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等到他甦醒過來,」她說,「時間應該不會很長,而且我想確定我們沒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斯利卡,為什麼我們要到這裡來,然後耍這種花招從這些一無所知的種族身上竊取血液?明明有其他智慧生物願意主動獻血啊。倒在地上的那個生物看起來特別無助,雖然他很醜陋,但我真的很同情他。」
「我理解你的感受。」斯利卡委婉地說,循著她目光的方向,他推斷出了她的想法,「嚴格地說,這個星球是應急補給站。你也知道,我曾想爭取晚些時候再去度假,出發之前先去做個更新,但那太耽誤時間了,到時候就沒有多少時間去參觀布蘭星球了。所以除了中途停下,我們沒有其他辦法,而且這是途中唯一一處補給站。如果我們搭車過去,不用自己的飛船,還可以及時趕到布蘭接受治療,甚至在船上接受治療,但你比我更不想這麼做。我知道這樣的做法對於一個文明生命而言不太舒服,但我向你保證,這對他們沒有任何害處。你看!」
他向下一指。傑克正好坐了起來,一臉困惑的表情,當然誰也沒看見他昏了過去。他是個健康活潑的孩子,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睡著,但他從來沒有躺在一塊石頭上睡著過。他沒有困惑太久,只是感覺有點兒冷,其他孩子肯定已經走遠了,於是他匆匆穿好衣服,找到了之前吉姆沒給他一起扔過來的書,跑上了小路。
看著他離開後,泰絲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等傑克一離開視線,斯利卡便拿起了氣瓶和箱子,確保箱子做好了防水密封,然後揹著這些東西艱難下山。他沒有讓泰絲幫忙,免得她再去攀爬了,所以她直接空著手滑下了水坑。當斯利卡回到飛船上時,她正在小廚房裡準備食物,幾分鐘之後,她就把吃的送到了實驗室,然後待在那裡看斯利卡要做什麼。
斯利卡已經把血樣轉移到了一個小小的細頸燒瓶中,燒瓶用保溫墊包著,溫度設定為書上所說的人體血液的溫度。血液沒有任何凝固的跡象,顯然一些抑制凝血的化學物質在取樣前就已經在注射器裡面了。泰絲饒有興趣地看著斯利卡在燒瓶前彎下身子,張開嘴,然後他張開了舌頭上的靜脈瓣,從中流出一股細細的血流,他把自己的血液和人類的混合到了一起。斯利卡的靜脈瓣和控制它的小肌肉是後天手術的結果,斯利卡他們種族的生物學家們還沒能成功地改變基因,使得他們能先天發育出這樣的結構。斯利卡的這個小手術是在他接受第一次更新時一起完成的,而且是整個過程中最難受的部分。泰絲還很年輕,她並不怎麼期待這個改變的過程。
等燒瓶裝滿後,斯利卡直起身來。他的妻子好奇地看著這個容器。「他們的血看起來跟我們的沒什麼區別啊,」她評論道,「為什麼現在要進行體外混合呢?」
「還是有些區別的,不過要通過化學手段或顯微鏡才能發現。而且兩個物種的血液肯定會有差異,否則他的血液就不會與我的血液發生反應了。如果血液來自兩個物種,最好讓初始反應在體外進行。如果供體是我們種族的一員,那僅僅可能是血型不同而已,就沒必要這樣了。如果你跟我不是一個種族,我們就會省下好多麻煩。」
「為什麼兩個接受過治療的人使用對方的血就沒有效果呢?」
「未接受治療者的血液裡面有白細胞,那是一種透明的類似變形蟲的細胞,它可以起到清道夫的作用,抵禦入侵的有機體。這種治療會破壞或者說改變它們,讓它們不再是獨立的個體,我只是打個比方,當然它們從來都不是真正獨立的。它們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細胞,它的分支會延伸到宿主的各個部分,然後以某種未知的方式與神經系統發生連線,或者至少讓神經系統變得敏感。如你所知,一個接受過治療的人可以主動阻止傷口出血,克服疾病和衰老帶來的化學變化。實際上,它可以讓你一定程度上抑制那些所謂‘非主動的’身體機能,從而對那些會引發有機體死亡的常見原因產生免疫。」他伸出一隻觸手撫摸著妻子,「再過一兩年,你就到治療年齡了,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害怕被分開了。
「回到你問的問題上。這個巨大的白細胞幾個月後往往會分裂成原來那種不可控的樣子。如果這個過程不加干涉的完成了,再過大約那幾個月的一半時間,新的細胞甚至連防禦作用都沒有了,相反,它們會發起攻擊,機體就會患上白血病死亡。而來自其他血液中的白細胞通常會終止這種分裂,那個巨型細胞彷彿也有自知之明,會意識到必須保持團結才能確保自己的位置不會被篡奪。即使在少數治療失敗的情況下,至少也不會出現白血病。」
