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利卡看到光線勾勒出松樹粗壯的樹幹,在他潛伏的地方投出一片模糊的陰影。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一舉一動都必須格外小心。當然,穿過黑暗一路摸索到森林覆蓋的山坡上,他也遇到了不少生物,但那都是些毫無威脅的小動物。聽到他的聲音,它們就知道他有巨大的身形;嗅到他的氣味,它們就能感到未知的危險,於是它們都急急慌慌逃走了。他和泰絲在山頂就已經看到了人工光源,現在這些燈光就在他的下方。人工光源意味著智慧生命,而智慧生命則意味著……什麼都有可能。
他覺得自己的處境非常荒唐。他不僅要在其他智慧生命面前隱藏自己的意圖,甚至還要隱藏自己的存在,但作為跟成千上萬種身體構造大相徑庭的種族都打過交道的文明物種的成員,這規定也太蠢了。斯利卡早就想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就這麼沿著從山谷中的小定居點裡延伸出的大路行進。但在這種誘惑面前,他還是剋制住了,手冊上警告過,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同時又以最強烈的語氣警告說不要屈服於這個想法。
所以他沒有頭腦發熱,明目張膽地走大路,而是頭一低繼續向山下爬行,一直爬到了一棵樹旁。他緊緊抱住粗糙的樹幹,在樹後伸直了他八英尺長的蛇形身軀,然後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小型通訊器,向泰絲敲出事先約定的訊號。接著,他仔細地觀察起了那座小鎮,以及他和小鎮最外圍的那些房子之間的那片區域。
這個鎮子不大,大約有三千人生活在這裡。不過斯利卡對人類社會並不熟悉,很難根據鎮內建築的數量判斷這裡的人口。他當然也意識到了,有些建築可能並非人類的住所。比如他一眼就看到了火車站,一列亮著大燈的火車緩慢移動,蜿蜒地開出鎮子,向北方駛去。小鎮大部分的燈光都集中在車站附近的幾個街區之內,也只有在那片區域裡,斯利卡才能看到人類活動的身影。一些透著燈光的窗戶,街上稀稀拉拉的路燈,所有的一切都透露了這座小鎮的真實規模。
小鎮裡還有一處活動中心。隨著火車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遠方,一陣有節奏的撞擊聲傳進了斯利卡的聽覺器官。這聲音似乎來自他的右邊,小鎮最靠近山腳的那片區域。他從樹後探出身子,不過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之前下意識地注意到的一個事實浮現在了腦海裡。
他下方僅僅幾米的地方,山坡突然變成了陡峭的懸崖,往斯利卡所處位置的兩側延伸了一段距離,下方是黑黢黢的一片。灌木叢從斜坡上一直蔓延到懸崖邊,於是這個外星人又俯身往下爬,來到一處能俯視懸崖下方的位置。不過情況並沒有多大改觀,因為他的眼睛依舊無法穿透黑暗,但聲音清晰了一點,肯定是來自自己右側的下方。片刻的猶豫之後,斯利卡開始沿著懸崖邊緣循著聲音的方向爬行。這裡的灌木叢更加茂盛,擋住了他的路。儘管他的身體非常靈活,體型也比人類纖細,但這種優勢卻被身上超過兩英尺寬的三角形附鰭抵消了。雖然這鰭其實也挺柔軟的,但是表面帶有突起的軟骨,他只得去適應這個有點兒不舒服的姿勢,繼續前進。
走了不到一百米,他發現懸崖邊緣在向外側和向下方彎曲,好比一個形狀不規則的井口嵌入了山體。接著這處彎曲又拐回了左邊,正與斯利卡想要調查的聲源方向相反,這更讓人懷疑它是個井口了。不過,斯利卡繼續沿著懸崖邊緣前進,最終來到了最低點。這裡肯定是他一開始俯視處的正下方。現在,事情變得有趣了起來。
在斯利卡的左側,也就是豎井內的那一側,能聽到滴水的聲音,而且灌木叢和形狀不規則的石頭也不見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疏於維護的道路上。不過起初,他並不瞭解這條路的狀況,但走了幾英尺,他就發現一條橫穿小路的溪流,在堅實的地面上削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他考察了一下這水流,發現它來自那個豎井狀的洞裡,顯然洞裡也滿是水,都快要漫到路上了。斯利卡熱情高漲,他發現這個洞口與山坡平行,足有一百五十米寬。之前下山的時候,他已經發現在另一個方向上,它有七八十米寬。要是它夠深的話……正當他打算進入水中進行調查時,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通訊器,如果它泡水了可能會壞掉,而他曾向泰絲保證要保持聯絡。所以,他沒有去調查那個坑洞,而是轉過身去,沿著道路向那個一開始便激起他好奇心的聲源方向走了過去。
和身高相比,他的腿簡直短得可笑,所以他前進的速度並不快。在十五分鐘的時間裡,他又經過了兩個滿是水的坑洞,並在繼續接近第三個坑洞。由於這裡的道路以及附近的水面都被小鎮最外面那條道路上的路燈照亮了,所以他能更加仔細地觀察這個坑洞。不過他還是不能走得太近,因為幾米以外,坑洞彎道的另一側,他都能看到屋內的人影,於是,斯利卡停了下來開始思考。
