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wer 答 案 1947

阿爾文·雷恩靜靜地坐在在飛船側方的透明舷窗旁,頗有興致地凝視著窗外。他關注的物件目前正飄在幾英里外,慢慢地向這邊靠近。乍一看,那並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僅僅是一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屬球。從球體表面反射出的光線透過包裹在外面的一層半透明膜,變得柔和了很多。在這個距離上,那東西看起來並不大,其內層的球體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已經消耗了七十多年時間和兩億美元資金的東西,即便如此,它離完工還差得遠。地球上的眾多科研機構共同出資建立了一筆巨大的基金,在這七十年的時間裡,這東西平均每年能吃掉這個基金大約四分之一的收入;但跟大部分尚處在早期的研究不同的是,這個專案已經帶來了可觀的利潤。

隨著飛船緩緩接近,那兩個球體也顯現出了更多的細節。外層包膜失去了那種半透明的朦朧感,原來是一層銀色的網狀結構,這層金屬網包裹著一個實體核心。雷恩知道,這層包膜是為了保護內部脆弱的電路免受太陽噴出的電子流乾擾。對不怎麼懂物理的阿爾文·雷恩來說,這是他對這個東西的全部瞭解了。他是一位心理學家,他的名字後面的頭銜足以嚇倒任何敢於侮辱他智商的人,但是伏特、安培、爾格、達因sup/sup什麼的,他則完全不熟悉。

飛船的駕駛員和他的這位乘客不怎麼熟,所以他們之間幾乎沒什麼交流。

「約十五分鐘之後進行接觸,」駕駛員說,「咱們不能在那個裝置附近使用引擎,必須要在至少二十英里外降低到安全接觸速度。因此降落的最後階段要花很長時間。他們不希望附近存在干擾因素,包括零星飛散的電子和分子以及原子轉換器。」

「他們為什麼會討厭引擎的尾流?又沒有直接對著他們空間站。」雷恩問,「一英里以外的氣流對他們的機器能有什麼影響?」

「沒有直接影響。但是氣體會彌散,飛船燃料中的一些元素很容易在陽光下發生電離。空間站裡的那幫崽兒認為,五英里外的助推器尾流會干擾到某些電路,因為被電離的分子會漏進遮蔽網內。對我來說這聽起來有點牽強,我不怎麼搞得懂這個。但我清楚一點,由於一些情況不明的原因,這個破球有一半時間都無法正常執行,而那一定跟我提到的情況有關。所以在這裡,我得小心地開我的飛船,要是給他們造成一次麻煩,他們就會炒了我的魷魚,董事會還會在我的解僱檔案上寫下‘缺乏工作能力’,我再找工作就難了。」

「如果你經常飛這一條線,應該不會覺得這段慣性制動很困難吧?」

「我習慣了。每週一次的補給飛行,時不時地飛一些特殊航班,我一直在幹這活兒,已經快三年了。這艘船要負責運輸他們在空間站裡的所有物資,有時候還會運送那些來解決特殊問題的聰明崽兒,畢竟他們不相信機器能在他們不在場的情況下解決問題。」飛行員斜眼看了看雷恩,「那些傢伙基本都能教我一些我不懂的計算機知識。而你是我運送的第一名觀光客。那些大學應該不歡迎別人來參觀吧?你是記者嗎?」

雷恩笑了,「你會有這樣的想法,我不怪你。我承認,我一點兒都不懂電子計算機。空間站對我來說也僅僅是一個名字。但我遇到了一個問題,而且我也不確定是否能在這裡找到答案;雖然我也不怎麼懂數學,但我還是決定過來跟這裡的操作員們見一面,看看是不是能得到幫助。」他對著快要填滿整個舷窗視野的銀色巨網點了點頭,「咱們是不是越來越近了?」

駕駛員默默地點了點頭,暫時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實際上,在「降落」過程中,因為禁止使用引擎,他也做不了什麼,但是當銅質船身滑入靜電防護層的彈性金屬網中,並被金屬鉤爪勾住時,待在操縱檯前,他總會覺得安心一點。鉤爪的電機是經過專門改造的,即便在一英尺開外,它們工作時產生的磁場也無法被探測到。鉤爪的纜繩繃緊了,隨著飛船的動能被彈性金屬網吸收,船身的晃動也漸漸停止了。飛行員鎖定控制台,咧嘴笑著站起身來。