「這些東西我大多都知道,」泰絲回答,「但我不知道還有患白血病的風險。既然可以延長生命,我想這輕微的風險是可以接受的。在可以使用之前,血液的混合劑要放置多長時間?」
「據我所知,四個小時左右是最理想的,但不需要太精確。睡覺之前,我會把它用掉,在夜間讓它進行體內反應,明天早晨我們再抓一個人類,搞到完整劑量,然後就可以去度假啦。」
傑克·韋德沿著路一直跑,希望能趕上哥哥。他知道自己剛剛睡著了,但肯定只睡了一會兒,吉姆頂多比他早走了五分鐘的路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打盹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他也流過血,都是一些磕磕碰碰,活潑的男孩難免會在生活裡出些狀況。他的喉嚨有點兒癢,但他覺得這是蚊蟲叮咬造成的,對此他唯一的感覺是有點兒不舒服。
和他想的一樣,在其他人到家之前,他就追上了他們,不過離家也不遠了。聽到弟弟的腳步聲,吉姆回過了頭,便停下來等他;其他男孩揮手告別轉身走了。傑克來到了哥哥身邊,氣喘吁吁地慢下了腳步。
「怎麼這麼慢?」吉姆問,「你肯定又去游泳了吧!」他瞪著自己的弟弟。
「我沒有,」傑克深吸一口氣,「我只是走得有點兒慢,我在——思考。」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思考了,小屁孩?」一隻手試探地拂過他的頭髮,「你看你頭髮溼得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我們最好先在外面等一會兒。去,把我的書放在門廊上,看看幾點了。」
傑克點點頭,他接過書,轉身進了大門,然後跑到了後門口那兒把書一丟。他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裡瞧了瞧,現在是四點過幾分的樣子,接著他跳下臺階衝向了哥哥。離晚餐還有一個半小時,他們一起完成了一些早就該完成的作業,母親在廚房門前搖鈴鐺的時候,他們的頭髮和背心都幹了。孩子們在水龍頭那裡洗了手,喧鬧著衝進屋內開始吃飯。吃飯的時候沒人提起那些令他們尷尬的問題,兄弟二人認為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安全了。
當晚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脫衣服的時候,傑克問:「你覺得我們是不是每次都沒被大人們注意到,吉姆?那裡離大路太近了,我總是想著會不會有人在經過的時會聽到我們的動靜。他們為什麼不喜歡我們在那裡游泳啊?我們和其他人遊得一樣好。」
「我猜他們是覺得如果我們淹死了,他們得花很大工夫把我們撈上去。他們說水坑有一百多英尺深。」哥哥的回答有點兒心不在焉。
聽到他的語氣,傑克猛一抬頭。吉姆小心地脫下襪子,露出了一塊難看的擦傷,顯然這個傷口還是新鮮的。傑克過來檢查著這處傷口。「你怎麼受傷的?」他問道。
「我第一次跳水的時候腳撞在了石頭上。有點兒疼。」吉姆說。
「是不是應該讓媽媽給你塗點兒碘酒?」
「笨蛋,那我要怎麼向她怎麼解釋?你去拿點兒碘酒來,我自己塗。不要讓他們看到你。」
傑克點了點頭,光著腳跑到了樓下廚房。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個裝碘酒的棕色瓶子,然後把它拿上樓,看著吉姆草草地塗好,他又把瓶子放了回去。他回來的時候,吉姆已經躺在了床上,於是他一言不發地關掉燈,爬進了自己的毯子下面。
第二天早上,陽光明媚,天朗氣清,但一點點薄捲雲預示著天氣可能發生變化。男孩們漫步在路上,前往學校,他們注意到了天上的捲雲。經過第二個採石坑的時候,他們開始慫恿傑克。
「我敢打賭,下暴雨的時候去游泳肯定很爽。周圍什麼人都沒有,而且還能為渾身的溼漉漉找到藉口。」
「你可能會撞到石頭上摔斷脖子,」傑克的哥哥說,「不下雨的時候石頭就夠滑的了。」吉姆的腳有點兒讓他難受,對去採石坑游泳這件事態度相當消極。他想辦法向母親隱瞞了這一點,但現在走路的時候有點跛。本來他們在家門口遇到了其他男孩,但現在已經落在他們身後了,正面臨著上課遲到的嚴重問題。進入小鎮的時候,吉姆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他努力加快步伐。最終,他們到教室的時候還有兩三分鐘上課,吉姆這才放下心來。他都準備好因為遲到而寫一份書面檢查了,那就太麻煩了。
他們在午飯時見面的時候,吉姆拒絕討論腳的問題,傑克開始擔心他的狀況了。他知道哥哥不會騙自己是怎麼受傷的,但總感覺會出問題。果不其然,放學後,吉姆堅持要求弟弟不要等他,先回家不要管他。傑克不願意先回去,他想跟吉姆待在一起。最終哥哥取得了勝利,傑克跟著那一大群人一起離開了,吉姆在他們後面一瘸一拐地跟著。