聲音顯然是從鎮內更深處傳來的。如果想要進一步調查,他不但會失去黑暗的庇護,還會引起人類的注意。不過另一方面,他的膚色較深,這裡燈也並不多,而那種聲音從他一開始聽到就沒有斷過,這讓他感到非常好奇。反正他最後總要遇到人類的,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人類未必能察覺到他。最終,斯利卡下定決心,選擇提高警惕,繼續前進。
他選擇了遠離水坑的那一側道路,因為首先那邊比較暗,其次越來越密集的樹籬和房屋柵欄能為他提供一定的遮蔽。他躡手躡腳地來到柵欄旁邊,站起身來。他的兩隻大眼睛分別長在沒有脖子的腦袋的兩側,他不斷轉動著眼睛,環視著四周的情況。就這樣,他又經過了一個坑洞,但是一百米以外的道路右側,一段柵欄擋住了視線。這是一段木板搭成的堅固柵欄,頂部比斯利卡的頭還要高兩英尺。聲音似乎就是從這後面的某個地方傳來的,但想要進去一探究竟,還要沿著這條路再走一段距離。
這位外星人跟我們人類的想法也差不多: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不繼續的話就太浪費之前花掉的力氣了。走過了一路的坑洞,山坡上覆蓋的灌木叢也延伸到了路邊。然後他又一次趴下身子,藉著灌木叢的遮蔽來到了那段柵欄的近處。他希望能找到前往柵欄後面的入口,但卻發現這段柵欄並不是從他一開始看到的地方開始的,沿路的這部分柵欄是從山上排佈下來的,斯利卡認為順著柵欄繼續找入口純粹是在浪費時間。
於是他再次挺起身子仔細打量起了四周,附近依舊冷冷清清的。靠在木柵欄邊上,他伸出四條細長的觸手,觸手的尖端搭在柵欄頂上。他的觸手即便是根部,也不及人類的拇指粗,因為從解剖角度看,那部分並不是便於抓握的手指,而是從側鰭上分離的一部分。除非用它們完全纏繞住一個物體,否則絕對無法達到人類抓握或拉拽的力度。然而,斯利卡將柔軟的身體鬆弛成s形,然後突然挺直身子向上跳躍,同時纖細的四肢也發出全力。這次努力足以讓他的上半身搭上柵欄頂部。就在這幾秒鐘的時間裡,他穩定住身軀看到了想看的東西。
柵欄裡面還有兩個坑洞,在昏暗的燈泡光線下看不太清,裡面幾乎沒有水,卻非常深。斯利卡可以看到近處那個坑的坑底,邊緣距離坑底散落的石塊超過兩百英尺。很明顯,這是個採石坑。石塊和工具,以及花崗岩壁上的平整表面,都清楚地表明瞭這一事實。那個激起斯利卡好奇心的聲音就源自近處坑底的那些機器,機器上連線著巨大的管子,而且坑底沒有水,這說明那些機器是水泵。
從坑裡沒水這一點還能進一步得出另一個結論:斯利卡和泰絲的手冊上都提到過人類只能呼吸空氣。而沿著山坡較遠的地方還有其他幾個坑洞,裡面都已經灌滿水了,肯定已經荒廢了。如果那些坑的深度和這個差不多,它們就可以作為理想的飛船藏身處。
想到這裡,斯利卡滑下來,回到了柵欄外側。他活動了一下身體,緩解身體被卡在柵欄上側邊緣的疼痛。突然,他的身體僵住了。在他身後之前經過的那條路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黃色的光束,出現得非常突然,他都來不及躲避,這束光的光源就轉過道路上最後一個小彎道進入了他的視線。汽車大燈的兩道光束直愣愣地打在柵欄前面的他身上。
等車駛上直道,燈光才離開了他的身體。但是他知道,在自己被車燈晃住眼睛的那一兩秒鐘時間裡,對方肯定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汽車逼近的瞬間,他緊張得都屏住了呼吸。汽車剛一拐彎,他立刻往山坡上方衝了二三十英尺,他扭動著身軀穿梭在茂密的灌木叢中,並盡最大可能保持靜止,專注地聽著發動機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遠方,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如果車內的人沒有看見他,那簡直難以置信。
但斯利卡從未想過,即使人類司機已經注意到在車燈下赫然出現的奇怪物體,他也沒興趣停車下來調查一下看到的是什麼東西。但換成斯利卡本人或者他認識的人,包括一些他認識的其他種族的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去調查一番,完全不會考慮安不安全或合不合理。
這次僥倖的經歷之後,他有些動搖。當然,他本該預見到這種事的,爬上離道路那麼近的柵欄簡直愚蠢。但是,你不能拿士兵、偵探或是竊賊的職業常識來要求一個正在度蜜月的化學家。如果斯利卡在開始他的蜜月之旅前就瞭解地球情況的話,他根本就不會來這兒附近。但當時他只是發現,這裡有個補給站,剛好在他和泰絲計劃去那個星球度假的路線附近。而直到他在水星信標附近關掉引擎的時候,他才想起來要去了解這顆星球的狀況。但他們對自己的發現有些沮喪,而繞路去更合適的地方則會在飛行中浪費掉整個假期。泰絲說,別人能做的事,他斯利卡也能做到。這讓斯利卡懷疑,妻子是不是對他的本事有什麼誤會,但他也沒有反對,所以他們就留了下來。
這輛車也給斯利卡上了一課,他變得更加謹慎了。在滿足了對那個聲音的好奇心後,他開始沿原路返回飛船和泰絲身邊。但是這次,他堅決離開路面,沿著跟道路平行的方向前進,一直走到擋住前進道路的一處廢棄採石坑旁,他才離開樹林,下到水坑旁,找到最近一處不會入水濺起水花的地方。他迅速朝對面游去,用一根觸手把通訊器舉出水面,然後在另一側上岸繼續趕路。他已經儘可能節約時間了,因為他剛剛穿過的水坑都被路燈照亮了。
