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穿著宇航服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座小山谷的邊緣。他們周圍是一塊塊凹凸不平的玄武岩,裸露在一片平原上,這些玄武岩一動不動地反射著天上的星光和遠處的陽光。在他們身後十幾英里外,一堆半熔化的金屬嵌在小行星表面一處凹坑內,那就是曾把他們帶到這裡的飛船。而在他們面前,幾乎就在腳邊,一條多年前由隕石劃出的深溝裡,有個東西讓這群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瘋了。
就在幾分鐘之前,他們剛剛把燒燬的飛船殘骸丟在了身後;而現在,那艘船卻又完整無缺地出現在面前。七雙眼睛把這艘飛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仔細辨認著它的每一處細節:推進噴口和轉向噴口位於飛船兩端;六扇凸出的觀察窗分佈在船體中部;另外還有幾排更小的舷窗,在陽光的照耀下,透明玻璃閃閃發光,很明顯它們都完好無損;還有扁長的銀色船體本身——所有人腦子裡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極力迫使自己否認眼前這艘不可能存在的飛船。「天龍座λ號」已經完蛋了,他們的飛船發生了危險的核引擎故障,這群人好不容易逃了出來,看著它燃燒、熔化,最終冷卻,變成了一堆不成形的鋼渣。那這東西又是什麼呢?
沒人覺得這是「天龍座λ號」的姊妹船,因為它原本就沒有什麼姊妹船。飛船這種東西不是能量產的,目前全世界只有幾百艘,每一艘都是量身打造、按需生產的。隨便一個航天員都能一眼通過外形認出所有在地球上建造的飛船,再說太陽系內除了人類,再也找不到第二種智慧生命了。
格蘭特是第一個掙脫這種念頭的。他抬起頭,望著頭頂的星空思索了起來。隨後,他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我敢發誓,我們還沒有繞著這顆星球走上一圈,就算考慮到這顆星球的自轉也不可能。如果沒記錯的話,離船之後,我們也就繞著這顆星球走了四分之一圈。再說了,我們也沒把飛船摔在這個溝裡啊。」
就像有人按下了一個開關一樣,緊張感瞬間消失了。「沒錯,」矮壯的工程師克雷嘟囔著,「除了那些凸出來的石頭,這地方基本是平的。飛船都成那樣了,除非是瘋了,否則誰也不會覺得這是‘天龍座λ號’。我倒是挺好奇是誰把這玩意兒扔在這兒的。」
「為什麼你會覺得它是被‘扔’在這兒的?」機組內最年輕的成員傑克·普雷布輕聲問道,「它似乎毫髮無損。我有無數個理由相信,要是這船裡的人看見我們,肯定會邀請我們進去。」
格蘭特搖了搖頭,「這艘船可能已經在這裡停了很多年了,多半是的,因為沒人能把它停在這裡。船員們可能還在裡面,但恐怕已經死了。這艘船似乎也不大可能是在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有生之年註冊的。我懷疑它出了故障,否則不會一直停在這兒的。但你們可能都意識到了,它或許揹負著我們生還的唯一希望。就算它不能飛,上面也可能有一臺通訊器,修一修說不定還能用。我們最好去檢視一下。」
這群人跟著他們的船長格蘭特,緩緩跳下了斜坡,頭盔下的一張張臉龐上沒有一點興奮,因為即使最年輕的普雷布也已經接受了死亡這個幾乎無法避免的結局。放在平時,面對一艘讓人感到氣氛壓抑的棄船,他們也會滿懷急切與好奇之心。但現在,他們只是默默地跟著船長而已。或許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同樣一群人面對過同樣的命運,而他們即將見證那群人的結局。沒人覺得這種情況好笑,但站在圓形艙門下方,很多人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艱難的苦笑。大家都在想,他們會不會反而被船裡的人當成救援隊?
