之類的工作當中。儘管他們都獨立自主,但還是組成了一個鬆散的聯盟來制訂標準,確立目標。

這一趨勢也刺激了類似的青年俱樂部在地球上的復甦。他們目前的活動重點包括了生態學、空間科學,以及偶爾能派上用場的野外生存技巧。地球聯邦少年,簡稱feasup/sup,還派代表與月球上的組織交流思想和知識。而瑞克·蘇斯比之所以被選為大使,主要因為他有個對青年運動感興趣的姨父在月球上。他的繼母則自費跟著他一起來到了月球,她想看看分別多年的妹妹埃德娜,以及妹妹的丈夫吉姆·塔利斯。

瑞克非常希望自己能達成fea賦予他的任務。瑞克看了看桌子對面聲音沙啞、一頭鬈髮的姨父,他覺得這個人會幫助自己的。吉姆是那種能給人自信的人。他自己沒有孩子,或許是為了彌補這一缺憾,他便投身於培養年輕人的事業中去了。

享用完甜點和咖啡一個小時之後,「第一足跡」的成員們開始陸續抵達。大約五分鐘之後,最早出現的是瑪麗·迪儂布,又過了半小時,十來個人擠在了吉姆的小房子裡,嚴·艾奇也在其中。瑞克一想到馬上要開口還是有點兒不自在,不過瑪麗很快就幫他化解了問題。她設法在沒有打斷對話的情況下,從蘇斯比太太那裡接過了談話的主導權,然後很自然地讓這位來自地球的男孩瑞克開了口。

吉姆·塔利斯笑容可掬地看著大家。他了解瑪麗和她的想法,他很欣賞瑪麗通過聊地球的事,把瑞克帶入了對話當中。但是她的話中有一些對地球的誤解,不算愚蠢,都可以理解,瑞克要不時地給予糾正。比如此前她一直無法理解的下雨天要怎麼出門的問題現在解決了,瑞克順便還想明白了該如何給這群月球人解釋什麼是「室外」,他們稱之為「外界」。他還把水肺潛水服和太空服做對比,當談到在高重力的地球上游泳會更困難的時候,甚至連艾奇都犯了一個小物理錯誤。吉姆·塔利斯想知道在跳下飛船舷梯那件傻事之後,瑞克現在是否覺得好受一點了。如果他覺得好多了,那肯定是因為瑪麗,艾奇是不會想到這樣幫瑞克緩解尷尬的。

接著,瑪麗讓艾奇描述了一下他正在從事的戶外工作,這化解了瑞克的疑惑,甚至還引起了蘇斯比夫人的一點興趣。作為一名主修物理的學生,艾奇解決了把包含資訊的無線電訊號從噪音中提取出來的難題,他認為這種計算機技術是自己原創的;而且他打算一個星期以後,也就是日食的時候,對這項技術進行測試。屆時他將會同時從地球和太陽上接收訊號,這樣可以得到一段混合了複雜的天然電波和更復雜的人工電波的訊號,然後他會在學校的計算機實驗室裡花幾個星期享受分析的過程。現在他已經把接收裝置安裝在了離城市很遠的小隕石坑裡,以免第三方訊號干擾。

「行動開始的時候,我們會帶你去艾奇的觀測站點。」塔利斯插嘴說,「我想你應該急於前往外界,但如果你能多等幾天,就能看到更多的東西,還能有事情做。你應該沒見過月球上的日食吧?過幾天就能一舉兩得了。此外,我覺得這裡也有一些你需要仔細考察的地方,比如我工作的礦井,我帶你先去那邊比較方便。」

「也許他能跟我們一起去學校,」瑪麗說,「學校裡的很多學生都自以為對地球很瞭解,瑞克可以給他們講得更清楚。對吧,瑞克?」

「當然。等一段時間沒什麼關係。開車到艾奇的觀測點要多久?」

塔利斯笑了,「在皮卡德g區,對不對,艾奇?」

「準確地說是皮卡德ga區。」

「是的。我記得離這裡大約三十英里,但你不能坐車去。當初‘第一足跡’這個名字可不是隨隨便便取的,哪怕是兩代人之前的事了。你可以走那麼遠的距離吧?」

「哦,沒問題,只是我覺得我應該不能出去。我沒有任何穿戴太空服的經驗,而且這裡應該有規定哪些人才能出去吧?」

「確實有,」他的姨父承認,「在出去之前你會準備好的。這是我的責任。」看到幾位年輕人臉上的擔憂,他急忙補充道,「我可能去不了,但是你們可以照看瑞克,把他當成一名缺乏經驗的新人就行。不過要等到我確定他已經學完了所有的基礎課程,他才能去。放鬆點,沒事的。」但很明顯,嚴·艾奇他們放鬆不下來。一位從地球來的客人即將和他們一起前往外界,他們感到非常不安,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誰來承擔責任呢?出於好奇,吉姆·塔利斯故意讓他們承受這種焦慮,看看他們是否會逃避責任。雖然不在學校工作,他依舊是他們的一名導師——他是青年聯盟「第一足跡」的官方成年顧問。

