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st Rag 1956

「老商!」他的聲音有點慌張,「我看不見了。有東西遮住了我的頭盔!」聽到聲音後,商羯羅從相機那裡站起身來,轉身朝向裡奇。

「怎麼了?我這裡沒看到你那裡有什麼問題啊,雖然我也看不太清楚……」

這種條件反射式的動作真是要命,也就大概五秒鐘的時間,商羯羅就和裡奇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想關掉快門,可現在他連相機都找不到。

接下來的幾分鐘,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深思熟慮之後,裡奇開口了:「你要知道,咱們就算沒走下來應該也能搞明白這個問題的。」

「為什麼?」

「很清楚啊……」

「不清楚,現在什麼都不清楚。」

「我以為你們製圖師就算在地獄考察時也會開玩笑呢。看看吧,老商,咱們有理由相信這裡正在經歷一場磁暴,因為這裡有證據證明太陽射出了帶電粒子。實際上,咱們正站在月球的南磁極上。你想想看,月球表面的大部分割槽域都覆蓋著月塵,但從環形山腳下到這一路下來,咱們踏過的一直是裸露的岩石。你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覺得。」

「那好,我再說清楚些,電子相吸和相斥的力,都是符合平方反比定律的,跟重力一樣,只是有一個更大的正比常數。」

「你是在說比例吧?這個我懂,但你還是沒有解釋清楚啊。」

「好,那我繼續。我推測,太陽會射出質子。這些質子幾乎全都來到了月球表面,因為月球只有磁場,但沒有大氣層。月球表面的物質可以算是最糟糕的導體了,所以表面的塵埃吸收了質子並得到了電荷。那麼,親愛的同學,帶電荷的粒子會如何運動呢?」

「它們會互相排斥。」

「太對了!假設有一個被兩千米高的環形山邊緣所包圍的直徑一百千米的圓形區域,其內部的塵埃會如何運動呢?」

商羯羅沒有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他思索了一會兒,問道:「那咱們的面罩是怎麼回事?」

裡奇聳了聳肩——這也是一個毫無必要的動作,但現在不是矯正壞習慣的時候。

「運氣不好而已。兩個物體互相摩擦,電子會發生轉移。記得小學時候橡膠和貓毛的實驗嗎?除非兩種材料的電子結構完全相同,其實也就是說除非兩種材料一模一樣,否則只要一種材料吸引電子的能力比另一種強,不管強多少,這種材料就會帶負電荷,而另一種會帶正電荷。很不幸,咱們面罩用的塑膠和航天服的其他部分就是這樣。用手套摩擦面罩,面罩就帶上了跟周圍的塵埃上面相反的電荷。這種電荷可能是負的,因為我覺得這些塵埃帶正電,透明的材料應該比較容易吸引電子。」

「那航天服的其他部分,比如咱們用來擦面罩的手套,應該是乾淨的。」

「應該是,我真的很想檢查一下。」

「我記得貓毛不會一直帶電。所以電子多久以後會跑掉呢?」

「為什麼會跑掉呢?」

「什麼?我覺得……嗯……」商羯羅沉默了一會兒,「水這東西挺不錯的,對吧?」

「對,空氣也有用的。」

「那麼裡奇,咱們得采取行動。咱們的氧氣不可能無限量供應,所以咱們不能一直待在航天服裡。」

「我同意,咱們是該做點兒什麼。不過我還不知道該做什麼。順便問一句,你確定氧氣能用很久嗎?據我所知,迴圈器上的氣窗用的是和麵罩相同的塑膠。你敢打賭咱們現在沒在用應急氧氣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檢查過氣壓表。」

「我就知道你沒檢查,你也檢查不了,它們在你頭盔外面。」

「要是咱們在用應急氧氣,這個點趕回月球車已經很勉強了。咱們現在就得走。」

「去哪裡?」

「去環形山邊緣!」

「具體點,大哥,邊緣在哪兒?別用手指,這不禮貌,而且我也看不見。」

「行啦,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裡奇,咱們能做點兒什麼呢?」

「這種東西粘在了頭盔上,可能還粘到了氣窗上,咱們已經無計可施了。就算知道巖壁在哪兒,咱們也爬不上去。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把這些塵埃弄掉,只有這樣才行。就像我那些數學家朋友說的,這是必要充分條件。」

「好吧,我同意。現在我們知道用製作航天服的材料擦頭盔只會越搞越糟,但也只有擦拭和放電才有用。你能想到什麼能同時達到這兩個目的的方法嗎?」

「你照相機的盒子是什麼做的?」裡奇問道。

「據我所知是和航天服相同的材料。它只是一個卡扣式的盒子,可能是跟航天服一起採購的。塔茲維爾不是說過嗎?空泰氣密公司把這些航天服賣給這個專案計劃肯定賺了不少。我記得過去,你要買一輛車,不管願不願意,隨車都得搭售一大堆配件……」

「行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啦。這個盒子是用同一種塑膠製成的,所以不適合用來擦頭盔。而且這是個盒子,不是袋子。你還帶什麼東西了?」