但是在過下一個水坑時,他花的時間更多了。他沒有隨身攜帶通訊器,而是把它藏在路旁的灌木叢下面,自己則完全消失在了水下。水面下方一片漆黑,他必須完全靠自己的觸覺,想起之前那處空蕩蕩的採石坑的內壁,他不敢遊得太快,害怕一頭撞在花崗岩上。結果,他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搞清楚這個坑是否適合作為隱蔽點。結果不太好,但也勉強。斯利卡終於浮出了水面,從水坑旁的灌木叢裡拿起了他的通訊器,向著另一處採石坑前進。
他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考察這些水坑:總共有七個,兩個在使用中,被柵欄圍住了;一個不能用,因為它正好被路燈尷尬地照著。於是,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剩下的四個上。他最開始發現的那個是其中離小鎮最遠的一個,但它旁邊的那個才是最合適的。它不僅離道路有一段距離,只有一條大約二十米長的小路延伸到水裡,坑底離地面足有三十五英尺,洞口也正好對著山那邊。水坑雖然不足以藏住整個船體,但也足夠用了。斯利卡再三確認了這個水坑,從水裡出來以後,他感到相當滿意。取回之前藏好的通訊器,他發出與泰絲約定好的訊號,表明自己要回去了。然後,他舉起通訊器指向山上,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緩慢調整方位,直到上面一個小小的六邊形燈突然閃起微弱的紅光。他很慶幸飛船離自己相當近,於是他開始向山上攀爬。
進入採石坑上方茂密的樹林前,他又回頭看了看小鎮。現在,幾乎所有房子裡的燈都熄滅了,但車站仍然燈火通明,路燈也是亮的。採石坑的水泵還在有節奏地發出聲音,斯利卡很滿意自己的出現並沒有對小鎮造成嚴重的干擾,便繼續攀爬起來。
靠著自己的小短腿,他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從山下爬到山頂附近的一處凹陷,飛船就躺在那裡。他本打算在日出之前完成隱藏飛船的工作,但還沒開始行動,他就放棄了這一計劃。畢竟,除非有人走到凹陷的邊緣才能看到飛船。但他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人類會經過這裡。雖然手冊上提到過,人類可能會因為消遣或獵殺野生動物來到荒郊野嶺。但他和泰絲可以輪流放哨,要是有獵人或登山者靠近,他們可以及時採取措施。
在攀登過程中,他使用了兩次通訊器,每次他都很好奇為什麼回來要花這麼長時間。但是,第三次時,通訊器上的燈閃得更亮了。這時候,他不再埋頭攀爬,而是更仔細地循著指示前進。又花了一個半小時,他才找到飛船,最後他走到凹陷的邊緣,看到了半掩著的氣閘外閘門後的昏暗光芒。他往下一滑,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匆忙爬上從氣閘口放出的防滑金屬坡道,進入了艙內。
泰絲在內閘門處看到了他,她那焦慮的表情才逐漸消失了。
「你都在幹什麼啊?」她問道,「我收到了你要返回的訊號,開始向你的定位器傳送訊號,但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我都開始擔心了。你沒有帶武器,我們又不知道地球上的生物是不是都不敢攻擊我們。」
「我遇到的每一個生物都逃跑了。」斯利卡回答道,「當然,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襲擊一個跟我體型一樣大的地球生物。不過它們可能都是草食動物之類的,但你知道,要是在一個低等文明星球上攜帶武器,可能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
「不過,我已經找到了停船的極佳位置,距離小鎮非常近。要是我沒這麼累,我們現在就能把船停過去,但我想還是等到明天晚上吧。反正完成整個工作也需要待在這個星球上好幾天。」
「那你有沒有看到什麼智慧生命?」泰絲又問道。
「有吧,可能也算不上。」斯利卡回答道。然後他把自己遭遇汽車的事情告訴了泰絲,而她正在準備食物。然後,他一邊吃一邊說起那個水下的空間,以及如何把飛船藏在那裡,如何方便出入。
雖然泰絲聽得興致勃勃,但她還是沒完全弄明白斯利卡打算如何在完全不被人類發現的情況下,獲取他想要的東西。斯利卡對著一知半解的她笑了笑。
「就像你說的,別人都做到過。」他最後跟她說道,「不過現在我要去睡覺了,我好多年沒有這麼累了。我明天再把全部計劃告訴你。」他站起身來,把餐具扔進洗碗機,回到了臥室。臥室裡的水箱已經蓄滿了水,他滑進去的時候一點兒水也沒有濺出來,水還沒完全包裹他,他就已經睡著了。隨後,泰絲也跟著滑了進去。
斯利卡並沒有誇大自己的疲勞,他睡了很久才起來,而他的妻子已經起床吃過飯了。此時她正在圖書室裡,想再讀幾章手冊上介紹地球及其居民的內容。斯利卡走進來時,她的一隻眼睛向他轉過來。
「看起來,這些人類非常原始,擁有明顯的迷信傾向,會把他們不理解的東西歸於超自然現象。你打算試著用這種方法完成我們的任務嗎?」
「我並沒有朝這個方向努力,」斯利卡回答,「雖然你提到的情況可能會發生。他們會意識到發生了異常,這是沒法避免的。除非我們特別幸運,能遇到一個在生活中消失一兩天別人也注意不到的人。但是我敢肯定,恰當地使用麻醉劑可以防止他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如果你讓我再看一會兒那本書,我應該可以找到能夠影響人類神經中樞系統的物質。」
