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t Rag 1956

「準備出艙。」

「裡奇,出艙確認。一會兒見。」

裡奇回頭望了望訊號峰sup/sup,他知道中繼站就建在那裡。厚重的隕石護盾在穹頂處閃著金光,像是一朵火花。哈爾帕盧斯環形山sup/sup上那些低矮的峰頂已經消失在地平線以下,裡奇和商羯羅熟悉的最後一片土地也消失了。除了彼此的臉,這臺載著他倆嗡嗡作響的渦輪月球車算是人類存在的唯一跡象了。變成一彎新月的地球因為離太陽太近了,所以很難看清。不過從這個地方看去,地球也不像是有人類居住的樣子。

前方的景色也不算特別陌生,在過去的一個月裡,商羯羅已經說了好多次了,月球這地方,看過一眼就知道其他地方什麼樣。很多人都對此表示同意,即便是一直對新事物充滿期待的裡奇也開始厭倦這個地方了。這裡連危險都沒有,除非直接暴露在真空中,但是檢查航天服和氣密閥早就成了他們的一種習慣。

宇宙射線穿過塑膠航天服和人體,就像陽光穿過玻璃一樣,大部分都不會被吸收,也就沒什麼影響。雖然隕石碎片能擊穿薄金屬板,但到目前為止,不論航天服還是飛船都沒被擊中過。他們本來希望能遇到那種讓人或者車子陷進去的「被塵埃遮蓋的裂縫」,但乾燥的塵埃蓋不住任何坑洞,只能把它們填滿,所以這種東西也不存在。迄今唯一一次險些造成傷亡的事故,就是有個人在「天鵝座β號」飛船氣閘艙外面的梯子上踩空了,差點兒從一百五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下去。

不過即便如此,商羯羅還是很小心。月球車向前滑行著,他的雙眼一直觀察著前方的地面,一隻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放在手剎上,另一隻握著方向盤。

裡奇又回頭望了一眼,哈爾帕盧斯環形山和中繼站都不見了。幾周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和其他隊員分開,也讓他第一次懷疑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必須嚴格遵守規定:不能離開之前規定的探索區域。裡奇完全贊同這一規定,可正是他自己的儀器導致了整個計劃的改變。

關於月球,人們早先一直在猜測它是否有磁場。人類登月之後,這個問題立刻迎刃而解,月球確實有磁場。通過分析各種資料,人們還發現了月球的南磁極,或者說其中一個南磁極,這個南磁極就在離裡奇他們幾百英里外的地方。於是,人們立刻決定將任務改成去考察那片區域,因為那裡可能埋藏著月球表面也許曾經擁有大氣的證據。裡奇其實也很驚訝,自己為什麼要自願參加這次探險,接著他又開始思索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可要說為什麼會在這輛月球車上,那隻能怪自己了。沒人逼他來當這個志願者,畢竟任何一位技術員都能設定和操作相關的儀器。

「行了,裡奇。誰都能看出來你憂心忡忡的。」商羯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要不你來開會兒車?我都開了一百千米了。」

「好吧。」商羯羅並未放慢車速,而是直接離開了駕駛席。裡奇滑進了他的座位。不需要刻意對照操縱檯上的攝影地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對照著地平線上的地標和地圖上的標記,確定目前的位置。地圖上已經標好了路線,即便不用磁羅盤,導航也不成問題。

這條路線並不是一條直線,雖然它經過的都是月球上比較「平坦」的區域。可就算是在「平坦」的露灣sup/sup,這輛月球車在數不盡的障礙物面前都得繞著走,冷海sup/sup那裡的情況更好不到哪兒去,根據地圖,現在該轉向南穿過群山了,那邊的情況只會更糟糕。根據著陸時拍攝的照片,這趟旅程看似可行,但是會穿過山脈最狹窄的地方進入雨海sup/sup,從那裡再前往柏拉圖環形山sup/sup附近的考察區域,就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了。