話出口後,沉默的時間有點兒長。很遺憾,航天服上沒有裝手帕的口袋。過了一會兒,裡奇突然想起自己帶著地質標本袋。但等他終於想起這個東西並找了一個當抹布來擦頭盔時,他才發現,不幸的事情又發生了:面罩又帶上了錯誤的電荷。他看見,光滑乾淨的塑膠袋擦過面罩,然而塵埃聚集得更快了,他立刻又什麼都看不見了。本該被除掉的電荷卻越聚越多,他懊惱不已。他也考慮過用地圖,但他想起自己之前把地圖鋪在地上後,就再也摸不到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最後,商羯羅開口了:「我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得到一塊溼布。該死!裡奇,咱們肯定有能用得上的東西。」

「你確定?你看咱們都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麼來啊。你別告訴我說你是那種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人。」

「我就是。雖然可能現在還想不到什麼辦法,但肯定有。行啦,裡奇,你是物理學家,我只是個製圖師。不管答案是什麼,你必須得想出一個。我只懂地圖的事,但現在能用得上地圖的地方已經全用過了。」

「嗯……我越想越覺得,就算有人知道咱們遇到了麻煩,而且有時間趕過來,月球上也沒有足夠的燃料讓他們再派一輛月球車過來營救我們。而且……等一下,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我只懂地圖的事,但是……」

「不是,之前那句。」

「我不記得了,除了那句關於溼布的,但是咱們也沒有溼布啊。」

「就是這句。就是這句,老商,雖然咱們沒有布,但是有水啊!」

「是啊,在航天服裡。咱們倆誰願意脫航天服犧牲自己成全對方?」

「都不用脫。別鬧了。咱們兩個都知道,在航天服這個封閉系統中,水量是不斷增加的。我們會產生水,因為我們會氧化食物裡含有的氫從而產生水。航天服的空氣迴圈系統裡面有乾燥劑,否則穿著它兩個小時,咱們都得被淹死。」

「對,但是你要怎麼把水弄出來?又不能把空氣迴圈系統拆開。」

「但可以把它關上啊,單向閥能保證空氣不流失。要知道,總會有人不得不去更換應急氧氣罐。這項工作可不簡單,因為咱們看不到自己的動作,而且只能隔著航天服手套摸索,這肯定會是我做過的最彆扭的事。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你說得在我的航天服上進行作業,可是我不明白斷開管道之後該怎麼辦。你接上之前我能撐多久?你到底要幹什麼?你不會是想說航天服裡有一個存水的地方吧?」

「不是,航天服裡用的是氯化鈣乾燥劑。你在航天服裡待了好幾個小時,現在它應該已經非常溼潤了。乾燥劑放在幾個格子裡,我可以拿出一格,剩下的你繼續用,這樣就不用擔心了。航天服裡的空氣能讓你撐上四五分鐘,如果我不能在這段時間裡切斷管道拿出乾燥劑,那我就失敗了。不過這畢竟是你的航天服,要是我搞砸了,付出生命代價的是你。你願意試試嗎?」

「我還有什麼是不能失去的呢?還有,我知道你一直都對各種裝置挺在行的,就算你沒那麼在行,也請千萬不要告訴我。開始幹吧。」

「好的。」

不過工作並沒立刻開始,因為裡奇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找到商羯羅。剛開始面罩被遮住的時候,兩個人相距大約五米遠,但是誰也不敢確定這段時間裡對方是否進行了移動,或者轉向了其他方向。討論了一會兒之後,兩個人決定這樣解決這個問題:商羯羅站住不動,裡奇往他覺得正確的那個方向前進五米,然後站在那裡搜尋周圍一步遠的區域。他得靠猜來確定自己的方向,因為現在陽光也無法穿透塵埃覆蓋的頭盔了。

花了十分鐘,裡奇才碰到商羯羅,即便如此,裡奇也覺得自己已經特別幸運了。

商羯羅躺在了地上,這段時間裡,他必須讓自己保持在能量消耗最少的狀態。裡奇摸了半天才敢確定他找到了正確的位置,當然這部分裝置本來就是為戴手套進行操作而設計的,但並沒有考慮過眼睛被矇住的情況。接著他提醒製圖師,關掉頭盔上和應急氧氣罐上的主閥門,隔離迴圈裝置,然後再開啟應急氧氣罐。迴圈裝置結構很簡單,設計成了和電子裝置一樣可替換的樣式,每一部分取下的時候都會自動密封,多虧了這一點,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維繫商羯羅生命的藻類才會活下來。

放氯化鈣的地方很容易找到,安全起見,裡奇從六罐裡取出了兩罐,然後把迴圈裝置放回去重新裝好,紮緊管道,重新開啟了閥門。

現在他手裡有兩罐氯化鈣了。但他不知道這些氯化鈣是不是已經吸了足夠的水分,他有點懷疑,但別無選擇。他拿起其中的一罐,小心地將罐口朝上,開啟多孔的蓋子,拿出一個標本袋塞進罐子裡。塑膠當然不怎麼吸水,在過去幾個小時裡,他已經無數次後悔自己用塑膠袋換掉了布袋子,但溼潤的晶體應該會沾在袋子上,要是有溶液的話,應該也會溼潤袋子。隨後,他從乾燥劑罐子裡取出了那個可能沾有水的塑膠標本袋,把它抹在面罩上。

