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chnical Error 技術錯誤 1943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些門上都沒有鎖的痕跡?」普雷布問。現在,他們走到了一堵空無一物的牆邊,引擎艙就在牆後。

「沒錯,」史蒂文森表示同意,「引擎艙門是唯一一個有明顯固定裝置的門。撇開其他不談,就算為了應對加速度變化產生的影響,至少都應該把它們固定起來才對。」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門旁,仔細觀察它的邊緣。門關上的時候是看不到這些部位的。然後,他招手叫普雷布過來。在門的邊緣處,有一個幾乎看不到的金屬圓圈,直徑大約半英寸,與門的顏色略有不同,但與周圍完全齊平,只是圓上有一個小銅點。

這兩個東西都在門框上有所對應,銅點對應著門框上一個同樣的點,圓對應著一個同樣大小的碗狀凹槽,大約一毫米深。如果還有其他什麼裝置可以被稱之為鎖的話,他們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史蒂文森盯著兩樣東西看了幾分鐘,普雷布則努力想透過弧形的面罩看清楚周圍的情況。

「這太瘋狂了,」化學家最後說道,「如果這個圓圈是門閂,那為什麼它的形狀和門框上的凹槽不同呢?這樣的形狀連一微米都推不進去。這個凹槽表明它也不是磁力鎖。磁極應該貼合得越緊越好,不能讓縫隙有空氣來削弱磁場。那這究竟是什麼呢?」

普雷布眨了眨眼,恨不得摘下頭盔向他敬禮。「你說對了,朋友,」他輕輕地說,「不過這是一個磁性鎖。」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氧氣表,「我敢用自己幾百小時的生命打賭是這樣的。這種鎖不是靠磁引力,而是靠磁致伸縮sup/sup。磁場會改變金屬的形狀,就像強電場會改變晶體一樣。他們肯定已經能製造出磁伸縮效應非常明顯的合金。通上電流,‘門閂’就會將那個小洞堵得嚴嚴實實,不需要任何複雜的控制系統。這顯然是一間貨艙,所有的門可能都是由一個主開關控制。這個開關也許在控制台上,但這裡更可能在下層的某個地方。只要有電流,門就能鎖上。不過,當這些門還是鎖上的時候,蓄電裝置裡的電流肯定早就耗盡了。」

「但是引擎艙的門呢?」史蒂文森問道,「莫非也是這種型別的。我記得它就是鎖著的。」

普雷布想了一會兒。「有可能。那個可以取下來的金屬塊可能就是一塊永磁體,正著放進去,它們之間會相斥,而反過來放則會相吸。當然,要是反著放,就很難將它抽出來了,可能需要接通電流才行。但現在船上是沒有電流的,要把那個金屬塊像原來那樣放進去可能會很難。我們還是過去看看吧。」說完,他帶頭穿過走廊來到了坡道上。

克雷對這個說法感到既滿意又有些惱火,他覺得想出這一點來的應該是自己才對。他已經看到了那些三角形的金屬塊完全固定在新位置上,甚至想到過磁力,但卻並沒有想出完整的解釋。不過,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

兩人在引擎艙門口遇見了工程師。三個人走進房間裡面,踏上了一條和控制室內一樣狹窄的通道。艙室內只有他們手中的電筒發著光。但令人驚奇的是,這光在光滑的金屬艙壁上一次次地反射,照亮了整間艙室。

要是有人從外部看過這艘船的管線佈置,就能很容易發現船內哪裡的機械裝置最集中。各種管尾和它們的重型噴注器、分解器在艙壁上呈環形分佈,在前艙壁連成密集的一片。高絕緣導線連線著管道和輔助陰極噴射器。很明顯,這艘船和人類的飛船一樣,是由重離子反應噴射器驅動的。所有的機械裝置都安裝在厚厚的防護罩後方,這表明,這艘飛船的建造者們也不能免疫核輻射。