「他們跟我說,」他說,「大約四十年前遮蔽網剛剛建好的時候,某個自作聰明的董事會成員決定,補給飛船必須仔細進行絕緣處理,以防其破壞外層球體的電勢平衡。所以他們給當時的飛船船體表面塗了一層氫氧化鋁,非常薄,但是絕緣效能很好。然後他們就這樣開了過去,當時遮蔽網還在執行。」他的笑意更濃了,「我不知道因此形成的電容容量有多大sup/sup,不過,那邊有位操作員最喜歡的一句粗話就是罵那位董事會成員了。我猜,當時他們不得不因此更換了上千條管線。現在,他們將補給船看作一種無可避免的災禍,咱們接近的時候,整個空間站會暫停執行,這樣遮蔽網上積累的電荷就會轉移到飛船船體上……」

「我要怎樣才能進入空間站主體呢?」雷恩打斷了對方的話,現在他對歷史掌故興趣不大。

「遮蔽網外側離咱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條通道。過一會兒有人出來卸貨,他們會告訴你怎麼走。現在你必須穿上航天服。如果你過來的話,我會教你怎麼穿。」他領著雷恩來到了控制室和貨艙之間的一個小隔間,很快就給心理學家套上了一件看著臃腫卻不影響行動的航天服。人類想走出那個帶著他們遠離家園的金屬殼,就必須要穿上這一身行頭才行。駕駛員也換好了航天服,領著雷恩通過了主氣閘。

在飛往空間站的路上,雷恩多多少少已經習慣了失重環境,但突然進入開闊的太空,還是讓他很緊張,他立刻抓住了從自己身邊飄過的那個人的手臂。駕駛員理解他目前的狀態,他穩住了雷恩,隨後兩個人從氣閘口一直來到了三十米外的入口。他們接近入口的時候,四個穿著宇航服的人出現在那裡,他們等在那裡是為了接住那些失重飄浮狀態中的人。雷恩看到一根粗笨的銀色纜繩,對方其中一人對他打手勢,示意他抓住纜繩。難道他們航天服上的無線電不在同一頻率上嗎?雷恩後來才知道,無線電根本沒有開啟。隨後駕駛員又及時飄回到他自己的飛船上,然後消失在駕駛艙內。

過了一會兒,之前駕駛員和雷恩通過的那間氣閘艙後方的大門開啟了,空間站裡的那四個人飄了進去。那並不是一間氣閘艙,為了方便空間站補給,補給物資都裝在氣密容器內,這樣貨艙大門就可以直接在太空中敞開以便卸貨。雷恩饒有興趣地看著其中一個人抓著繩子末端滑進了通道。他在雷恩的身邊固定住身體,開始拉動繩子,將一串似乎沒有盡頭的密封金屬箱從貨艙裡拖了出來。第一個箱子旁邊跟著另一個人,那人從第一個人手裡接過了繩子末端,然後消失在通道之內。短暫停頓後,箱子被拖進了金屬管道。

卸貨一共花了不到十五分鐘。雷恩和其他人一起順著繩子穿過通道,最終抵達一間大小能裝進全部貨物的艙室。這間艙室明顯是個氣閘艙,因為封上通往外面的門之後,有人按下了旁邊的一個綠色按鈕,幾秒鐘之後,叮噹作響的鈴聲逐漸在耳邊縈繞,這說明艙室內開始有了空氣。

看到別人都開始脫航天服,雷恩也在他人的幫助下脫了下來。接著,就有一名參加卸貨的船員走了過來。

「請問,」他問道,「溫瑟博士在哪兒?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通訊,他應該在等我。」

雷恩問話的這個人足足比五英尺九英寸的心理學家高了七英寸,對方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俯視著他。

「您肯定是雷恩博士。溫瑟告訴我,您應該在這趟飛船上。一會兒我會帶您去見他。我的名字叫路德。這裡有您的東西嗎?」他向飄在艙室內的箱子一揮手——其他人都正在慢慢地抓住這些箱子,把它們固定在牆壁上,以便開啟。雷恩點了點頭。