很快,他就知道了袋子上確實沾有液體,因為這方法管用了,他又能看見了,真是讓人激動啊!他迅速以同樣的方式處理了商羯羅的頭盔。於是,重見光明的兩個人很快就朝環形山邊緣退了回去,甚至都沒停下來帶走地圖和照相機。

他們在月球上快速前進,但是還沒走出四百米,他們的頭盔面罩又蒙上了一層塵埃。他們氣惱地停下腳步,裡奇又擦了一遍面罩。

但這次不管用了。

「我覺得你剛剛跳的時候把罐子裡的東西灑光了。」商羯羅惱火地說,「試試另一罐。」

「我什麼都沒灑。我試試另一罐。」可另一罐裡的東西也沒用,這讓製圖師計程車氣大挫。

「怎麼回事?」他問,「別又告訴我‘這很明顯’,你肯定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確實沒想到,因為氯化鈣幹掉了。」

「我以為水能附著在上面呢。」

「在特定情況下是可能的。不過在這個溫度下,它的平衡蒸汽壓比現在的氣壓讀數高,雖然我不覺得所有水分子都跑了,但剩下的那些顯然不足以形成導體。咱們的面罩上又開始帶電了,不過可能沒有之前那麼嚴重。肯定還有氯化鈣粉末留在上面,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它會產生什麼結果。」

「迴圈系統裡還有其他氯化鈣呢。」

「你還剩四個,以剛才的消耗速度還能用兩千米。我的用不了,因為你不知道怎麼拆,如果把你的全用光了,你就走不到環形山邊緣了。乾燥航天服裡的空氣並不僅僅是為了舒服,你也知道,這套衣服裡沒有溫控系統,它依靠輻射平衡和隔熱層調節溫度。如果你的汗水蒸發不掉,你航天服的內環境就完蛋了,而且無論如何,剩下的那幾個也沒法幫我們撐到環形山邊緣了。」

「換句話說,你覺得咱們又完蛋了?」

「我實在沒辦法了。」

「那我想我應該再胡說八道一會兒。你之前已經從中得到過一次靈感了,沒準兒還能再有一次。」

「說吧,我不會嫌你煩的。我會用剩下的時間詛咒那個設計航天服的人,誰讓他做面罩的時候用了不同的材料?」

「好吧。」裡奇剛停止說話,塔茲維爾就開口了,「我想問的是,你當時都做了什麼。你只告訴我,你的手帕很適合擦面罩,但是我還沒搞明白。只要你高興,我甚至可以承認我很好奇。」

「那不是手帕,是標本袋。」

「你試了之後發現它也和手套一樣,不管用,還讓面罩帶上了電荷。」

「沒錯,但是我之前說過航天服上有不同的塑膠,這讓我又想起一個主意。我突然想起,如果這些塵埃都帶正電……」

「很有可能,因為是太陽射出的質子。」

「對,那我的面罩就帶負電,手套帶正電,所以塵埃會粘在面罩上。

「我們第一次用標本袋的時候,它也帶上了正電,把負電留在了面罩上。

「我就突然想起來了,要是拿標本袋在航天服上摩擦,它就可能會帶上負電,因為它是透明的,所以我……」

「我明白了。你把它綁在了面罩前面,這樣就得到了一個既夠排斥塵埃又能看清路的擋板。」

「就是這樣。當然,我沒有繩子可用,所以只能用手拿著。」

「很牛了。所以你是從閒聊裡獲得了這個不錯的想法。」

「兩個想法。那個溼布的想法來自老商。」

「但是你的方法管用了。」裡奇咧嘴笑了。

「不好意思。它也沒管用。在塑膠太空服上摩擦過之後,標本袋帶的依舊是負電,至少對面罩而言,它並沒什麼用。」

塔茲維爾眼神空洞地盯著對方,看起來急得有點想打人。

「行了!快說吧,把事情都說清楚。」

「噢,很簡單。我處理了一下標本袋,把它撕開,讓它能擋住面罩更多的區域,差不多能完全罩在面罩上,然後用力按著它,讓它與面罩表面貼緊,這樣它和麵罩接觸的一面就沒有塵埃了。」

「那效果如何呢?標本袋外面肯定立刻就被塵埃蓋滿了吧?」

「沒錯。接下來,我用面罩頂著那片抹布在商羯羅的面罩上摩擦。我們不能再失敗了,我猜,其中一樣東西肯定會帶上正電。我賭贏了,然後我領著他爬上了環形山邊緣,等到地面的電荷下降,塵埃就都從我們身上落下來,掉到地面上了。幸虧當時沒人給我們拍照。當時我們那樣子,就像是我正隔著頭盔在親商羯羅那張醜臉呢,我可不希望有那麼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