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朱迪絲錯過了向丈夫詢問計劃的機會。他們倆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佔用了。男孩剛睡醒,馬克就立刻檢查了兒子的膝蓋,他發現艾麗莎說得對,血液凝固結痂的情況不錯。然而膝蓋上的挫傷很嚴重,凱洛斯承認傷口很痛。這一次,他走著進入了起居室,沒再像以前那樣蹦蹦跳跳地跑過去。
母親發現他沒有平常那麼活潑了,一時間失了神。吃飯的時候,她一直用焦急的目光盯著他,吃完以後,又跟著他去了花園。馬克沒有跟過去,只是關切地看著母子兩人離開。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間。艾麗莎跟著他,問自己是應該留下以便他隨時差遣,還是像往常一樣與其他人去花園。馬克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冷冷一笑,走到了他昨天帶回來的一個包裹前面。
「找一個最小的罐子,不是做飯或者吃飯用的那種。」說著,他開啟包裹,「拿著這個,今天把它熬一天。我希望顱骨是完整的,所以處理的時候要小心點兒。水煮沸之後不要去碰它,如果快要燒乾了,加水就行。」他將一條很粗的死蛇遞給了給女孩。她畏縮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接過了那個令人生厭的東西。她的話音有點顫抖:「我應該先剝皮嗎,主人?」
「不用那麼麻煩。煮過之後再剝要容易得多,而且我也不需要蛇皮。就這樣吧。只要你不讓水燒乾就行,你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去花園。這種事對我來說太麻煩了,我不想自己弄。」
「好的,主人。」艾麗莎拿著蛇離開了工作間,但並沒有像往常那麼從容。馬克沒注意到這一點,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又回到了鐵匠爐前。
他不是一位有經驗的匠人。小時候,他有時會觀察正在幹活的金匠。最近的旅行中,他又刻意觀察了一下他們。但觀察製作某種東西和自己實際去做還是有很大差別的。通過炭火和他自己改造的風箱,他可以很容易地將黃金融化,但鑄造或是用其他方法將黃金塑型為自己想要的形狀就是另一回事了。在這個問題上,他遇到了麻煩。
上午大概剛剛過半的時候,艾麗莎又出現了。她靜靜地站在門口,過了一會兒他才發現。他並不清楚她站了多久。他剛剛經歷了一次失敗,於是站起身來,看到她在那裡,感到十分驚訝。
「怎麼了,孩子?」不像平時那麼沉著,艾麗莎這次的回答顯得相當猶豫。
「我在想,夫人和您的兒子來吃飯的時候,罐子是不是應該繼續放在火上?孩子可能會看到,但您想讓夫人也知道……知道那條蛇嗎?」
「沒有理由拿走吧。」馬克很誠實地表現出了驚訝
「您覺得她會喜歡黑魔法嗎?她喜歡好的魔法,即便是為了好的目的,我覺得她可能也不會喜歡壞的魔法的。」
男子的驚訝和煩惱被一股愉悅沖走了。「這不是魔法,黑的白的都不是,艾麗莎。」他笑著說道,「準備好了以後我會向你展示我要那個頭骨幹什麼,晚飯之前把罐子帶到這裡來。那時候應該就煮好了。」
「我不想……好的沒問題,主人。」女孩匆匆離開了,馬克又繼續沉浸到他的工作中去了。接下來的時間裡,他沒有被打擾,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事情,當然也沒有成功。
對朱迪絲來說,今天她過得更糟。只要兒子是活潑快樂的,她一般都能說服自己相信,凱洛斯的生命威脅至少被推遲了,但今天並沒有。膝蓋的傷勢讓他無法去玩最喜歡的遊戲,在花園裡忙碌的時候,他也顯得比平常急躁。朱迪絲重視兒子的每一聲抱怨、每一點叛逆或固執,任何一點跟平常不一樣的舉動都會讓她覺得詛咒即將達到高潮。相比之下,平常帶孩子更熟練的艾麗莎,今天在洞裡花了更多的時間。目前的狀態下,朱迪絲無法對孩子嚴厲起來,今天對兩個人來說都不好過。她唯一一條成功的命令就是阻止他爬上艾麗莎用於前往高地收集柴火的梯子。即使這樣,要是凱洛斯真的想爬,她可能也攔不住。不過要是兒子真的爬上去了,朱迪絲可能會被迫採取一些更加嚴厲的辦法來讓凱洛斯聽話。但誰知道呢?
