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需要工程師,我就是一個按開關的。我能操控這些裝置,他們就沒必要讓一名訓練有素的工程師耗在這裡了。這裡的事故率太低,根本不需要人整天盯著。」
「但安全問題呢?要是這座空間站炸掉了,那豈不是要用工程師幾輩子的工資才能彌補這麼大的損失?」
「這點沒有錯,我懷疑,那些想要修改或者廢除地球上禁止氫反應堆相關法律的人就是這麼想的。不過我的想法是,既然公司那麼信任這些反應堆,連個常駐的工程師都沒有,就把這麼大的資產擺在這兒,那其他人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但要真鬧出什麼好事……或者說什麼壞事的話,這個地方就真的完蛋了。」
「我同意,但我並沒發現這種事情的苗頭,只要你不故意去誤操作的話。我上崗四十年來,這兒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我向你展示過的那些應急安全措施用都沒用過,主面板那個直接停機的開關也從未用過。工程師們一年來兩趟,來也就是把這地方上上下下檢查一遍,而我的工作僅限於像這樣按按開關。」他開始操作控制台,「十三號指示燈已經開始閃了,我這就把它關掉。一小時左右以後你就可以把產品從約束場轉移到容器裡了。」
「現在不能裝嗎?約束場是什麼?」
霍爾維茨真的很驚訝,而且還很惱火。他一直覺得這種事情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的,要是他知道史密斯不知道的話……哎,他又錯過了一次機會。
「在轉換過程的那種能量下,任何材料都無法用作容器。在星核溫度下,任何一種三百噸重的物質放在一百立方英里的空間裡都會顯得侷促,更別說咱們這裡只有一百立方米了。既然其他東西都約束不了它們,那就用磁場來約束,然後用一個自由電子層圍住,這個電子層幾乎能把等離子體發出的全部輻射悉數反射回去。沒有被反射回去的那一點點,也被自由電子場帶到散熱器那裡去了。」
「我就是覺得你這是在忽悠我。」史密斯固執地說,站長再次開始感到有些反胃。「幾天前,你說這些貨物可以在緊急情況下直接倒到傳送帶上去,你還把傳送帶描述為簡單的機械系統;但你剛剛卻在告訴我這些貨物可以熱到將傳送帶瞬間蒸發掉。哪一句才是實話?」
「都是實話!」霍爾維茨絕望地吸了一口氣,「我沒有說緊急傾倒是瞬間完成的——根本不是!這個過程涉及快速冷卻,還要用到相同的導體磁場,就算所有這些全部用上,事後還得更換傳送帶!」
「這樣的話,」史密斯問,「你剛剛說的不知道什麼會把這個地方炸翻天又是什麼意思?萬一哪個磁場出點差錯那不就——」
「哦,那也沒事啊。這兒還有各種自動安全系統,這種事情真的不需要我來操心。如果有磁場開始減弱,損失的能量會自動排到導體磁場中,它們會把等離子體的能量更快地送進散熱器裡,於是等離子體就能降溫降壓了——我沒辦法把所有的細節都講清楚,因為我自己也不完全瞭解。我只能說,它的防故障能力真的很強。」
史密斯似乎仍然疑慮重重,雖然他和所有文明人一樣信任機器,但現在,讓他起疑的已經不是機器了。
「你繼續按開關吧。」他不耐煩地說,「我很不喜歡這樣,之前你還在說什麼都不會發生,現在你又開始談論防範事故的緊急措施。要麼是這個地方的建造者根本沒搞清楚他們在做什麼,要麼就是你沒說實話。」
霍爾維茨更覺得反胃了,但他還是要反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正因為有這些安全措施,所以才不可能出問題!建造這座空間站的人當然清楚他們在做什麼,當時地球上有一半的政府在立法規定它的建造方式……」
「立法?地球以外的東西也要管?」
「當然了,公司百分之九十五的潛在客戶都是那些國家的公民,經濟壓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從現在開始,要麼你就別廢話讓我把活幹完,要麼就乾脆別相信我,你自己去做。眼看著馬上就有好幾個反應堆要開始亮燈了。」