「太棒了!」瑞克熱情地說,「一個太空服能力徽章在地球上肯定非常少見。哪一個是?」這是他第一次詳細觀察其他人胸前的裝飾。

「沒有這種徽章。」艾奇平靜地說,「我想月球上沒有人不具備這種能力,除非是不到五六歲的孩子。」

瑪麗趕緊開口,想讓艾奇的話顯得沒那麼生硬。「我想太空服對我們來說應該有點像地球上的雨傘或者雨衣,」她說,「也許你能想到一個更好的例子,比如游泳。我想,就算不是所有人都會用水肺潛水服,也應該都會游泳吧?」

「並不是這樣的。」瑞克很感激她改變了話題,「很多人不會游泳,而且在進行水肺潛水之前,必須得獲得六種不同等級的游泳能力徽章,還有很多人拿到了船隻駕駛徽章……」他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好半天之後瑪麗才老練地截住了話頭。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這些月球上的人似乎還不錯,瑞克這樣想著,進入了夢鄉。

接下來幾天的經歷更是證實了這個想法。瑞克在威爾遜鎮的學校裡度過了兩天的時間,為了把他變成眾人注目的焦點,大家連作息都調整了。瑞克還花了一天時間和姨父去了礦井,這讓他知道是先有了這處礦井,才有了威爾遜鎮。他花了足足十二個小時跟吉姆·塔利斯熟悉太空服,訓練一直持續到他能夠毫不猶豫且不犯錯誤地穿戴衣服,正確檢查,並熟悉應急操作,而且這一切都要在條件反射般的速度下完成。此外,他還要搞懂蓄電池和氧氣筒是如何工作的。

塔利斯本來有一個更長遠的計劃,好讓瑞克在前往艾奇的觀測點之前都有事情可做。但這個計劃流產了,因為礦井中發生了事故。

這場事故說不上是什麼災難,沒有人員傷亡,甚至都沒有人遇到危險。除了之後的瑞克,儘管他離事故現場還遠著呢。

他的姨父去應急值班了,這打破了塔利斯一家人的日常,他遇到的危險就源自於此。姨媽像往常一樣去工作了,瑞克一直沒搞明白她的作息。他的母親正在繼續她觀光購物的旅程。那些年輕的朋友也都有自己嚴格的日程。所以,瑞克被一個人丟下了。

結果,他睡過了頭,沒趕上出發徒步的時間。因為他的母親表現出了罕見的固執,堅持讓瑞克在出去之前一定要好好睡一晚。總之她對行程安排相當不滿。讓她唯一的孩子只穿著幾層面料的太空服就跑到真空的月球表面上走好幾英里,這可比彈跳飛行更讓她害怕。

瑞克非常想睡覺,可睡不著。雖然不太好意思承認,但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平安夜裡的六歲小孩。他上了床,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睡覺的念頭時,卻開始打起了瞌睡。當他醒來時,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

本來他應該在八點鐘去北下氣閘和其他人碰頭,但現在表上的時間是七點五十五,而到那個地方至少要走一個小時。

2

在房間外的飯廳裡,瑞克停下了腳步,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吃飯了。他覺得自己幾個小時前吃的點心應該經得起餓。現在整個小組肯定都在氣閘那裡了,要是跑得夠快,他也許能在出發之前與他們會合,因為他們可能要花些時間換太空服。他知道,跑步的時候必須小心。在月球的重力下,通道里非常危險,特別是對他這個新手來說,而且關於什麼時間在什麼情況下能夠在居住區跑步都有嚴格規定。

他的繼母一直沒想到為什麼瑞克當時沒給氣閘那邊打個電話。多年來,她只要讓他解釋這個問題,他就不高興。當然,他的姨父很瞭解箇中曲直,於是在後來的調查中根本沒問他這個問題。

實際上,瑞克從來沒有想過要打電話。他悄悄地直奔前門而去,希望姨媽跟繼母睡得一樣沉。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叫醒繼母,質問她為什麼不叫他起床,不過那隻會浪費時間。他溜進了月球朋友們稱之為街道的通道,閃轉騰挪地衝向北下氣閘,莽撞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一直處於超速狀態,不時有人憤怒地衝他皺眉頭,但並沒有誰把他攔下來。

要不是拐錯彎浪費了十幾分鍾,他大概不到半小時就能到達目的地了。當他抵達那扇向內凹陷的閘門處時,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

感測器察覺到了他的到來,亮起了淺綠色的燈,這表明閘門另一側的氣壓是安全的。瑞克根據學到的步驟,輕輕按下位於門框高處的「確認已讀」開關。接著他按下了門的開關。雖然要節約能源,但月球上所有通往可能是真空區域的門都是電動的。瑞克進入的這個房間通常不會進行抽氣,它兼有倉庫和氣閘艙的功能。然而,房間裡確實有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門,用於運輸大型裝置零件。這個時候,它就是一間氣閘艙。