「這佈局不錯,」普雷布評論道,「知道怎麼啟動它們了嗎?」

克雷怒目而視。「不知道!」他氣沖沖地答道,「要不你去裡面替我們看看?」

普雷布一挑眉毛,穿過通道和最近的管道閥之間二十英尺的空間。管尾直徑大約六英尺,不過它的內徑可能只有不到三十英寸,管壁內肯定有用於產生電磁場的線圈,防止離子流和金屬直接接觸。中央有個三英尺高的隆起,大概是噴注-分解單元,從那裡伸出的絕緣管通到了附近的燃料罐上。燃料可能是汞或者其他易蒸發的重金屬,比如鉛。所有這些看上去都很簡單,而且和普雷布熟悉的那種引擎設計基本相似,但只有一點有些不同,那就是整套裝置似乎是一體成形的,從管線到艙壁的整個表面連一條接縫都沒有。普雷布把所有地方都仔細檢查了一遍,一個介面都沒發現。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抬頭說道,「都是這樣的嗎?」

克雷點點頭,「似乎是這樣。我們沒法進到管子裡面,甚至連燃料罐都是密封的。這看著確實像正兒八經的核能引擎,但光從外面看沒法確認這一點。」

「但他們是如何保養這臺引擎的呢?」史蒂文森問,「他們肯定不會把所有的都焊起來,然後希望機器能在無人照管的狀態下良好執行。就算他們能造出長時間不會漏氣的船體,那這要求也太苛刻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克雷怒氣衝衝地說,「也許他們會從外面爬進噴射口進行維護吧。除此之外,那就只可能是上面有某種機關,就像那扇門一樣。畢竟,換一種方式想,這也是常識。活動件越少,磨損就越小。基於同樣的常識,你能想到一種可以用某種隱形介面將這個管尾結構密封起來的方法嗎?」

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沒人想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這位工程師什麼回應也沒有得到,只看到了頭盔後面六張若有所思的面孔。他滿懷希望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聳了聳肩。「看來我們只好四處找找,期待最好的結果了。」他總結道,「傑克和唐倒不如繼續回去調查,老天啊,你們最好能想到點別的辦法,快去。」

普雷布和史蒂文森看了格蘭特一眼,互相確認了一下眼神,於是他們離開了引擎艙繼續探索。兩個人一起走進了昏暗的走廊。「我想知道控制室後面的上層空間是不是密封起來的,」化學家說,「我覺得我們已經把整個船首區域都檢視過一遍了。」普雷布點了點頭。兩人話不多說,穿過控制室,看了一眼那個讓格蘭特和麥凱克倫困惑不已的控制台。和預料中一樣,他們在走廊後部也發現了通向上層和下層兩個方向的坡道。

這一次,他們一起爬上了坡道。上層的門很容易就開了,這真是讓人放心了不少,但前方的走廊卻令人失望。似乎跟他們之前去過的房間一樣,除了金屬艙壁反射著手電筒的光和滿是灰塵的地板,每一個房間都空空如也。飛船龍骨上方的走廊也敞開著,但他們發現這裡至少有一個房間沒被當成儲藏室,而是住過人。

史蒂文森首先進去看了看,因為這個房間在他選的那一側。他立刻把同伴叫了過來,打著手電筒的光,讓普雷布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那裡有一個座位,和控制室裡的那個一樣,金屬杯狀結構,有五條凹槽在它周圍等距排列。弧形的表面上反射著手電筒的小光點,就像發亮的眼睛。這裡沒有其他類似於船首中部走廊房間裡的傢俱,但地面上倒是有些東西。

座位上的五條凹槽對面,大約一英尺以外的地方,各有一條一米長的金屬繩整齊地焊在地板上。更遠一點的地方,有三條兩米長的金屬繩也等距排列在座椅四周。這八條線纜的另一端都被整齊截斷,似乎使用了某種極其鋒利的工具,平整的切面像鏡面一樣光滑。史蒂文森和普雷布仔細地檢查著金屬繩,然後意味深長地彼此對望著。兩個人都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但誰也不願意先說出來。

剩下還沒有探索過的,只有船尾引擎艙、通往那裡的走廊和走廊兩側的房間了。他們想切下一截電纜當標本,卻沒有工具,所以只能認真標記了這扇門的位置和周圍的環境,回到了中央甲板。在進行最後一趟搜尋之前,他們已經開始對這毫無驚喜的過程感到厭倦了,特別是他們連自己在找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本打算直接去引擎艙,不想再繼續搜尋走廊兩側的房間了。但是現在,他們又仔細調查了每一間艙室後,卻依舊沒找到任何有意思的東西,這隻能徒增他們的失望之情。