那一天,他們並沒有去游泳。大一些的男孩決定去高處的山腰處玩耍,小孩子們跟在後面。整整一個下午,他們縱情歡鬧,根本沒有考慮到時間的流逝。聽到晚飯鈴響時,傑克離家還有一百米。他拔腿就跑,在水龍頭那裡洗了把臉,恢復平靜,然後安靜地走進了廚房。看到他進來了,他的母親抬起頭,低聲問道:「吉姆去哪兒了?」
那天早上,和前一天一樣,斯利卡仔細地數過了經過這處採石坑的人類數量。雖然只有一輛汽車通過,行人的數量卻跟前兩次都吻合:早晨有十五個人前往鎮上,下午兩人回去,十三個人停下來游泳。他的結論是,這十五個人算是常客,他準備好了第二天下午的計劃。
這一次,隱蔽點很接近路邊,他盡最大努力藏在灌木叢後面。泰絲在他前一天待的位置上,準備在有人過來的時候通知斯利卡。他這次不指望有人單獨在採石坑游泳了,而是希望直接抓住道路上的行人。
果然,並沒有人停下來游泳,對此他並不感到驚訝。第一幫十二個人通過了這裡,他正確地猜到這是前一天游泳的那幫人。然後是兩個女孩,但斯利卡還無法識別出人類的性別。還剩下一個,眼看就會有一個人要單獨通過這裡了,運氣好得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吉姆過來了,泰絲示意那名人類正在接近。斯利卡不再等了,開始吹泡泡。今天他處在下風的位置,所以得用更多的材料吹一個更大的氣泡,然後把它固定在路中間。結果這個氣泡比昨天的那個更容易看見了,但他把氣泡放在一棵樹的陰影之下。就算吉姆沒那麼心事重重,他可能也看不見那氣泡。結果他差一點就錯過了,因為時間的關係,斯利卡只做了一個氣泡放置在道路中央,而吉姆一直以來的習慣都是走在路的左邊。結果,他剛好在氣泡的下風方向。他輕輕擦過氣泡,把它碰破了。外星人對這個結果感到慶幸。
男孩摔倒在地面上,斯利卡沒來得及接住他。他認真地檢查了一下,頭部並沒有明顯的傷痕。斯利卡用力抱起那具昏迷的身體,撿起落在地上的書本,艱難地回到了他藏其他東西的地方。
這裡不是他之前一直在進行監視的那個地方。這次裝置更多,手術時間也更長,在離道路這麼近的地方操作太魯莽了。於是,他在道路和採石坑之間的一大片廢棄的花崗岩中間找到了一塊地方,把這裡當成手術室。
開始工作之前,他又額外補充了一些麻醉劑,直接噴進男孩的鼻孔裡,他還是不放心,又把裝有麻醉劑的氣瓶放在了手邊。接著,他取出了一支更大的針頭,連線在一根透明的軟管上,軟管的另一頭連著一個標有容積刻度的罐子。他不太相信自己的記憶力,於是把書放在了一邊,翻到其中的一頁,上面記載著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最多可以從人體內取出多少血液,這是很久之前通過實驗測出的結果。
和前一天一樣,斯利卡用棉籤在吉姆的脖子上塗上酒精,扎入了針頭。罐子上連線著一個橡膠材質的小球,上面有一個單向閥。在輕柔的吸力作用下,血液慢慢填滿了瓶子,升到了刻度的位置上。斯利卡及時停止抽血,拔出針頭,像之前一樣按住了針孔。接著,在血液冷卻之前,他取下了罐子的小蓋,把他細長的舌頭伸了進去,然後花了兩分鐘時間把裡面的液體吸進了自己的迴圈系統。
完成之後,他迅速把裝置放回箱子裡,然後竭力抬起吉姆的身體,把他抱到之前倒下的那個地方,把吉姆臉朝下平放在地上,儘量把他擺放成接近記憶中撲倒時的那個姿勢,並將書放在他的左手邊。四下找了幾分鐘,外星人發現一塊大小合適的花崗岩碎片,把它放在了男孩的腳邊,作為摔倒的證據。他想在男孩腦袋旁邊再放一塊石頭,作為他失去意識的證據,但又下不去手給他新增一處傷口。
斯利卡環顧四周仔細觀察了一通,確定這個人類的隨身物品都在合適的範圍之內,於是回到了進行監視的地方,等待男孩恢復意識。他並不擔心對方的健康問題,但想起前一天泰絲的反應,他只希望這樣能讓她安心。
他一動不動地在那裡觀察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斯利卡有些坐立不安了,他可能有些低燒,這都是更新時的正常反應。今天剩下的時間裡,他都會沒什麼精神。但他並不怎麼擔心這件事,因為他可以一直休息到太陽落山,只要預期效果出來了,他們就能離開了。
過了很久,躺在地上的男孩還沒有恢復意識,他有些不耐煩了。當然,這個人類輸入的麻醉劑劑量要比昨天的那個大得多,也失去了更多的血液,所以可能需要更久才能甦醒吧。但是,手術和佈置現場已經花去了整整十分鐘,這已經比昨天那個人失去意識的時間長一倍了。