「但我不覺得船上有什麼可以用到的藥物,更不用說麻醉劑了。」泰絲說道。
「是沒有,但我們有常見的化學藥品和試劑啊。還記得你丈夫是幹什麼的嗎,親愛的?」他微笑著拿起書,爬上一根吊索。他默默讀了十分鐘,快速地來回翻找,似乎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這樣一來,他的妻子就很難從他身後看到書上的內容,不過她還是在努力地嘗試。
最終斯利卡盯著一頁書看了好幾分鐘,然後抬起頭說:「這東西似乎可以。我得看看我們是否有足夠的材料把它做出來。你想看看化學家工作時的樣子嗎,我親愛的音樂家?」
於是她欣然同意了,全神貫注地觀察他清點那些化學藥品,然後測量、混合、加熱、凍結、蒸餾、收集。關於自然科學,她只瞭解最基本的知識,但光是看到斯利卡工作,她就覺得,在化學這一領域,斯利卡比自己更像一位藝術家。瞭解他這一面性格的人不多,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嫁給了他。熟悉他的人都認為,斯利卡雖然有幾分才華,但他只能算是一位相當乏味、充滿偏見的科學家。
當斯利卡把用於最後一次蒸餾的排氣管連到一個小回轉泵上,將氣體收集到一個方便攜帶的圓柱體小容器中後,即便是泰絲也明白大功告成了。
「如果得到的是一種氣體,那你打算怎麼用呢?」不過她又問道,「從書上看來,這些人類比我們力氣大多了,你很難把有毒面罩按在他們臉上,而且連我都知道,從遠距離擴散氣體很不切實際。所以你為什麼不製造液體或可溶性固體,從而能通過一支小飛鏢之類的來攜帶呢?」
「雜七雜八的東西越少,弄丟的可能性就越小,這事兒就越穩妥。」斯利卡回答,「如果空氣保持穩定,而且沒有降雨,我就可以輕鬆地讓他們吸入足夠的量。再說,以前就有人在這個星球上這麼幹過,你看書的時候應該再仔細一點。」他把眼睛轉回到妻子那邊,「你有沒有吹過泡泡?」
泰絲一動不動地站著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她明白了斯利卡的意思,「當然吹過。我明白了,那繼續考慮下一階段吧!你要在哪裡找一個獨處的人類呢?」
「等我們把飛船藏起來之後再來考慮這個問題吧。我們先觀察一兩天,在這附近了解一些他們的習慣,畢竟這本書的用處很有限。如果這期間有一名獨自行動的獵人或旅行者來自投羅網,那問題就自行解決了。但我們不能完全指望這種事情。我已經盡我所能了,親愛的。現在我們必須得等到天黑才能移動飛船。」
「好吧。」泰絲回答,「我想出去一會兒。白天觀察這顆星球都是在高空,我想從地面上看看。就算我們無法接近那些小動物,但這裡的植物、岩石或者普通的風景都很值得欣賞。你要一起去嗎?」
斯利卡默默同意了,但他要求兩個人都不能離飛船停泊的地方太遠。他完全瞭解置身完全陌生的野外對他們能力的限制,並且知道即使最普通的跟蹤者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他們。在野外這種情況會有很大的風險,但如果在飛船和裝置附近,總會有一些可以採取的應對措施。
他們一起走了出去,沒有關氣閘的外閘門——其實應該鎖上的,需要時再依靠電力重新開啟。但斯利卡從書上讀到過,曾經有個人和他們處於類似境況,當他返回飛船的時候,卻尷尬地發現因為一個繼電器被燒壞了導致飛船停了電。天陰沉沉的,他們來到這裡之後一直都這樣,但有跡象表明,太陽可能很快就會出來。樹林裡非常潮溼,這讓他們感覺更加不爽。至於氣溫,對他們而言有點低,但還不至於不舒服。
樹林裡有大量動物。雖然沒有一隻可以讓他們親密接觸,但兩個人依然能夠非常仔細地觀察它們。他們的視網膜細胞比人類的小,但眼球卻大三倍,這讓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人類必須用雙筒望遠鏡才能看到的東西。泰絲對地球上鳥類的生活特別感興趣,因為他們充滿水的母星上並沒有進化出這樣的生物,所以她撿了一大堆鳥兒脫落的羽毛。
他們看到的最大的動物是一頭鹿,它也同時看到了他們。這頭鹿就站在凹陷邊緣的一處林木稀少的地方,盯著他們看了足足半分鐘,似乎試圖理解眼前這些從未見過的東西。泰絲朝那頭鹿的方向稍微動了一下,結果它就轉身跳躍著跑開了,消失在凹陷邊緣的下方。他們立刻跑向它之前站的那個地方,希望能最後再看一眼,但他們動作太慢了,等到了那裡,除了樹什麼都沒看見。泰絲轉向了她的丈夫。
「為什麼我們不能用這樣的動物?它個子也挺大的,看起來不會因此而受傷,而且從相似度來說,它和我們的差異與人類和我們的差異其實沒啥兩樣。」但是,斯利卡晃了晃自己的鰭表示否定。
「我是一名化學家,不是生物學家,不知道具體情況。我覺得這可能與供體的神經系統發育程度有關。這似乎很奇怪,因為神經系統應該不會影響到血液才對,但似乎……記住,生物體的每一個細胞裡面都有染色體和基因,還有一些生物學家關心的其他東西,理論上說,我們可以用某種動物身上的任何一個細胞培育出一個與它相同的新動物。雖然據我所知好像沒人做過這種事情,」他帶著一絲幽默補充說,「但是誰能說做不到呢?」
泰絲做個手勢打斷了他。
「告訴我,斯利卡,我現在聽到的那一陣陣的噪音就是那些泵產生的嗎?我很驚訝在這個距離上都能聽見——你聽。」斯利卡聽著聲音,琢磨了一會兒,然後又做了一個表示否定的動作。