隨後,他們來到了引擎艙門口。

手電筒射出的光在金屬壁上掃過,不出兩人所料,他們發現了三個插著三角形金屬塊的圓盤。但是看到兩個金屬塊黃銅色的表面,他們一下子驚呆了。他們意識到,三把鎖中,只有最上面的那把是鎖上的。似乎最後離開房間的那個人非常匆忙,或者他根本就不是飛船上的人。

普雷布快速將剩下的那個金屬塊反轉,然後擰下了三個圓盤。兩個人頂住大門發力,門開始緩慢敞開。他們都感到異常興奮,活動的門更是啟用了他們早已被之前的發現消耗殆盡的想象力。這一次,他們沒有失望。

光線之下,除了和之前那間引擎艙一樣的燃料罐、轉換器和管尾以外,還有幾個敞開的櫃子,看去就像牆上凸出來的。櫃子裡裝滿了工具和其他裝置,地板上也散落著一些。類似腳手架的輕質金屬框架圍住了兩個軸向管尾,上面擺放著更多的工具。不像之前那些死氣沉沉的地方,這是他們上船以後看到的第一個有明顯活動和生命痕跡的場景。即使灰塵到處都是,還是無法消除這一印象——工人們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想要休息一會兒,而且不久就會回來。

普雷布立刻爬到了明顯還在進行施工的管道上。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很好奇,這裡的管道是如何進行維護的。他始終不覺得克雷說的要從外面進入管道有什麼道理。

他一下就看到,在房間的另一側,那個可能用於蓋住分解器和電離單元的金屬罩已經從燃料箱上取下來了。仔細一看,整套裝置都已經從管道上取下,並且被草草替換了。底座邊緣還沒有完全密封上,裝置稍稍偏向一側,讓本該緊緊貼合的兩個金屬面之間露出一道月牙狀的間隙。就像把兩枚硬幣疊放在一起,然後向旁邊輕推了一下上面那一枚。

因此,他們可以看到兩個部件的介面處。但不幸的是,普雷布卻怎麼都找不到夾緊固定的裝置。在隔離罩稍稍突出的邊緣,他找到了一個可以握住發力的地方,但戴著手套感覺不怎麼順手。他想把它拉開,卻沒有成功。不過這讓他知道了正確的答案:在不使用磁性材料的情況下,部件沒有對準的氣壓密封裝置能鎖得如此之緊,只可能有一種可能性。這種方法在地球上也經常用到,但並不會用在這樣大的部件上。他很懊惱自己之前竟然沒有發現這一點。

磁性材料肯定不能這麼靠近離子噴注器,因為它會干擾電磁場,但還有一種普遍存在的作用力,那就是分子引力。密封處的連線面是平的,但並不是簡簡單單的「平」,其精細度甚至超過鈉光的波長sup/sup——一位熟練工人花費幾個小時打磨出的精細度為十分之一波長的表面,與之相比都只能算高低不平。此外,這處密封面的面積相當大,而且飛船上多處使用了這種密封,說明它肯定是批次生產而不是靠手工辛苦打磨製造的。

但是,如果密封得嚴絲合縫,又會出現另外一個問題:該怎麼把兩個表面分開呢?它們之間的引力強到足以封堵和引導離子引擎的氣流。管尾處沒有任何標記說要從哪裡撬開,而且估計無論什麼樣的刀片都無法插入密封面之中。

史蒂文森走了過來,他想看看是什麼讓普雷布這麼安靜。普雷布向他描述了自己的發現和遇到的問題。

「我們可以看看這些櫃子。」化學家說道,「索瑞爾說的可能有道理,這項工作需要某種工具。擦亮眼睛,開啟思路。」

這個「開啟思路」似乎確有所指。那些躺在櫃子裡的東西毫無疑問全是工具,但卻完全看不出它們的用途。它們與人類製造的工具至少在一個重要方面有所不同,人類的許多工具是來輔助施力的:錘子、扳手、夾具、鉗子之類的;而完美的機器裝置是不需要這些工具的,所有零件都嚴絲合縫,留下剛好的空隙來消除不必要的摩擦,沒有任何累贅。

這艘船的建造者們顯然是一流的設計師和出色的機械師。但不太清楚的是,他們需要什麼樣的工具。成形的裝置當然有,散落在一堆物品中,有刨機、切割機、砂輪機之類的。所有工具都是手持的,做工紮實,而且普雷布和史蒂文森都認識。但那對明顯帶有磁性、貼在一起的細棒又是什麼呢?那些密封起來的小玻璃管呢?那些金屬和塑膠質地、帶有凹槽的長條呢?毫無特徵的鐵青色球體呢?色彩斑斕、形狀特別、像紙一樣薄的金屬盤呢?作為業餘人士,他們都不知道要從何處猜起,所以只能去找專業人士。