霍爾維茨不應該說這句臺詞,但史密斯也同樣不應該被激怒。從這時開始,他的心理開始失控了。
「我就是不相信你!」他說,「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相信!你迴避了我所有的細節問題,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製造的到底是不是iv族產物!」
「對啊,你怎麼會知道?」霍爾維茨的策略和預見也失控了,「自從啟動程式以來,我就一直在等你做個測試什麼的,還是說你覺得這裡的人都會在你的恐嚇下言聽計從?你和你的那幫朋友怎麼可能一個懂測試的人都沒有呢?!我才不信!不管什麼樣的計劃,首先都要有個這樣的人。你是不是又要說我書讀太多了?」
史密斯臉上方才出現的表情消失了,他直勾勾地盯著霍爾維茨大概有半分鐘,然後慢騰騰地開始說話:
「瓊斯先生,我們得開始說服計劃的第二步了,麻煩準備一下吧。我們的這次行動計劃,就像霍爾維茨先生你所說的一樣,可謂相當謹慎小心。我們考慮到了可能會面對的諸多限制。至於限制究竟是什麼,那與你無關,你只需要記住我們保證地球上不會有人真的在意你失聯這件事就行了,就算過一段時間也不會有人在意。我們知道還得再公轉兩圈,才會有貨船飛往這裡,雖然我們也知道偶爾會有拖船來這裡用資源換信用點數,所以我們才計劃在下一個近地點之前把所有工作做完。計劃還包括如何保證讓這裡的負責人就範,雖然這個負責人比我們預計的要老三倍,但這件事完全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你也體驗過第一步了。我倒是希望不需要繼續動用說服計劃,但你恐怕真的忘了主動權在我們這邊吧?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除非你有辦法向我證明你一直說的都是實話——而且你得趕快。
「我就不告訴你時間限制是多久了,不過我也已經決定好了。開始思考吧,霍爾維茨先生。我相信瓊斯先生現在也已經準備好了。」
霍爾維茨無法思考。就算四五十年前的他遇到這種情形,也會無法思考。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什麼英雄。他開口了,但沒像史密斯要求的那樣深思熟慮,而是脫口而出:
「之前你們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有轉換器在生產iv族產物。現在它們已經冷卻了,你們就不能把它當作樣品在你們船上的反應堆裡測試一下嗎?」
「不夠有說服力,那一批產物我還真不懷疑。我懷疑的是那一批之外的,就是即將完成的這些,還有就是你說如果沒有安全措施,一旦出錯這裡就會炸成一團蒸汽……」
「除了真的發生事故以外還能怎麼證明?」霍爾維茨倒吸一口氣說道。
「那是你的問題,快點兒想,瓊斯先生很快就會來陪你了。我覺得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或許沒法跑步前進,畢竟他還不精通在失重環境中行動。不過我相信,只要我一回頭,就肯定能看到他已經往這邊飄過來了。要是他在你想到什麼之前就找上你,我再壞他的興致就有點不太好了。」
史密斯當然只想讓這位站長陷入恐慌之中。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撒謊,起碼無法把謊撒得自圓其說。但正如他的計劃沒有周密到在團隊裡包含一位核工程師一樣,他也沒有考慮到人在恐慌之下會做出什麼事情。他當然意識到,霍爾維茨可能會孤注一擲,但並沒有預料到這樣的行動在失重環境下很難加以阻止。人們一般都會想當然地認為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誰都能輕易控制住,這句話當然正確,前提是可以夠得到這位老人。
但是現在沒人可以夠到他。更糟糕的是,從史密斯的角度看,除了羅賓森,誰也沒法趕到這裡。從霍爾維茨這邊看,他做了一件略加思考就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此時此刻,他出於習慣,保持著身邊有一個能夠到的支點。然後他用上了那孱弱身軀的每一絲肌肉,衝向了控制台中央。他成功了。