晚上,四個人像往常一樣一起吃飯,卻沒有平時那麼愉快。凱洛斯焦躁不安,朱迪絲一言不發,而馬克現在則越來越擔心他的妻子。她答應過要幫助他。他知道,她是一位非常聰明的女子,在心態正常的情況下,她完全能夠勝任這一工作,但是由於凱洛斯目前的狀況,她一整天都沒幫上什麼忙,而這種狀態似乎有可能繼續下去。吃飯的時候,她完全沒有過問他的工作,只是看著兒子。
不管遇到了什麼問題,孩子自己倒是有個好胃口。他吃光了擺在面前的食物,又多要了一些,依然吃完了。聽到「該睡覺了」這句話,他立刻反抗起來。在馬克看來,這挺正常的,但是朱迪絲卻一下子慌了。最後,父子倆達成了妥協,星星升起之前,艾麗莎要帶男孩回到花園裡講故事。馬克故意這樣安排,一部分是想讓男孩暫時離開朱迪絲身邊,一部分是他想單獨和妻子談談。這安排差一點兒就失敗了,朱迪斯本想和他倆一起出去,但她及時看出了丈夫的想法,控制住了自己。她保持著沉默,直到聽不到那兩個人的聲音,她才控制不住地喊了出來:
「馬克!我們該怎麼辦啊?你看到了吧……」
「我看到什麼了?好好想想,親愛的!唯一齣麻煩的地方就是他的膝蓋擦傷了。但傷口的血已經幹了,就像前一天手指上的傷口一樣。你為什麼這麼擔心那處擦傷?你也知道,男孩子身上難免磕著碰著的。」實際上,馬克是想控制住自己。他謹慎地沒有將從帕加瑪的蓋倫那兒瞭解到的情況全部告訴妻子,「至少也要等到真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發生再擔心啊!你先來幫我,這樣到時候我們才能做好準備了。」
「我會盡力的。」朱迪絲的聲音讓丈夫樂觀了一點,「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要怎麼做?」
「什麼都沒有,除非……你知道。」
「你什麼都沒想出來?」
「我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不知道它們到底行不行。我要怎麼才能知道呢?」
「我覺得如果某個想法很好,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來。你有什麼想法?」
「之前我提到過,將失去的血液補回去。我想過讓他喝下去……」
「我記得。但我們不喜歡這個方法。」
「並不是說我們不喜歡它,而是我很懷疑這是否可行。我們的胃肯定是會把吃進去的東西變成身體需要的東西,也許當你飲用血液,而身體正好缺乏血液時,血液就會原封不動地通過胃。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畢竟,這樣說來,如果需要血液,任何食物在胃裡都會變成血液。我們之前幾個孩子臨死時,我們試著喂他們吃東西,他們吃下去的時候,食物也沒有什麼特殊作用,直到最後,他們連東西也吃不下去了。記得嗎?」
朱迪絲咬了咬嘴唇,「我記得。」
「所以我想可能把新鮮的血液直接輸入血管會更好,血管裡才需要血液。」
「這樣好像沒問題。為什麼沒早點想出來呢?用這種方法我們還可以挽救其他孩子啊。」
「要怎麼才能做到呢?」
「只要……」朱迪絲停了下來,她的腦海中顯示出了將液體從一個容器送入另一個容器的方法,但每種方法似乎都行不通。「我現在不知道要怎麼做。某種漏斗,用管子連線?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也是我的總體思路,我知道要怎麼做,但我現在做不到。」
「你在幹什麼?」馬克暗自長嘆一口氣,終於放鬆了下來。他成功地將朱迪絲的注意力從兒子的狀況上轉移了過來。
「我會告訴你的,來我的工作間吧。」他說。她急切地跟在後面。「其中的一部分工作很容易,」他們到達了洞穴裡,「你可以認為,諸神發明了一種方法,可以將東西從外部注入人體的血管內。你知道,毒蛇可以很容易做到這一點。」
「當然知道!我早該想到的。你可以製作出一種空心的針,就像毒蛇的牙一樣。」
「不幸的是我做不到。我並不擅長處理金屬。我的想法是使用真正的毒蛇的牙齒,將它綁在漏斗上。但即便是這樣,我也遇到了麻煩。」
「你有蛇牙?」
「有。那裡。」他指著放在板凳上的白色頭骨說道,「牙就在那裡。我還沒把它們拔出來呢,也許你的手指比我的靈巧。真正的困難在於製作一個可以接在牙齒上的漏斗。我知道,黃金是最容易熔化的金屬之一,我一直想用黃金做一個可以裝在這顆小牙齒上的漏斗和管子,但我沒有成功。」
「鉛是不是更容易熔化?」
「我明白,但沒有鉛。我們還有一些金幣。」
「那你遇到了什麼問題?」
「我得給你展示才行。我可以輕鬆地將黃金熔化在陶罐裡,我甚至可以做出漏斗上半部的那個杯子,但我做不出空心的管子。我試著把金子倒進一隻很細的陶管裡,結果陶管填滿了,只得到一根實心的棒子。如果我在管子中央放個東西,讓金子只填充在四周,那我放進去的那個東西就又弄不出來了。」
「為什麼不用陶土做那根管子?就不用去費勁熔化黃金了。」
「我製作的所有細陶土管放在火上加熱成形的時候都碎了。你願意的話可以試一試,我接著去熔化黃金。你會看到的。」
相比理論,多花幾個小時來嘗試幾次似乎更容易說服朱迪絲。道理雖是如此,但執行依然很困難。到了晚上,他們終於停下了工作,凱洛斯和艾麗莎早已睡著了。朱迪絲去他們的洞穴那兒看了一下,發現兩個人的呼吸都很平穩。