又過去了十分鐘,正當他的耐心漸漸消失時,吉姆·韋德終於開始動彈了。他的第一個動作讓外星人的注意力又回來了,斯利卡定了定神準備離開。吉姆呻吟了一下,又動彈了一下,然後突然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眼睛,對著濃廕庇日的大樹發呆。然後他又翻了個身——這一次明顯是有意識的動作,然後準備起身。藏在灌木叢背後的斯利卡也站了起來。但吉姆只完成了這個動作,就雙膝跪地,手撐在地上,然後抬起了一條腿。斯利卡看到那小小的身軀突然失去平衡,彷彿又吸入了麻醉氣體,接著跌倒在地,縮成一團。
斯利卡一下子呆住了,彷彿是自己遭受了這樣的痛苦。即便他緩了過來,他的兩隻眼睛還是緊緊盯著那一動不動的身體,足有半分鐘之久。接著,不顧在那個人類恢復意識後被看見的風險,他衝上了公路,朝那個人類俯下身體,同時向泰絲髮出了緊急訊號。他又一次抬起吉姆的身軀——感覺自己的觸手都快扯斷了——小心翼翼地把他搬回了手術現場。
他此刻的感受一言難盡。要說他是因為對一個有血有肉的生物造成了嚴重傷害而產生了犯罪般的愧疚感,似乎也不太恰當。雖然他意識到人類和他們一樣也是一種文明生物,但他並沒有對他們產生嚴格意義上的同情。但他還是被自己的行為造成的後果深深震驚了,甚至比昨天泰絲體會到一種更深的憐憫。
他小心地用觸手解開了男孩寬鬆的襯衫,摸了摸他昨天確定過的心臟的位置。心臟依舊在跳動,但似乎比正常速度快一倍,而且特別微弱,斯利卡差點都感覺不到心跳了:胸部微微起伏著,呼吸很慢,很淺。正常人肯定會一下子注意到男孩黝黑的臉龐上現在一片蒼白,但外星人察覺不到這一點。
泰絲也趕到了,她俯下身來,發現丈夫正在進行檢查。斯利卡頭也沒抬,三言兩句解釋了一下。她嗯了一聲,用觸手輕輕滑過吉姆的額頭。
「你要怎麼辦?」最後她問道。
「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我們必須想辦法把他帶到船上去。我不敢把他帶進水裡。昨天他們沒人能潛到水面以下幾英尺的地方,而且也只在水下停留了幾秒鐘。雖然我不想這樣做,但現在我們必須把船開到光天化日之下了。我待在這裡,你下去,解開纜繩,把船開到採石坑的這一側,升起船體,把頂部的艙門露出水面。我會開著通訊器,你準備好了叫我,我要確保一切安全。」
泰絲什麼也沒問,轉身回到了採石坑。幾秒鐘之後,斯利卡聽到了她跳進水裡的聲音。她必須加快速度。五分鐘之後,斯利卡的通訊器裡傳來聲音,他剛回應完,飛船弧形的頂部就出現在了採石坑邊緣。斯利卡又抱起了男孩把他帶到水邊,小心地讓他入水,並將頭部舉出水面。他只遊了幾英尺,觸手就摸到了船體上的踏腳處,他爬上飛船頂部,把男孩交給了站在艙門下的泰絲。這麼重的軀體差點兒把她壓倒在地上,不過斯利卡並沒有完全鬆手,所以沒造成什麼傷害。過了一會兒,吉姆被放在了控制室旁邊那個房間裡的一張金屬桌子上,飛船又重新返回了採石坑底部。
泰絲不得不出去一趟取回斯利卡留在上面的裝置,包括那一包書。她只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並且報告說上面沒有任何其他人類經過的跡象。
雖然斯利卡已經記住了所有描述地球以及地球人的章節,他還是拿上了書。為安全起見,他把室溫設在人類血液的溫度,要不是空氣本來就很溼潤,吉姆的衣服會幹得更快。但就目前的條件,他至少不會覺得冷。斯利卡飛快地查到了人類呼吸頻率和心跳頻率的正常值,並試圖尋找失血過量導致的症狀,但並沒有找到。然而,他證實了自己之前對於心跳和呼吸的看法:脈搏過快,呼吸忽慢忽淺。
不管書上有沒有寫這是什麼症狀,現在只有一個合乎邏輯的原因能解釋男孩的機體紊亂,那就是斯利卡抽了這名人類的血。現在去彌補這一點肯定來不及了。過量的麻醉氣體可能也是一個因素,但斯利卡對此表示懷疑,因為他前一天親眼見過這種物質對人體幾乎沒有影響。
「為什麼那本該死的手冊裡大多數時候是對的,讓我都相信它了,結果在關鍵的地方,它又出現了可怕的錯誤?」他大聲問道,「根據上面描述的文明水平,我都快覺得自己降落在了錯誤的星球上。然後介紹人體的生理構造時,它又是正確的。我信了它,抽走了正確的血,然後就出事了——到底哪兒出了問題?」
「生理構造這部分是怎麼說的?」泰絲輕聲問道,「我們可能參考了錯誤的資料,雖然我知道這幾乎不可能。」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徹底搞砸了。」她的丈夫回答,「據我所知,沒有其他哪種生物的生理構造能跟人類相似到讓我搞混的地步。你看這些主要特徵的細節都符合。就拿聽覺器官來說吧,其他哪種生物臉上有這種東西?還有這裡,我的常用資料都在這個表格上:標準血液溫度、顏色、形態、身高、標準體重……泰絲!」
「哪裡出問題了?」
「看這裡的身高和體重!這麼重的軀體我連一英寸都移動不了,別說二十米了!你說對了,我搞錯了要找的生物……或者……或者是……」