只要身處可以通往外界的房間,每一個月球居民都會考慮到空氣洩露或者氣閥故障的可能性。就像瑞克前幾天在學校裡見到的那些孩子會意識到地球上的雨水和寒冷一樣,瑞克也意識到了潛在的威脅。這就是大家口中所謂的「巨大差異」了。但意識到,卻並不意味著能像月球人一樣條件反射般地進行自我保護。

身後的門關上後,他朝著人員出口走去。那扇門只能靠手動控制,開啟它會關掉警報系統。他急切地盼望其他人依舊在那裡。

但那裡空無一人,甚至透明牆壁後面的氣閘艙內都沒有人影。外閘門已經關上了,外門框上的紅燈映襯著內門框上的綠燈,這表明氣閘艙裡氣壓正常,也就是說,剛有人在這裡並操作了氣閘,但是瑞克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他只想到他的朋友們已經離開,沒有等他。他並沒有責怪他們,因為他知道他們有很多工作要做,行程安排很緊,不能浪費時間。但他還是有些失落。

但接下來他犯了什麼錯誤則一直都沒有定論。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繼母,把威爾遜鎮的時鐘搞錯了,但這還只是一個小問題。事實上,瑞克其實早到了十一個小時十五分鐘,不是晚了四十五分鐘。而即將發生的那個最糟糕的錯誤就只能就怪瑞克自己了。有很多人會責怪皮埃爾·蒙特,他自己也覺得很自責,因為是他讓瑞克出去了,但是……

瑞克趕到的時候,碰巧蒙特在氣閘值班。聽到腳步聲,瑞克回頭看到了這位中年管理員。他們之前從沒見過面。瑞克檢查太空服是在另一扇閘門,而他之前來觀察這裡佈局的時候,皮埃爾沒在當班。

「你在這兒幹什麼,孩子?」

「先生,我們一群人打算一起去皮卡德g區,但我似乎沒趕上,您能告訴我他們是多久前離開的嗎?」

蒙特搖了搖頭,同時做了個手勢表示否定,這是長時間在太空服內工作的人的習慣手勢。「我剛剛來這裡不到五分鐘。今天有點遲到了。」順便說一句,並沒有人會因此批評蒙特。他瞄了一眼瑞克襯衫上排列的徽章,不過並沒有看清上面的內容,只是通過徽章佔據的面積估計他的綜合素質水平。畢竟,像瑞克這種年齡的人不太可能沒有資格前往外界,而且沒資格的人要去外界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他們多久以前離開的?」蒙特問道。

「只有幾分鐘吧。我們約定八點在這裡碰頭。」

「那他們應該沒走多遠。如果你已經穿好衣服了,應該很容易就能趕上他們。我來幫你做氣密性檢查。」

值得讚賞的是,瑞克從未指責蒙特說的這些話導致了這場意外事故。有些人會說,如果沒有蒙特的建議,這個男孩就不會出門。瑞克之前確實有過這種想法,他也從未否認過這一點。他默默地走到姨父之前提到那個裝著他的太空服的箱子前面,把衣服拉了出來。也許這才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在管理員的注視之下,他迅速而正確地穿上了太空服,但誰又能料到之前的訓練課程反而會引發一場災難呢?吉姆·塔利斯事後也懊悔不已。

要是瑞克的動作顯得緩慢而笨拙,要是皮埃爾·蒙特懷疑瑞克·蘇斯比從未有過進入真空環境的經驗……但沒有什麼讓蒙特起疑心。衣服穿得很順利,也很合身。瑞克把頭盔和手套連線得當,再密封好,打手勢要求進行氣密性檢查,並測試了無線通訊系統。接著,他大步走向內閘門,熟練地轉動圓形開關,等到門內閃動的燈光變成綠色才開啟大門。一切都表明他好像已經幾十次、上百次做過這些動作了。

蒙特讓他通過了,門關閉之後又檢查了內側的手動密封開關,然後衝著透明的牆壁打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外閘門也閃起了綠燈。瑞克開啟了那個標記明顯的開關,穿過了閘門,又把門關上,從皮埃爾·蒙特的視線中消失了,接下來的很多個小時裡,他也從所有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瑞克當然感到很不安。他知道,無論是他的母親還是姨父都不會同意他這麼做。但他沒有想到,就算他追上去,「第一足跡」的成員也可能不會同意他這樣做,否則他早就掉頭回去了。更何況他從沒有想到自己正處於極度危險之中。瑞克覺得其他人應該沒走太遠,而且路也很平坦。畢竟,他已經在姨父的辦公室裡研究了好多個小時的地圖了。他可以憑藉記憶直接在腦海中畫出到皮卡德ga區的路線。