一路上竟然沒有什麼意外,這也太奇怪了,裡奇有些驚訝。商羯羅卻似乎把這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這位製圖師照常吃飯睡覺,和裡奇輪班開車,只是偶爾發表幾句評論。等到他們抵達了目的地,裡奇開始相信這位同伴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早已厭倦了月球的平淡。但這想法轉瞬即逝,畢竟還有活兒要幹呢。

六百磅各種各樣的裝置都被放在由廢棄油箱臨時改造的拖車上。月球車根本拉不了這麼多東西,它原本的貨艙都被另一樣東西佔據了——一個足以保證這輛月球車撐過完整行程的輔助燃料箱。這些裝置卸車之後會被安裝在幾個觀測點裡,以記錄接下來三十個小時的資料。這只是一項小任務,若不是要求其中幾個觀測點的安裝位置要儘可能高,這項任務可能還有點兒無聊。之前的四周時間裡,裡奇和商羯羅都爬過月球上面的山,所以也並不擔心這項任務,但至於什麼樣的山才是最適合的,這就是個問題了。

他們在柏拉圖環形山以南偏西的一處平地停了下來,這裡的西是指太陽落下的方向,而不是天文學上的西方。從這裡能看到幾處不錯的制高點。那幾處地點的高度應該都不超過一千米,但他們知道這一側的柏拉圖環形山和對面的特內里費山sup/sup都有比這幾處地方整整高一倍的峰頂。那麼到底該去哪一邊呢?

「開著月球車哪邊都上不去,」商羯羅指出,「咱們的燃料很緊張,所以咱們必須得自己揹著這些裝置。到特內里費的山腳下就得走五六十千米,接著還得爬山,但柏拉圖就近多了。」

「柏拉圖近是近多了,」裡奇承認,「但是測量點所處的峰頂必須要在東側和西側,這樣才能把影子投在環形山底部,所以要找這麼個合適的山頂,要走的距離就跟往南去特內里費差不多了。」

「那可不對,你看地圖。柏拉圖環形山近側的邊緣幾乎是筆直的,但並不是完全的東西向,所以它們也能投下在地上就可以測量的影子。說不定那裡還有幾座地圖上沒有提到過的兩千米以上的山峰呢。」

「話雖如此,但咱們沒法確認到底有沒有。反正地圖上沒有。」

「地圖上特內里費也沒有。」

「沒錯,但是咱們沒有其他選擇,特內里費那一小塊地方里肯定至少有一座高峰。而繞著柏拉圖找一圈就超過三百千米。」

「去柏拉圖還是更近啊。我不覺得去那邊有什麼不妥,要是環形山邊緣上任何一段裡都有高點,那咱們在那兒看上一圈應該很容易找到合適的地方才對。」

「我不這麼覺得。」裡奇反駁道,「你也知道,咱們見過的很多環形山都不是這樣的。」商羯羅沒有立刻回答,要是有辦法,他也不願意來一次毫無必要的長途步行。在月球上,這些需要攜帶的儀器其實並不重,但一趟要往返這麼遠,而且回月球車之前都不能脫航天服,那就太讓人難受了。

最後,還是磁強計sup/sup幫商羯羅贏得了這場爭論。情況是這樣的,直到臨近出發時,裡奇才注意到磁強計的讀數,之前的一番爭論過後,商羯羅其實已經同意去特內里費了。不過裡奇最後一次檢查了儀器上的資料,看到結果,他陷入了思索。

「嘿,老商,你最近注意過太陽黑子嗎?」

「沒注意過,也從不打算去注意。」

「好吧,那最近有沒有哪位同事提到過太陽黑子之類的事情?」

「我沒聽他們說過,而且回去之前咱們也沒法問他們。怎麼了?」

「我覺得可能正在發生磁暴之類的。最近這一個小時裡,磁場強度、傾角和方位角的度數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可怎麼說傾角都應該接近垂直吧?」

