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lge 隆 起 1968

1

麥克·霍爾維茨醒來的時候,螢幕已經黑了,而且他還不小心碰到了劇本掃描器的重置開關。他沒怎麼注意看最後一幕,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他早就把那一幕背得滾瓜爛熟,根本說不清普洛斯彼羅的那句謝幕詞到底是剛剛聽到的,還是早就記在了腦子裡的。

現在,有兩件事情讓霍爾維茨無法集中精神欣賞《暴風雨》sup/sup,一件是左手食指上曾經長著指甲的那塊地方一直在疼,另一件是他正較為專注地回憶著莎士比亞筆下到底有沒有一個史密斯先生這樣的角色。這兩件事情關係緊密,只不過把霍爾維茨指甲拔掉的並非史密斯,而是史密斯命令瓊斯代為執行的。

霍爾維茨其實很懷疑莎士比亞會滿足於塑造史密斯這樣的角色。這小夥子太單純了,他眼中只有需求與解決需求兩件事;至於別人關心什麼,他毫不在意。他那樣子簡直像個巨嬰,莎翁筆下的角色應該會更復雜一些,更真實一些,哪怕在他寫《亨利六世》那段時期也不例外。

這想法不錯,可能還有點學術價值,可惜無益於解開燃眉之急。比起莎翁筆下環環相扣的情節,現在的情形更像是後愛德華時期的短劇,霍爾維茨在被荷槍實彈的壞人包圍之下不僅無法逃脫,還被逼著去當這群竊賊的共犯。

這要是在禁酒時期sup/sup的小說裡,我們的主人公早就毅然決然地拒絕這些壞人了,可惜霍爾維茨並不是當年那些摩登女郎愛慕的英雄。他是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個頭七十英寸,卻只有一百磅重,在地球的引力下,說不定連站都站不起來。雖說是忍著指尖的劇痛,但一想起史密斯一行四人見到他的表情,他還是想笑。

史密斯他們想盡可能不驚動任何人。為此,他們大費周章,沒有像其他貨船駕駛員那樣,以比較經濟的路線從近地點附近降落,而是特意選擇在空間站的六天公轉週期中的遠地點進行降落。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可以保證到時候這裡不會有別的飛船,二是這樣很難被地球觀測到。雖說這是在十七萬英里以外,一顆直徑一英里的小行星還是可以用肉眼看到的,若是有臺不錯的望遠鏡,這種中型飛船也能看見,不過首先你得認真去找。

確切地說,飛船與空間站是「對接」,而不是「降落」。在這個天體上,穿著航天服的人重量還不到十克,所謂「降落」,其實毫無意義。他們操控著飛船神不知鬼不覺地和空間站對接上了,霍爾維茨竟然完全沒有感覺到——也可能是那聲音正好被哈姆雷特繼父喝酒的聲音給蓋住了。通向「地下」或者說「站內」的氣閘非常明顯,而且從外側也很好操作,所以他們很輕鬆就闖了進去。看來這座空間站的設計者根本沒有認真考慮有人來順手牽羊的可能性,或者就算考慮過,他們也優先考慮在緊急情況能實現快速對接。

總而言之,史密斯一行人大搖大擺地飄進通往小行星核心的隧道中,完全沒被發現。一直等到福丁布拉斯命令下的那最後一聲炮響sup/sup,麥克·霍爾維茨才發現自己身處險境。

霍爾維茨開啟燈,發現《哈姆雷特》多了四位觀眾,而且個個手裡都拿著槍,著實吃了一驚。

第一眼看到霍爾維茨的時候,史密斯他們也驚著了。雖然他們一開始也不知道自己會遇上什麼人,但他們覺得那個人至少比我們這位站長能打一些才對。氣氛稍微有些尷尬,領頭的史密斯把槍放了下來,其他人也照辦了。

「真抱歉打擾您了,霍爾維茨先生。」這名不速之客開了口,「這是個好劇本,真可惜我們錯過了這麼多內容。改日得請您讓我從頭再看一遍。」

霍爾維茲對這笑裡藏刀的一番話有點不知所措。

「要是想看我的資料庫,也不用帶著武器吧?」他還是轉過彎來了,「除了能提供住宿和通訊設施之外,我也沒什麼能幫上忙的。你們的飛船出問題了嗎?我是不是錯過了你們的求救訊號?可能我是有點沉迷劇本了……」

「不不不,要是被您發現了,那反而更掃興,我們可是想盡辦法不引人注目呢。至於我們要從您這兒取走的東西,您也說錯了。說白了,門外停著我們那艘四千噸的飛船,走之前我得讓它增加到一萬噸,沒有您這兒的iv族同位素可辦不到。」

「六千噸核燃料?真是異想天開。現在只有一臺轉換器在生產iv族同位素,別的機器都有其他任務。把所有的轉換器程式全改寫一遍就得花六十小時,而且用作轉換材料的物質也不夠,除非你能把空間站上的石頭給挖下來。算上申請審批的流程,再給你個普通優先順序,完成你這單子至少也得花一年。」