只有羅賓森學會了該如何移動,但這次他誤判了自己發力的方向和時機,沒有攔下站長。霍爾維茨開啟了一個有著明顯標記的開關,甫一開啟,內心的恐慌就跟先前襲來時一樣迅速消散了,但恐懼仍然讓他胃液翻滾。
「至少,你還是相信了一些我說的話,沒冒險在這裡亂開槍。」他幾乎帶著嘲笑的口吻說,「這就是你要的證據,史密斯先生。我只不過是關閉了所有的轉換器,它們現在正在往主散熱器釋放能量,一小時以內就可以冷卻到足以重新操作了。如果你現在把開關復位,你就知道我說的那些關於保險措施的話是不是真的了。來啊,合上它,很安全的,頂多讓面板亮一些紅燈而已,那是告訴你安全電路已經介入了。你不得不從頭開始生產。只要你下命令,我當然樂意幫你重啟,只不過除了卸貨以外,其他所有操作都會被安全措施攔下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史密斯儘可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過誰都看得出來他憋著一股怒火。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天體物理學家嗎?我不知道為什麼,如果你想要具體的回答,我什麼都不知道。解釋這些東西得用到高等方程式。用我的理解來描述的話,那就是轉換器的大部分執行時間是用在準備工作上的。我想大家都知道,轉換過程其實是超新星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所發生的事情。轉換器必須設定好數以百萬計的各種引數,比如溫度、密度梯度、各種各樣的電勢之類。雖然我不知道在最後階段觸發之前還發生了什麼,但據我所知,想要生產出某種特定純度的同位素,這裡與地球的距離甚至也必須考慮。我剛剛重置了十八臺轉換器的引數,如果你真想把它們加熱到我關掉開關之前的溫度的話,你估計要把這裡炸上天了。所以說,我的朋友,這裡才有了安全裝置。設計出一個反應,使其不僅能生產有用的同位素,還能讓吸熱和放熱過程保持平衡,使整個反應能夠得到控制,這都能寫一篇博士論文了。你覺得咱們能約束住一顆超新星嗎?哪怕質量只有幾噸的那種?那麼現在,你是想讓我恢復所有的反應爐,還是想幹脆把我的指甲全拔光,帶上那兩爐iv族燃料,咬牙切齒地敗興而歸?」
這段時間裡,史密斯實際上已經平靜了下來,這讓霍爾維茨始料不及,聽他說完以後,這位匪首緩慢地點了點頭。
「不是說任何事情我都不會怪你,」他說,「不過我得承認,這次是我的責任。不管用什麼辦法,請重新讓爐子開始工作吧。我已經大致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都搞清楚了。你耽誤了我們的時間,不過就算這段時間裡有什麼人造訪,我想我都可以搞定。
「你只要重新開始剛剛中斷的過程就可以了,完成之後和我一起到拱頂去,我需要你把剛剛完成的那些同位素放到傳送帶上,然後你就可以繼續回去修身養性了。快去吧,霍爾維茨先生。」
站長照辦了。史密斯的反應太讓他吃驚了。他得重新在莎士比亞戲劇裡對號入座,也許真的有這樣的人吧。他迅速地完成了設定。
瓊斯滿臉失望,但羅賓森突然的一句話讓他又興奮了起來:「之前設定的不是這樣的!」
史密斯驚訝地挑起了眉毛,但是已經打消欺騙想法的站長說道:「記住,這次的初始條件和之前不一樣了。轉換工作之前本來就有很多準備工作。」
史密斯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謹慎地望著老人,然後點了點頭。瓊斯聳聳肩,也放鬆了下來。
這個時候,站長的腦海裡正在拼綴一連串的事實。
6
等到他們抵達拱頂,並將同位素轉移到傳送帶上,霍爾維茨那短暫的勝利感已經蒸發掉了,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他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什麼細節,以及隨之而來的後果。他慢慢飄回自己的房間,第一次完全喪失了士氣和希望。