格蘭特看著他們頭頂上方二十五英尺處的艙門。雖然誰都可以很輕鬆地跳上去,但這根本沒必要,因為在飛船外壁上有一串八英寸長、兩英寸深的凹槽,這串凹槽組成了一架通往艙門的梯子,而且就算在船體下方,人也能輕鬆抓牢這些凹槽。船長髮現,即使戴著手套,他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抓住凹槽登上金屬牆。其他人都在下面看著他。到達艙門處後,他發現這些凹槽環繞了艙門一圈,還有其他幾排凹槽在船身上向其他方向延伸出去。在飛船的入口處,他發覺了在這艘飛船上的第一處異常。
其他人看著他爬到入口處停了下來,彷彿在四處張望。格蘭特繞著艙門走了一圈,又停了下來,開始隔著手套撫摸著這鏡面般的金屬。接著,他喊道:
「克雷,你能過來一下嗎?估計只有你知道開門的裝置在哪兒了!」
工程師克雷站在那裡沒動。
「為什麼非要有這麼個裝置啊?」他問道,「我們的飛船上會裝這個東西只是習慣而已。如果門是向內開的,大氣壓會把它壓得比什麼鎖都緊。推一下試試吧,如果內閘門是密封的,那就簡單了,氣閘艙內的空氣會排空的,我覺得很可能是這樣。」
格蘭特抓住艙門的邊緣,用力一推,但並沒什麼用。
他走到艙門的另一邊,又試了一次,同樣沒有成功。在其他幾個地方試了幾次之後,他又開口了:
「還是不行。我都不知道門鉸鏈在哪邊,或者這扇門到底有沒有鉸鏈?克雷,你們幾個最好上來搭把手。也許氣閘艙裡還有一點空氣呢。」
克雷嘟噥了起來:「這門有十二英尺寬呢。要是裡面壓強接近標準大氣壓,那就得用幾噸的力量才能把門開啟。」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動身爬上船體,現場力氣最大的羅伊登和化學家史蒂文森跟在他後面。四個人聚在艙門邊,把腳撐在門上,手牢牢地抓住門旁的凹槽,繃起身體一起用力。門依舊紋絲不動。他們休息了片刻,隨後跟著格蘭特來到了艙門的另一邊。
這一次,他們的努力終於起效了。門內的壓強肯定只有幾百帕,四五百磅sup/sup的外力就足以轉動另一邊的鉸鏈。空氣壓力幾乎在門縫開啟的一瞬間就消失了,四個人順勢一腳踩進了洞開的大門。格蘭特和史蒂文森抓住了門框,沒有掉下去,但是另外兩個人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片刻之後,扶著船身的人透過船體感受到了他們撞到某個堅硬表面上發出的震動。
格蘭特和化學家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氣閘艙的地板上,走進了船內,隨後普雷布往敞開的大門縱身一躍,後面還跟著索瑞爾和麥凱克倫。這三人的判斷都很準確,他們穿過艙門,沿著天花板飛行了一小段距離,然後落到了地板上。他們看到,格蘭特他們都手握電筒站在那裡。太陽在船的另一側,艙內只有外面的石頭反射進來的暗淡光線,飛船的走廊則是一片漆黑。
氣閘艙的內閘敞開著,而且很明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剛才克雷和羅伊登都已經掉了進去,直到摔在了走廊盡頭才停了下來。當大家再次看到他們時,他們正背靠背站著,用手電筒掃過走廊兩側。格蘭特示意其他人不要動,然後也上前一步加入了他們,於是又多了一道手電筒的光柱。
進了飛船向右看,走廊幾乎一直延伸到了飛船的盡頭——不知道為什麼,人們都認為那是船首。在另一個方向上,十米以外的地方,走廊連線著一間大廳。要是這艘船的內部和「天龍座λ號」相似的話,那應該是控制室。至少,它在船體的正中央。走廊上每隔一段距離都有一扇小門,有些開著,但大多數關著。艙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走吧。」最後,格蘭特說道。他朝控制室走去,其他人緊跟在他的身後,途中,他們在一些門前稍做停留。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走進了控制室,控制室佔據了船艙內的一大片空間。有六扇巨大的觀察窗等距排列在牆上,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讓艙內顯得非常明亮。大家熄滅了手電筒。克雷環顧四周,輕輕搖了搖頭。