「或者,」泰絲肯定地低聲說,「這顆行星沒錯,種族也沒錯,資料也沒錯,但這些數值是針對這個種族的成年個體的。而我們抓到的血液供體是一個未成熟的個體——一個孩子。」
斯利卡慢慢地做了個手勢,表示同意,內心裡很感激她說的是「我們」。「恐怕你是對的。我是按照成年人的承受能力來抽取血液的,但也留了一定的餘地,這個個體應該不是成年的。昨天的那個肯定更年輕。我怎麼這麼傻?難怪他就這麼倒在了地上。我真心祈禱昏迷不是永久性的。泰絲,你能做個眼罩嗎?要蓋住眼睛而又不能傷到眼睛。他們的眼睛是深陷下去的,應該很好處理。這樣就算他恢復了知覺,我們仍然不會打破規矩。」
「但這也不能怪你,」泰絲安慰道,「我們看到的這種生物都是這麼大的,誰能想到,孩子們可以在沒有成人監護下自己跑這麼遠?」說話間,她轉過身去尋找一些不透明材料。
「現在的問題不是去怪誰,而是解決問題。」斯利卡回答,「我只能盡我所能,但我肯定會努力。」說完,他又回到書籍、男孩和實驗室那邊去了。
有一點非常清楚:必須以某種方式來補充失去的血液。直接輸血是不可能的,這必須由這種生物的身體來做這個工作。有足夠的時間和物質,身體應該可以自己製造血液,但斯利卡非常擔心時間不夠了,他也不知道他們的消化系統能接受什麼物質。但有一種東西肯定無法對他造成化學傷害——水。他們是用嘴說話的,所以他們的食道和呼吸道應該是連通的,想到這兒,他差點就準備往男孩兒的喉嚨裡灌水了。但轉念一想,如果是完全自動連通的,當然很好,但如果不是呢?這樣做可能讓這個孩子窒息。他又想到直接靜脈注射無菌水,但他的化學知識阻止他犯下這個錯誤。
泰絲設計製作了一副簡單的眼罩,然後她來到斯利卡身邊,定時測量男孩的血液溫度、脈搏和呼吸。這讓她的丈夫得以一個人查詢資料和思考,希望能找到一些積極的應對措施。無動於衷地看著這個無助的小生物死去對他來說簡直無法接受,任何一個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類都會這麼想。
毫無疑問,可以使用某種糖,也許是葡萄糖,就像斯利卡自己能夠消化的那種,或者是果糖,甚至澱粉,來補充這個小生物失去的能量。就算書上沒有這些資訊,斯利卡也能知道,因為他是一名化學家,而且是一名很厲害的化學家。
但他不敢再從血管中取血樣來進行檢驗了。他不敢試錯,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其實只要進行唾液檢驗就能得到答案,但他根本沒想到在這種生物的消化道如此靠上的地方就能找到消化液。所有他沒有這麼做。葬禮般悲傷的下午就這樣過去了,在他的粗心大意之下,受害者那微弱的呼吸聲迴響在他那無比靈敏的耳朵裡。
泰絲對他說話的時候,太陽肯定已經快要下山了。
「斯利卡,有變化了。他的心跳更有力了,但仍然非常快,血液溫度也上升了幾度。也許他會自己恢復。」
化學家朝桌子這邊轉過身。「上升?」他大喊,「本來溫度就是正常的。如果他正在發燒……」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檢查起了泰絲的發現,她是對的。斯利卡又看了看書中的表格,他完全確信這個生物在發燒。發燒對斯利卡他們種族而言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可能對人類也是一樣的。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金屬桌旁邊,腦子瘋狂地運轉著。
發燒是什麼原因造成的?肯定不是因為失血,至少失血不是直接原因。難道這個生物本來就病了嗎?很有可能,但是沒辦法來確認這一點。血壓降低、長時間昏迷或其他不太可能的原因會在他們種族身上引起這種反應嗎?依舊沒有辦法證明這一點。那他之前受過傷?這至少有希望能找到一點證據。這個人類清醒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對方身上有什麼傷口,但他身上或多或少地覆蓋著一些布料,這可能遮住了傷口。暴露出來的部分起碼沒有傷口,也許吧。斯利卡更仔細地觀察著他那曬得黝黑的雙腿,燈芯絨短褲下面,從腳踝到膝蓋都裸露著。
右邊那條腿比左邊那條要粗壯一些。接觸到褐色的皮膚,斯利卡發現右邊這條明顯溫度更高。他立刻笨拙地解開鞋帶脫下運動鞋,扒下襪子,終於找到問題的源頭了。在右腳上,大腳趾關節處,有一塊皮膚似乎被刮掉了,旁邊一圈的肉都變成了刺眼的猩紅色,整隻腳腫了一大圈,斯利卡都不知道剛才是怎麼把他的鞋脫掉的。腫脹一直延伸到小腿上,到膝蓋處都能看出痕跡,腳和腳踝上的血管都變成了紅色的線條。
斯利卡完全不瞭解人類生理學,但看得出來,這孩子正經受著一處嚴重的感染。發燒應該和這個有關,有可能是血液中毒。但和之前一樣,他依舊什麼也做不了。