第二天,情況稍微好了一些。男孩的傷口沒有那麼疼了,他的舉止也變得和平常更接近了。朱迪絲可以花更多的心思幫助丈夫解決問題,而馬克本人則利用他那業餘的金匠技術,不斷思考和實驗新的方法。艾麗莎則在不停地忙碌,承擔了家務和保姆的職責。儘管不喜歡蛇,她還是會偶爾出現在山洞裡,確保燈油是滿著的,不過她從不靠近能夠幫上忙的工作區。馬克懷疑,她仍然認為自己是名黑魔法師。
這天晚上和前一天差不多,朱迪絲一度在工作間中加入了丈夫的工作,他們一起又經歷了一兩次失敗。馬克認為,她有些氣餒了。他不能責怪她,但事實也讓他灰心,他決定當天晚上比頭一天早一點停止鍛造工作。不過,他沒有和她一起去睡覺。還有些問題需要思考,他強調了這一點,她也很容易就接受了。她離開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在工作臺前。他去了花園,然後走到別的地方,步伐比往日更加匆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凱洛斯膝蓋的傷口恢復了。接著,他跑過通往花園的通道時把手肘擦傷了,朱迪絲故態復萌,恐慌了近十個小時,直到血液凝結。也許,這種經歷反而是件好事,因為一兩天之後,她又產生了一個具有建設性的想法。她早已從蛇的頭骨中取出了毒牙,讓馬克對管子的大小有了實際的概念,這給他幫了很大忙。現在,他已經能用金子製造出手指粗細的管子了,但距離需要的尺寸還很遠。事實上,當他第一次認真觀察取出的毒牙時,別提有多灰心喪氣了,就跟朱迪絲之前一樣。只是在凱洛斯手肘受傷之前,他就從中恢復了,不過整個工作成效甚微。
過了一段時間,男孩又恢復了,朱迪絲出現在工作間裡,說出了一個新想法:
「馬克!我一直在考慮,為什麼我們要做一根管子連線漏斗和牙齒呢?為什麼不能把牙齒直接安裝在漏斗碗的底部?」馬克在爐子前直起腰來,眯起眼睛思考著。
「也許可行,」他慢慢地說道,「但這樣就很難判斷牙齒是否刺入血管裡面了,不過這可能不重要。」
「我沒想到這一點,」她承認道,「但無論如何,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你只用黃金製作管子呢?」
「我想不到其他手裡有而且我能夠處理的材料啊。陶土似乎不合適。」
「你是說你無法用其他材料製造管子?但要是有現成的管子呢?」
「什麼管子?我想不到。」
「艾麗莎殺雞的時候,會有一些雞的血管。我想……」
「我不是特別喜歡這個想法。我必須得把血管曬乾,防止它們腐爛,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不過……且慢,為什麼不用空心的蘆葦呢?」
「好吧。如果可以找到一根足夠細的管子,我可以考慮一下。我先開始的時候想到了雞,繼續想下去的話……用羽毛管怎麼樣?」馬克抬起眉毛,沉默了好一會兒,但仍然沒有說什麼,他徑直朝花園走去。朱迪絲面帶微笑,緊隨其後。
他們最多的時候也只有四隻雞,除了生活在天坑裡的昆蟲,他們幾乎沒有別的東西給雞吃,但找些羽毛還是不難的。撿了幾根羽毛回到了洞裡,馬克試圖用他最心愛的那柄小鋼刀分開其中最粗的一根。結果他廢掉了這根羽毛。朱迪絲接手這項工作,很快就做出了一些極細的導管,長度從半英寸到超過兩英寸都有。所有的管子都是中空的,令人滿意,它們可以用來吸水,看起來還很結實。其中一根長管子的內徑恰好能裝入蛇的毒牙,馬克非常開心。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時間裡,馬克的高昂情緒漸漸消退了,因為他想用樹脂將它們連線在一起,卻總是把黏性物質堵進了牙齒的孔道中。為了將黏合劑從裡面弄出來,他把這個棘手的東西煮了三次,最後還是讓妻子接手了這項工作。他自己則開始著手準備作為整套裝置最上方的金盃。即使缺乏手工技能,這項任務對他來說也並不太難。他先做了一個兩捧手掌大小的陶碗,在炭火上快速烤乾,然後將少量熔化的黃金倒在了裡面。他輕輕晃動陶碗,使金屬在其內表面上形成薄薄的一層。這絕不是專業的技術,但很有用。金屬冷卻之後,他將陶碗打碎,並在碗底鑽了一個洞。他用銼刀小心翼翼地擴大鑽好的孔,直到可以讓羽毛管的尾端穿過。他又用了一些樹脂,這一次即便馬克也可以做好這項工作了,最終完成了整套裝置。
朱迪絲很高興。丈夫則不動聲色地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當他把一些水倒進碗裡,看到水從乳白色的尖端緩緩滴落時,他感到更加歡欣鼓舞了。
「完成了!」朱迪絲叫道,「你不覺得彷彿要重獲新生了嗎,馬克?走吧,我們去花園。我感覺好像好幾天都沒看到凱洛斯了,我忍不住要去看看他了!」她轉身往通道走,然後又回過頭來,注意力被馬克臉上的表情吸引了——又是那副皺眉頭的樣子。「馬克,有什麼不對嗎?」
「現在什麼還都不能確定。就算我們能在凱洛斯需要血液的時候有輸血的方法,那血液該從何而來呢?」