「我仍然覺得我是在做夢,然後一睜眼就會發現我還睡在我們的船上。」克雷說道,「這兒看起來真的和咱們的飛船太像了。」
格蘭特皺起了眉頭,「我不覺得。」他回答,「和我們的飛船相比,這種佈局的控制室是我發現的第一處重大區別。當然,你一輩子都在折騰引擎,是不會注意到這一點的。不過你要去搞明白,這艘船上的引擎和之前我們那艘的是不是差不多,能不能修得好,那才是重點。我先在這個控制台上找找通訊器,畢竟‘大熊座ζ號’應該就在附近。」
「我怎麼會搞不明白這艘船的引擎?」克雷反駁道,「它應該和我們那艘船上的差不多才對,只不過更原始——這取決於這艘船在這裡停了多久。」
格蘭特驚訝地瞪了他一眼,「你還認為這是一艘來自地球的飛船,而且在這裡停了幾十年?」
「當然。你有證據反駁嗎?」
格蘭特指了指腳下的地板。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這時他們才發現,他們在地板上那層又薄又均勻的灰塵上留下了腳印。
「這意味著,這艘船裡的空氣已經被密封了很久很久,比我想象的要久得多,不僅船上的各種有機物變成了灰塵,這些灰塵還在隨機氣流的作用下佈滿了整個開放空間。而且當我們發現這艘船的時候,船內的空氣幾乎從接頭和閥門處漏光了,所以船內也就沒有足夠的空氣產生壓力,所以我們才能推開那扇十二英尺寬的艙門。這是第一點。」
隨後他的手指向了控制台,「第二點……」他沒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控制室中央的控制台是一個厚壁半球形裝置,就像一隻橫放的高腳杯的杯肚。這個裝置可以在平衡環中擺動,並讓杯口始終朝著飛船淨加速度方向。控制台的控制面板佔據這個杯子的內表面和杯口邊緣,一整圈都是,這套裝置的中心是駕駛員的座位——姑且稱之為座位吧。
那是一個圓頂狀結構,五英尺寬,高出地板約兩英尺,側面等距離排列著五條凹槽,但沒有延伸到頂部,看起來有點像果凍模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從前坐在裡面的絕對不是人類。看到這一事實,克雷張大了嘴巴,彷彿還沒能完全理解這一切似的。
其他人靜靜地盯著這個座位,好像那個早已離世的飛行員又現身了,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家充分發揮著想象力,努力想象他的樣子。他們還想知道,是什麼樣的緊急情況、什麼樣的意外事故,讓他離開了座位,永遠地離開了座位。在場的所有人都很聰明,且訓練有素,他們仔細觀察著闖入時經過的走廊,以及從控制室的另一端延伸出去的走廊。
克雷吞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沉默:「如果他們用的是和我們類似的原子引擎,那我應該能搞懂,畢竟那樣的話他們進行的工作和我們一樣,所以飛船上肯定有相應的操控方式和部件。」
「我希望你是對的。」從外面其實看不出這個動作,但格蘭特還是在笨重的航天服內聳了聳肩,「你去修理一下,讓上面的指示燈亮起來——如果真有指示燈的話,否則別指望我能弄明白控制台是怎麼用的。我們還是去幹活吧。克雷平時的助手去幫助他,麥凱克倫最好還是和我一起研究這個控制台,普雷布和史蒂文森可以去探索一下這艘船——你倆的專業技能現在也派不上多大用場。走吧。」他穿過通道向控制台走去,麥凱克倫跟在他身後。
史蒂文森和普雷布對視了一眼。年輕的那位說話了:「一起,還是分頭行動?」