「別給我裝糊塗,我們不打算申請。不管現在它們在造什麼,統統重寫程式,要用到空間站上的石頭就去挖,我本來還想讓你給我們去挖呢,可惜這個想法估計實現不了啦——為什麼在這兒負責的會是你這麼個糟老頭兒?」

霍爾維茨有點臉紅,年輕人的這種態度他倒是也見慣了,不過他還是更希望對方能禮貌地掩飾一下。

「我只能住在這兒。」他快速回答,「我的心臟、肌肉和骨頭已經無法承受地球上的重力了。許多人受不了失重——或者說他們不想承受長期服用抗失重藥物帶來的後遺症。不過我沒問題,反正我不在意肌肉,家人也都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了。這工作適合我,我也適合它,所以我不想把它毀了。我不會幫你程式設計,想必沒有我,你自己也辦不到吧。」

史密斯又亮出了槍,若有所思地看著它。老人對著槍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承認,這很有說服力。我不想死,但是你殺了我拿不到一點好處。」霍爾維茨覺得,實際上他並不像自己口中的臺詞顯得那麼勇敢,光是看一眼那把槍,他就覺得胃裡有東西往上翻。不過估計他偽裝得還不錯,入侵者思索了片刻,就把槍放下來了。

「有道理。」史密斯說道,「我本來也不想殺你,因為我還得請你幫忙呢。不過看來我們得換一種方式了。瓊斯先生來一下,開始說服計劃的第一步。」

2

十五分鐘之後,霍爾維茨就在左手廢了的情況下,儘自己最大能力給轉換器重新程式設計了。

之前彬彬有禮地做過自我介紹的史密斯在讓瓊斯干活之前就搞清楚了,受害人是右撇子。如他所說,要是害我們的站長工作效率下降太多那就可惜了,右手可以等一等再弄。

「那腳指甲怎麼樣?」霍爾維茨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不無諷刺地問道。

「據說有研究表明,人類腳部的神經沒有那麼密集,不會像手那樣感到強烈的疼痛。」史密斯答道,「當然有必要的話,腳也是要照顧的。瓊斯先生,還是從左手開始吧。」

霍爾維茨立刻就明白了來者果真不善,而瓊斯秉承匠人精神,堅持做事有始有終。史密斯則保證了行刑一切順利。

「得給你留點兒好印象,讓你覺得我們做事情有始有終。」他指出這一點。

霍爾維茨飄到控制台前調節電位計和控流繼電器,憤懣地思考著。這群不速之客想帶著搶來的燃料溜之大吉倒是無須擔心,他現在的這幾個操作應該清楚地顯示在埃爾克哈特sup/sup、帕皮提sup/sup和孟買sup/sup的監測器上了。說到底,這個空間站還是屬於一家盈利性質的公司,雖然核聚變發電廠在地球被禁,但並不代表公司不能追蹤自己的產品。幾分鐘後,詢問的無線電就會傳過來,要是得不到滿意的答覆,他們肯定會派飛船過來。當然公司一般會等個三兩天,等到空間站位於近地點時再來會合,但要是有跡象讓主管意識到這裡出了什麼問題,他們肯定會通知警方儘快介入的。總而言之,抵達近地點之前,恐怕什麼都不會發生,但霍爾維茨必須得想辦法阻止這群壞蛋逃跑。

不過,現在的情況對霍爾維茨很不利。到目前為止,霍爾維茨面對壞人的經驗都是從書上看到的。他倒是讀過不少相關的東西,能在腦海中繪聲繪色地上演各種遭遇劫匪、強盜的情況,甚至無須思考,出於條件反射他就覺得這群人辦完事會過河拆橋殺了他的。

甚至都不用等到生產完畢。轉換器的新程式已經設定好了,除非出現什麼嚴重的差錯,否則史密斯他們根本就用不著他。何況以前也沒出過錯,霍爾維茨只好寄希望於他們是那種防患於未然的人了。

轉換器重新啟動了。史密斯一接近,霍爾維茨就又緊張得開始反胃了。槍倒是沒亮出來,但霍爾維茨知道對方肯定帶著槍。實際上有沒有槍都無所謂了,這群傢伙裡頭隨便誰都可以單手把他的脖子扭斷。幸好史密斯現在倒是沒什麼殺意。他的話還挺讓人寬心的,因為如果他不打算把霍爾維茨留一段時間,根本沒必要警告他。

「我講明白點,霍爾維茨先生。」這位老大解釋道,「你大概是認為轉換器重新程式設計這件事被地球給盯上,或者他們早就盯上了。但你錯了。中央電廠的監視計算機現在正受到未知錯誤的影響,他們可以收到來自太空工廠的資訊,但無法進行分析。那些工程師為這件事也挺頭疼的。他們希望幾天內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這段時間他們就沒法專門留意其中某間工廠的情況了,除非他們收到緊急求救什麼的。