「當然是從你我身上來啊。他是我們的血肉啊,還有什麼其他選擇嗎?」馬克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反駁這種說法。但他正在思考別的事情,所以只是點了點頭,並努力裝出一副認可的表情。在燈光下,他算是做到了,接著朱迪絲帶著他走進了花園,沒有再問其他問題。儘管內心存有疑慮,但馬克在妻子面前把疑慮隱藏了起來,在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裡享受天倫之樂。
因為當天晚上不需要離開花園,他也就勢好好享受了第二天的時光。朱迪絲似乎已經擺脫了所有的煩惱,正在和凱洛斯玩耍,那樣子就像當初和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在一起時一樣,完全將什麼詛咒拋到了腦後。她的喜悅讓男子忘了自己的一些問題,但沒有忘記他希望忘記的事情。那一夜他即將要做的事情一直困擾著他,甚至在晚飯後他給凱洛斯講故事的時候也是如此,這一次,他都沒有急於讓孩子去睡覺。甚至連朱迪絲都注意到了不正常,但好在她把這歸結為一種解脫,就像她自己一樣,所以她並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事實上,讓馬克慶幸的是,她居然在孩子之前就去睡覺了。
誰也不知道艾麗莎看到和想到了什麼。最後,她帶著孩子休息去了,留下馬克一個人站在火邊。像往常一樣,他在那裡思考了一段時間,然後檢查了一下,確定朱迪絲已經睡著了,他悄悄來到工作間,拿上一盞燈,像平常一樣出去了。
他回來的時間比往常晚得多。他走到了地下河,在睡覺之前非常認真地清洗了身體。
馬克故意睡得很晚。他需要思考,而且不能讓朱迪絲看到他此時的臉。他要告訴她什麼呢?他要怎麼告訴她呢?過去幾天裡發生了那些事情以後,朱迪絲還能承受失去凱洛斯嗎?但是,如果她沒有被告知,如果凱洛斯也像他的哥哥們那樣離去又會怎麼樣呢?對於這個問題,即便把所有東西都告訴她,又會發生什麼呢?這些問題在他腦海裡不停地盤旋,但他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抗爭還得繼續。凱洛斯是唯一存活的孩子,朱迪絲現在提供不了什麼幫助,這個孩子已經比其他孩子活得更久了。也許他會倖免於難,但也許災難今天就會發生,他肯定能做些事情來解決這些問題。不,這種想法太幼稚了,除非諸神真的是為了人類而不是他們自己創造了世界。到底出了什麼毛病呢?他做錯了什麼呢?他能做些什麼呢?他還有什麼可做嗎?
沒有答案。他不能告訴朱迪絲,這是逃避,而不是答案,但他不能告訴她。也許凱洛斯不會有事的,反正暫時不會。這也是一種逃避,但他至少能抱著希望。事實上,就像朱迪絲不久前說過的,除了保持希望,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想到這裡,他翻身下了自己的小床,站了起來。他是個男人。他能做的不僅僅是希望,他能戰鬥!
他這樣告訴自己。
至少,沒必要再夜間出去了,除非有一些新的想法。就算希望本身不夠,希望帶來的東西也肯定有用。凱洛斯已經比他的哥哥們活得長了。說不定……
馬克又洗漱了一遍,然後回去睡覺了。
希望維持了將近三個星期。大部分時間,朱迪絲都很高興。她已經可以不把凱洛斯偶爾摔倒導致的膝蓋疼痛放在心上了。即使是冷靜地記得其他幾個兒子的遭遇的馬克,也沒注意到即將來臨的災難。但當疼痛的膝蓋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他開始關注了,但仍然覺得這與詛咒沒有任何關係。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詛咒什麼的。在充滿變故與憂傷的這一年裡,短暫的平靜還是被打斷了,凱洛斯又摔倒了。
也許是禍不單行。也許,正如朱迪絲自己的判斷,這是因為母親放鬆了對他的照顧。也許,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會發生,因為男孩變得越來越獨立了。大人們都沒有看到這起事故。
艾麗莎到地面上收集柴火去了,馬克正在他的工作間裡,雖然朱迪絲在花園裡,但她的注意力並沒在孩子身上。凱洛斯自己也沒有做出什麼特別的危險行為,至少,他做的事情對其他人來說並不算危險。當時他正在從天坑邊緣往後退,抬頭看艾麗莎是不是在梯子的頂端附近,就這麼絆了一跤。其實這次摔倒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因為他摔在了花園中柔軟的土地上。但完全是因為運氣太差了,他正好摔在自己之前玩耍時插進地裡的一根削尖的棍子上,棍子刺進了他肩膀下方几英寸的位置。他的尖叫聲非常大,引起了母親的注意,母親的叫聲又引來了艾麗莎和馬克。
他們完全不知道如何把棍子取下來。朱迪絲一開始陷入了慌張,差點打算自己把它拽出來。因為這根棍子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凱洛斯自己努力想要爬起來反而加重了傷勢。無論如何,意外就這麼發生了,馬克到達現場時,一切都等著他處理。他迅速從衣服上撕下一根布條,幸好傷口沒有那麼接近肩膀,要是再高半英寸,止血帶就綁不上了。