克雷和他的助手們看到凌亂的地板和櫃子,差點開心地哼起小曲兒。但仔細研究總結了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就沒那麼開心了。克雷承認,分子引力的猜測多半是正確的,但在如何開啟密封這個問題上,他卻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房間裡似乎沒什麼東西能夠插進氣密接縫中。

「為什麼不試著通過滑動把它們分開呢?」史蒂文森問,「如果它們的表面真的非常光滑,滑動應該不難。」

克雷拿起了一塊金屬。「想象一根棍子穿過這塊金屬板,你能沿著棍子滑動板子把它取下來嗎?」他問,「金屬的晶體實際上是緊挨在一起的,互相之間緊密連線。想要分開它們,它們之間必須要有東西。」

化學家也懂一些物理學,他點了點頭,「但這東西得比減少發動機部件摩擦的潤滑油還厲害。」他說。

「不,相比起來,我們機器內的零部件都相距甚遠,分子引力可以忽略不計,」機械師回答,「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潤滑油可以做到這一點。分子在表面之間可能有一種獨特的移動方式。有人從這一大堆裡找到類似的東西了嗎?」

「有,」普雷布及時回答,「這些密封的玻璃管,裡面有液體,都是融合密封的,這可能是唯一封存這類物質的方法了。」

他走到櫃子前,拿起一根三英寸長的透明圓管。圓管一端突出來一個末端融合密封的短噴嘴,管內的液體中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小氣泡。把管子倒過來,氣泡會緩慢移動;搖晃管子,氣泡會碎裂成許多小氣泡。液體靜止下來之後,小氣泡又瞬間匯聚成一個,這種現象非常鼓舞人心。顯然,這種物質擁有極低的黏度和表面張力。

克雷把小圓管拿到了管尾上方,那個很久以前沒完全封好就被草草關閉的裝置。他把噴嘴抵在密封面的邊緣,猶豫了一下,接著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折斷了噴嘴尖。他期望在這顆小行星微弱的重力下,管內的液體會慢慢流出,但裡面的蒸汽壓一定是太高了,液體一下子噴湧而出。液滴彈在金屬上,幾乎瞬間就蒸發了,以同樣的速度噴到密封面上的液滴也消失了,恐怕只有很少一部分液體進入了密封表面之間。

管子已經空了,克雷緊張地盯著金屬圓頂。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了玻璃管,從側面向圓頂施力。

密封面的邊緣開始移動,一個變幻著彩虹色的月牙狀油膜逐漸顯露。圓頂蓋緩緩從一側滑落下來。但這個月牙並沒有擴大,因為潤滑油在暴露的瞬間就蒸發了。普雷布和史蒂文森接住了沉重的圓頂蓋,把它放在了中央走廊上。

潤滑油形成的最後一點彩虹色油膜在金屬面上蒸發了,工程師們擠在敞開的管尾旁。裡面並沒有一大堆機器,分解裝置肯定是在剛取下的圓頂蓋裡面。也沒有看見用來產生電磁場以免離子蒸汽流接觸管壁的線圈,它們被密封在了管道內層裡。這並沒有令大家困惑,因為他們自己的引擎也是類似的設計。克雷整個人都躺進管道里,想要確定不是磁場失效導致管道一開始沒能完全封閉。然後,三位專家走到了被取下來的穹頂狀管尾旁。

在它平的一面上,唯一能看見的是一個讓排出的金屬蒸氣進入管道的中央氣門。但接著他們用了一些潤滑油,在小行星重力的輔助下,大多數金屬板都滑落下來,露出了裡面的分解裝置。普雷布、史蒂文森、格蘭特和麥凱克倫就這麼看著分解器的零件被逐一擺放在房間的地面上。最後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在專家面前只會礙事,於是他們挨個退回到主走廊裡。

「你覺得他們能找出問題在哪兒嗎?」史蒂文森問。

「我們應該能。」克雷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這個小東西的原理和我們自己的完全一樣。唯一問題是,他們到處都在用那個要命的分子引力密封法。要花好一會兒時間才能拆開。」