他環顧四周進行定位。威爾遜鎮處於塔朗迪烏斯x區東南方的山腳下,大概位置是月球標準座標東經51.3度,北緯7.6度。東北方向大約五十英里處就是危海。北下氣閘正對塔朗迪烏斯x區那寬廣但形狀不規則的平原,顧名思義,北中和北上位於山坡上更高的位置,而且也是正對平原。從目前所站的地方,瑞克能看見綿延十英里滿是坑洞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西面的山峰,甚至包括更遠處從西北方到北方的山丘,它們環繞著威爾遜鎮,地勢逐漸升高,直到擋住視線。他知道,要走的路就在北方,經過山腳,然後拐入一座通往皮卡德g區的山谷,如果地圖上的等高線是正確的,從這裡應該就可以看到那座山谷。

也許吧,只不過這裡能看到好幾座山谷,必須做出選擇。他選了最顯眼的那個,但還是首先開啟了通訊器。

「瑪麗!艾奇!有‘第一足跡’的人在嗎?有誰在通訊範圍內嗎?能聽到嗎?」

他只等了幾秒鐘,也沒想著會收到回應。他心想走到山坡那裡的時候,可能會遇到他們,或者會被他們看到。

他又一次環顧四周,尋找其他方向上的基準點。太陽高掛在西方的天空中,大約有五十度,這太高了,不能用做導航。地球也是一樣,離太陽太近,很難看清。星星呢?他返回到了氣閘走廊的遮光簷下,發現他只能看到比較明亮的那些星星。北斗七星看起來和在地球看一樣,他的視線循著指極星sup/sup向下,再往左,找到了地平線上方的北極星。它就在那裡!和波士頓到地球赤道的距離相比,從他這裡到月球赤道的距離更短。遠方山間的一處缺口正好在北極星下方,瑞克儘可能觀察了一番他與遠方山谷之間的這片土地,終於決定出發了。

伊芙琳·蘇斯比睡到大約九點半才醒來,她感到有點內疚。她本來打算到時候叫醒瑞克,但發現他已經走了,就把這件事忘了,也沒告訴埃德娜,因為她看起來很擔心還在礦井裡的丈夫。結果,瑞克走了十一個小時,竟然沒有一個人惦記他。

「第一足跡」的成員們七點四十五分來到了北下氣閘,沒有人知道要是瑞克沒來該怎麼辦。根據他們自己的規矩,內部人員誰錯過了約定時間都是咎由自取,但這次不同,因為有外部人員。他們討論了一陣子,還發了一通牢騷,最終認為,瑞克遲到也許不完全是他的錯,應該給他家裡打電話問問他為什麼沒來。接電話的是伊芙琳·蘇斯比。

她花了幾秒鐘時間才意識到,瑞克離開塔利斯家之後就下落不明瞭。瞬間各種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炸開了。在一片嘈雜的通話中,蘇斯比夫人說她認為瑞克現在應該在外界的某處。

電話另一端的瑪麗·迪儂布並沒想到這種可能性。雖然對方這麼說,她依舊不相信。但無論如何她認為,現在的第一要務是安撫蘇斯比夫人,這比查明真相更為重要。

「請等一下,」瑪麗打斷對方,接著,她繼續安慰道,「先假設瑞克提前了十一二個小時來到這裡。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他怎麼可能那麼笨,會一個人跑到外界去。此外,他們也不會讓他通過的。他肯定意識到自己搞錯時間了,現在說不定正在城裡亂逛呢。也許他去了礦井想看看吉姆老大遇到了什麼麻煩。我們會打電話給他,瑞克可能現在還在礦井,但更有可能只是在城裡迷路了。這個小鎮沿著幾條礦脈修了很遠的路之後,鎮上的人才想起要好好規劃通道建設,我覺得新來的人是很容易迷路的。」

瑪麗的話讓瑞克的繼母平靜了不少。她自己就曾不止一次找不到從購物區回塔利斯家的路。

在瑪麗的要求下,蘇斯比太太叫妹妹來到螢幕前。埃德娜無意中聽到了她倆大部分的談話,瞭解到了相關的情況。她告訴瑪麗,吉姆·塔利斯仍然在礦井裡,還給了她吉姆的影片電話號碼。女孩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打電話給吉姆。

她們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與他聯絡上。他在遙遠的工作通道里,需要通過行動式中繼裝置才能收到訊號,這樣只能進行語音通話,他看不到是誰打來的,一開始也沒有聽出瑪麗的聲音。

女孩簡潔地報告了目前的情況。吉姆的第一反應也是更擔心蘇斯比夫人,而不是他的侄子。他同意瑪麗認為那名男孩可能在威爾遜鎮內的某處,並感謝她讓蘇斯比夫人相信了這一點。

「我想我很快就可以離開了,」他說,「可能再等半小時吧。同時,你們去找下當時在北下值班的人,問問當時瑞克知道自己提前到了之後有沒有跟他說過自己要去哪裡,然後再聯絡我。」