「你肯定不會蠢到去發那樣一條訊息吧?瓊斯先生還惦記著你剩下的九根手指呢。為了斷了你的念想,羅賓森先生已經關掉了你這裡的無線電發射器。此外,為保險起見,他現在正在處理航天服上的發射器。我們知道在這麼遠的距離,除非你運氣爆棚,否則地球是不可能收到航天服發出的訊號的,但我也記得,空間站執行到近地點時,距離地球可只有一千英里。

「要是你想出去走走的話,請務必自便。我個人也願意和你一塊去。我們的飛船以前是警用補給船,裝甲厚實,門鎖牢固。唯一的一把鑰匙在我們其中一人的手上,至於那人是誰,我做夢都不會告訴你。你要是真的登上了那艘船,它的訊號頻率也很特殊,只有我的同伴會收到訊息。而就算你是個不錯的飛行員,你也別想開著飛船逃跑,因為飛船就停在散熱器旁邊,你一發動,噴氣就會把它們毀了……」

「你們在散熱器旁邊降落的?」霍爾維茨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懼。

「當然不是,我們才沒那麼蠢。我們把飛船降落在了你的氣閘旁邊,然後把它搬了過去。飛船在這兒也就五百磅左右,但恐怕你是搬不動的,而且周圍的地面也不平坦,想把它推到一邊也沒門。

「所以啊,霍爾維茨先生,你還是放寬心吧。你盡力效勞,我們也會很開心,這樣我們就能儘早完成這一單的生產。不過,要是你想偶爾出去走走我們也不攔著,想必即便是你,應該也有本事從這兒跳到太空中去吧?我知道這兒的逃逸速度只有每秒一英尺左右,我們也不想看到你這麼送命,不過說到底這都是你自己的事兒。只要不影響生產,你幹什麼都行,我要是你的話,就回屋子裡安安心心地看劇去了。」

霍爾維茨回去了,不過他也沒心思去看《暴風雨》了。卡利班有幾句發言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為他有點感同身受,他發現自己有時候會希望身邊有個愛麗兒sup/sup一樣的角色。可惜他早就過了那個有心思許願的年紀了,空間站的精神寄託只有這些功能極為有限的機械裝置,何況史密斯他們和公司還不允許霍爾維茨自由操控它們。

當然,要是這裡出了什麼問題,他們也只能拜託他來搞定,倒是可以在這裡做點手腳。

想想看,現在能做些什麼呢?他的手上還有什麼牌呢?這座空間站內的工廠轉換過無數的能量,但它也不是魔杖。它裡面有結構複雜的氫聚變裝置,還有成噸的重氫固液混合物。雖然繞開各種複雜的安全裝置,把這顆小行星炸成一團等離子體也是可以操作的,但除了會閃瞎那些碰巧往空間站方向眺望的地球人的眼睛,這還會帶來一些別的問題:首先,用這種方法來處理史密斯一夥人並非十全十美,這隻能保證讓他們死得毫無痛苦;其次,霍爾維茨的手指告訴他這手段還不夠狠。所以他的手上還有什麼牌呢?

這裡一共有二十臺轉換器,它們的工作是利用聚變裝置提供的能量,將投入的物質轉換成同位素,從而使這些同位素在地球上能合法並相對安全地使用。應史密斯的要求,現在所有的機器都在加緊生產iv族同位素,這種可以快速生產的物質得用於飛船燃料、工業爆破與軍火製造。他們一夥人到底要用這些東西搶劫銀行,還是顛覆政權,還是僅僅要賣進黑市呢?霍爾維茨不知道,也不關心。只要他能搞到一點這種iv族產品,那不管他們的飛船外殼有多麼堅硬,他都能上船。不過,值不值得費這麼大勁兒上船倒是一個問題。生產督察員和核爆專家的專業方向完全不同,霍爾維茨恰巧是前者。在史密斯、瓊斯和他們同夥的眼皮底下去搞爆炸物不僅危險,而且難有成效。

散熱器矗立在那裡,從外面看,它們是這顆星球最顯眼的部分。散熱器由四個巨大的散熱體組成,每一個都寬達五百英尺左右,高度也差不多有五百英尺。它的外牆是圓筒狀的,內部安裝著高功率製冷迴路;內表面覆蓋著自由電子場,形成了一道完美的反射牆。圓筒的內部,散熱器本身與牆面是不接觸的,它是一顆巨大的高導熱率合金核心,要是這裡沒有類似於控制核聚變燃料的磁場約束,它的工作溫度能讓它在幾分鐘之內蒸發掉。整棟建築的目的純粹是用來釋放多餘的能量。

要是小行星過量吸收了散熱器放出的熱流,那肯定會產生一系列非常嚴重的後果。在它面前,聚變燃料過熱都算是小兒科了。而且散熱器不能衝著地球發光,考慮到這一點,它們在小行星上的位置與後者的自轉都是精心安排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不算十全十美,為了便於貨物裝卸而設計的這條高度偏心的軌道,使得小行星在來回兩個方向都會產生一百多度的經度天平動sup/sup,不過地球方面認為這總可以接受。對於他們來說,空間工廠週期性的閃光算是一景了,更何況大部分航天員要麼搬到了月球,要麼搬到軌道觀測站去了。

散熱器確實會排出大量的能量,看來廢物利用的時機到了,不過要怎麼用呢?