「一起吧,」化學家決定道,「這樣一來,一個人就能看到另外一個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了。不會花多長時間的,反正我覺得我們這項工作也不怎麼急。我們跟著克雷他們去引擎艙那邊,然後從那頭走到另一頭。你覺得呢?」
普雷布點了點頭,隨後兩人離開了控制室。工程師們正在朝船首走去——之所以說那邊是船首,是因為主艙門在那一邊,史蒂文森和普雷布兩人緊隨其後。前面的人離他們不遠,可以看到他們身上的燈光,所以兩人都懶得開啟手電筒。史蒂文森一隻手扶在右側的牆上,兩個人都滿懷信心地在昏暗的光線下大步前進著。
沒走多遠,化學家的手就碰到了他們進來時走過的氣閘內閘門。已經有人把它完全敞開了,門板貼在牆壁上,內外閘門都開著,所以這裡光線稍微好一點。儘管如此,他依舊沒有看到地板上有個東西。於是,他一腳踢了上去,那東西滑過走廊,摩擦聲透過金屬地板傳進了航天服裡。
化學家在幾英尺外找到了這東西,在它旁邊,還有另外兩個完全一樣的東西。於是他把它們都撿了起來,化學家和普雷布好奇地研究著。這些東西是一種很厚的鋼製橢圓環,兩端焊著長一英寸左右的金屬繩,繩子另一端似乎被什麼銳利的工具切斷了。史蒂文森和普雷布互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都把手電筒對準了氣閘內閘門的方向。
起初,他們什麼都沒有發現,片刻之後,他們看到化學家的腳在踢到這些圓環之前,跨過了一個灰塵比其他地方更厚的凹槽。這裡的灰塵差不多已經堆積到了艙門的下級門檻處,覆蓋了一片半徑兩三英尺的區域。奇怪的是,他們看著門檻外側,發現同樣有堆灰塵覆蓋著地板,灰塵旁邊還有五個圓環。
仔細一看,他們發現,之前那幾個圓環都比人類手腕還小,而這幾個則更大一點兒。它們也同樣由小段鋼纜焊在一起,並且同樣沒多長就被切斷了。氣閘和走廊的地板上再沒有其他東西了,除了史蒂文森的腳印,灰塵上也沒有其他痕跡。因為灰塵和圓環都不怎麼顯眼,之前那七個人通過氣閘進入飛船的時候都沒看見它們。兩人都敢肯定,這些東西很重要,也許其中隱藏的線索可以揭示這艘船曾經的主人是誰,但現在誰也無法破解這一謎團。普雷布把這些圓環裝進了航天服的口袋,然後二人繼續沿著走廊去追那幾位工程師。
在離控制室大約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他們趕上了那群工程師。克雷他們三人被一扇嵌在隔板中的笨重圓形艙門擋住了去路。這扇門和氣閘門不同,有一些獨特之處,上面有三個直徑四英寸的黑色金屬盤,一個靠近頂部,一個靠近底部,還有一個靠近左側。每個圓盤上都有三個孔,每個直徑半英寸,深度未知,呈等腰三角形分佈。他們站在門前一臉困惑,似乎正在研究該如何開啟這扇門。
「這裡面是引擎艙?」普雷布問,他和史蒂文森停在了這群人身邊,「我覺得它更像一扇氣閘門。」
「可能你說得對,」克雷沮喪地答道,「但飛船的這一頭沒有其他地方可能是引擎艙了,你還記得,這艘飛船兩頭都有噴氣口。出於某種原因,他們似乎緊緊鎖住了這扇門,我們甚至不知道這是鑰匙孔還是密碼盤。如果是密碼盤,我們就乾脆放棄吧。如果是鑰匙孔,那鑰匙會放在哪裡呢?」
「我看它們更像螺帽,」史蒂文森提議,「要不你試著擰幾下?」
克雷點了點頭,「羅伊登也想到這一點了。不過擰之前,還是要先仔細看看這東西。如果你看完還覺得可行,羅伊登會告訴你把手指伸進孔裡的最佳方法。」
普雷布和化學家接受了建議,開始近距離觀察那些小圓盤。克雷的意思顯而易見,雖然乍一看它們像是圓形,但實際上有些像橢圓,很明顯無法在槽內轉動。不過,目前似乎還無法反駁它是某種鎖具的說法。
既然這樣,大家就需要去找鑰匙。破譯密碼沒什麼意義,沒有相關的專業知識,連簡單的密碼都不大可能破解,更別說這些知識很少能通過合法途徑去獲得。他們果斷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如果有鑰匙的話,它只會在這艘船原來的工程師手裡。於是,大家準備行動了。