「奧姆現在正在聯絡氣閘值班室,」瑪麗回答,「過一會兒我就能給你回話了。如果我瞭解到什麼,需要再打電話給蘇斯比太太嗎?」

吉姆考慮了片刻。

「要是你能確定他沒出去就打電話給她,否則就不要打。」

「明白。」瑪麗結束通話了電話,轉向其他人,「奧姆回來了嗎?」

「回來了。」艾奇說。

「奧姆,瑞克到這兒的時候誰在值班?」

「現在還不確定,」奧姆氣喘吁吁地答道,「現在是德爾·佩特瓦在值班。他說他十二個小時之前還在那裡,八點走的,那個時候瑞克還沒來。

「接替德爾值班的是皮埃爾·蒙特,但我聯絡不到他。他四個小時之前下班了,現在不在家。最起碼他沒接我影片電話。」

「他可能在家裡呼呼大睡,聽不到電話鈴。」人群中有人指出。

「有這種可能性。」艾奇表示同意,「誰知道他住在哪裡?離這兒遠嗎?」

這群人誰都不知道,不過他們還是從佩特瓦那裡問到了蒙特的住址。蒙特的住處離這裡步行十分鐘。瑪麗毫不猶豫地匆匆離開了。

艾奇擔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神情憂鬱盯住了附近的一塊鐘錶。這個地球孩子把事情全都耽擱了。他們還有工作要完成,現在本該已經在前往皮卡德g區的路上了。

不過,他還在等待著。他們必須得確認瑞克的行蹤。他有可能已經去了外界,雖然不大可能,但依舊是一種可能性。如果不幸真是這樣,那麼其他事情都得靠邊站。

於是,他覺得現在大家最好還是穿上太空服。不論瑞克·蘇斯比在裡面還是在外界,他們都很快就要出去。

其他人還沒完成氣密性檢查的時候,瑪麗就回來了。奧姆·霍夫曼還沒戴上自己的頭盔,他脫口而出:「蒙特在家嗎?」

她面色慘敗地點頭。

「我到他家的時候他也剛回來。他去看了一場表演。他告訴我,大約九點的時候瑞克開始換太空服,他以為自己遲到了。蒙特讓他到外面去追我們。他值班期間瑞克沒有回來,既然佩特瓦也沒有見過他,所以瑞克肯定在外界。」

「天啊!」

瑪麗繼續說道:「我從蒙特的住處給吉姆·塔利斯打過電話了。老大已經在路上了。為了節省時間,他開了一輛履帶車過來。他命令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外界。艾奇,他來之前你負責這裡。我們得派兩個人沿著小道向北進發。一旦離開人類經常活動的區域,他們就得立刻搜尋瑞克可能留下的痕跡。」

所有人都脫掉頭盔聽著瑪麗的安排。艾奇點點頭。

「吉姆到這裡以後,你乘坐履帶車,再找兩個人跟在後面。遇到前面兩個人以後帶上他們,四個人沿著這裡和皮卡德g區之間的山谷狹窄區域進行搜尋。吉姆老大說,瑞克很瞭解這裡的地形,他很可能正在向北前進,想趕上我們。你直接去你在ga區那邊的觀測點。到了那裡後,如果吉姆沒有呼叫你,你也沒遇到什麼事需要呼叫履帶車的話,你就幹好自己的工作。如果你們都沒有在路上或者觀測點找到他,我們就必須制訂一個全面的搜尋計劃。」瑪麗搖了搖頭,她都快哭出來了,「瑞克那個傻瓜!他怎麼這麼蠢?」

「很簡單,因為他是一名地球人。」艾奇回答,「好吧。所有人全部進入氣閘。諾曼你先等一下,幫瑪麗檢查她的太空服,你們兩個趕緊跟上我們,越快越好。」

戴好頭盔,檢查完畢,艾奇他們幾個人進入了氣閘。瑪麗趕緊穿上了太空服。她和諾曼·德爾維奇奧會在徽章資格允許的時間內待在外界,艾奇已經派出第一批兩個人去搜尋瑞克了。現在他們在半英里之外,速度很快,已經從右邊衝向了山坡。不過他們仍然在氣閘附近經常有人活動的範圍之內,所以不可能追蹤到瑞克的痕跡。

「如果他離開超過十一個小時,」瑪麗在通訊器裡說,「他應該已經走了大半截去皮卡德g區的路程了。要是他真的很熟悉地圖,他肯定不會迷路。我敢打賭,你肯定能在你的觀測點附近找到他。」

艾奇用左手做了個手勢,表示否定——這是因為在遮光罩下,搖頭的動作很不容易看到。「根據吉姆的指示,他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但我不會跟你打賭。」他的聲音響起,「即使他抵達山谷,甚至穿過它,我都不擔心他。那條路經常有人走。一旦到達g區,每個方向都有腳印。自從麥克迪在山上發現第一條礦脈以來,每一對腳印都留在那裡。如果這還不足以讓我們混淆瑞克的腳印,那裡還有通往各個方向的履帶痕跡。我想他也許會走到ga區,因為它就在三英里外,往後呢?除了我的東西,那邊還有很多物資和小道。有沒有人告訴他‘泡泡’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在吉姆老大的家裡提到過這件事,」瑪麗說,「不過我不知道瑞克是否都聽明白了。」