「這是另一種機器,但我說不清究竟是什麼,似乎不是從下面小鎮裡傳來的——如果是那個方向的,我們應該聽得更清楚。這聲音似乎在山中無處不在,距離也不太遠,回聲讓我們聽不出聲源在哪裡。不可能是飛船,因為它聲音太大了……小心!別動,泰絲!」說話間他突然僵住了,他的妻子也跟他一樣。隨著最後一個字脫口而出,飛機的轟鳴聲逐漸增大,在他們耳邊咆哮著,這次他們終於確定了聲源。他們轉動著眼珠,注視著那個在他們上方五百英尺掠過的銀色機翼。
a-26戰鬥轟炸機的飛行員既沒看到外星人,也沒有看到他們的飛船。他徑直從飛船上方飛過,飛船完全在他的視線死角;雖然斯利卡和泰絲站在幾乎毫無遮攔的空地上被嚇得呆若木雞,但飛機速度太快,飛行員又全神貫注地盯著導航,一次不期而遇終於得以避免。
隨著飛機轟鳴聲的消失,斯利卡立刻動了起來。他一頭扎進凹陷處去找飛船,而泰絲也從驚嚇中恢復過來跟在他後面。
「怎麼了?」她在後面問道,「我覺得他沒看見我們,如果看見了,現在做什麼都太晚了。」
「不是這個問題。」斯利卡衝上斜坡滑入船內,「你應該已經發現了。今天早上你提到人類有迷信的傾向。如果他們處於社會發展階段,就不應該掌握任何超出基礎自然科學的東西。我記得書上是這麼說的,我得立刻去查一下。」他抓起那本書,關於地球的那部分章節早已翻爛了,他開始讀了起來。泰絲努力剋制住想要打斷他的衝動,但所幸沒等多長時間。她的丈夫抬頭看了看,開口說道:
「我是這麼想的。根據書上說的,人類最先進的機器之一是蒸汽火車頭。昨天晚上我就看見一輛,你可能還記得我說過。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採石坑的水泵也是蒸汽動力的。書上還說,他們利用畜力進行短距離貨物運輸。他們這些情況跟受迷信影響的文明相符合。但書中沒有提到飛行器,這個機器顯然不是蒸汽動力的,應該是內燃機。我現在認為,採石坑裡的水泵應該也有著類似的動力裝置。如果人類可以讓動力裝置重量足夠輕、功率足夠強,甚至能驅動飛行器,那他們對分子物理和化學的瞭解應該也不少。」
「但為什麼這‘飛船’肯定是人類製造的呢?」泰絲問道,「畢竟,我們能來到這裡,為什麼不能有另一艘‘飛船’同時到來呢?畢竟,地球是一個補給站。」
「有很多原因。」斯利卡回答,「首先,任何來這裡進行補給的人都會和我們一樣儘可能遠離人類的視線。而這艘飛船在眾目睽睽之下飛過,發出的聲音幾英里外都能聽到。其次,這不是一艘宇宙飛船,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它由被固定在機翼上的螺旋槳驅動。那麼其他星球上的人為什麼要費勁把這種古董飛行器帶過來,還組裝起來?他們自己的飛船難道不是更好的交通工具嗎?所以,泰絲,那個東西一定是人類製造的,手冊上有很多東西都寫錯了。雖然這部分章節也是最新修訂的,但關於地球的介紹只有六七十年以前的。但願生物學和生理學這塊不要有什麼嚴重紕漏,我們肯定不想因此對人類造成傷害。」
「如果這本書中的內容確實有問題,你又能怎麼辦呢?」
「那隻能運用好手頭掌握的資訊,謹慎求證。我們不能現在就離開這裡——雖然你是安全的,因為你還年輕,但要抵達下一處補給站,我的狀況就可能會變得很糟糕。我們目前就按計劃行動,今晚將飛船轉移到採石坑。我希望人類在電子學上的技術沒有其他學科那麼先進,否則我們就會被他們探測到。我沒想到那個報告這顆星球狀況的傢伙竟然做事情如此馬虎。沒能瞭解到他們最先進的化學或生物技術水平尚可原諒,因為這些方面不會表現得那麼明顯,但沒注意到飛行器、電燈和內燃機可就過分了!不過呢,」他打算先把這個棘手的問題放在一邊,「目前這個問題還沒法解釋。還有一點,泰絲,就是你剛提到過的。如果他們注意到了我們,恐怕他們並不會把我們的活動歸於超自然現象。我們必須採取相應措施並更加謹慎地行動。如果你能在入夜之前想到什麼有用的辦法,那就太好了。」
但他們兩個什麼都沒想出來。
要在黑暗中把那艘小飛船轉移到山下,難度要比斯利卡預計的大得多。出於對人類科學技術的有限認知,他不敢使用微波夜視儀,所以他必須睜大眼睛透過前方的視窗往外看,讓飛船維持在樹頂的高度向下飛行,直到前方的斜坡變成平地。他們下山的時候,鎮上的燈光還是清晰可見的,而且他一直保持在燈光的左側。現在他又向山腰上退了五十英尺,然後開啟反射測高計sup/sup,讓飛船能沿著燈光大致方向的等高線低空飛行,他同時祈禱高度計的密集垂直光束不會散射,以免附近任何的接收器有所反應。
他留出了一些餘地,這裡離採石坑的北面還有一定的距離。但是高度計的指標在最後突然跳了一下,兩個外星人小心地透過視窗觀察著,斯利卡一英尺一英尺地讓飛船繼續下降。最後船體往下一沉接觸到了地面,他們來到了第一個採石坑。接著飛船再次升起,出於安全起見,這一次升得更高一些,因為飛船的路線又開始往山的方向偏移了。指標又跳了一下,他們繼續小心地下降,但這次,船體下降接觸到了水面,之後就一路沉了下去。
四分之三的船體沉入水中之後,便停止了下沉,斯利卡小心引導飛船移動到他之前定位過的坑底上方。船身一直在跟花崗岩輕輕磕碰著,他讓水一點點注入艙室,直到整艘船都沉入水下。他本來可以使用引擎,但他還是希望船體在藏身之處保持安靜。他也沒有藉助動力加快飛船的下沉,而是靠著回聲測深儀在水裡微調定位,一點一點地下沉,畢竟這種儀器發出的脈衝不會在水體外被探測到。