3

有點可惜,資料庫裡沒有《傅滿洲》sup/sup或者《鬥牛犬德拉蒙德》sup/sup,霍爾維茨現在急缺點子。看來他只能自己憑空想一個出來了。他選了個劇本送進掃描器,然後飄到大廳中央的蛛網吊床上,螢幕上,弗萊維斯斥責著正在策劃假期的羅馬公民們。霍爾維茨自然而然地打起了瞌睡,三月十五日註定會降臨的。他希望能有辦法消除手指的疼痛。這些劇他已經欣賞過上百遍了,不過現在劇情依舊在慢慢推進,音樂依然在慢慢流淌。

詩人西那瘋狂的否認吵醒了霍爾維茨。他飄了起來,被空氣迴圈器的氣流推到了吊床上。在小行星表面,那艘造訪的飛船大約有五百磅重,但在小行星核心的居住區,這點引力壓根兒就不存在。他下意識地飛到控制台前,在第三幕行將結束的時候關掉了劇本掃描器。看來他並沒有從中得到什麼啟發。最好還是檢視一下轉換器的監測儀,提提神,也順便活動活動身體。

羅賓森待在休息室外面的隧道里,他一言不發地跟在霍爾維茨身後。這位仁兄顯然不怎麼適應零重力環境,他從一個抓手移動到另一個抓手時,身體的協調性已經不能只用糟糕形容了。要是其他人也都像他一樣笨拙,這倒給霍爾維茨增加了一點優勢。

從事實來看,確實是這樣的。

史密斯和瓊斯都在控制室,他們無所事事地飄著。又是個好兆頭,要麼是他們也一樣不適應失重環境,要麼就是他們已經不把霍爾維茨當作威脅了。至少在這幾秒鐘時間裡,他們都夠不著支點,甚至連彼此都夠不著,所以無法快速作出反應。

霍爾維茨和他的「跟班」進來的時候,他們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看著他。霍爾維茨瞄了瞄,然後推了一下門,順著指示面板飄了過去,腦子裡記住了它們的讀數。霍爾維茨有點遺憾地發現,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程式執行,不過畢竟警報沒有響,所以倒也不讓人覺得意外。他抵達了房間的另一頭,掉轉方向,向著門前進。這條新路線在羅賓森夠得著的範圍內,羅賓森在史密斯的點頭示意之下抓住了霍爾維茨的胳膊。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其結果是這個羅賓森-霍爾維茨二體系統發生了五秒鐘左右的旋轉,向房間門口而去,速度是之前霍爾維茨飄移速度的四分之一。霍爾維茨利用對方一時的迷惑,找準時機脫離對方。他停滯在空中,不再旋轉,待在了距離羅賓森四五米的位置上。而羅賓森則繼承了兩人的角動量,頭與門框來了個痛苦的親密接觸。霍爾維茨沒法假裝自己感到遺憾,瓊斯沒能忍住笑,史密斯則完全不在乎,他讓霍爾維茨停下來和他講話的命令既然得到了執行,細節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還要花多久我們的燃料才能造完?」他問。

「不出意外的話,還需要五十到五十五小時。」霍爾維茨回答道,「一開始我就給你估計了大概時間,現在暫時沒有什麼變化。我信任這些裝置,除非你們把線路破壞了。我知道你把無線電搞壞了,不過你們還有點自知之明沒碰控制台。」

「這些就夠了。在例行檢查的時間之外,你自由行動吧。」

「按我的時間,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我要睡個幾小時,白天的活兒已經幹完了。我看見你找到了我的住處,你要找什麼?槍還是無線電?這個地方自打建成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武器。再說能聯絡地球的無線電發射器也不可能藏在相簿裡!」

「航天服上的發射器都挺小吧?」

「它們只裝在航天服裡。」

「好了好了,我們只是想確認一下。知道我們不怎麼監視你,你是不是也會高興一點兒?」霍爾維茨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史密斯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鐘,隨後示意布朗過來。

「不要干預他的生活,但是給我盯住那個老頭兒。我不敢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聽咱們的。我也很希望他能一直在這兒給咱們幹活,但這次生產太重要了,冒不得險。」布朗點了點頭,跟著霍爾維茨回到了他的房間。然後布朗守在外面,瞥了眼手錶,吃了一點失重環境下輔助新陳代謝的藥,放鬆了下來。「夜幕」降臨了。