當然,他的推斷完全正確。吉姆在前一天為擦傷的這隻腳換襪子時,就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煩。碘酒塗得太晚了。到了第二天早上,傷口附近展開了一場惡戰。血液裡的白細胞日夜不停地集結著力量,奮力擊退了已經在他身體上建立了橋頭堡的細菌。要是不出意外,它就將取勝,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但是隨著半升血液被取走,抵抗力突然減弱,戰局倒向了另一個方向。吉姆·韋德成了一個極其虛弱的年輕人。
看到丈夫發現了那隻受傷的腳,泰絲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這幾個小時以來,她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在不斷醞釀和湧動著,部分原因純粹是害怕自己會被法律懲罰,但更多的則是對這個不經意間幫助了她丈夫的可憐小生物的同情。斯利卡的下一句話讓泰絲爆發了。
「謝天謝地!」沒聽錯,他如此說道,他的妻子轉過身面對他。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又發現了一處你造成的傷口?聽聲音你挺高興的啊!」
斯利卡拍了拍他的鰭表示否定,「很抱歉,我剛剛說的話讓你誤會了。但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我沒辦法幫助這個生物,從一開始就沒辦法,儘管我固執地不肯承認這個事實。不過這一發現至少開啟了我的眼界。
「我之前想自己把他治好,因為法律禁止我們被發現,而我一直在浪費時間思考怎麼治好他。但我搞錯了需要解決的問題。我們現在不是非要治好他,才不會被他們發現,而是要把他送回他的同類那裡去接受治療,同時保守秘密就可以了。但我一開始怎麼沒想過要這麼做。」
「但是,你怎麼知道人類的醫療水平能解決這個問題呢?」泰絲問道,「根據手冊,他們幾乎沒有科學,還處於迷信的時代。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曾經讀到過一個應該是發生在地球上的故事,那裡的人們把我們這個種族的成員都當作邪惡的超自然生物對待。寫故事的人肯定了解有關地球的資訊。」斯利卡聽完笑了,這是他幾個小時來第一次笑。
「大概編寫這本手冊的人也參考了同樣的資訊吧。親愛的泰絲,你看不出來嗎?那個來調查地球的人肯定沒有走出距離降落地點一英里的地方,而且一定是降落在一個非常原始的地方。他沒有提到電器、冶金、飛機這些我們來了之後都看到過的東西。但很明顯,人類肯定已經處於科學蓬勃發展的時代了。之前的調查員馬虎得簡直不可原諒。要不是因為法律的限制,我都想直接在人類面前現身了。
「各個學科的發展都是彼此聯絡的,我不相信能製造出我們前天看到的那種飛行器的種族會缺乏解決目前這種情況的醫術。我們只要想出一個辦法把他交給他們自己人,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我們今晚應該就能離開了。」
泰絲感到如釋重負。她的丈夫想出來的主意似乎完全行得通。
「你打算怎麼帶著一個受傷的人類,還是個孩子,接近他們,不被傷害,甚至還不被發現呢?」她這麼問只是出於好奇,並非想打擊丈夫。
「這應該不是難事。不遠處有幾處居民點。我可以帶著這個生物,將他放在人們可以看到他的地方,然後撤到安全距離外,投擲石塊或者生火什麼的吸引他們的注意。現在天肯定已經黑了,我們現在就出發,要是天還沒黑就再等一會兒。」
天確實已經黑了,還下著雨,不過不算大。泰絲操縱飛船儘可能靠近採石坑的邊緣,斯利卡還是要揹著沉重的人類穿過水麵,距離雖然不長,但也是一次挑戰。他把那具軀體拖到乾燥的或者說相對乾燥的地面上,讓泰絲關閉艙門下潛。她就在水面之下等著斯利卡,準備等他回來之後立刻出發。
細節都安排好了之後,他轉過身來,直起身子,像人類舒展肌肉那樣伸縮了幾次觸手,準備迎接這項艱難的工作。他意識到,把一具重達一百一十五磅的軀體運到四分之三英里以外,他幾乎無能為力。但另一種方法,也就是用飛船運到更接近城鎮的地方,是絕對不予考慮的。於是他彎下腰,背起吉姆,朝道路進發,一路走在通往採石坑的小路右側。
這比他想象的還要困難。因為今天早些時候過於勞累,才走到一半,他已經感到肌肉緊張痠痛了,於是他想出了另一種運輸的方法。他讓自己柔軟的身體彎曲在重物下方,把重量輕輕地轉移到地面上。
不知是他粗心,還是雨聲遮住了逐漸接近的人類腳步聲,他根本沒意識到他不是一個人,直到一道手電的光束劃破黑暗,直射進他的眼睛。他在震驚與驚慌中嚇癱了。