斯利卡讓泰絲暫時穩住飛船的位置,自己則飛快地滑出氣閘門,將綁在船身圓環上的金屬纜繩錨定到之前敲進岩石裂縫的金屬棒上,將船身牢牢固定住。他本來可以專門鑽一些孔,但那樣會發出聲音,好在現有的條件也足夠了。完成工作之後,他拍了拍船身給泰絲髮了個訊號。她切斷了所有電源,讓船穩定下來,然後在水中與斯利卡會合。這是她在兩人的蜜月開始之後第一次游泳。他們花了一個小時來享受這段時光。
隨後,他們又花了一點時間探索採石坑周圍和外面的道路,考慮到第二天可能會更忙碌,於是他們返回臥室的水箱準備休息。滑入冰冷的水中之前,斯利卡把鬧鐘設定到黎明之前的時間。
因此,還沒到日中,他和泰絲就已經工作好一會兒了。他們再次探索了採石坑的周邊,不過這一次是在白天。在灌木叢、碎石堆和花崗岩石堆之間,他們發現了幾處相對不錯的隱蔽點。
但這些地方還是不太理想。他們希望找到兩處地點,可以居高臨下地觀察至少一小段經過採石坑的路,而且這兩處地點多少能夠互相照應。倒是有一處地點在這些方面非常令人滿意,但不幸的是,它位於遠離城鎮的一側,那裡只能觀察到部分道路,更適合用來確保後路,而不是等待獵物。而在另一側的幾塊石頭下面,他們發現可以從這裡隱約看到另一處隱蔽點和採石坑,但是要想看到道路,就得再爬二十米。因為爬過去的這截路也有不錯的遮蔽,於是斯利卡最終選擇了這個位置,把氣瓶和其他裝置藏在了另一邊。
事實上,斯利卡藏身的地方可以看到道路,卻看不見泰絲的藏身之處。猶豫了一會兒,在確信附近沒有人類之後,他開始呼喚妻子,他儘量說得簡潔。接著,他爬回了採石坑的邊緣。儘管他的位置在山坡上,離水面上方足有六十英尺,但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無聲地扎進水面,發出的聲音比同樣高度掉下來的小石子還小。
他進入水底的飛船內,像第一天一樣,把兩個小通訊器包在防水的盒子裡,帶出了水面。接著,他費力地攀爬到泰絲的觀察點,把其中一個通訊器交給了她,然後穿過採石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在那兒蹲守下來,開始監視道路。他並不擔心通訊器會暴露他們的位置,因為這種小裝置的功率並不大,除非離得很近,不然不會被察覺到;另一方面,他又不用擔心泰絲看到什麼東西卻不能通知他。
他們沒有等太久,泰絲便發出了訊號,說她看到了什麼東西。還沒來得及詢問相關的細節,斯利卡就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這是一輛搖搖晃晃的老爺車正加速駛入城鎮,不過斯利卡和泰絲對這車並沒什麼概念。之後的十五分鐘內,同樣的方向上又過來兩輛車。每輛車裡面都只有一個人,他們是山谷中農場的僱工,要去城裡為他們的僱主跑腿,不過那兩位觀察者並不知道這些。這些車離開之後,將近一個小時都沒發生什麼。
八點鐘左右,泰絲再次發出了訊號;而這一次,她敲出的程式碼表示來了一個單獨的行人。斯利卡收到了訊息,但沒有行動。原來這次經過的人並非只有一個,接下來的五分鐘,又有十幾個人從這裡經過,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幾個人一起。這些人類是斯利卡和泰絲親眼觀察到的第一批人類,他們相隔的距離其實還挺遠的,為了克服這一障礙,兩位觀察者都非常努力地睜大了眼睛。這些人類幾乎每個人都攜帶有小包裹和書籍。他們的身高大概是斯利卡的一半或四分之三,這些人類傾向於跟體型一致的同伴一起走,而不是其他人,但斯利卡和泰絲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當那幾個嘰嘰喳喳的人類離開視線和聽覺範圍走進鎮子後,道路又變得冷冷清清的了。等到接近中午的時候,一輛汽車回來了。斯利卡懷疑是之前見過的一輛,但他並不確定,因為他對不同車輛和駕駛員之間的個體差異還不夠熟悉。不過和之前一樣,車上也只有一個人,從外面俯視看不清楚。在過去的大約七小時裡,他是唯一一個破壞這片寧靜的地球生物了。
泰絲比較年輕,不像她的丈夫那麼有耐心,在監視一段時間後就有些睏倦了。當那唯一一輛汽車駛過之後,她開啟通訊器,用斯利卡堅持要她遵守的程式碼規則,很不耐煩地問了一個問題:他們還要等多久?其實斯利卡等待妻子的爆發已經幾個小時了,他對她一直堅持到現在的耐心感到驚喜,所以他回答說:「我們中至少有一個必須保持監視到天黑。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回到船上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兒。等休息好之後給我帶點吃的就行。」
於是,他爬到了那個能看到泰絲的隱蔽點,看著她走到採石坑邊緣,擺好姿勢,跳進水中,然後才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泰絲吃過東西,休息了一會兒,給斯利卡也拿了一些食物,然後就回到了自己的觀察點。突然,斯利卡看到有什麼東西出現了。看到對方的瞬間,他不僅通知了泰絲,還在很短時間內就提出了一個假設,用來解釋觀察到的人類活動,並給出了一個具有建設性的行動方案。
但經過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也都帶著書籍。斯利卡看著他們經過,在內心醞釀著行動方案。等他們一離開視線,他就示意泰絲來他的藏身之處。泰絲小心地繞過採石坑中的灌木叢,來到了他身邊,問他想幹什麼。