「很奇怪,他們的技術從基本原理上說跟我們的相似,卻有那麼多細節上的不同。」格蘭特評論道,「我一直在思考,為什麼會這樣呢?卻沒能得出任何結論。我想也許他們的感覺器官與我們不同吧,但我不知道那又有什麼關係——這也不奇怪,因為我無法想象什麼樣的感知可以取代或補充我們身上的。」

「除非在封閉的走廊或房間裡能找到屍體,否則我懷疑你不可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普雷布回答,「如果有誰能證明這艘船是在太陽系內建造的,我會被震驚死的。」

「要是有人能發現是誰建造了這艘飛船,我就更驚訝了。」格蘭特回答。

克雷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東西有些地方很有意思,」他說,「我認為這是個中繼裝置,由主控系統控制,不過這只是個猜想而已。這一部件不僅連線著電力系統,還處於燃料入口的位置。就其本身而言,沒毛病,螺線管加活動型芯sup/sup。我們已經把它拆開了。」

「你們打算怎麼做?」格蘭特問,「總體上說,你有沒有發現這套東西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還沒有。我覺得管尾沒有完全密封不是出於維修的目的。這是一個方便的緊急出口,這樣就能解釋它為什麼重新密封得如此敷衍了事。我們正在考慮把它裝回來,整理好中繼,這樣我們就可以從這裡進行控制,並測試整條管線。這樣可以嗎?」

「如果你認為可以做到,那就繼續吧。」格蘭特說,「我也沒啥可損失的。你能不能修復整套系統從而實現本地控制?」

「也許可以吧。先讓我們看下它到底怎麼了。」克雷走出了引擎艙門口的視線範圍,他的無線電訊號也被切斷了。

史蒂文森走到門口觀看工程師們組裝裝置的過程,其他三個人上樓去了控制室。這個地方的怪誕感逐漸消失了,沒人再提起那些曾經操縱過飛船的未知生物的存在。普雷布略微有些驚訝,因為小行星的這片區域現在是夜晚,任何引發恐懼的暗示都會被放大。熟悉滋生輕視。

控制台上並沒有燈光亮起,但格蘭特並沒感到特別驚訝。雖然他也希望著引擎艙內正在進行的工作可以在這裡有所反應。

他已經放棄了通過控制台控制飛船這個想法,就像他之前對克雷說的話。

「我希望克雷能搞定那些管道。」漫長的沉默之後,他說,「能把這艘船推動到地球的方向就夠了。幸運的是,這個天體的軌道偏心率已經很大了。我們要做的就是修正運動面。」

「即使我們不能修好足夠的管道來控制飛船飛行,也可以把其中一個當訊號彈使,」普雷布說,「要記得,‘大熊座ζ號’就在這一區域,之前你希望能找到這艘船上的通訊裝置來聯絡他們。只要有一根管道噴射起來,衝擊岩石表面,就會產生足夠引起注意的光線。」

「這想法不錯,」格蘭特若有所思地說,「這麼簡單我都沒想起來。但實際上,這可能是我們最好的機會。現在我們得下去告訴克雷,要是他能啟動裝置,就讓它持續執行下去吧。」

四個人走下坡道,來到了引擎艙。重新組裝管尾系統的工作還遠遠沒有完成,格蘭特不想打斷他們。雖然克雷相當熟悉這種電機,但格蘭特也知道,即便對克雷這樣的專家來說,這項工作也很棘手。

眾人將管道閥重新封閉好之後,克雷臨時製作了一個可以操縱中繼器的磁力裝置,這東西可謂集中展示了他的聰明才智。不過並沒人注意到,中繼器核心所使用是跟引擎艙門上的大螺栓和貨艙門上的小螺栓一樣的合金材料,但這也不是他的錯。實際上,它是一個精妙的調節器,可以控制燃料流和管尾磁場強度之間的關係,這個控制非常必要,因為磁場強度需要達到一定水平才能阻止熱蒸汽接觸管尾,但又不能太強,以免影響到保護與管尾垂直的管道頸部的磁場。人類製造的引擎上也有類似的調節器,但通常位於管道的頸部,並通過離子蒸汽的磁效應進行控制。這個裝置不是那麼顯眼,當然也不是人類工程師所能預料到的那種。除非克雷使用磁力控制來關閉中繼器,否則它將永遠正常執行下去。