「好吧,我只希望他走得不快,這樣我們才能在他穿過山谷之前趕上他。嘿!來了一輛履帶車,肯定是吉姆。誰願意跟我一起上車?走嗎,瑪麗?」

女孩打了個手勢表示自己還是不用了。

「在確定瑞克是否抵達你的觀測點之前,我會留在這兒。如果他沒在那兒,我們就必須進行大範圍搜尋。我想,也許那時我能幫到更多忙。」

「為什麼?」

「我說不好,只是覺得我可以。我依然打賭他在ga區附近,就在你的裝置周圍。但假如情況並非如此,我得做好準備。」

「好吧。迪格和傑姆,你們跟我上履帶車。我們半路接上安娜和科爾特。其餘的人在這裡等著吉姆老大的安排。」

過了一會兒,從上方氣閘駛來的一輛車停在了他們旁邊。吉姆·塔利斯穿著太空服出現了。迪格和傑姆爬進履帶車的駕駛室,後面的拖車暫時是空的。艾奇向塔利斯彙報情況之後也加入了他們。幾秒鐘之後,這輛車就開始橫穿塔朗迪烏斯x區了。吉姆他們目送著離開的車子,然後很快轉過頭來。

「先這樣吧,」吉姆說,「現在,我想你們都同意,瑞克在向北往皮卡德g區走。那麼他還會做些什麼?或者他正在做什麼?誰有想法?」

沉默。這群年輕人互相看著對方和月球上的景象。最後還是瑪麗率先開口了:

「當然這將取決於他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沒有遲到,而是來早了。」她緩緩地說,「發現真相之前,他肯定已經走了很遠,也許他已經開始往回走了。當時他以為我們出發了不到一個小時,所以覺得我們走得還不遠。他會認為如果快點兒,肯定能很快趕上來……」

「但他不知道我們能走多快,」有人提出反對,「他從來沒有去過外界,他可能會發現自己比預計的走得要慢。於是,他可能很快就會覺得,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趕上來。也許他仍然會認為自己是遲到,而不是來早了。」

「說的有道理,唐。」塔利斯說,「弄清楚他會怎麼做、怎麼想非常困難。幾天之前他告訴我,他參觀的那所學校跟地球上有多麼不同——他指的是那些人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們也受制於同樣的想法,因為我們不知道對他來說什麼是常識。我們知道,至少我知道,你們中的有些人可能還不確定,那就是他雖然搞了這麼一齣戲,但他絕不是傻瓜。所以,如果艾奇沒有在安放裝置的地方找到他,我們就得去猜測一個來自完全不同的社會背景中的聰明人會如何採取明智的行為。」

「您應該能想出什麼來。您是在地球上長大的。」彼得·威利特說。

「是的,但我有二十二年沒有回去了。我還在這裡活蹦亂跳的,說明我已經完全忘記地球上的習慣了。不過,我會盡我所能。不要因為你們覺得我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就限制自己的想象力。」

「別擔心,」瑪麗說,「我們會解決這個問題的。」吉姆·塔利斯看著她。「也許吧。」他回答。

沿著低軌道測量,從北下到ga區有三十英里,瑞克·蘇斯比也對當時情況做了類似的分析,雖然這大概是好幾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他還沒有弄明白自己搞錯了時間。不過很明顯,他感覺到了哪裡不對。

他猜測,自己已經穿過了塔朗迪烏斯x區這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抵達了他在氣閘處鎖定的那座山谷,很幸運,他沿途並沒有迷路。他沿著路線前進,先是上坡,接著下坡,走到了一片開闊的水平區域。這顯然是一條很多人走過的路,和他預計的一樣。實際上,這裡的土地被踩得相當結實,根本留不下腳印或是任何踩過的痕跡,雖然經常有人從左右兩端經過。這裡符合瑞克從姨父的地圖上記住的內容,也符合他聽到的或參與的對話中的資訊,他一點都不懷疑自己正處於皮卡德g區的南側邊緣。

但是他沒看到任何一個人。頭盔中的通訊器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他知道,在月球上電波只能在視線內傳播,威爾遜鎮山頂的中繼站只有特殊情況下才會開啟。如果他離其他人不夠近,中間還有月岩阻隔的話,聽不到任何聲音是很正常的。但他不明白為什麼附近沒有其他人。

沒錯,在他走進塔朗迪烏斯x區前,他們可能就已經進入了山谷。這樣的話,他們的速度肯定比他想象中快很多。

瑞克本人則發現,他行走的速度不比地球上快,倒是沒那麼累。這裡他的體重只有不到二十五磅。但是想快點兒?不行。他協調性不足,無法讓自己雙腳同時離地向前進。他試了一下,要麼左腳先著地,要麼右腳,完全憑運氣。以接近零的角動量跳起來模仿走路,他都做不到。落地時沒有踩穩很危險,頭盔很堅固,但也有極限,月亮岩石也不比地球上的軟。要想學會「月球跑」的技能,也就是月球人非常嫻熟的那種輕盈步伐,估計要花上很久。