「裡面有我帶的幾立方米的資料。上面的標籤都很顯眼,所以應該很容易找到。說起來,這個地方不應該旋轉起來產生離心重力嗎?沒有重力我會比較沒自信。」聽到這個問題,那個高個子男人笑了起來。

「其實是可以旋轉的,雖然外面的遮蔽層很難在球體有重力的情況下保持球型。但很久以前,他們就確定旋轉起來弊大於利,所以在這裡您會一直處於失重狀態。」他立刻嚴肅了起來,「實際上,我懷疑溫瑟是否能夠承受那麼大的加速度。您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怎麼回事了。」聽到路德的話,雷恩懷疑地挑起了眉毛,但這個金髮大個子沒有再進一步解釋。他迅速轉身從雷恩身邊離開,去幫忙固定箱子,連句「失陪」都沒說。這項工作所花的時間比之前卸貨還要長,雷恩不得不剋制住自己的急躁與好奇,一直等到工作完成。

等到把箱子全部固定好,路德轉身回到雷恩身邊,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示意跟上來。他帶著雷恩穿過入口對面的一扇圓形大門,雷恩發現自己來到了一條燈火通明的金屬走廊。很明顯,走廊是朝著球狀結構的中心方向延伸的。沿著走廊,兩個人滑行了一段距離,隨後路德帶頭拐進了旁邊一條走廊,然後又是另一條,所有地方都和第一條走廊一樣明亮。最後,他們在一扇緊閉的大門前停了下來,路德敲了敲門——空間站內部完全禁止使用電鈴之類的裝置。

門後傳來聲音,請他們進去,雷恩一聽這聲音就明白路德幾分鐘以前說的那句費解的話了。那是一聲尖細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只是透過門上的通風格柵才傳到他們的耳朵裡。這表明,說話者已經被無法承受的疾病、疲勞和衰老擊倒了。聽到這聲音,雷恩稍微做了一點即將會看到什麼的心理準備。然後路德推開了門,他們兩個人一起進入了房間。

果不其然,溫瑟已經無法再承受地球上的那種重力了。曾經強健的身體已經嚴重萎縮,體重勉強有八十磅,手腕和腳踝細得只剩皮包骨頭,脖子像一根細杆似的從衣領中伸出來,這一切都毫無疑問地說明他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雷恩甚至無法猜測他的年齡,雖然他肯定已經很老了,但在那滿是皺紋的棕色臉龐上,那雙凝視著他們的眼睛似乎還和年輕時一樣警覺。要是在地球上,這具身體可能早就撐不住了,但是在空間站的失重環境下,他那脆弱的心臟只需要為他依舊敏捷的大腦提供穩定的血液供給就夠了。

雷恩盡己所能剋制住驚訝,把注意力轉移到從老人唇邊發出的輕聲細語的招呼中。

「你就是雷恩博士吧?在之前的溝通中,我覺得我已經很瞭解你了,但能親眼見到你,我還是很高興。你的問題讓我非常感興趣,我樂意竭盡所能為你準備資料以方便機器解決問題。根據你之前寫給我的東西,我估計這項工作將會花費很長時間。

「我還沒有對其他人講過你的工作,但我覺得你肯定需要幫手,所以你還是在這裡把你的研究給路德講講吧,我也會聽著,也許能知道一些你之前沒說過的東西。等你講完之後,你的資料箱應該就能送到我分配給你的辦公室裡了,到時候你可以隨時開始工作。」

雷恩聽完溫瑟的講話後表示了感謝。然後他就飄在原地,當然,這個房間裡沒有椅子。另外兩人也都一動不動地懸浮在那裡,於是雷恩開始講解他的課題。兩人都靜靜地、滿懷好奇地聽雷恩介紹。

「我的課題源於一個非常古老的命題,其實我也並沒指望能得到這個問題的全部答案。除非你們比我還兩耳不聞窗外事,否則肯定知道,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對於大腦和思維的本質,很多假說都取得了相當大的進展,這是我的專業中最基本的問題。十九世紀末,桑代克sup/sup、艾賓浩斯sup/sup和巴甫洛夫sup/sup等人最早開始想要利用科學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許多理論都得到了發展。我相信,最早的理論之一就源自巴甫洛夫的研究,他認為,學習和思考就是建立和強化刺激與響應之間的神經連線。他認為,大腦皮層中的細胞數量非常大,其不同組合足以囊括一個人一生中的所有反應和想法。經過計算,我相信細胞之間可能的組合大約有十的三十億次方那麼多。」