「我想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他說,「我們看到的這些經過的人顯然住在這條路的那一頭,出於某種原因,他們白天需要待在鎮上。因此合理的假設是,他們天黑以前都將沿原路返回。我敢肯定,剛剛經過的那兩個是今天早上見過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這裡繼續觀察,而我要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到採石坑的小路和那條路交會的地方。你看見有人來的時候就通知我,好讓我有時間藏在路邊,這樣我們就能在有獨行者經過的時候獲取第一個標本了。如果我動手時有其他人接近,你要警告我。但這應該只需要幾秒鐘,算上讓他昏迷的時間應該也不會太久。這樣的話,即使有人跟得很近,我也可以把現場偽裝成跌倒或者類似的事故。我認為不會有人從另一個方向過來,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通過今天的觀察,這條路上的人流量看起來挺合適的。」
「好吧,」泰絲回答,「我會留在這兒觀察。我希望不會等太久,我真的累得要命。」
斯利卡做了個表示同意的手勢,拿起他的東西離開了。
如果傑克·韋德知道泰絲的存在,肯定會同情她的。他也是煩悶到極點了。昨天還沒那麼糟糕,畢竟是開學的第一天,至少被分到了新的班級,遇到了新的老師,甚至見到新課本都給他帶來了一絲興趣,但到第二天則只剩下枯燥的課程了。五年的上學生涯並沒有讓傑克喜歡上它,第六年開始,上課已經變成了生活中無趣的必需品。
他第一百次看了看掛在教室後面的鐘。離下課還有兩分鐘,他就開始悄悄地整理打算帶回家裝裝樣子的幾本書了。下課鈴響的時候,他已經把書用皮繩捆好了。他知道最好不要立刻衝出門,他看著老師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教室,然後示意大家可以離開了。十五秒鐘後,傑克就跑到了教學樓的大門前。
過了一會兒,他的哥哥吉姆,比他高兩個年級,身高也高一頭,跟他碰頭了。他們倆在鄉間小路上慢慢地走著,幾分鐘之後,山谷農場裡的其他十幾個孩子追上了他們。等到最後幾個人也到了,傑克加快了步伐想甩掉他們,但他哥哥把他拽住了。他疑惑地抬起頭。
「怎麼那麼慢?」他問,「你得了風溼了?」吉姆朝前面不遠處的幾個小身影打了個手勢。
「胖妹和老鼠。先讓他們走。我們去游泳,胖妹就愛打小報告。」
傑克點頭表示懂了,於是二人磨磨蹭蹭地往前走著。去積滿水的採石坑最近的那條路會經過一個仍在使用的坑洞,更確切地說,會經過幾戶住在附近的人家,這幾戶人家的大人因為不讓孩子們游泳特別不受歡迎。所以在踏上鄉間道路之前,孩子們轉向了北邊那條與最近的道路平行的路。他們一直沿著路的方向前進,直到這條路變成了留著車轍的鄉間土路。接著他們向左轉,穿過田野和一片小樹林,那屬於山上森林的邊緣,才又重新踏上之前那條路。他們小心地潛行了過去。
根據「偵察兵」的報告,這裡沒有任何其他人出現的跡象,兩個女孩大概已經過去了。這群孩子迅速穿過馬路,沿著小路跑向了最偏僻的那幾個採石坑。斯利卡不由得對這種謹慎的品質表示讚賞。一共有十三個男孩,年齡從七歲到十四歲不等,都一頭鑽進草叢裡,匆忙脫下衣服,過了一會兒,他們陸續跳進了極深的水中。
這些男孩的游泳水平都不錯,傑克·韋德和吉姆·韋德是其中游得最好的。住在鎮子和山谷裡的父母早已放棄了讓他們的後代走出採石場的希望,他們大多已經習慣了逆來順受,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他們平安無事就好。
斯利卡被這群喧鬧的孩子打斷了前往公路的行動,他一開始並沒想太多他們游泳能力的事情。不過他的好奇心還是讓他意識到,人類缺乏這方面的能力,大概是身體構造的原因。在看到他們之後,斯利卡第一個想法是擔心他們會發現氣瓶和泰絲的藏身處,於是迅速返回了藏身地。然後他和泰絲小心地在坑洞邊緣觀察著,他們依舊很緊張,但又沒法做些什麼防止自己被發現。在陸地上他們跑得也不比那些孩子快。再說周圍有太多雙眼睛了,他們也不敢冒險從邊緣跳入水中。
兩三個男孩爬上了採石坑邊緣,又跳入了水中。但是斯利卡看到他們濺起的水花之後,認為他們不可能再往更高處爬了。很明顯他們只是為了找樂子,他也不知道他們會在這裡玩兒多久。不過他很想知道,他們是否會一起離開。有了這個想法,他回頭瞟了一眼身後的氣瓶。
這群孩子如果有條件可能會玩得更久,但周圍的地理環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們。採石坑在山的東側,現在接近黃昏時分,他們到這裡的時候大部分水面都在陰影裡。隨著太陽的落山,氣溫開始下降,在九月中旬只穿著泳褲就有點涼颼颼的了,他們的熱情也隨之下降。年齡最小的那個孩子想起了自己住的地方比其他人都遠,所以打算回去了。他穿好了衣服,勸一兩個附近的孩子跟他一起走。
聽到他的話,傑克·韋德驚訝地看著那個男孩。
「走這麼早幹嗎?你怕什麼?」他嘲笑道。
「我什麼也不怕,」這個七歲的男孩堅決地進行了否認,「不過現在已經晚了。你看太陽。」
「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小不點兒。」傑克笑著跳進了水裡。他住在離道路很近的地方,而且和其他十歲孩子一樣以自我為中心。另外兩三個孩子沒聽傑克的話,而是同意那個小男孩的說法。接著又有幾個人消失在了他們藏衣服的灌木叢裡,其中就有吉姆,他估計回家的這段距離不足以風乾他的頭髮。畢竟,他們不應該在採石坑游泳,如果讓家長知道,那就是自找麻煩。