羅賓森對細節的精確記憶肯定是史密斯口中那份計劃裡的一個主要因素。如果霍爾維茨自己能在缺乏真正瞭解的前提下有效執行整座工廠,那麼羅賓森肯定也可以。在剛才控制室裡的那堂課之後,他們就學會了如何在控制台上操作,而站長已經淪為他們的累贅。
更糟糕的是,站長沒有及時發現史密斯想要證明他完全不擔心留下證人時的邏輯漏洞。他們不在乎留下指紋,這是實話,可他們也根本沒必要在意這些細節。沒有人能夠從上百萬度的電離氣體雲中分析出個人的蛛絲馬跡,而他們肯定會確保離開之後,這裡只留下一團爆炸殘餘的氣體。
就算破解安全電路對於羅賓森來說很困難,浪費一噸左右的戰利品對他們來說也完全可以接受。iv族燃料可能不符合氫聚變的標準,但對於他們的目的則是完全足夠了。換言之,無論是藏匿在小行星內部還是表面,這個行為都失去了意義。
他最初的計劃中僅剩的一點,就是在他們面前掩飾自己的態度了。只要他們還相信他想要活著逃過此劫,他們就可以放心地認為他不會走極端,或許為了節省人力,他們會讓他活到最後一刻。要是他們懷疑他相信自己難逃一死,史密斯厭惡冒險這點就會成為決定性因素。
這時候需要一點演技了。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當然缺乏說服力,表現得好像自己已經原諒他們了會更合適一點。另一方面,千萬不能露出一點不合作的態度,否則就很危險了。他想著或許應該再回去重看一遍《哈姆雷特》,重溫這位王子的指示。但想到已經能對那些臺詞倒背如流,他便覺得不值得再看一次了,演戲是愈用力愈不像的。
他或許應該試試儘可能低調地待在瓊斯身邊,他對這位成員的態度不大會讓別人感到懷疑。
無論如何,他目前還不用採取任何行動。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簡直驚心動魄,令人疲憊不堪,當霍爾維茨轉身回房間時,連史密斯都沒感到驚訝。其中的一個人跟了上來,在門外看著,當然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站長已經沒有聽音樂的心情了。他把《裘力斯·愷撒》的劇本取消了暫停,讓掃描器從他幾天前中斷的地方繼續。
幾分鐘後,勃魯託斯sup/sup就解決了他的問題。
這個方案簡直完美。沒有盲目的摸索,沒有推翻或者替換某個環節,它自己就出現了,這讓霍爾維茨豁然開朗。就算韋特海默、柯勒,還有其他格式塔學派sup/sup的學者們看到這個也會欣然起舞。霍爾維茨腦海中唯一與此無關的想法,就是驚異於莎士比亞竟可以在牛頓出生四十多年之前寫出如此富有意義的東西。霍爾維茨沒有等到這場戲結束就去睡了,計劃啟動之前,他還有好長一段時間。畢竟接下來他將面對一系列瑣碎複雜、令人疲憊的工作,所以休息的時間一定要充足。
一頓美餐也很有用。霍爾維茨醒來之後為自己準備了豐盛的早餐,用完餐後,他們離近地點只剩七個小時了。
他去檢查控制台,故意無視房間外和看守在控制室裡的壞蛋。轉換器執行良好,像往常一樣,但這不會讓他氣惱了。對他而言,這些易燃易爆品完全可以自動生產了。
雖然它們不是通過正當途徑下單的,不過也不愁之後找不到買家。
他控制住去到拱頂看一看的衝動,史密斯令行禁止,所以他只能放棄觀察地球,而去相信時鐘的準確性了。無所謂,他一直相信它們。
距近地點還有六個小時。距行動時間還有四個半小時。他不喜歡等到箭在弦上,不過畢竟他還不確定史密斯會如何回應那個關鍵問題,而且他也需要時間去影響對方的那些同夥。總之,急於開始會更加危險。
又一場戲消磨掉了三小時的時光,但他不記得看的是什麼了。
又一頓飯。畢竟,如果計劃順利,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除了管裝食物,他什麼都吃不到。如果計劃失敗了,那作為餞行飯,他也有權利美美地吃上一頓。這頓飯之後,時間差不多就到了最後的期限。他想過乾脆不去洗碟子了,但是又覺得沒必要在這種時候打破自己的習慣,畢竟還要顧忌一下史密斯多疑的本性。