「沒錯,但是角度確實在變化。老商,可能咱們還是應該去柏拉圖那邊。」

「我一直都說去那邊的。你怎麼改變主意了?」

「因為磁場。在地球上,太陽發出的帶電粒子被地球磁場偏轉,產生巨大的電流,電流本身又自帶磁場,從而引起磁暴。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這裡,那咱們應該儘可能接近這裡磁垂線的位置,而那個地方很有可能在柏拉圖環形山內,或至少在附近。」

「我沒問題。反正我本來就想走那邊。咱們走吧。」

「還有一件事……」

「什麼?」

「除了準備好的那些裝置,咱們還得帶著磁強計。你介意多背一點兒東西嗎?」商羯羅根本不介意這方面的事,因為想要節約時間他才提議去柏拉圖那邊,所以他毫不猶豫地背了額外的重量。

「好。那你等一下,我先下車把東西重新打包,然後咱們就可以上路啦。」裡奇說著便去準備。因為這臺月球車本身就是為方便穿著航天服的人使用而設計的,所以他很快就整理好了。他們背後本來是一個背包,現在卻裝上了一組掛架,這讓二人顯得有些頭重腳輕,不過他們早就學會了如何在揹著這麼多東西的情況下保持平衡。他們轉身調整方位,讓幾乎一動不動的太陽處於他們背後偏右的位置上,然後朝著前方的山丘進發。

其實他們現在看到的那些高地並不是他們想去的地方,因為月球上地平線很近,視野受限,所以他們還看不到目的地的山峰。柏拉圖環形山是由一顆小行星撞擊在月球表面上爆炸而形成的,那些小山丘就是遭受衝擊的區域外圍。兩個人都明白,這些小山丘意味著他們前方的路絕不會是一馬平川,但他們還是很樂觀。在比較平坦的區域,地面上一般會被一到兩英寸厚的月塵覆蓋著,這些月塵並不會蓋住太深的裂縫,卻會填滿面積大而淺的凹陷,從而蓋住那些容易讓人絆倒的不平坦的地面。但對於頭重腳輕的他們而言,這是相當麻煩的事情。此次任務之前,他們沒遇到過多少月塵,因為之前的工作大多都是在斜坡或者山頂上進行的,但他們也有一些經驗。

因此,商羯羅和裡奇選擇了月塵較少的斜坡前進。這條路對於經驗豐富的二人來說挺輕鬆的,他們走得也不慢,估計每小時能走十幾二十英里。很快,他們就看不見月球車了,羅盤在這裡也派不上用場,但是兩人觀察能力都很強,也熟悉月面的景象,所以輕而易舉就能找到特徵明顯的地標。除了必要的互相提醒確認,兩個人很少說話。

走了一個半小時,雖然有不少下坡路,但海拔還是在逐漸升高的。前方不遠處的那座山峰大概就是環形山的邊緣了,從這裡很容易就能判斷出該選哪座山峰做觀測點。越往前,路就變得越難走,坡度也越陡,不過依舊沒什麼危險。地面上的裂縫很容易看到,也都能跳過去,月球上也沒有什麼落石。

離開月球車之後,只花了三個半小時,兩人就登上了他們選定的那處峰頂,俯瞰著柏拉圖群山環繞的平原。廣袤的平原簡直一眼望不到邊,柏拉圖環形山直徑有一百多千米,即便在兩千米的山頂上,也望不到遠方地平線以下的部分。對面的環形山邊緣倒是可以看到,但很難判斷那些山峰和現在所處的位置哪邊更高。不過沒關係,這裡已經很高了,符合他們的要求。

他們花了半小時卸下儀器進行安裝。大部分活兒都是裡奇乾的,他的那種一心一意的專注是商羯羅怎麼也學不來的。這位地球物理學家剛到山頂的時候只看了一眼環形山底部,之後就幾乎再也沒多看一眼,商羯羅則在幹別的。對此,裡奇並不感到驚訝,他知道商羯羅選擇這條路肯定有一些他的個人原因。