每個人都選了附近的一個房間,開始搜尋。所有的艙門都沒有上鎖,這倒是方便多了。艙室內的傢俱各種各樣,但數量不多。每間艙室內都有兩個座位,樣子和控制室裡的相似,還有兩個可能是床的東西,床墊之類的東西已經變成了灰塵,除了足夠躺下一個人的金屬槽,就什麼都沒有了。除此之外還有個桌子一樣的東西,裝有抽屜,抽屜可以毫無聲響地輕鬆拉開。桌子上方是一個直徑一碼的鋁面圓鏡。抽屜裡面有不少東西,也許是盥洗用品,但這些東西和人類的任何常用品都不像,讓人很難想象它們原來的用途。
十二個房間被徹底搜尋了一遍,但是毫無成果,大家聚在走廊裡交換意見。其中一兩個人,聽說別人什麼都沒找到,就又返回去繼續尋找。普雷布、史蒂文森和索瑞爾慢悠悠地回到了擋住去路的那扇門旁。他們靜靜地盯著這扇門,然後索瑞爾開口了:
「這說不通啊,」他慢條斯理地說道,「為什麼要鎖住引擎艙的門?如果他們也像我們一樣需要一直監控引擎的狀況,鎖上門不是浪費時間嗎?假設他們的引擎設計得非常棒,只需要偶爾檢查一下就行了,那關閉艙門防止意外事故倒也說得通;但要是我,肯定不會把門鎖上。當然,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常識’是什麼樣的。
「但我得說,這扇門要麼是完全沒鎖,就像外面的氣閘一樣,僅僅是做個樣子;要麼就是完全鎖死的,要用特殊工具,而不是用鑰匙開啟。你可能覺得這是強詞奪理,實際完全不是。如果是鑰匙,你得隨身裝在口袋裡或腰帶上;如果是工具,得放在某個地方,而且應該一直放在那裡。孩子,如果你是一名機械師,實際上每隔幾天就要開一次這扇門,而開門需要一個類似於螺絲扳手的東西,你會把這個扳手放在哪兒呢?」
機械師普雷布沒去注意對方的稱呼,他在努力思考這個問題。最後,他說:「如果我為了防止有人窺視引擎而鎖上了這扇門,我會把工具放在自己的宿舍裡,鎖起來。如果像你說的,這僅僅為了預防事故,我會把它放在門附近。你覺得對嗎?」
機械師點點頭,手電筒的光線緩慢掃過周圍的艙壁。除了光滑的金屬,什麼都沒有。他又擴大了搜尋範圍,檢視了幾碼範圍內的走廊兩側牆壁。什麼也沒有。但索瑞爾並不滿足。他回到了門旁,手用力按著金屬壁,開始摸索。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需要耐心。其他人拿著手電筒給他照明。這幾分鐘,航天服內的無線通訊一片靜默,在遠處艙室裡搜尋的同伴的訊號被金屬艙壁阻擋了,而門旁的這三個人則默默地檢查著。索瑞爾正在尋找牆內儲藏櫃,之所以這麼做完全出於他的想象,對他來說,儲藏櫃是僅剩的可以儲存工具的地方了。他竭盡全力想象著飛船建造者還能把工具藏在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抽絲剝繭一點點向問題的答案逼近,希望那些生物不要有什麼他萬萬沒想到的生理或心理特點,讓他的努力付諸東流。就像普雷布所說的,只有一種特定用途的工具,那就應該放在使用它的地方附近。
機械師覺得自己是對的,他的雙手依舊在牆上摸索著,不過事實並非如他所料。因為普雷布突然想起了他熟悉的一種標準電機控制開關,然後他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將手指插進了其中一個圓盤上的三個孔內,向外一拉,一個與圓盤其他部分顏色相同的三角形順暢地滑進了他的手中。
另外兩束光一起照在了那個圓盤上,一兩秒鐘的沉默之後,索瑞爾笑了。「你贏了,傑克,」他承認道,「我沒把自己的想法繼續深入。繼續吧。」
普雷布仔細觀察著這塊金屬。它的內側面是黃銅色的,和他抽出的那一面一樣,上面也有三個孔。把它插入圓盤的方法只有這一種,於是他把它翻了個面,黃銅色的一面朝外,平滑地把它塞回原位。索瑞爾和史蒂文森也對上側和下側的圓盤進行了同樣的操作,因為上面的金屬盤是一樣的。接著,他們站到一旁,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克雷和羅伊登來找他們會合的時候,他們還在等待。前者一眼就看到了門上的變化,他評論了幾句,接著又仔細看了看,沒再說話,而是伸出三根手指插進了黃銅色三角形表面的三個孔內,開始擰動圓盤。最終,這個大約五英寸厚的圓盤完整地落到他的手中。他疑惑地盯著它,從身邊的工具包裡拿出一副巨大的游標卡尺,測量了這個圓盤的幾處直徑。在儀器的誤差範圍內,圓盤呈完美的圓形。