他不應該感到慶幸。他在傷口上方進行包紮其實是一種嚴重的誤判。棍子根本沒有插入動脈附近,但還是撕破了幾條血管,直到馬克放棄了使用止血帶,直接把布塞進傷口,鮮血才停止以驚人的速度流出。馬克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布已經包裹住傷口了,血還是在湧出,雖然速度要慢得多。
朱迪絲已經嚇呆了,丈夫忙碌的時候,她就站在那裡,什麼都做不了。馬克完成了包紮,艾麗莎已經爬下梯子,站在朱迪絲身邊。馬克抱起失去意識的兒子,帶他回到了山洞裡,女孩領著臉色幾乎同樣蒼白的母親跟在他們後面。要不是艾麗莎,誰也不知道朱迪絲會在那裡盯著鮮血染紅的地面看多久。她茫然地邁著步子,似乎不知道也不關心要往哪裡去。她什麼也沒去看,即便是丈夫懷裡的孩子。
山洞裡面,馬克把男孩放在了火堆附近,告訴艾麗莎:「把他的鋪蓋拿過來。」艾麗莎服從了命令。朱迪絲卻紋絲不動地站著,但漸漸把目光移向了那具躺在面前的身影。她慢慢地開口了:
「我說過,這是我的詛咒。你不相信我。現在,我殺死了我的最後一個孩子。」
「你沒有殺死他。」馬克的語氣很嚴厲,但他不知道這時候還能說些什麼,「首先,他還沒死;其次,這不是你的錯。」
「那麼要怪誰呢?當時只有我在那裡,照顧他是我的職責,但我沒做好。」
「當時你什麼都做不了,除非你一輩子都牽著他的手,即便這樣,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石頭砸在他頭上。沒有人,沒有人可以預見一切。」
「除了諸神。他們可以預見未來。他們會等到只有我在那裡的時候才下手。你之前不相信。現在相信了吧?你必須相信!除了眼睜睜地看著,還有什麼辦法嗎?」
「我能想辦法。我不信鬼神。朱迪絲,不論發生了什麼,這都不是你的錯;不論將要發生什麼,都不是你的錯,除非你什麼都不做。」他站起來走到一邊,艾麗莎抱著粗糙的毯子走過來,輕輕地鋪在了地上。「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做到,親愛的。出血速度正在越來越慢,現在只比他上次受傷時稍微嚴重一點。之前我們做的那些事情仍然有效。讓他保持溫暖,保持安靜,這樣血就不會流得那麼快,之前這些方法就很管用。這次也一樣。我看到過很多次受傷比他嚴重得多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恢復了。」
朱迪絲堅決地搖了搖頭,馬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向面對自己的方向。
「這不是你的錯,」他緩慢地重複強調了一遍,「不是你的錯,絕不是。你會犯錯,我也會,所有的人都會,但剛剛發生的事情與其說是你的錯,不如說是我的錯、是艾麗莎的錯,甚至凱洛斯自己的錯。這不是你的錯!」
他說話的時候,她一直在搖頭,但隨著馬克的話,開始停了下來。朱迪絲的目光和丈夫的相遇了,她緊緊地盯著,彷彿想要知道丈夫腦子裡想著什麼,以及他的話中有什麼深意。接著,她緊張驚恐的表情以更加緩慢的速度放鬆了下來,但剎那間,臉色又大變。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沒錯,馬克!我們是可以做一些事情的!他幾乎流失了所有的血,出血不止,剩下的也保不住。他需要更多血液。我們可以給他血液!來吧,快來!去拿你的刀和漏斗,我也可以戰鬥!我可以把我的血給他。快點!」
這一次,輪到男子的臉色發白了,朱迪絲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
他只說了一個字:「不。」朱迪絲震驚了。
「不?為什麼不?做好了裝置,也試過了,你知道他需要我的血液……」
「不,試過用水可以,但血不行。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們完成了那套裝置以後,我就試過了,我可以肯定。」他露出左臂現出了肘部內側的疤痕。「我把自己的血裝進了裡面。毒牙流過了幾滴血,然後就停下了。我們的血液都會凝固,親愛的。在牙齒裡面,血液凝固得非常快。我甚至沒有辦法把它清理出來,沒有什麼小東西能穿過那條細細的通道。」他說話的時候,朱迪絲面如死灰,但並沒有像之前受驚那樣完全呆住。短暫停頓之後,她說話了:
「很好。現在我們就讓他保持溫暖安靜,如果他醒了,就喂他些東西吃。但馬克,我親愛的……」她伸出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你必須找到一種方法。你要相信是可以找到的。我不敢肯定,所以必須你來做,必須你來……他是我們唯一的……」她放開了手,在凱洛斯身邊跪下了。馬克點了點頭。