「搞定。」裡奇裝好了最後一個裝置,「多長時間了?咱們什麼時候下去?」

「下哪兒去啊?」商羯羅明知故問。

「下到環形山底部啊。我覺得從這裡看你肯定沒看夠。雖然這只是一座普通的環形山,但它的直徑是哈爾帕盧斯的三倍,邊緣卻只有它的一半高,你肯定想把它底部的每一寸土地都看遍吧。」

「沒錯,我確實是想看看下面。」隔著無線電都能聽出商羯羅話中滿是激動,「你提出來下去,我真的很高興,我希望你也知道為什麼要下去。」

「你是想說……你真想爬下去?」雖然裡奇知道他這位朋友的興趣所在,但還是嚇了一跳,「我真沒想過要……」

「我也沒覺得你想過,因為下面的景色你連一眼都沒看過。」

裡奇趕緊朝山下看去,他的目光仔細地掃過斜坡下方灰茫茫的平原。他知道,柏拉圖環形山的底部是月球上相對較暗的區域之一,但從未覺得這會帶來大麻煩。

「我不明白,」最後,他說道,「我什麼都沒看見。我覺得柏拉圖的底部比哈爾帕盧斯要平坦,但從這個距離上看,我也不敢太確定。從這裡下到底部有好幾千米吧,說不定還更遠呢。」

「你拿著地圖呢。」商羯羅提醒道。

「當然。」

「這幅地圖畫得不錯,看看這裡。」裡奇看著地圖,心裡卻一陣困惑。商羯羅說得對,地圖確實不錯,在這個比例尺下,柏拉圖環形山直徑大約十五釐米,其中包含了大量細節。這幅地圖只是利用望遠鏡在地球上進行測繪並加以放大的版本,不過在前往月球和著陸的過程中,飛船又拍攝了大量的照片豐富了它的細節。商羯羅知道這一點,因為這大多是他的功勞。

沒花多長時間,裡奇就明白了商羯羅的意思。地圖上繪出了柏拉圖底部的五座小環形山以及將近一百處更小的山形的地貌特徵。

從他們站的地方,裡奇看不到這些東西。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斜坡下面,然後,看了看商羯羅。

「我開始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看看那些東西嗎?所以你才想來這邊的?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啊?」

「一開始我也沒想過我真的會去,只是抱著一個渺茫的心願而已。以前很多次,觀測員們報告說這座環形山底部的地貌特徵很不清晰。本世紀初,皮克林博士認為這是由於這片地區的火山活動,有些人認為是觀測時有云,其他人則覺得是觀測員本身的問題,雖然這一點很難證明。我倒真沒想過會有機會親自下去看看那些地方,但都到這裡了,你肯定不想只讓我待在這裡吧?」

「我沒那麼想。」裡奇語氣裡帶著一絲妥協。這個問題似乎與他的研究領域無關,但他也明白,下去一趟對商羯羅的誘惑,無異於有人拿一塊如假包換的地核物質碎片來誘惑他一樣。「你要帶什麼裝置下去?你應該想進行一些觀測吧。」

「恐怕也沒有什麼合適的裝置。我帶了自己的相機和幾片濾鏡,這些應該會用到,磁強計之類的應該用不到。咱們沒有測壓強和收集氣體的儀器,要是剛才我們從月球車上帶下來一個備用水瓶,現在倒是能派上用場了,但是當時咱們沒有,而且我敢打賭,就算帶了,現在裡面除了水蒸氣,估計也不會剩什麼了。所以咱們只是下去,看看有什麼東西,然後把值得記錄下來的東西拍成照片就行。你準備好了嗎?」