然而,即使別人有他不會的本事,畢竟也是靠兩條腿,所以很難想象他們能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領先他十英里。

然後,他突然想起他們可能會沿著塔朗迪烏斯x區東側的山丘邊緣前進,而沒有走這條直接穿過底部的路。一些打算在途中進行徽章考試的遠足者可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如果他們選擇了東邊的路線,電臺裡沒有聲音也就正常了,因為他們可能在另一座山谷裡,山將他們隔開了。這也意味著,他現在領先他們,因為他走的是直線。考慮到這一點,他停下來開始等待。他目前的位置離山谷東北端很近。

他本來打算最多等兩個小時。但是,之前幾天裡都躲著他的睡意現在向瑞克鋪天蓋地地襲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因為手錶戴在太空服裡面,看不到,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氧氣消耗率,所以他也無法通過氧氣筒上的氣壓計來計算時間。

他安慰自己,他現在在外面,如果其他人趕上來了就能看到他。但顯然,他們繞著山前進的假設是錯誤的。他們一直都在他的前面。現在他們肯定已經抵達了艾奇在皮卡德ga區的觀測點。

他知道,ga區直徑大約三英里。現在他離那裡最多隻有三四英里的樣子。他覺得所有人應該都在環形山邊緣下方,因為通訊器裡依然沒人回應他的呼叫。

不幸的是,在前方微微起伏的平原上,並沒有這樣的地貌特徵,至少視線裡看不出來。這可能並不能說明什麼,在不熟悉的光線下判斷距離是很困難的。如果ga區的邊緣比較高,可能很難將它與背景裡的山丘區分開來,那些小山的山腳在地平線以下,但頂部則和他身後不到一英里遠的崖壁一般高。如果邊緣較低或根本不存在,在這個距離上就很難看到了。

雖然如此,記憶中的地圖告訴他,如果從現在的位置向東北方走三四英里,他應該能到達艾奇的觀測點所在的地方。那地方那麼大,不可能錯過。

他仔細看了看四周,將周圍山丘的形狀與記憶中的做對比,結果卻在不經意間改變了自己的記憶。為了以防萬一需要後撤,他特別確定了回到塔朗迪烏斯x區和威爾遜鎮的山谷谷口的位置。這樣做很理智,但後來的事情證明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他堅定地前進著,但沒法確定自己什麼時候走了四英里。他的步幅跟在地球上不同,他很清楚這一點,但他無法猜測步幅會因為這裡的低重力而增加還是因為太空服的笨重而縮短。他的疲憊感當然無法告訴他自己走了多遠,甚至連花費了多少時間也無從判斷,因為他搞不清楚自己的速度。

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他覺得自己肯定走錯方向了。ga區不可能離山谷口有那麼遠。他又一次停了下來,環顧四周,開始懷疑自己。

連綿起伏的平原上散佈著大片的隆起區域,任何一部分都可能是ga區的邊緣。他知道,有些確實是環形山邊緣,但沒有一個足夠大。除了去檢查視野中的每一塊隆起,似乎就沒有其他方法了。他突然想到,他可以回到南邊的山丘上從高處進行觀察。幾百英尺的高度足以讓他輕鬆地發現想找的地方。

這主意不錯,他得去試試。首先,他需要在他的左邊挑一個高度合適的地點,方向大致是北邊,因為沒有陰影,他看不見星星,所以只能猜個大概。他往北邊走了過去,沒費多大力氣就爬上了山頂。

這裡不是環形山的邊緣,而是一座低矮的山包,大約四十英尺高。從北到南大約一百五十米,東西方向則是七十多米的樣子。

瑞克所爬的南側並沒有腳印。但在接近頂部的位置,有一片被經常踩踏的區域。他驚訝地發現,在前方几米處,有一面很長很矮的人工牆壁。

他好奇地走近那面牆。那明顯不是一個應急氧氣儲存站,他知道那種儲存站是什麼樣子,以及相關的標記。牆只有大約兩英尺高、五英尺寬,從山頂往西側的山腳延伸了一百多英尺。牆壁是由水泥和砂礫砌成的,後方的月壤覆蓋著一個玻璃材質的拱頂。

在牆較高的一端附近,有一段很長的痕跡,周圍還有幾個腳印。在坡底下的另一端,有一臺裝置,他立刻認出了那是什麼,都沒有必要閱讀擺在旁邊的金屬牌。他知道那個故事。

八十年前,「徘徊者8號」,第一個在月球表面硬著陸的機器人,它以極高的速度一頭扎進了寧靜海南部。衝擊之下,一個幾乎沒有損壞的透鏡元件,包括鏡筒和玻璃片,被以接近軌道速度拋到了五百英里以外。這塊碎片在山頂劃出了一道溝槽,消耗掉了它的大部分能量,接著又反彈了一次,落在了山下稍遠的地方。牆包圍著這些痕跡和文物,以免它們遭受環境中唯一可以妨礙它們永久存續的因素損害,當然是指人類。