「我會的。我會盡我所能。」他思索了一下,然後對一直專心傾聽的女孩開口了:「艾麗莎,要確保隨時都有食物。就算不想吃,我們自己也必須吃東西,而且孩子醒來時會想要吃東西的。」聽完吩咐,艾麗莎默默地離開了。她一邊忙碌,一邊時時留意著凱洛斯、朱迪絲和馬克。馬克獨自坐在離其他人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思索著。他搞不清楚已經過去了多久。
艾麗莎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該去睡覺了,夫人。我會照顧他的。」
「我不能離開他。」朱迪絲的聲音充滿了睏意。
「您不需要離開他,我把您的床搬過來,您睡覺的時候我看護他,需要的話我會叫醒您。」
馬克本想爭論一番,但朱迪絲默默地走到了侍女鋪好的毛毯旁。馬克放下心來,之前,他一直不敢離開,因為擔心朱迪絲可能需要什麼,現在她睡覺了,他就可以幹活了。他回到了充當工作間的洞裡,在放著漏斗和管子的工作臺前坐了下來,繼續著他的思考。
朱迪絲自己也明白,艾麗莎是對的,必須得睡覺。
馬克突然醒過來,只感受到兩件事情:工作臺上的漏斗不見了,艾麗莎的聲音在他的耳朵中迴響,她的手瘋狂地搖著他的肩膀:
「主人!主人!快來,快點!」他一躍而起,看了一眼艾麗莎的臉,肌肉還沒從麻木狀態中恢復過來,但他還是全速衝在她前面。他沒必要這麼著急的。
凱洛斯還是那樣躺在那裡。馬克走過去時,看到朱迪絲蹲在他身旁,既不說話,也不動彈。黃金漏斗放在孩子裸露的胳膊旁邊。羽毛管被削尖了,末端染著顏色。男孩的手肘內側,就是馬克在自己身上做實驗的同樣位置上,有一個切口。毒牙並不在視線之內。
馬克拿起羽毛管。裡面沒有血,也沒有裝過血的跡象。現在血對凱洛斯來說已經沒用了。
馬克和艾麗莎默默地站在朱迪絲身邊,過了好久,她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但最後她還是說話了。只說了三個字,而馬克沒有回答。
「我做的。」
慢慢地,她站起身來。丈夫想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但她甩開了手,默默地消失在他們的臥室裡。
第二天中午,馬克從第四座墳墓那裡回來,她已經不見了。
這讓他一下子從埋葬最後一個孩子的麻木中清醒了過來。他突然意識到生活還要繼續下去的理由。
「艾麗莎!」他虛弱的聲音穿過花園,女孩跑了過來。他聽到腳步聲在通道內迴響,便開口問道:「你最後一次看到她是什麼時候?」
「自從她昨晚跑進臥室之後我就沒看到她了,主人。」女孩氣喘吁吁地回答,「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她不在這裡。」
「我敢肯定,她沒在花園裡。您把孩子帶過去的時候,我叫了她,但沒有回應。我希望她睡著了,就沒再叫她或者去看她。您去工作間看了嗎?她也有可能去洗漱了。」
「我還沒去。你去工作間看看,我去河邊。快點!」幾分鐘他就回來了,看到艾麗莎在等著他。女孩說,沒有看到朱迪絲,還少了一盞燈。
「那她肯定是去了石頭花園,」馬克說,「你在這裡等著,要是她回來了你就幫幫她。我先去出口的方向找找,幾個小時後就回來。」
「但是,主人……」艾麗莎開口了,卻又停了來。
「怎麼?」他不耐煩地問道。女孩猶豫了一會兒,彷彿在鼓起勇氣。
「她要是悄悄穿過花園的話我很可能沒看見她。也許她……她去其他地方了。」
「什麼其他地方?」
「你晚上經常去的那個地方。」
「你怎麼知道那裡?」
「我看到您出去過好幾次。」馬克想要進一步詢問,隨即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眼前的問題上,「你告訴她了嗎?」
「沒有,主人。」
「那我不覺得她會在那裡,她不可能知道的。如果別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再去那裡,但入口處的可能性更大。等在這裡。」他從艾麗莎的視野中消失了,走進了前往石頭花園的通道。
他魯莽快速地穿過這段路,比起這段路上的危險,他更在意遠端會不會出現一點亮光。一次又一次,僅僅依靠潛意識裡的記憶和運氣,他才沒有摔下去。有些地方,地面是溼的,他急切地觀察著地上有沒有腳印,但是一直到洞口,他都沒發現妻子的蹤跡。
他仔細地尋找著那盞失蹤的燈,如果朱迪絲去了外面,燈大概會被落在洞口,但並沒有它的蹤影。他仔細尋找溝壑裡有沒有腳印,或者灌木叢中有沒有其他痕跡。他並不是一位經驗豐富的獵人或追蹤者,他僅僅在童年時期瞭解過一點相關知識,但找過一遍之後,他幾乎可以肯定,朱迪絲沒有走這條路離開山洞。確定了這一點以後,他立即回到了他們生活的洞穴。
艾麗莎準備好了食物等他回來,她默默地把吃的東西遞給了他,他默默地接過來,邊吃邊努力思考著。考慮到上一次見到朱迪絲時她當時的心理狀態,她的失蹤有一種極為可能的解釋。但馬克考慮的可能性不僅只是提供希望,還要有一連串的行動方案。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或者為什麼她會去那裡,」他終於說,「但我得去看看那裡。」
「我已經去那邊看過了,主人。她不在那兒。」艾麗莎輕輕地說道。馬克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的?」