聽到這裡,路德挑起了眉毛,「如果這個數字是正確的,那麼自生命產生以來,地球上所有生物的一切反應和想法都能包含在裡面了。這個數字有點嚇到我了。我之前沒事做的時候計算過宇宙中有多少個電子,我記得只有十的四十或五十次方。那這個理論哪裡出問題了呢?」

「我覺得,僅僅是建立連線並通過使用來強化連線,似乎還不夠。假如讓你把左手放在一個電極上,然後給你一個不強但也不舒服的電擊,每次電擊前都會搖一下鈴鐺,你一定會在聽到鈴聲之後很短的時間內把手抽回來。這就是條件反射,它並沒超出意識控制的範圍,但是也不完全依賴於意識。可是如果反射已經建立起來了,再把你的右手放在電極上然後搖鈴,抽回的會是哪隻手?當然是右手。但所有的‘強化連線’肯定都發生在左手的感覺神經和運動神經之間。因此很顯然,至少在一開始提出來的時候,這種神經連線理論並不完善。

「其他一些理論也隨之發展起來,有些通過行為來解釋學習過程和知識。但除非重新定義‘行為’,使這一概念涵蓋從社會活動到體細胞內的蠕動和食物氧化在內的所有一切,否則這種理論什麼也解釋不了,然而這又會讓我們回到問題的開始。可能一些極其複雜的神經元連線和反應能夠解釋從噩夢到韓德爾的《彌賽亞》sup/sup等一切事物,但在這個方向上,每當有人提出一個新想法,都會有很多心理學家禁不住變成神秘主義者。沒有哪種理論能提供完整的答案。也許大腦、整個神經系統或整個人體本身都不能代表這個‘人’,也許有無法被我們的顯微鏡或其他裝置觀測到的‘靈魂’之類的東西。我倒是願意把它當作一種可能性,但我也不怎麼信教,不會認可這種理論;而且這種想法也沒什麼繼續深入研究的價值。因此,我想用你們的機器試試,研究一下純粹的機械及化學反應是否能夠解釋在人類大腦中觀察到的現象。我不是很熟悉電路圖,但我知道它們會經常變得非常複雜,難以被人類大腦所理解,而你們的這臺機器就是用於解決這種問題的。我想,我是在用一個並不完美的類比來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又覺得這兩個問題有足夠的相似性,至少能提供一個立足點來繼續研究。不知道你們怎麼看?」

「我明白了。」溫瑟用他那尖細的聲音低聲說道,「如果我們不能組建這樣一個電路,就什麼都證明不出來,但如果我們成功了,你的學科將至少能夠幫未來幾代人避免陷入形而上的命運。順便說,你將大腦類比成電路的方法是最有可行性的,我們不妨利用它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但我們還得謹記那只是一個類比。我突然覺得,就算沒能成功解決雷恩博士的問題,我們也肯定能從中得到一些關於計算機的有趣想法。博士,我們這臺機器是基於類似於你之前提到過的‘連線主義’的方式執行的,只是它們的‘神經’是電子流而非物理連線。」

「我同意。」路德說,「這項研究本身就非常具有價值,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穫。我會在正常工作時間之外不遺餘力地提供幫助,希望你不會介意。」

「一點也不介意。來幫忙的人懂計算機的越多越好。我得承認,我不知道在開始工作之前,該如何準備資料。或許,如果我們先去檢查一下……」雷恩的聲音逐漸變成了帶著疑問的沉默。溫瑟把話接了過去:

「我想你的資料應該還沒送到辦公室。補給飛船抵達之後,他們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我建議先去吃飯,雖然我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了,但也是要吃飯的,雷恩博士。我可以肯定,吃完之後,所有的東西就都應該準備好了。」