最後,他看著其他人,帶著困惑的口氣說:「我敢發誓,第一次觀察的時候,這東西還是橢圓形的。你們看,這個洞依舊是橢圓形。」他衝著之前圓盤所在的那個螺紋開口點點頭。「我之前看到這個開口在頂部和底部明顯是更寬的,但我也肯定當時這圓盤是嚴絲合縫嵌在裡面的。」
索瑞爾和羅伊登點頭表示同意。顯然,翻轉金屬盤時肯定以某種方式改變了它的形狀。克雷想再次將其拉出,但這次沒有成功,最終他聳聳肩,放棄了努力。其他人迅速擰下了其他圓盤,羅伊登試著推了推厚重的大門,結果門靜靜地向裡敞開了,於是四個人立即跨步上前走進大門,揮舞手電筒掃向這間新的艙室。克雷一個人留在門口,疑惑地盯著這個堅硬又可變形的金屬物。看似簡單的東西並非總是容易理解的。
格蘭特和麥凱克倫還在控制室,他們也同樣遇到了問題。兩個人沿著狹窄通道靠近杯子狀的控制台,船長很容易就跳了進去。但一進去他就後悔了,還不如待在外面呢。
雖然並沒有按鈕從金屬面板上突出來,但很容易就能看到它們。按鈕都是成對的,可能一個是「開」,一個是「關」。每對按鈕旁邊都有兩個透明的小圓盤,可能是指示燈。所有燈都是滅的。有的地方只有一對按鍵,有的地方則是一組一組的,比如十八個或二十個按鍵一組,每組都跟其他相鄰的按鍵隔開。所有按鍵都完全分佈在一英尺寬的杯口邊緣上,所以還不能一下子全部看到。
但最使格蘭特覺得困惑的,就是任何按鍵、指示燈旁邊都沒有文字說明之類的東西。雖然他也不指望能讀懂上面的內容,但還是希望有標記能讓他把按鈕和有著類似標記的機器或圖表對應起來——如果有人能找到類似的話。而且奇怪的是,這裡有幾百個按鈕,好多長得都很像,很容易被認錯。他把這個想法通過語言傳達了出去,麥凱克倫在頭盔裡面皺起了眉頭,回答說:
「根據克雷的邏輯,為什麼要有標記呢?就算是在我們的飛船上,一個人要不是蒙著眼睛都能知道控制台上按鈕的位置,你會讓他做駕駛員嗎?當然,我們的船上是有標記,這是為了在緊急情況下,讓缺乏經驗的人駕駛飛船,但這其實是自欺欺人。除了一流飛行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誰能讓飛船平安度過緊急情況。標記不過是從家用汽車和飛機之類的東西上繼承過來的。」
「這麼說也有道理,」船長承認,「也可能控制台上有標記,但是我們看不出來。假如將字母或符號非常淺地刻在未經打磨的金屬上,你就必須擁有細膩的觸覺才能讀出上面的內容。我自己也不相信這一點,但有這種可能性。首先,我們無法對它進行檢查,因為沒法脫掉航天服去觸控。其次,這裡沒有燈光照在面板上,他們可能不需要依靠光線。」
「無論怎樣,這個時候胡亂擺弄可能弊大於利。」麥凱克倫指出,「我們得等著有人能認出一臺機器,然後看看操作一下會有什麼結果。」
格蘭特頭盔一點,表示同意。「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對啟動這艘船抱什麼希望,」他說,「因為恐怕只有嚴重的機械故障才會讓它擱淺在這裡。但我真的希望有能用的通訊裝置。肯定有的。」
「也許他們不用靠說話溝通。」領航員說道。
「我希望你只是開玩笑,最好還是別胡說八道了!」格蘭特吼了回去。他又跳回到通道上,愁眉苦臉地開始往前走,去看工程師們或隨意搜尋的隊員們發現什麼東西沒有。麥凱克倫跟在格蘭特的後面,他很後悔剛說的話,覺得那句話一定是打擊到船長的樂觀情緒了。他想說點兒有用的,但又不知道說什麼,所以明智的做法是保持沉默。