「我很瞭解上面的情況,從花園過去要走很久。有一個晚上我看到你去了,就跟在後面。等一下我再告訴您我為什麼這樣做。我看到您進入了另一個洞穴,爬了上去。」
馬克非常憤怒,但他控制住自己,沒有追問她是否看到他在那兒做什麼。他接著問起了妻子失蹤的問題:「那她只是跑到某個洞穴裡去了?」
「恐怕是的,主人。我應該看好她的。」
「你這話就跟朱迪絲說的似的。如果需要去看著她,那也應該是我。要去責備誰並不重要,我們要做的是找到她。」
「如果她不想被找到呢?」
「無論如何必須找到她!就算凱洛斯的事把她搞瘋了,也要找到她。每一次她都會悲痛不已,我也一樣,但每一次她都恢復過來了。」
「但您要怎麼找到她呢?就算是您也不熟悉這裡的每一個洞穴、每一條通道。如果她沒什麼計劃,只是隨便亂走,那恐怕只有諸神才知道她在哪兒了吧。而且就算您能找到她,您要怎麼把她帶回來呢?」
「我之前就說服過她。要是能找到她,她肯定會回來的。你在這裡等著,準備好食物。我會回來休息的。不是說每天都回來,因為我不知道一天什麼時候結束,但是需要的時候我會回來。」艾麗莎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但我應該幫忙啊,主人。她沒有食物,所以應該快點找到她才行。兩個人找更快。」想到了這一點,馬克點了點頭。
「好吧。你搜尋離這裡比較近的洞穴。在路上做好記號,在燈油還足夠的時候就趕緊回來。」
「我明白,主人。我不會迷路的。」
但總不能持續不停地搜尋。吃飯和睡覺是必須的,還必須補充燈油,有時候要從遙遠的村莊獲得補給。艾麗莎去跑腿了,馬克繼續搜尋,但她能運送的燈油要比他少得多,而且浪費的時間比節約的還多,之後就由馬克去了。
第一週快要結束的時候,馬克指出洞裡有水,所以朱迪絲可能還活著。第二週要結束的時候,他的話變成了「至少她沒四處亂跑,我們就更有可能找到她了」。對這兩種說法,艾麗莎都沒有評論。即便是第三週結束的時候,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覺得能活著找到朱迪絲了。這時候,馬克已經無法保持正常了。艾麗莎知道這一點,並開始據此採取行動。
第二十三天,他從搜尋中回來,看到她在等著自己。這很平常,但她給了他一碗吃的,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做飯?」他問道,「你停止搜尋了嗎?」
「是的,主人。從昨天開始的。您先吃飯,我會解釋的。」她不知怎麼的居然讓他聽話了,就像類似的情況中馬克能讓朱迪絲聽話一樣。他吃光了碗裡的食物,一直盯著她的臉。他吃完飯,放下了碗,她拿出了一盞燈。
「跟我來,主人。」他一言不發地跟著。她領著他沿通道向花園走了一段距離,然後轉彎進入右邊一條狹窄的通道。馬克看到這條路用煤灰做了標記,他們繞來繞去,走進了這個即便是他也不是很熟悉的區域,這裡距離他們居住的洞穴非常近。過了幾分鐘,他問:「她經過這條路了嗎?」
「不,主人,我昨天搜尋時在這裡做了標記。我之前從沒來過這條路。」
「你找到她了?」
「您會看到的。跟緊些。」他服從了。半個小時之後,兩個人穿過了這個從未被注意過的美麗洞穴。
接下來,路的盡頭豁然開朗,他們來到了一個直徑五十英尺的空間。女孩站在中間停了下來。
「看。」她指著地面說道。
馬克看見她腳邊有一盞陶燈。油已經幹了,燈芯也差不多被燒光了。他快速看了一眼燈,然後轉頭問女孩:
「你找到了這個?」
「是的。它就在你看到的這個位置上。」
「你是說燈油幹了以後,她把燈留在了這裡,在黑暗中繼續前進?」
「不,我認為放在地上的時候它還在燃燒。您再看看,主人。」她衝著空間的另一頭做了個手勢,帶路往那邊走去。
一個十幾英尺長、幾英尺寬的坑洞出現在他們面前。艾麗莎從它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的巖壁那裡,那邊有一束手指粗細的鐘乳石。她折斷幾根,扔進了洞裡。
一片寂靜,幾聲心跳過後,傳來了撞擊發出的清脆響聲。聲音重複了幾次,最後一聲似乎是掉進了水裡,對馬克而言這聲音太微弱了,無法確定。
艾麗莎指著另一根斷開的鐘乳石,離她剛剛折斷那根有幾英寸遠。
「她有可能用這個來判斷這個洞夠不夠深。」她輕聲說道。她有些後悔自己來到了洞的這一頭,但她覺得馬克在行動之前肯定希望先確認。她是對的。
他站在那裡,看著下方的黑暗,似乎思考了很久,女孩待在她原來的位置上,大氣都不敢出。接著,他轉身回到了放油燈的位置。艾麗莎抓住這個機會又繞著坑走了一圈,然後跟上了他。她等在他身後,看他又檢查了一遍油燈,不知道聽到的心跳聲是自己的還是他的。接著他轉身,緩慢而又堅決地走到了坑邊。
她立刻衝到他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停了下來,臉上浮起一絲虛弱的微笑。
「別害怕。你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他輕聲說道。
「我知道。但並不是這麼回事。您也得回去。」
「為什麼?我生命中唯一剩下的東西就在下面。」他衝著坑洞點了點頭。