「時刻準備著。」裡奇知道,這句話既沒新意也不俏皮,但又想不出其他合適的話了。

環形山的內側比他們剛剛爬過的外側陡峭多了,但也沒有到下不去的程度。主要的問題是下山路上有一些陽光照不到的巖縫,只能靠遠處反射過來的光才能見到,不過這種地方也不多。此外,他們還必須得小心腳下,偶爾有一些鬆動的石塊,因為即便是在月球上,從一千米高處掉下去也不是開玩笑的。這條路並不是直通環形山底部,在鋸齒狀的環形山邊緣上,群峰之間雖然有更好走的路,但蜿蜒曲折,有時根本看不到底部的平原。下山的時候,他們還是看不清底部的細節,阻礙視線的東西還在更下面。當山峰遮住側方的陽光時,星星依舊閃亮如昔。商羯羅會時不時停下來俯瞰下方,那片大平原簡直一望無際,遠處的山峰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以下,可是商羯羅依舊什麼也沒有發現。

還有最後幾百米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有意思的東西。商羯羅正沿著一條坡度非常陡的路下山,剛剛跟他討論過這條路的裡奇突然開口說道:

「老商!快看北方地平線上的星星!是不是起霧了?那邊的天空看上去要亮一點兒。」

商羯羅停下腳步向北望去。

「我看到了,但那是怎麼回事呢?這個地方不可能突然出現空氣,而且氣體也不會是那個樣子。範馬南星sup/sup可能有二十米厚的大氣層,但是月球絕對不可能有。」

「咱們和天空之間隔著什麼東西。」

「這我承認,但我覺得那不是氣體,可能是月塵之類的……」

「那是什麼把月塵揚起來的呢?所以說不定也不是月塵。」

「我不知道。反正離底部只有幾米了,我們別站在這兒亂猜了。」於是,他們繼續向下進發。

與內側崎嶇的巖壁截然不同,環形山的底部相當平坦。最初的爆炸發生之後,寬闊的坑底肯定被什麼東西填上了一部分。但此時,二人誰都不想討論月球環形山的起源問題。他們爬過了最後幾米,靜靜地站在了坑底。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地平線已經不見了,本該存在於地平線上方几度位置的那些星星也不見了。要是在地球上,他們絕對不會懷疑是什麼擋住了他們的視線,這種東西簡直和塵埃一模一樣,肯定是月塵。

但這不可能啊。在地球上,喀拉喀托火山sup/sup能向上噴出幾立方英里的塵埃,這些塵埃還能在大氣層中停留幾周甚至幾個月時間;但月球表面沒有足夠的氣體分子來影響微粒的軌跡,而且最近四周以來,地震儀也沒有記錄到任何哪怕接近火山活動強度的月殼活動。月球上不會有什麼東西可以把塵埃拋到高處,甚至還能讓它們不落下來。

「隕石撞擊?」商羯羅遲疑地提出了一個想法,但說出口的同時就意識到,即使隕石能拋起塵埃,也無法讓塵埃保持在空中。裡奇懶得回應,他也沒再自問自答。

頭頂位置的天空依舊清澈,無論這種神奇的物質是什麼,要想看清楚地貌,肯定要站在有一定高度的地方才行。裡奇沉思著,可是如果真有什麼物質阻礙了視線,而站在環形山邊緣都看不到下面的地貌,這就說不通了。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也許這種東西比想象的更復雜。這樣的話他們最好繼續前進,說不定有機會收集到樣品。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商羯羅,對方也表示同意。兩個人便開始穿越這一百多千米的平原。

地表總體非常平整,雖然整個平原上幾乎處處可見一種在玄武岩冷卻過程中留下的小裂縫。這些裂縫都很窄,完全不會絆到人,所以二人暫時並沒怎麼在意,只有裡奇暗想要找個機會敲下一塊石頭來做標本。

果然,越往前走,塵埃就越稠密,走了五百米之後,就已經很難看到背後的環形山內壁了。抬頭仰望,他們發現即使用手擋住附近岩石反射過來的光線,也只能看見比較亮的那些星星。