吉姆作為年齡最大的孩子之一,他的行動產生了連續反應;傑克再次浮出水面時,其他人都不見了。於是,他喊著哥哥的名字。
「過來穿衣服,傻瓜!」對方答道。傑克做了個鬼臉,「為什麼這麼早走?」他喊道,「還不到四點呢。我想再遊一會兒。」接著,他就爬上了採石坑邊的一堆花崗岩,從一個從沒有人到過的高度跳入了水中。
「你是膽小鬼,吉姆!」他又一次把頭伸出了水面,「我打賭你不會走的!」這時他的哥哥出現在了水邊,已經穿戴整齊,除了那件被當作毛巾的背心,他會在到家之前想辦法把它弄乾,再重新穿上。
「放心我會的。」他回話時,傑克在他身邊爬出水面,「你也會的,起碼今天會。我要回家了,你也知道如果老爸聽說你獨自去游泳了會怎麼樣吧。快穿好衣服。這是你的。」他把衣服放到水坑旁的一塊石頭上。
從遠處的路上傳來一個聲音:「吉姆!傑克!快走啦!」吉姆回應了一聲。
「我要走了,」他對弟弟說,「快點追上我們。」他轉過身去,消失在了前往那條路的方向上。傑克衝著他離去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對權威的叛逆,傑克從水中又爬到了之前跳水的石頭上——這迫使正在用觸手抓著各種裝置以最快速度衝下山的斯利卡趕緊在最近處藏了起來。但是看來傑克又重新考慮了一下,從小他就被告知單獨游泳的危險性。年輕的衝動之下也暗藏著一層理性,他從岩石堆上爬了下來,坐在放衣服的那塊依舊還有些溫度的石頭上,開始擦乾身體。這時,斯利卡又繼續開始悄悄地下坡。
斯利卡邊走邊思考著目前的狀況。那個人類正坐在石頭上,面對著水坑的方向。此時,斯利卡正在他的右側,位置略高。泰絲在更前面,位置更高。即便有風,這風還不足以吹皺水面。於是,斯利卡潤溼了自己的觸手,然後感覺到一股非常弱的微風從東面吹來,也就是那個人類的後方。斯利卡不由得感到一絲慶幸,現在萬事俱備。傑克的皮膚還是溼的,他也敏銳地感覺到了這股風,於是不假思索地轉身背對著那股風。
斯利卡必須要來到男孩的背後,這需要他在灌木和石堆間迂迴前行。等他走到合適的位置時,男孩已經把短褲的正面翻過來,穿上身了,接著他整理起了鞋帶——之前他把鞋甩到一邊時根本沒把它們解開。
斯利卡用一隻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把小氣瓶放在地上,用另一隻眼睛檢查噴嘴上是否有土,開始調節閥門。準備完畢,他將噴射器舉得遠離自己,朝向傑克,接著按下了噴嘴上類似扳機式的開關。他瞪大眼睛使勁盯著,看到幾乎透明的氣泡出現在噴射口處。
這是一種高表面張力低蒸汽壓的油狀混合物,在適當的條件下,可以在很長時間內保持穩定,裡面混合著斯利卡製作的麻醉劑,還有一部分氫氣。斯利卡預先仔細計算過混合物的比例,使這種氣體剛好比空氣輕,可以穩定保持一個直徑一米的氣泡長期存在的狀態。
他仔細觀察著氣泡慢慢脹大,差不多大小合適之後,他鬆開了扳機,用另外兩個小裝置又噴出了一股氣泡,並在噴嘴附近釋放出了另一種可以讓它凝固的化學物質,從而防止氣泡在分離時破裂。這些幾乎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就這樣飄在空中,飄向了傑克坐的地方。
就算第一個氣泡沒有打中,斯利卡也不會感到驚訝。但運氣加小心產生了更好的結果。男孩無疑感受到了氣泡膜接觸到他的身體,他以為是碰到了什麼蛛網一類的東西,於是把胳膊伸到背後似乎想甩掉這些「蜘蛛網」,但他沒有機會做完這個動作。剛接觸到他的皮膚,薄膜就破裂了,釋放出了裡面的氣體。傑克吸了整整一大口。這一次,書上寫的似乎對了。
雖然有些波折,但斯利卡一直在觀察著氣泡。氣泡剛一消失,他就從隱蔽點跑向了實驗物件。原本雙腳離地坐在那裡的傑克現在開始倒向身後的花崗岩,在他頭撞到石頭上之前,斯利卡堪堪衝到身旁接住了他。斯利卡顯然之前並沒有預見到這種危險,直到氣泡釋放之後。
他把這具小小的身體平放在地上,仔細檢查了露在外面的胸口和脖子。脖子上可以感覺到脈搏,他高興地嘀咕了幾句什麼。書上又說對了一次。
斯利卡開啟了存放其他裝置的小防水箱,從中拿出了一小瓶液體和一個頗有地球特色的皮下注射器。他俯身看著石頭上這具無力的軀體,開啟瓶子,嗅了嗅,酒精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他用棉籤蘸了一些酒精,輕輕地抹在男孩脈搏跳動的區域,然後極其小心地在那個位置插入細細的針頭,直到感覺針頭穿破了堅韌的血管壁,他才非常緩慢地拉回活塞。透明的針筒裡開始慢慢灌進了深紅色的血液。
注射器抽滿了,斯利卡小心地拔出針頭,用一小塊膠棉狀物質按壓著針孔處,同時用同樣的東西密封好針頭,然後把東西裝進了箱子裡。從男孩倒下開始,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斯利卡又檢查了一次他的身體,確保胸部仍在起伏,呼吸平穩,脈搏也還在跳動。這生物似乎沒受到傷害——失去不到十毫升血液應該不會對這麼大體積的生物造成損傷。他知道,麻醉劑的作用會在幾分鐘後消失,斯利卡趕緊整理好東西,回到了泰絲等待的地方。
「這樣我們就完成了事情的第一步,」他和泰絲會合到了一起,「我得把這些東西拿到船上進行研究,行動越快效果越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