「不,還有其他的。」
他挑起眉毛。朱迪絲幾周前的話浮現在他腦海裡。他小心地選擇著措辭:
「你能告訴我,我還剩下什麼嗎?我的家人都走了。我輸掉了這場戰鬥。」
「不!」她幾乎叫了出來,「您錯了。您並沒有輸掉戰鬥,而是剛剛開始。您還沒注意到嗎?我不會讀也不能寫,我沒有她的智慧,但我能聽見,我能聽見您對她說的話,我從聽到的話中學會了不少東西。我知道您一直在戰鬥,我也知道您已經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戰鬥的意義。這依舊是您的戰鬥,雖然您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主人,我是個女人。我可能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我可以為那些有孩子或將要有孩子的人發聲。我知道您在戰鬥中付出的代價,我也知道您在另一個坑裡都做了什麼,在那裡您藏著一個從村子裡偷來的孩子。我知道為什麼您不能把這些事情以及為什麼它失敗了告訴夫人,直到那個小傢伙受傷……」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告訴她。」馬克打斷了她,「我告訴她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把自己的血給那個孩子,而我的血殺死了他。我該怎麼告訴她啊……」
艾麗莎睜大了眼睛,「您是說一個人的血液可以殺死另一個人?也就是說,凱洛斯是被他母親的血殺死的?」
「不是。他可能是……我說不清。但他不是。我不知道他母親的血是會幫到他還是傷害他。她還沒有切開自己的血管,凱洛斯就死了。她用刀子劃開了他的胳膊,然後把羽毛管插進開啟的血管裡,但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血液倒進漏斗。她肯定是還沒來得及那麼做就發現他死了。我不知道是什麼殺死了他,也許那個時候他已經在彌留之際了,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把空漏斗連到他的血管上害了他。這麼多的可能性,我怎麼知道哪種是真的?也許她是對的,也許諸神詛咒了我們。」
「或詛咒了她。」
「不。詛咒朱迪絲那樣的女人的神是不會有人崇拜的。」
「但如果是惡魔做的,就要戰鬥到底。」
「可能是吧。」他沉默著思索了一會兒,「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戰鬥。朱迪絲走了,即便沒有她幫我計劃,或是阻止實驗,我也不能獨自做這種事,我不知道,我無法好好思考了,也許她是對的,不能在別人身上實驗……」
「她說的不對。」艾麗莎插話了,「她忍不住會這樣想,因為她自己有孩子。如果我有孩子,我可能也會這麼想。儘管如此,我也會考慮其他女人的孩子,無論現在還是將來。我愛您的妻子。在我的記憶裡,我一生都是她的奴隸。我也愛她的孩子,雖然不是我的。正因為我愛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能為其他人著想。我不像她那麼聰明……」
「我不知道。」他喃喃自語著。
「但我敢肯定,在這個問題上,她錯了,您對了。她沒想到您會去利用別人的孩子,因為她只會設身處地地替別人著想。您自己肯定也不會利用自己的孩子。現在您能聽進去她的話了吧,不要糾結了。聽我的,主人,繼續戰鬥,為了未來的那些孩子和母親。」
「你是說要我去繼續做那些事情……偷別人的孩子,再殺死?」
「我說的是您曾經對她說的話。如果您不這麼做,疾病會殺死更多人。」
「而你願意幫我?」
「我很願意幫您。我眼睜睜看著您四個孩子都死了,我會盡我所能阻止這種詛咒。」
「但我不能從這個村子一直偷小孩。早晚我們做的事情會被發現的。你能面對那樣的結果嗎?」
「如果必須面對的話,我能。但是您不需要待在這裡。回到您出生的山區裡吧,那裡肯定有很多地方可以繼續工作和生活。如果有人害怕或者討厭我們,這也是值得的,雖然我想如果我們經常搬家,應該就能隱姓埋名。
「您知道我說得對,主人。讓她沉睡在這裡吧,回來繼續戰鬥。」
男子緩慢地點了點頭,他說得更慢了:
「是的,你是對的。她是錯的。她認為詛咒是她的錯,凱洛斯受傷和死亡都是她的錯,而且無法忘掉這些事情。我覺得朱迪絲的死亡是我的錯,我沒有告訴她真相。但是不管我錯沒錯,戰鬥都要繼續。」他突然盯著女孩,「讓你加入了這項工作,我甚至覺得自己有罪……」她目光低垂,笑容隱約爬上了她的臉,「但是我接受所有的指責。走吧。」
他盯著那盞空油燈,準備撿起,但是她搶先一步拿到了手裡,快步走向坑那邊,扔了進去。幾聲心跳之後,碎裂的聲音傳了回來。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拿起點亮的那盞燈出發了。艾麗莎跟在他的影子裡,臉上浮現出一絲放鬆的表情,擦掉了手指上的燈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