霍爾維茨是真的想睡了。在空間站這些年裡,他養成了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睡覺的習慣。這可能是因為他年紀大了,不過幹這種工作也不怎麼需要保持警覺。很少有人能耐得住地外工廠的無聊與寂寞,於是,人們不得不大量依賴計算機和遠端操控技術來管理工廠。霍爾維茨正好是那種會將所有時間都花在抽象娛樂上的人,靠著書籍、戲劇、音樂和詩歌,他就能很開心。他會一遍一遍地讀同一本書、看同一部戲,每一次都興致勃勃,就像那些可以在單曲迴圈中感到愉悅的人一樣。地球上沒什麼工作能讓他將大量的時間放在娛樂上,而這份差事對他和他的老闆來說都很合適。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嗜睡。

就這樣,等霍爾維茨徹底醒過來時,距離布朗換崗已經過了九個小時左右。霍爾維茨不但恢復了精神,而且整個人都亢奮了起來。他有計劃了。不是很複雜的計劃,不過至少可以讓自己保住性命。

計劃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說服史密斯,讓他認為沒有霍爾維茨幫忙,他們就沒辦法把戰利品搬上船。這點不難,老實說事實也是如此。即便在這樣的失重環境下,徒手搬運兩百萬磅的物質不知道要搬到猴年馬月去,所以就只能依靠空間站的裝卸裝置。在操控裝置方面,只有霍爾維茨才是專家。如果能說服這群壞蛋,那他們就能讓他活到最後一刻。

計劃的第二部分是給自己安排一個避難所,一個足以使那四個人不願浪費時間把他揪出來的地方。不過這有個前提,那就是在載上燃料後,他們得將迅速逃離現場視為第一要務,這看起來很合理,只是細節方面需要更多的考量。直接藏起來倒是容易,可是要找一個對方知道位置,但又得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才能攻破的地方就得好好琢磨一下了。

整體上看,後者會給他更多的安全感,但是仔細想想,他又找不到一個真正無法攻破的所在。站裡的門非常少,能鎖上的就更少了。空氣開關倒是結實,但它也無法抵抗智慧生物的破壞。這麼說來,只要假定這群盜匪都有極其專業的技術,這些少得可憐的鎖也不過是聊勝於無的擺設罷了。

當然了,工廠的大部分裝置因為要承受核反應,理論上可以扛住任何工具的破壞。但將這些裝置用作藏身處,卻實在有些不切實際,進到那裡就像進到鼓風爐或者硫酸缸裡一樣危險。

總而言之,看來最切合實際的方案仍舊是直接藏起來,而且最好就在小行星表面。

空間站的隧道系統之複雜,說成是迷宮也不為過,但其設計還是有規律可循的。霍爾維茨對這套設計滾瓜爛熟,以至於他覺得如果自己逃走,這群不速之客得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找到他。他也確實想過乾脆把燈關掉來加大他們尋找的難度,但其實把燈重新開啟也花不了多少工夫。至少羅賓森這種人肯定對電路設計是懂行的。而且就算他多少比他們更適應失重的環境,霍爾維茨也仍然覺得黑暗加失重是一對兇險的組合。還是算了,小行星外面比較好。

這顆小行星並非我們熟知的球形,它表面積相對很大,而且坑坑窪窪的表面提供了各種各樣的藏身之處。在沒有大氣層的情況下,強烈的明暗對比使尋找隱蔽處更加便捷。霍爾維茨可以瞬間想出十幾個位置——他在這裡度過的時光可不僅僅只在空間站裡面。安全時段裡他還是出去走過幾次(安全時段是指,除了一般的安全措施之外,還要有人陪同——穿著航天服單獨出去,簡直和孤身橫渡印度洋一樣不理智)。

不管他知道多少,起碼比那四個人更瞭解小行星表面無疑是個優勢。如果不經意間他透露出自己對小行星表面的瞭解跟對莎士比亞劇本一樣多的話,一旦他從他們手中逃走,他們應該都懶得去找他了。當然,前提是他得等到他們快要離開的時候,而且他得消失得乾乾淨淨。不過,不確定因素似乎還是有點太多了。

同樣重要的是,在允許霍爾維茨去外面這件事上,不能讓史密斯反悔。要想阻止霍爾維茨,並不需要採取多麼謹慎的警備措施,只需要花五秒鐘在霍爾維茨的航天服上動動手腳就可以了。令人沮喪的是,這個計劃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史密斯的態度而非霍爾維茨的努力,尤其是史密斯不喜歡冒風險,他的態度相當難以琢磨。霍爾維茨此時必須表現得完全無害——但他最好學哈姆雷特,表現得誇張一點。

這是一個基本行為層面的問題。但是針對如何採取建設性的行動,還有一個因素需要考慮。在目前的生產速度下,壞蛋們想要的同位素大致會在抵達近地點前十到十二小時之間完成,這也是霍爾維茨認為壞蛋們會停留的最晚時間。所以必須得想個辦法儘可能拖延轉換和運輸的過程,從而增加他們用來尋找失蹤的霍爾維茨的時間成本。那麼他能夠在不讓別人起疑的情況下使轉換器慢下來嗎?他相當瞭解這些機器,他們可能瞭解不多,但想編個理由去騙他們還是相當冒險的。自己的左手還在隱隱作痛呢。