「也許是從巖縫裡跑出來的氣體把塵埃吹到了空中?」商羯羅並不是一名地質學家,但挺有想象力的。他也讀過許多關於月球的嚴肅文章。

「咱們可以研究一下。如果是氣體,肯定能看到巖縫中出來的氣流,出口上方的塵埃應該會比幾釐米外的地方更稠密。要是咱們有比較輕薄的東西,比如紙之類的,說不定會飄起來。」

「值得一試,用地圖就行。」商羯羅建議道,「可以把它當紙用,這種塑膠地圖就夠薄的了。」裡奇表示同意。因為戴著航天服的手套,經過一番努力,他才從地圖上撕下了一個小角。裡奇跪在地上,把塑膠片拿到其中一條裂縫上,結果手中的塑膠片一動不動,鬆開手,它也像其他東西一樣落了下去,靜靜地蓋住了那條裂縫。裡奇想把這塊塑膠片撿起來,但隔著僵硬的航天服手套,他什麼都抓不起來。

「應該不是氣體的原因了。」裡奇站起身來。

「也許紙太重了?不會啊,應該挺合適的啊。還是說只有少數幾條裂縫裡會噴出氣體?」

「有可能,但是我覺得把所有裂縫都試一遍不太現實。咱們應該先想辦法取得一些樣品,然後找人用更好的實驗裝置來確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以及它們為什麼不會落下來。」

「我正在想辦法。如果把地圖鋪在地上,那種東西可能會落在上面。」

「值得一試。如果成功了,我們就會遇到另一個問題:為什麼它們會落在地圖上,但同時又一直飄在天上遮住咱們的視線?咱們已經下來一個多小時了,我敢打賭,你那些研究天文學的朋友以前肯定報告過比這存在時間更長的遮擋物。」

「確實有過。即便這會帶來更多的問題,依然值得一試。來,鋪開地圖,咱們等幾分鐘。」裡奇照做了。然後,他自己又想出來一個主意。

「你應該把相機放在地上,鏡頭對著天空,對星星進行幾次長曝光。等我們回到視野清晰的地方後,你再重複幾次曝光,這樣的話,咱們就能瞭解這種物質遮擋能力究竟如何了。」

「想法不錯。」商羯羅從箱子裡拿出相機,裝好遮光罩,抬頭想找一塊星星多一些的天空。現在他依舊需要注意陽光和附近巖壁反射光的影響,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滿意。

「我覺得那種東西變厚了。」他說,「它散射了大量光線,所以現在很難看到星星。比幾分鐘之前還難看到。」裡奇手搭涼棚仔細觀看,對商羯羅的說法表示同意。

「這也值得記錄下來。」裡奇指出,「咱們最好待在這裡,隔一段時間拍幾張照片。」他又低下了頭,「確實是變厚了。我都快看不見你了。」

人類的本能就是這樣的,一個問題出現,馬上就會有一個解決方法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不知道為什麼,人要是看不清東西,總會不由自主地去揉自己的眼睛。要是這個人戴著護目鏡或者頭盔,那就只能抑制住這種衝動,不過他也會同樣擦擦面前的這塊玻璃。裡奇手頭沒有手帕,航天服的手套也不適合擦頭盔,但他還是下意識地用手套擦了擦面罩。

擦過之後並沒有什麼效果,他也沒在意,因為他也沒指望擦擦就能管用。他可能都想忘了自己的這個動作,也許還希望自己的同伴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那徒勞的動作。然而,起效了。非常有效。

塑膠手套擦過的面積不大,但在面罩上留下了一條軌跡。裡奇非常驚訝,還沒來得及思考粘在頭盔上的東西是什麼,他就下意識地又擦了一把。但這次卻事與願違。他的手套抹過面罩,但幾秒鐘之後,等他住手時,本來還是透明的區域卻也遭了殃,那些不透明的物質已經擴散開來並融合到一起,裡奇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不過他並非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陽光倒是能穿過那層物質,但他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