傑克·韋德也同樣什麼都沒有聽到,但那可能是因為斯利卡腳上沒穿鞋,也因為淅淅瀝瀝的雨聲,更因為他正專注於尋找哥哥的下落。雖然父母已經開始擔心了,但他們並沒有發覺什麼異常。之前有那麼一兩次,會有孩子留在小夥伴家中吃晚飯。不過這種情況下,他們一般都要打電話給家長,否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所以他們兩個對這件事都非常上心。
傑克沒有把哥哥腳上的傷告訴別人,他只是主動提出晚飯後要去找他,他可能在朋友家,而那個朋友家裡沒有電話。他並不覺得吉姆還會在採石坑那邊,因為他想不出哥哥待在那裡的任何理由,但經過那條路的時候,他覺得最好還是去看看。吉姆可能去過那裡並留下了一些痕跡。
他對這裡非常熟悉,只是偶爾開啟手電筒看幾眼。所以當他看見路上那堆黑壓壓的東西時,差點都撞在上面了。他停了下來,心想不外乎是其他男孩落下的一堆柴枝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於是將手電筒的光打了過去。
傑克又驚又懼,他甚至沒有想要控制脫口而出的叫喊。他目光閃爍,看到了躺在潮溼地面上的哥哥,剎那之間又移開視線,盯著那個俯身在他上方的物體看了好一會兒。
他看見了一具閃著水光的黑色軀體,上半身寬大而厚實,越往下越小;半球形的頭在身體上方,但中間沒有脖子;巨大而平坦的附肢彷彿翅膀一樣從身體兩側伸出來;一對間距寬闊的大眼睛在手電筒光下跟人類的光學儀器一樣反射出紅光。
在斯利卡開始移動之前,他只看到這些,而且還很不清楚。外星人突然伸直了他靈活的身軀,同時邁開小短腿向後離開了吉姆的身體。肌肉發達的流線型軀幹和腹部與柔軟虛弱的觸手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站直身體,伴隨著啪的一聲,不僅立了起來,還竭力展開大鰭進行輔助,高高向後跳出了手電筒的光錐。他一下子躍過了路旁的巨大石塊,落在另外一側的聲音被傑克第二聲更加撕心裂肺的大叫淹沒了。
斯利卡在他落地處停留了片刻,雖然四下一片漆黑,他還是認出了周圍的環境,這就是他下午做手術的地方。意識到這一點,他回憶起了石頭和灌木叢中的小路,也就是把孩子背上飛船的那條路。他儘可能悄無聲息地爬向水面,但不敢給泰絲髮任何訊號。
在身後,他聽見那個看到了自己的生物發出的聲音。他似乎正在喊著什麼——「吉姆!吉姆!快醒醒!出什麼事了?!」——但斯利卡是不明白這種語言的。他明白的只是奔跑的腳步聲正沿著小路逐漸減弱,並轉向了通往小鎮的道路那邊。他立刻向泰絲髮出了緊急訊號,同時也顧不上謹慎,以最快的速度地衝向了採石坑的邊緣。幾英尺外的一點微光顯示了船體頂部艙口的位置,他朝著那個方向跳入水中。三十秒後,他出現在飛船內部,並來到了控制台前,身後的艙門已經密封好了。刻不容緩,他的這艘小船安靜地一飛沖天,穿過厚重的雲層,離開地球進入了太空之中。
醫生工作的時候,傑克正在被父親追問。他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說出了全部真相,但沒有人相信他的故事,所以他很不開心。他打心眼兒裡相信,自己看到蹲跨在他哥哥身體上方的那個東西有翅膀,而且飛走了。醫生已經注意到了吉姆脖子上的傷口,並表達了自己的看法,老韋德已經去找資料研究吸血蝙蝠了。他儘自己所能去說服小兒子放棄相信他看到有一個人那麼大的東西,但沒有成功,眼看就要發脾氣了。
艾佛斯醫生這時走了進來,聽了幾秒鐘,什麼也沒說,思考著之前的發現,忍不住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這個小傢伙的說法有什麼不對的嗎?」他問,「我聽著,他似乎很肯定自己所說的話。」他看著坐在面前的男孩泫然欲泣的苦臉,「他有點激動。我想你最好讓他上床睡覺,明天再問他。」
「我不相信他說的,因為那不可能,」老韋德說,「如果你聽到他說的,你也會同意我的看法。而且我不喜歡……」
「就像你說的,那也許是不可能的,但為什麼要挑這一點來批評他?」他看了一眼韋德翻開的百科全書,「你想把吉姆脖子上的傷口歸咎於吸血蝙蝠?還是算了吧。動物咬傷將會造成嚴重感染,就像他的腳趾一樣。而且這處傷口好像還被醫學手段處理過,幾乎已經癒合了,這是手術級別的無菌裝置造成的乾淨穿刺,就算孩子身體這麼虛弱,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影響。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造成的,我也不是很在乎,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就不重要。」