瑞克被深深震驚了,不是因為他回想起了這個故事,也不因為親眼見證了歷史,而是因為他知道這塊徘徊者的遺物根本不在皮卡德g區。雖然他小心謹慎,非常相信自己的記憶,但不知為何,他已經向西偏離了十幾英里,甚至更多。

那一瞬間,他想過先回到鎮上。但是這個想法並沒有持續太久。

畢竟,皮卡德g區就在東邊幾英里外的地方,比威爾遜鎮近多了。擋在中間的那座山看起來不是很難爬,他記憶中的地圖裡也是這樣的。如果他走直線前往原先的目的地,他會更快找到「第一足跡」的成員們,並且安然無事。此外,為了應急需要,他之前還花了很大力氣記住了皮卡德g區裡那些氧氣儲存站的位置。根據氧氣筒上的氣壓計,他還能安全度過很長一段時間,但為了防止意外,最好還是待在儲存站附近。

他沒有再多想,徑直朝東邊低矮的山丘走了過去。

3

從東北中閘門過來的這段路對於吉姆·塔利斯來說早已輕車熟路,所以他一路上都在思考,他已經想出了一個計劃。艾奇他們已經離開了,他簡單地問了一下其他人目前的情況,刻不容緩,立刻開始討論行動。

「各位快點回到裡面,」他命令道,「我們來研究一下地圖,我得開啟這裡和皮卡德g區之間的中繼站。這樣我們不用等艾奇回來就能聽到他的報告了。」

「可是老大,您剛才還命令我們穿好太空服啊!」諾曼提出異議。

「我知道,但現在計劃變了。等待艾奇報告的時候,我們最好不要浪費太空服上的電池。這段時間裡,我們得計劃一下,如果其他人都沒有找到他,接下來要去哪個方向搜尋。」

這次沒有人反對了,幾分鐘之後,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裡面。每一間氣閘裡都有大量的地圖。塔利斯鋪開了一張這片區域完整的影像地圖。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他們一直在討論瑞克這樣的人如果偏離了計劃路線會出現在哪裡。

問題在於,這裡沒人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會蠢到一個人跑到某個地方去。就算他真的這樣做了,也沒法猜測他還會做什麼,因為沒人清楚他有哪些基本常識。他們都意識到,所謂「外界」,對地球人來說只是「室外」而已,他根本不會體會到月球居民對此感受到的恐懼。而且即便有差異,也不至於讓一個人變得這麼蠢啊。所有的一切都進入了一個死衚衕,有人這樣評論:「如果他真是蠢到這麼幹了,那還有什麼事他幹不出來?」

只有吉姆·塔利斯不願意接受這個想法,一方面因為他認為自己的侄子相當聰明,另一方面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得地毯式搜尋威爾遜鎮周圍的整片區域。在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之前,瑞克的氧氣就會耗盡。

瑞克出發時,氧氣筒中的氧氣大概能撐三十六個小時。當然,他可能會跑到應急儲存站那裡進行補充。但想要計劃周全,就必須假設他沒有去補充氧氣。十二個多小時的寶貴時間已經過去了。在剩下的二十四小時中,即便發動全部能參與的人進行徹底的搜尋,也只能覆蓋他可能所處的區域中極小的一部分。最大的希望仍然是艾奇他們能在前往皮卡德ga區的路上發現那個男孩。中繼站已經開啟,於是,吉姆守在氣閘通訊器那兒的時間比在地圖邊還多。

艾奇讓他的履帶車保持在山谷正中間行駛,與氣閘方面聯絡上之後一直與他們保持著聯絡。一些步行的搜尋者偶爾會收不到中繼天線的訊號。他們試圖從山谷中間的路上儘可能向兩邊拓展搜尋範圍,想找到人類的腳印。所有來源不明的腳印都要進行調查,特別是那些離開主路但並沒有返回痕跡的。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威爾遜鎮周圍的山丘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全部都被勘探隊調查過了。雖然「第一足跡」知道他們的大多數痕跡的特點,但是還有很多細節必須仔細檢查。

時間慢慢流逝。氣閘內的焦慮感開始變得令人難以忍受。

突然艾奇發來了報告。他已經到達了裝置存放點。瑞克沒有在那裡。途中也沒有找到任何關於他的線索。

「好吧,」吉姆回答中繼站傳來的聲音,「他不在那裡就不在吧。我記得ga區的情況,他肯定是躲在哪個別人看不見的小坑裡了,我從沒聽說過這裡有什麼‘泡泡’。」

「我記得也沒有,」艾奇回答,「這也是他們允許我把觀測點設立在這裡的原因之一。對待技能滿級的高年級學生時,學校一向小心謹慎。」

「好的。因此,我們必須假設瑞克從來沒到過這裡,或者他到這裡之後又因為某些原因離開了。我覺得他沒有任何理由不返回威爾遜鎮。那樣的話,你應該在路上遇見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