這個建議得到了大家的支援。在雷恩吃完自己的第一頓失重餐之後,三位科學家來到了雷恩存放資料的那間「辦公室」。溫瑟的話有點容易讓人產生誤解,這個地方其實更像是製圖室、物理實驗室和攝影暗房的結合體。雷恩裝資料的箱子被固定在一面牆上,箱子上的密封圈已經壞了,不過蓋子還蓋著,裡面的東西並沒有四處亂飄。雷恩現在已經可以相當熟練地在失重條件下行動了,他飛向那些箱子,開始從裡面取出大摞的筆記本、大捆的圖片和不少散開的紙張,紙上寫滿了似乎是匆忙中記下的想法。他將這些東西搬到桌子上,用彈簧夾固定起來,而不是無重力環境下常用的磁力鎮紙。另外兩個人也知道,自己並不清楚該如何排列這些資料,所以都沒有上前幫忙。等到所有箱子都空了,他們跟著雷恩一起來到了桌子旁,聽雷恩為他們做了一場條理清晰、圖文並茂的基礎心理學講座。這些解釋材料,包括一些實驗資料構成的表格、一些心理學家用來描述諸如條件反射與非條件反射之類東西的「電路圖」,以及相當多繪製著神經和大腦結構的精細圖片和顯微照片。一聽完這場「行動指南」,溫瑟便帶頭開始行動了,其餘兩人也立刻投身工作,將所有這些材料進行重組,以便把它們提交到巨型計算機的「感覺器官」中。

這些資料真是各種各樣。嚴格的數值問題可以轉換成打孔紙帶或卡片的形式,就像在二十世紀中葉的那些機器上一樣——當年一個炮彈彈道的問題需要幾個小時才能算出答案,但這臺機器只需要十二根電子管,幾秒鐘就能得到結果並製成圖表。

除此之外,這臺計算機還擁有「眼睛」——一組可以聚焦在精確劃分的感光網格上的透鏡,這組透鏡可以直接識別圖片和接線圖,前提是這些表格要提前按照正確的刻度精心繪製。最後還有一樣在溫瑟和他的助手眼裡非常特別的裝置,那就是這臺機器的「耳朵」,這樣資料就可以通過語音進行輸入了。這臺機器大約擁有六千的詞彙量,隨著開發這一外掛的技術人員在業餘時間的努力,它的詞庫還在不斷擴大。十根電子管就能將這些單詞整合成英語句子,所以這臺機器既能聽又能說。但由於它無法給予精確的回答,空間站的船員們更多的是把它當作一項娛樂,這個功能其實還很不完善,是一位新來的工作人員利用業餘時間完成的。但不管是否有實用價值,當這個功能被展示在雷恩面前的時候,他依然感受到了整臺機器所帶來的震撼。

他覺得,這個功能很有可能會在哪裡派上用場,但溫瑟和路德肯定地說,他的絕大部分資料都需要利用光電分析儀進行處理。這需要將所有的圖表用不同顏色的墨水重新繪製在精確刻度內。為了完成這項任務,溫瑟立刻讓路德放下他的本職工作。聽到這個吩咐,路德想到這麼一堆工作,不由打了個冷戰,但還是鼓起勇氣幹起活來。他安慰自己說,現在製作這些圖表和之後在解答中得到的那些答案相比不算什麼,到時候就該輪到雷恩頭痛了。他們一邊工作,溫瑟一邊表示同意,他那沉悶的低語也表明他很開心。

第一個進行處理的問題最多隻算是個測試。先前一次條件反射實驗產生的資料已製成圖表,拿到了其中一隻「眼睛」前。計算機回答的膠片上顯示出一個標準的條件反射圖。雷恩對此非常高興,溫瑟和路德也很滿意,他們立刻開始整理起一個更復雜的實驗記錄。解決第一個問題的時候,這臺計算機只用到了它三萬根電子管中的兩根,而且其中的一根還僅僅是用作「儲存器」。所以在達到機械極限之前,它似乎能完成相當多的工作。

第一週,成功的光環一直籠罩著他們。這三個人工作、吃飯、睡覺,定期將整理好的資料拿到藏在周圍牆內的電子眼前面。各種條件反射以及相關的所有過程:抑制、消退、重建,雷恩把一切他認為在最基礎的學習形式中比較重要的資訊都輸入到了機器裡面,而每一次這臺機器都能毫不費力地設計出一個能夠展示需求特性的心理學「電路圖」。雖然其中有一些圖非常複雜,但它們的複雜度仍然遠遠比不上人類神經系統中的一個小神經節,就算把之前所有的資料全部提供給機器的十隻眼睛,整合成一個條件反射總圖,這張圖也依舊不夠複雜。