「我告訴過你的!」傑克堅持道,「我看到的並不是你說的什麼瘋狂的小蝙蝠。它比我還大,盯著我看了有一分鐘,然後就飛走了。」
艾佛斯把手放在年輕人的肩膀上,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孩子滿臉通紅,小小的身軀因為激動和憤慨而顫抖著。
「沒事了,孩子。」醫生輕輕地說,「記住,不管是你父親還是我都沒聽說過你描述的那種東西,他認為那是他知道的東西,也是人之常情。你現在把這件事忘了吧,去睡一會兒。早上,我們再去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說話的時候,他仔細看著傑克的臉,突然發現了一個小疙瘩,疙瘩中心有一個紅點,就在脖子那裡,幾乎和吉姆的傷口在同一個位置。他停止說話,花了些時間仔細地察看著那個地方。看到他的動作,老韋德僵在了椅子上。但艾佛斯醫生沒有發表評論,也沒給父親開口的機會,便送孩子上床睡覺去了。接著,他坐下來沉思了幾分鐘,微微一笑。最後,老韋德打破了沉默:
「傑克的脖子上有什麼?」他問道,「同樣的東西……」
「不像是吉姆脖子上的那種傷口,」醫生疲倦地回答,「如果你需要醫學建議,我覺得這是蚊蟲叮咬。如果你想把這個疙瘩和另一個兒子的情況聯絡起來,還是算了吧。如果傑克覺得有什麼異常,他會告訴你的。請記住,他一直在努力消化這個相當神奇的故事。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繼續擔心這件事情。等我把那些鏈球菌從他體內清除出去,吉姆就會沒事了,他弟弟一開始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也有可能他讀過什麼被某某東西咬了的奇幻小說吧,我年輕的時候就讀過吸血鬼德古拉之類的,但如果你想聊這種事,我就不奉陪了。你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我理解你的這種想法只是因為我知道你非常擔心吉姆,這也是應該的。」
「但傑克到底看到了什麼?」
「我能提供的只有醫學建議,那個東西……什麼也不是。當時天很黑,他想象力那麼豐富,畢竟是個小孩子。」
「但他那麼堅持……」
醫生笑了,「我進來的時候你也很堅持自己的看法。反叛是人類的天性。我覺得你最好也遵從我給傑克的意見,去睡覺吧。現在你不需要去擔心他們。」艾佛斯站起身來,伸出了他的手。老韋德遲疑了一會兒,然後突然笑了,站起身來和醫生握了握手,去給醫生拿大衣了。
和韋德一樣,泰絲心中的擔憂也揮之不去。斯利卡從控制台旁轉過身來,開心地看到飛船正沿著環繞太陽的信標發出的放射電波前進。泰絲開口了:
「那個人類看到你了,你要怎麼辦?」她問道,「因為那條禁止我們被當地人發現的法律,我們這三個地球日過得緊張到極點了,可你偏偏又讓他們發現了,還似乎根本沒放在心上。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會像手冊上寫的一樣,把我們當成神仙下凡?」
「不是,親愛的。我之前就跟你說過了,這想法純屬無稽之談。人類顯然處於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階段。他們不可能接受這樣的說法,不可能的。他們現在知道我們的存在了,而且調查員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們肯定就知道了。」
「但是,也許他們根本不相信遇到我們調查員的那個人,然後也同樣不相信看到你的那個人。」
「這怎麼可能呢?除非你假設所有看見我們的人不僅是天生的騙子,而且他們的同類都清楚這一點,甚至還一直逍遙法外。要證明他們說假話需要一整套說辭,但任何受過科學訓練的人都會覺得那是牽強附會。泰絲,把那套東西當作真相,這跟原始人搞迷信是一樣的。我再說一遍,他們知道我們是什麼,從第一次調查開始就應該允許他們跟我們進行星際交流,短短六七十年間,他們的物質文明不可能發生那麼大的改變。
「親愛的,我不擔心自己被看到的原因就是這個。一回到布蘭,我就會盡快將整個事件向有關當局彙報,我堅信他們會聽從我的建議——立即派遣官方代表正式與人類進行接觸。」他笑了一會兒,然後又變得嚴肅了起來,「我想我得向那個孩子道歉,因為我的粗心,他的生命陷入了危險。我也得向他的父母道歉,因為他們一定擔驚受怕了。我想我有機會去這麼做的。」他轉向了自己的妻子。
「泰絲,下次你還想來地球度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