當然了,也有可能真的會出問題,雖說自從他來空間站工作後,裝置都一直穩定運轉,但仍然有這種可能性。話雖如此,也沒必要等它出問題,因為即便出了問題,這口鍋還是得他來背。不過,也許他可以製造一起能栽贓給瓊斯甚至史密斯的事故。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不過最終沒有成型。

如果要動手,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如果他的目的是存活下來,那麼越是接近最後關頭,降低生產效率的價值就越低。換句話說,現在是時候放棄空想開始幹活了。霍爾維茨對自己點了點頭,他的想法終於要付諸實施了。

4

霍爾維茨去廚房準備早餐了。在那裡,他毫不驚訝地發現,其他人一直在吃他的食物。挺可惜,他沒給他們的食物下點藥。他量好了一天量的抗失重藥物,吃了下去,然後把器皿送進洗碗機——這是他在工作中一直堅持的一件事。就算在失重環境下做火腿和雞蛋非常麻煩,他也一定要吃常規食物,而不是管裝的膏狀食物。他琢磨出了一套把食物留在盤子裡的獨門秘籍。有時候他會想,幾十年這麼過來,他都可以寫一本關於如何在失重條件下進行烹飪的書了。

廚房的活兒完成後,他朝著走廊飛了過去,一直來到控制室。布朗和羅賓森正在裡面,看得出他們都挺無聊的。後者正飄在能夠到牆的位置,大概是吸取了前一天的教訓,當然霍爾維茨並不希望如此。布朗在房間的中央,如果他的同伴想要採取什麼行動,幾秒鐘內肯定是指望不上他的。

儀器情況正常,全部二十臺轉換器正在緊鑼密鼓地依照程式進行生產。當然它們所做的工作並非完全相同;它們原本裝載了不同的物質,霍爾維茨被迫重新程式設計時,它們各自的生產過程就會中斷。其中一臺恰好在生產iv族同位素,現在它馬上要進入執行的最終階段了。這一點最好和那群壞蛋先講清楚,免得幾小時後他關掉這臺機器時惹來不必要的猜疑。講就講吧。

「至少你們不用一起搬完所有貨物。」他發言道。

「什麼意思?」布朗問道。

「你們來的時候,我就告訴你們了,其中一臺機器正在生產iv族同位素。告訴你家老闆,從現在開始算,大概八小時以後應該就可以開始裝貨了。是讓我告訴你們貨物傳送帶要怎麼操作,還是說你們喜歡手動搬運?你們不是一直在吹噓什麼‘徒手搬走五百磅的飛船’嗎?」

「別耍花招,老傢伙。」羅賓森打斷道,「你最好把傳送帶準備好。然後你要親自教我們該怎麼用。要是史密斯什麼時候嫌你礙事了,我們就是唯一能操作它的人了。」

「沒問題。」霍爾維茨回答。這次史密斯並不在場,他感覺相當安全。看來要是沒有命令,這些人就不會對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羅賓森的話更證實了這種想法。「控制台在小行星表面的一個拱頂建築裡,操作很簡單,就像下棋一樣。」

「這個比方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任何一個六歲小孩都能在一小時內學會怎麼下棋,但學會不代表精通。我相信你們告訴史密斯先生你們會使用傳送帶的時候,不會提醒他這一點。」跟布朗交換了下眼色後,羅賓森聳了聳肩。

「你還是帶我們去控制台吧。」羅賓森說,「你留在這兒好了。」他又對布朗說,「我和霍爾維茨一塊過去。史密斯說,這個地方至少得有一人看著,要是他發現我們都走了,那就說不清楚了。」布朗點了點頭。霍爾維茨儘可能地保持著面無表情開始帶路。

控制室位於地表主入口附近,所以從哪裡過去都很遠,從散熱器出發要走四分之一的赤道距離。轉換器在地表下方規則地以相同間隔分佈著。這麼做的原因是,如果其中一臺出了故障,那麼它也只會在外側遇到一點象徵性的爆發阻力,工廠的其餘部分說不定還有救。連線著轉換器、貨艙氣閘和生活區的通道被故意設計得彎彎曲曲的。這些設計在災難性的大爆炸中當然起不到什麼作用,但在輕微的核事故里還是有點兒用的。

安裝著傳送帶控制台的拱頂,是少數幾個可以直接觀察小行星表面的地方之一。將這顆小行星從比火星更遠的地方牽引過來的時候,這裡曾充當過指揮站。因為目前小行星修長的狹窄軌道在月球引力作用下被嚴重擾動,偶爾在遠地點附近需要進行校正,所以推進井一直保持著可用狀態。這件事霍爾維茨做不來,要讓他修正軌道,不如讓他直接造一艘飛船。除非軌道工程師在場,推力控制系統都是斷開的。

拱頂很小,直徑只有十幾英尺,整個內壁佈滿了傳送帶的控制台。霍爾維茨在不經意間把它們說得太簡單了。如果來的不是羅賓森而是其他人,他可就麻煩了。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就毫無顧慮地立即開始瞭解說:

「首先,你要小心每個面板上的那些有防護措施的開關。」他指出,「一般情況下,安全措施會阻止你將過熱的貨物放上裝卸機,但在緊急情況下,你可以通過這些開關繞開這一安全措施,從而快速清空轉換器。目前,所有的裝置都很熱,你只能通過這些開關來控制輸送系統了。

「總體上講,這個系統很簡單,一共二十個獨立的傳送帶系統,每一個面板操作其中一個,面板之間的區別不大,所以說——」

「為什麼不乾脆只做一個面板,然後加個選擇器就可以操作特定反應堆的傳送帶了?」羅賓森問道。霍爾維茨有些悲傷地調低了對這個傢伙智商的預估,然後做出了回答:

「經常會有幾艘船同時裝載,或者幾個反應堆同時卸貨。結果表明,擁有獨立的控制系統更加簡單,也更加安全。此外,系統是雙向的——客戶帶到空間站的轉換物質可以換取信用點數。換句話來說,我們既要向轉換器投料,也要從轉換器卸貨,所以多線並行更有效率。你應該能想到,這裡最初的想法是使用小行星本身的物質進行轉換,但根據規定,散熱器不能朝向地球方向,所以必須經常調整軌道,再考慮到初次建設的成本,還有小行星軌道和角動量的變化,他們最後決定儘可能保持這裡的質量相對恆定。你也看到了,他們一開始確實用掉了不少上面的材料,星體裡面有很多廢棄的坑道,還有外面的大坑,都是當年留下的。」

霍爾維茨說話時暗暗地觀察著他的聽眾,想判斷對方理解了多少資訊量,但對方的表情實在難以捉摸。他放棄了,於是繼續講。

過了一刻鐘左右,史密斯加入了進來,但他沒怎麼開腔,只是命令霍爾維茨繼續講。霍爾維茨不敢再用含糊其詞的話來考驗他的聽眾了,因為史密斯給人的印象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只要史密斯一齣現,就需要行事謹慎,這是十分明智的做法。

霍爾維茨又花了十分鐘把這堂課講完。

「我讓你練練手吧,」他總結道,「光聽肯定是學不會的。雖然我沒當過老師,但我明白測試你弄懂了多少的最好方法就是去教別人。相信史密斯先生也同意這一點。」

「是的。」史密斯的臉色看不出任何同意之類的表情,但這句話已經足夠鼓勵了。

「來給我講一講吧,羅賓森。我很好奇這個開關是拿來做什麼的——還是說霍爾維茨先生沒提到它?」他指著緊急卸貨開關道。

「哦,提了,他第一個給我講了的,這個我們最好記住,它可以把某個轉換器內的物質清空到裝卸機上,然後扔進太空裡,即便在過熱的情況下也可以使用。」

一時間,史密斯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

「他就這麼告訴你了?我還以為他會跳過去,覺得咱們的人會犯錯誤,而他又不用承擔責任。」霍爾維茨覺得最好還是回答這句話,否則會顯得太可疑:

「什麼?出問題的話,不是都應該怪在我頭上才對嗎?」

「也不一定。不過,我很高興你是個明白人,霍爾維茨先生。這樣我也不用再留一個人看著這裡了。」史密斯透過拱頂的雙層外壁往月牙狀的地球看了一眼,巨大的地球佔據了子午線一側的天空,月球佔據了另一側,「有沒有辦法在我們準備好之前,把這個地方鎖住?有的話,我們倆就都放心多了。」

霍爾維茨聳聳肩。「常規的門是沒有的,但在下面的走廊上有幾個空氣閘門,關掉一個肯定沒問題,反正也有手動開關可以控制它們,還有壓力和溫度差感測器,問題是它很難開啟,這種東西關閉,通常是因為在某一側失去了氣壓或者發生核洩漏,讓機器明白一切正常其實還挺麻煩的。」

「嗯。」史密斯陷入了思考,「好吧,我們再考慮考慮,羅賓森,我做決定之前你先留在這裡。老傢伙,你跟我來。」霍爾維茨心頭五味雜陳,默默跟了過去。

霍爾維茨沒有想要清空反應堆,然後把自己鎖在拱頂裡,從史密斯的角度來說,這很幸運,但這還真與他的智慧和遠見沒有關係,因為霍爾維茨直到向羅賓森解釋的時候才想到這一招。現在肯定太晚了。不過反正這樣也不見得有用,因為羅賓森這種人還是有本事在短時間內開啟氣閘的。回過頭來想想,這樣甚至也有點好處。剛剛幾分鐘的談話應該已經給了史密斯這樣的印象:霍爾維茨屈服了。一般人摸不清史密斯心裡的想法,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當然了,時間會給出答案——還是帶著髒字的答案。

他們朝著生活區飄回來的時候,霍爾維茨有些遺憾地發現,史密斯越來越適應在失重環境下移動了——這時候對方開口了:

「從剛剛發生的事情來看,大概你真的有吸取到教訓吧,我們都希望如此,還有,除非我本人讓你過去,否則我不想看到你出現在剛剛羅賓森待著的地方,明白嗎?