最後檢查一次操作檯,而且不能讓人看出來這是最後一次。一切正常,羅賓森,還有一路跟著站長的布朗都在控制室裡了。檢查結束之後,老人轉向了他們。
「你們老大去哪兒了?」
羅賓森一聳肩,「睡了吧,怎麼了?」
「你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他說你已經破壞了我航天服上的訊號發射器,我可以出去走一走。我喜歡在近地點看著地球,但我覺得最好還是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就在拱頂下看不好嗎?」
「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讓我要遠離那裡,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一個半小時之後地球會從天際線的一端移動到另一端,在拱頂下只能看到前半部分。我比較喜歡走到北極,望著它在地平線上轉動——你會有真正的體會。要是史密斯同意了,不管他派誰與我同去,那個人也肯定會喜歡的。說不定他還會願意親自來呢。」
羅賓森半信半疑,「我想只是問問的話他不會衝我開槍的,雖然我感覺那景象很快就會出現了。」霍爾維茨看了一眼表,他很高興,因為這次不會引發懷疑。
「真得快點了,準備航天服的時間都快不夠了。記住外面可不存在快步走這種事。」
「我知道。我這就去問他,你和布朗先生就在此地,不要走動。」
「你真沒把我的航天服無線電之外的部分弄壞吧?」
「當然。不信你檢查一下。」
「只要我別因為它掛了就行。」
羅賓森聳聳肩離開了。
「布朗先生,鑑於你朋友剛才說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氣閘那邊?這樣我就可以提前檢查一下那件航天服了。」
布朗搖搖頭,又朝控制室方向點了點頭。
「史密斯說過要守在這裡。」
霍爾維茨決定放棄浪費口舌,等他們的老大前來。等待並沒有想象中那麼久。
史密斯與羅賓森一起來了,不出他所料,連瓊斯也在,霍爾維茨還以為他會守在拱頂那裡呢。他一直很好奇,四人的團隊分三人出去站崗到底是怎樣的動機。
史密斯也沒有浪費時間。
「來吧,霍爾維茨先生,咱們這就出去走走。檢查過航天服了嗎?」
「我還沒得到允許呢。」
「好吧,那我們一起去。你得在路上告訴我,待會兒將要看到什麼樣的景色。在外面你的無線電不能用,可當不成導遊。」
站長乖乖聽話了,他重複了一遍幾分鐘前告訴羅賓森和布朗的內容。宣講一直持續到氣閘內部的裝置間,然後老人不說話了,默默地仔細檢查,對於有多年穿著航天服經驗的人來說,這都是習慣。他特別檢查了核動力空氣迴圈裝置以及防止其難以避免的低效率而準備的備用氧氣罐。畢竟他可是要用好一陣呢。
檢查完畢之後,他抬起頭繼續自己的宣講:
「我只提了走到北極的事,」他說,「因為我覺得你不見得贊成我要做的另一件事情。近地點時,地球在我們頭頂正上方,跟散熱器方向相反,我有一個六英尺大小、中間留了孔的光學玻璃板,說不定你也知道這種經典的鏡子傳信小伎倆。我在地球上的好幾個地方都有朋友,在近地點時,我偶爾會站在那裡把日光反射向他們。光束從這裡照到一千英里之外的地球大概有十二到十五英里寬,但是如果我瞄準了,從地上看起來它會比金星還亮,就算是白天也很顯眼。當然鏡子要處在日照範圍內才行,不過這次估計不行了。我還是最好先和你講清楚,免得在散步的時候你們發現了鏡子還以為我又在耍什麼陰謀詭計呢。」
「這很明智,霍爾維茨先生,實際上我不會讓你到處溜達的,瓊斯先生會一直緊緊跟著你,除非你自己跑到鏡子那邊去,否則他是不會過去的。祝你散步愉快,我也不想提醒你,在太空中搜尋一具飄浮的屍體是不可能的。」
「萬分之一與不可能還有點差距,不過我可不想去試這種運氣。」站長承認道,「你真的不來嗎?」
「不了。也許下次吧,請自便。」
麥克快速回想了一下他有沒有犯什麼錯。自提出散步到現在,他只撒了兩個謊。如果史密斯發現其中任何一個,下場都會很明顯。
但是他原本覺得,要是史密斯自己沒有動心想參與,他根本無法出去。可要是他自己都不想去,又怎麼可能准許這種事呢?大發慈悲了嗎?