「我教過許多心理學課,」雷恩一度這樣評論道,「但從來沒有教過機器學生。我必須承認,它是我有史以來最好的學生——也許是因為我這次備課的時候比以前認真多了!」

「那又是誰在幫忙準備的這些材料呢?」路德假惺惺地明知故問。

「當然,我有兩名非常棒的實驗助理。如果他們樂意繼續幫忙,我們就可以考慮開始研究記憶這一問題了,從艾賓浩斯的實驗開始。」

工作繼續進行。大多數圖表都是由路德親手畫的,因為雷恩缺乏相關技能,而溫瑟不具備使用相關工具的力氣。艾賓浩斯的資料搞定了,他以及他的後繼者們在記憶領域的相關研究都被一點點囊括在了圖表中。在綜合考慮化學以及機電反應之後,計算機給出了肯定的結果,一個可以解釋所有已知的人類記憶現象的系統建立起來了。雷恩很想立刻將這些成果與條件反射的資料進行整合,但最終被其他人說服了,決定等到將其他領域也涵蓋進去之後再說。所以他們繼續對預見、想象及解決問題的思維現象進行資料整理。

在這裡,他們遇到了困難,令人心碎的困難。一些研究者可能會就此停手,然後將已經完成的工作成果發表出來,因為就目前而言,這些成果已經代表生理心理學的一次巨大進步了,但這三個人可沒把事情看得這麼簡單。雖然實驗資料很豐富,但大多都很難用圖片或表格的形式進行呈現。就算是將人生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將問題轉化成表格的溫瑟,處理起來的速度也非常慢。

他們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啃這些硬骨頭,在這段時間裡,計算機只執行了三個問題。這些問題都沒有完全按照雷恩所希望的方式進行處理,而現在所有的結果即將得出,他相當懷疑這些答案的價值。不過在第二週結束的時候,這三個人認為是時候嘗試將關於大腦如何解決問題的實驗材料整合起來了。而正在這時,一個更嚴重的不幸降臨了。

初步的聯絡已經搭建完畢。十二張圖表被放在此時唯一一隻正在執行的「眼睛」前面,用來列印答案的感光紙也已經在紙槽裡準備好了,一盞綠燈表明,整個龐大的系統中沒有任何一處在計算其他問題。若是同時有其他問題在執行,計算速度就會受到影響,因為當只有幾根管子在實際計算手頭的問題時,就必須得注意防止兩根計算不同問題的管子互相影響。路德遮住了房間裡的燈,只留下一盞熒光燈照著執行中的紙帶。溫瑟觸控了一下「眼睛」上感光器的按鈕。

整整一秒鐘過去了——這可比之前得到答案需要的時間都長——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在燈光熄滅之前,溫瑟只驚訝地看到機器上的一些狀態指示燈亮著熒光。

燈熄滅了。在整座空間站中從未有燈熄滅過。如果需要黑暗,可以將管子遮住,有一套設計巧妙的擋板,但首先要讓發生管得到充分冷卻。關燈則意味著中斷一條電子電路,然後將其置於周圍的電磁波中。電磁波攜帶的能量足以讓電子管中的電子流從原來的線路上偏離幾百英尺。這裡沒有電鈴,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只有非常古老的機械鈴和傳聲管高效地充當著房間之間唯一的通訊手段。航天服上的無線電只有在最嚴重的緊急情況下才能夠使用,其他情況下,打手勢就足夠了。這臺偉大的計算機的設計者們為了擺脫地球上的靜電和電磁干擾已經經歷了太多困難,他們也不想再引入其他麻煩了。

然而,燈已經熄滅了,連故障指示燈和狀態指示燈都熄滅了。站在室內遮光罩控制桿旁的路德開啟了遮光罩,發現電子管是熄滅的。三人都戴著夜光錶盤的手錶,而這些錶盤是附近唯一還亮著的東西了。但這三點光只會讓周圍顯得更加黑暗。

三個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走廊上的鈴聲就響了起來。三聲雙響,帶著一絲不真誠的歉意,停頓一次,然後一遍又一遍重複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