離船首還有一半路程,他們就遇到了普雷布和史蒂文森。他們相信其他人能夠更好地研究引擎艙,便繼續在船內探索。兩個人簡單地向船長報告了一下前方的情況,還展示了他們在氣閘艙那裡發現的金屬環,然後前往船尾尋找可能存在於走廊上方和下方的其他通道去了。雖然剛開始時沒有人發現控制室裡面有其他通道,但從邏輯上講,那裡似乎是個值得首先去檢視的地方,只是可能因為那些門都關著,一眼看不出來而已。
但顯然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的門了。控制室似乎只有兩個出入口,而且都連著主走廊。
「我敢說,這船內肯定還有很大一片我們沒搜尋到的區域。」搜尋了一番之後,史蒂文森說道,「肯定有某種方法能進去。我們一路上為了找鑰匙而調查過的那些房間裡,沒有一點樓梯或者坡道的痕跡,不過,我們還沒把所有的房間都走一遍呢。我建議我們倆沿著船首走廊的兩側,看看每一扇可以開啟的門的背後有些什麼。其他門都沒上鎖,所以應該不會很麻煩。」
普雷布表示同意,他開始沿著走廊左側一邊走,一邊用手電筒照射。化學家選擇右側,跟他做著一樣的檢查。兩個人同時到達了各自面前的一扇門前,推開門。「在這兒呢!」航天服裡的無線電同時傳來兩個激動的聲音。兩扇門後面,通往上下兩個方向的螺旋坡道出現在船的兩側。
「看來,我們的運氣比預計的更好。」史蒂文森笑了起來,「你走你那邊,我走我這邊,我們在上層見。」
普雷布再次默默地同意了,開始沿著坡道向上爬去。將其稱為螺旋形並不準確,這種弧形顯然是針對實際情況設計的。不論飛船是停在一顆高重力的星球上還是失重的星球上,這條坡道都能對上面的物體施加摩擦力。還沒繞過一整圈,這條坡道就到了上面一層。普雷布走上坡道時,面對的是艙門的方向,走到上層卻衝著船尾,一扇門出現在了他的左側。這扇門和其他門一樣,上面也沒有把手之類的,所以他自信地想要推開這扇門,但這次,它卻沒法被推開。
這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很明顯,這扇門已經被粗糙地焊到了門框上,好像是在特別匆忙的情況下完成的,但非常牢固。如果不用高爆炸藥或重型電弧切割機,根本就打不開。普雷布甚至試都沒去試一下。他回到中間一層,在坡道下面遇到了史蒂文森。化學家一看他的臉,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也焊上了?」史蒂文森問道,「要是不破壞這艘船,我那邊那扇門永遠都打不開。肯定是有人想把什麼東西關在裡面,或者不讓外面的什麼東西進去。」
「應該是關在裡面,焊接是在外面進行的。」普雷布說,「我倒是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那裡可能會有一些關於這艘船為什麼會被遺棄的線索。你去過下層了嗎?」
「還沒有。我們還是一起去吧,如果一側是封閉的,那另一側可能也一樣。來吧。」
他們依舊站在左側的坡道邊,所以選擇了從這邊下去。倆人瞄了一眼下面的門,至少它沒有被焊上,用手一推,也沒鎖。他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和樓上差不多的走廊的盡頭,只不過門右邊是一條死衚衕,並沒有通往中央大廳的道路。除了光滑的金屬牆壁反射來的照明光,這裡一片漆黑,走廊兩側都是門,這裡的門似乎比飛船其他地方的大一點。許多門都虛掩著,有一些卻緊緊關著,兩人一致同意先進入最近的一扇虛掩著的門。
門後房間的大小與上層差不多,但房間裡並沒有那些早已死去的船員用作傢俱的物品,而是一個空蕩蕩的隔間。
簡單看過之後,他們發現其他房間也都差不多。有些房間裡有金屬錠,根據其惰性和顏色判斷,可能是鉑或者銥。和走廊的地板一樣,所有的一切都蓋著厚厚的灰塵。這裡肯定也存在過有機物,不管是船員還是貨物,一切都慢慢地腐爛了,密封極好的船體牢牢地鎖住了空氣。飛船的建造者們一定是一群技術高超的機械師——人類製造的那些飛船如果不持續進行補充,裡面的空氣只能維持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