不會,肯定不會。
有那麼一瞬間,霍爾維茨希望自己沒有吃最後那頓飯。在意識到史密斯的打算之後,他有點想吐了。然後他又覺得,帶著美食的記憶赴死也不錯。於是,憑藉著勇氣,他做了最後的發言:
「瓊斯,我不會假裝在乎你在外面會發生什麼,但你得牢記一件事。」
「什麼事?」他停下了正在戴頭盔的手。
「如果我做了什麼事讓你想對我開槍的話,請務必抓緊一個固定物,或者把槍口往上抬一些。」
「為什麼?」
「史密斯先生先前說過的,這顆小行星的逃逸速度大約是每秒一英尺,我不懂槍,但我知道普通的手槍射擊會給你一個後坐力,大約是逃逸速度的三分之一,你雖然不會就這樣飛入太空,但是想下來就麻煩了。如果你的第一槍沒打中,那就更尷尬了,別說我沒有提醒你。」
不等其他人回話,他就壓下了自己的頭盔。接著他覺得應該提一下彈片反彈對航天服的威脅,但又感覺這句話有點畫龍點睛。
他本來希望聽聽他們之間的對話,但他發現,羅賓森沒有浪費時間只切斷髮射器,而保留接收器——他把整個單元都切斷了,現在麥克既不能聽,也不能說。
他慢慢地「走」向內閘門,開啟開關穿了過去。然後他回頭想看一眼瓊斯是否跟了上來,結果驚訝地發現,後者還沒有戴上頭盔,似乎正在和史密斯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霍爾維茨有時會因為衝動而發言,但上一次發生這種事已經是五十多年前了,大腦裡與之相關的零件都已鏽蝕了。眼下,在兩個人能摸到內閘門的開關之前,他就可以關掉它並啟動空氣泵。如果他能做到這一點,就可以贏得兩分鐘的富餘時間。這段時間裡,他完全可以消失在小行星那不規則而明暗分明的表面上。同時,最壞的結果是,他們在內閘門關閉以及門內開關斷電之前停止空氣迴圈,然後將他當場擊斃。
一般而言,他的航天服能夠堵住輕微的氣體洩漏,但並不防彈。他現在希望自己之前說出了關於彈片反彈的那番話,因為他們都身處金屬牆壁的房間裡。但可惜的是,他們恐怕來不及想到這一點了。
要是再給他一兩分鐘的時間來整理一下思緒,霍爾維茨可能已經有足夠的資料來支撐他冒這個險了,但在他作出決定之前,他們的對話就結束了。瓊斯戴上頭盔,扣上夾子,朝氣閘望去。幾乎在同一時刻,三個人突然意識到,史密斯和瓊斯都脫離了助推支點。他們正「站」在地板上,當然這是因為他們已經在房間裡待了一段時間,而且每個人還保留著幾克的體重,但這些重量並不足以為他們提供快速衝向氣閘的牽引力。一個有經驗的太空人會在這時候隨便往哪個方向用力起跳,依靠下一次碰撞來調整方向。但從過去幾天的經歷來看,這些人顯然都不是經驗豐富的航天員。就在這時,霍爾維茨的衝動掙斷了桎梏,他幾乎能聽見生鏽的鐵鏈斷裂的聲音。他猛然按下了空氣迴圈系統的開關。
7
瓊斯亮出了槍。他可能開槍了,但是拔槍動作破壞了他的姿勢。霍爾維茨也以為他開槍了,但聲音並沒有傳進他的航天服。如果子彈出膛了,那它肯定已經在裝置間裡到處亂彈了。內閘門已經關閉,他還沒來得及注意到其他細節,顯示空氣泵啟動的紅燈就亮了起來。
這臺泵花了五十秒鐘來降低氣壓,開啟外閘門又花去了十秒。霍爾維茨想立刻衝到外面去,但失重環境下的條件反射控制了他的身體。
在地球上把一個人抬起半毫米的力,就足以在這裡使物體達到逃逸速度,置身於這種環境下,人是不能快速移動的。即便有人打算在下一分鐘用槍向你射擊也是如此。一個飄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東西當支點的人簡直是個活靶子。所以應該儘快逃離視線,而不是逃得越遠越好。