「明白了。」

「很好,我不太喜歡用暴力說服他人,但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瓊斯先生喜歡那種方式。如果你真的明白現在主動權在我手裡,我們就不必勞駕他了。」

「您說的每一件事都很明白。對了,您來的時候已經在製造iv族的那臺機器快要完工了,要不要儘快裝上船?」

「嗯,我不清楚。你的裝卸機可以把貨物運到小行星表面的任何地方呢,還是隻能運到拱頂附近?」

「只能運到拱頂附近。想把傳送帶鋪滿整個星球也太不切實際了,駕車運輸更是不可能。」

「好吧,要是我們還得再搬一次飛船的話,就等到一切就緒了再說吧。總需要派人看守也挺煩的。」

「這麼說,你並沒有完全相信我已經吸取了教訓嘍?」

「你的問題太多了,霍爾維茨先生。你就當我不喜歡冒險不好嗎?」

霍爾維茨向來不喜歡衝動行事,但他偶爾也會想要把邏輯理得一清二楚。現在就屬於「偶爾」的情況。

「我並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

「很明顯,如果你不想冒險的話,那麼最好的方式是不留目擊者。如果我相信你是真的不喜歡冒險,我還不如現在就把裝置全停下來,讓你把我打死。雖說我不想死,但如果橫豎都是一死,我寧願不幫你幹活,這樣我還死得快活些。」

「有道理。」史密斯若有所思地答道,「關於這個問題我有兩個答案:其一是你已經知道的——我們不想就這樣打死你;其二是我希望你聽了會好受些,我們根本不在意目擊者。你書讀得太多了。我們在完事之前要在這兒住很多天,但你也看到我們連個防止留下指紋的手套都沒有戴,更不要說用來阻斷氣味的防護服了,什麼防備都沒有。我知道執法者會知道是我們,不過我們不在乎。我們早就被各種各樣的罪名通緝了,我們在乎的是不被抓,而不是不被認出來。」

「那你們的名字呢?你們想讓我以為這就是本名嗎?」

這幾乎是第一次,史密斯表現出了情緒。他笑了。「回去看你的劇吧,霍爾維茨先生,要繼續看莎士比亞。彼得·溫西爵爺sup/sup會把你帶偏的,你只需要記住我說的那些關於傳送帶控制台的事,別靠近那裡。」

5

如果手指沒有這麼痛,霍爾維茨一路回到休息室,讓氣流將他送到吊床上的過程其實是很享受的。他將《裘力斯·愷撒》暫停,保留了進度,然後開始播放《睡衣遊戲》sup/sup,整場戲他都保持著清醒,這還挺少見的。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大家的相處甚至有些友好,儘管霍爾維茨的手指讓他很難完全忘記自己身處險境,也讓他很難對瓊斯表現出熱情。有人會偶爾和他一起看劇,甚至聊起跟反應堆及燃料處理完全無關的事情。史密斯的心理戰術相當有效。

直到近地點的二十個小時之前,大家都相安無事。

當時,麥克已經做完了一次例行檢查,並報告說所有的工作將在接下來的十到十二小時內完成。他必須留在控制台這裡,因為轉換器會在不同時間結束工作,雖然之後會進行所謂的自動冷卻,但最好還是有人在這裡看著。

「這是何苦呢?」史密斯問道,「我覺得一開始轉換器裡留有什麼物質關係不大啊,就算有那麼一點點殘留,它不是也會和其他原料一道被轉換掉嗎?」

「並沒有那麼簡單。」霍爾維茨回答,「原則上講你是對的,我們不會買賣純淨的產物,交付的產物需要由客戶自行處理,但最好一開始就是乾淨的。如果兩次執行之間有太多的過熱物質積累在轉換器內,一定會有不好的影響。打個比方,如果用於化學工業供電的i族或ii族燃料被iv族汙染,地球那頭可能就會有麻煩了——尤其是假如這家電廠正在進行核燃料的化學分離。」

「但這一次都是iv族,」史密斯指出,「除非你一開始就是在耍我們,但我相信你不會這樣做。」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霍爾維茨在心裡又罵了自己一句。他甚至沒有想到這樣的計謀,不然早就萬事大吉了:世界上根本沒有簡單的方法能直接鑑別轉換器正在輸出的同位素,得有專門的裝置和專業知識才可以。這兩點史密斯肯定都沒有。算了,馬後炮而已。

「放心,確實都是同一族。」站長將剛才的思緒快速拋到腦後,希望對方沒有注意到,「但這依然是兩回事。像現在這樣,每臺轉換器和每條傳送帶上都是iv族同位素,監視冷卻狀況反而更重要了。你也知道,我就住在這裡。我不是什麼工程師,不知道萬一其他物質進入氫反應堆會有什麼後果,我也不想知道。」

「你能夠搞定核聚變裝置,還來和我說你不是什麼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