這顆小行星並不是充滿孔洞的那種——由熔岩組成的多孔星體還未發現,但是幾億年來,由於在火星之外遭受各種碰撞,它的形狀變得極度不規則,表面有大量環形坑和裂縫,還有以前挖掘星體本身用於轉換生產時產生的大量坑洞。
用於藏身的陰暗縫隙和洞穴很多。霍爾維茨移動到一處距離氣閘五米的縫隙,然後消失在裡面。
他都懶得回頭張望。他們會不會追出來,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考慮到當時的狀況,他們或許連試都不會去試。但是他們至少會派兩個人出來,一個負責尋找他編出來的鏡子,另一個則要看守飛船——老人希望他們不會猜到他打算對飛船做什麼。
小行星和地球剛好處在霍爾維茨希望的位置上,一個不明就裡的太空行走者會在這個位置上經歷最大的風險。
然而,飛船會成為他的避難所,只要它還在那裡。霍爾維茨希望能趕在史密斯他們抵達之前,趕到那裡。他以最快的速度出發,穿越小行星。
這與在地球攀巖非常類似,但從某種意義上講,由於沒有明顯的負重,在這裡會更輕便。不過站長並不精於此道,儘管如此,他也做得比其他人更好。
地球在頭頂的位置上,略微偏西,從氣閘門附近觀察的話,這應該是它在那個方向上能抵達的最遠位置了。這意味著時間不多了。當它開始向東移動時,小行星就處在近地點一百度範圍以內了。四十五分鐘之後,它就會走過這段弧線,到達這個極端軌道的一端了。
隨著地球在他身後慢慢下行,在這顆小行星上移動也變得越來越困難和危險。這種密度的天體的洛希極限sup/sup大約距離地球中心一萬兩千英里,潮汐隆起——這股無法估量的無形力量、地球勢場的數學奇蹟——正在轉動中慢慢變強。地球佔據了天空中三十多度的範圍,出現在他身後的地平線上,此刻他是安全的,但隨著地球緩慢落下,他知道就要迎來這次隆起了,而且它正衝著他而來。在力場完全覆蓋在那個區域之前,他必須趕到飛船那裡去。
最後的一千英尺應該是最難的,因為他受到的重力已經是負值了。實際上到了這裡,事情反而變簡單了,但原因著實嚇了他一跳。他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結果發現那是壞蛋們在飛船和氣閘之間拉的一根纜繩。
有了這根纜繩,他們的移動速度會比他快得多。說不定這時已經有一名看守抵達了那裡。霍爾維茨嚇得差點失去知覺,他拼命拉著纜繩前進,直到抵達一個可以看到幾百英尺之外的飛船底部的位置。
沒有看見穿航天服的人,但飛船的底部已經沒入黑暗。除了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確定,只能等。但是等待只會加速死亡。老人拽著纜繩幾乎是把自己向飛船甩了過去,雖然每一秒都隨時可能死去,但至少這樣可以說服自己相信那裡沒有人。
他運氣不錯,那裡真的沒有人。
船已經離開了「地面」一英尺左右,在小行星的這一部分,潮汐力正在增長,重力變成了負值。霍爾維茨把自己擠進了球狀船體和地面之間的空間,拼盡全力往上舉。
他猜測,自己的推力大約有五十磅。他花了一分鐘左右把飛船舉到了不能再舉的高度。在這個時候,它已經獲得了相對於小行星大約每秒兩英寸的速度,但在潮汐的推動下,速度在緩慢地增加。
船的表面理所當然地裝滿了把手。霍爾維茨握住其中兩個,開始與船一起上升。從搜救角度而言,一個飄浮在太空的人是幾乎沒有生還希望的,但飄浮的飛船就完全不同了。如果他和飛船在其他人趕來之前已經抵達了足夠遠的位置,他就安全了。
高度緩慢而痛苦地增加著。龐大的地球從小行星鋸齒般的輪廓周圍逐漸顯現了出來。起初,小行星幾乎出現在了地球的中心。然後,隨著船在其更大、更慢的軌道上開始逐漸落後於小行星的移動,小行星似乎飄向了那個藍白色圓球的一側。霍爾維茨饒有興趣地欣賞著,真是一幅美麗的景象,但他依舊注意著纜繩繞過岩石的那一點。
飛船大約升到五百英尺高的時候,穿著航天服的人影出現了,不緊不慢地順著纜繩前進。那人離船的原址還不夠近,從地平線上還看不到。老人滿懷期待地等著,想看看對方發覺什麼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場面令人印象深刻,即便在難以觀察清楚的情況下,那個壞蛋也被驚得鬆開了手中的纜繩。
他的速度應該高於逃逸速度,或者即便在潮汐的作用下,也達到了原本的逃逸速度。但不管怎樣,這個速度都很快了。一時間裡,霍爾維茨認為那個人肯定完蛋了。
也許那個人是羅賓森,但不管是誰,至少他反應迅速理智。只見他拔出槍,開始向背對小行星的方向射擊。每次射擊都會給他的身體帶來一次微小的速度變化,但是這每秒幾英寸的變化就足夠了。他碰到了一臺散熱器的底部結構,然後一腳把自己蹬向地面,終於落在表面上。他瘋了似的抓住了幾個霍爾維茨看不清的把手,然後開始環顧四周,並很快發現了飛船。
霍爾維茨相信這傢伙是不會想再跳起來的。他又一次希望無線電接收器是好的,這個人肯定在說些什麼很刺激的話,不過他應該已經在其他人的無線電範圍之外了。霍爾維茨很想知道,他們是否看到了他緊貼在船體上的身影。船體的下半部分被地球的反光照亮了,所以是有可能看見的,但也不一定,因為那個人的視線方向太接近太陽。他也沒有繼續開槍,但更可能是因為槍裡沒子彈了。
從某種角度講,這挺讓人失望的,但霍爾維茨自己會給那傢伙編個劇情,說不定這比實際情況更有趣。最終,那個人影回到了纜繩邊,順著它朝氣閘開始前進。老人目送他從視線範圍裡消失了。現在,他覺得自己安全了,便將身體和船上的幾個把手綁在了一起,迴歸自己最喜歡的放鬆狀態。
再沒有什麼可做的了。飄浮在空中的飛船最多一個小時之內就會被發現,連同和它綁在一起的某人。這麼看來,結局似乎有點索然無味。
他思考了一會兒,如果換成莎士比亞,他會做些什麼來避免虎頭蛇尾的結局。如果他一直保持清醒,他說不定真能想出來,但他在想到有趣的部分之前就又睡過去了。
史密斯一聽說船正在飄走,便在最短時間內趕到了散熱器的位置。他明白,自己沒有其他手段了,忍不住跳了起來。可惜他不是什麼能夠瞬間算出勢場內所有移動引數的超級計算器,所以自然而然地偏離了軌道。
為了修正軌道,他幾乎用掉了所有的子彈,只留下了最後一顆,最終還是取得了和飛船相當的速度,但距離卻還差五十米。從這裡他能清楚地看到霍爾維茨。
當時,他還沒打算要殺死老人或是炸掉整個空間站,但意識到霍爾維茨肯定和他失去飛船脫不了干係時,他改變了主意。警察到達的時候,他還沒想好最後一顆子彈到底是射向霍爾維茨還是射向反方向。至於霍爾維茨本人,他早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