工程師們終於站起身來,離開了那些裝置。管尾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這次可不像之前那樣沒對齊——這也是他們發現密封面的原因。用工具櫃裡的東西七拼八湊做出來的控制器被固定在圓頂蓋的中心位置,也就是燃料管接入其外表面的地方。這個控制器只不過是一個稍微複雜一點的線圈,它的磁場強度足以代替管尾內部的螺線管磁場。

普雷布剛剛去了外面,現在已經回來了,他報告說,他們所在的船體後部有點向下傾斜,這根管道會噴射到後方五十到六十米的地面上——這已經遠超安全噴濺距離了,但也不至於遠到讓噴射的強度大打折扣。

克雷報告道,根據他所瞭解的情況,組裝起來的這個東西應該能用了。

「那我建議你和你的助手留在這裡,幾分鐘之後啟動它,我們其他人去外面觀察結果。我們不會待在船尾附近,所以不用擔心。」格蘭特說,「我們在這顆小行星的暗面,我記得二十四小時之前,‘大熊座ζ號’正在逆時針飛離這顆小行星——天啊,我剛剛才意識到,我們從發現這一切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個小時。要是這根管道的能量有我們那艘飛船上的一半,他們應該就能夠在兩千萬英里外看見火光了。」

克雷點點頭,「我一個人就可以啟動它。」他說,「其他人出去。我給你們一兩分鐘的時間,然後就啟動一小會兒。我會給你們留足時間讓你們派人進來,假如出什麼差錯的話。」

格蘭特點頭表示同意,他帶領其他五個人沿著主走廊走出了氣閘。他們跳到了離飛船側面大約一百五十碼的地方,等待著。

即將啟動的那條管道是與飛船長軸平行的那排最下方的管道之一。這些人抵達預定位置之後,它仍然沒有什麼動靜。然後,一團幾乎肉眼看不見的火焰無聲地衝出了管口。接觸到小行星的岩石後,它變成了一條熾熱炫目的軌跡。大家立刻放下頭盔上的遮光罩。此時,人們還沒有注意到,管道依舊在冒著火,在花崗岩上燒出一條發光的峽谷,一團沸騰的二氧化矽雲被拋向太空。格蘭特盯著看了一會兒,隨即跳到了氣閘處,消失在裡面。他剛從前門進入控制室,克雷就從另一頭衝了過來。他甚至都沒有停下,一路邊跑邊叫:

「管道停不下來,燃料流還在增加。我阻止不了它了!在管尾炸掉之前快跑吧!我沒來得及關上引擎艙的門!」

工程師說話的時候,格蘭特正在半空中,他抓住支撐通道的柱子,像一顆彗星似的繞著它轉了一圈,在克雷趕上他之前掉轉了飛行方向。兩個人幾乎同時衝出氣閘。

等他們抵達人群那裡的時候,管道內的磁場早已失衡。引擎管口泛著藍白色,然後在一團蒸汽中消失了。大家眼睜睜看著整個加速的過程。船尾的那排管道燒得發亮,熔化成液體開始滴落,接著迅速開始沸騰。引擎艙的艙壁輻射出明亮的紅光,然後變黃,最後突然坍塌。這是壓垮飽受折磨的分解系統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缺少外部冷卻,它自帶的超級阻斷材料也失效了,整套裝置都不復存在了。外星飛船的殘骸幾乎從頭到尾都燒得火紅,隨著能量源的消失,它才逐漸冷卻下來。除非有超自然神力,恐怕誰也無法把這套報廢的精密機械修復成任何有用的東西了。在不到二十個小時以前,這群曾親眼見過飛船發生同樣悲劇的人,壓根兒就沒空去想修復的事。

突然發生的事故讓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船體上的白熾正在慢慢消退,但沒有人說一句話。其實沒什麼可說的,因為他們正處在離地球兩億英里的地方,十八個月之後,這顆小行星會到達離火星軌道最近的位置,但火星那時並不會出現在那裡。一支搜救隊可能最終會找到他們,因為這顆小行星在星圖上有標記,而且他們失蹤的時候,它就在附近。這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個安慰。

離子引擎的噴射物肉眼不太容易看見,除非有什麼物質在裡面——不管這物質是氣態還是固態。因為小行星表面沒有空氣,「大熊座ζ號」也沒有真的著陸,所以即便平常很警覺的普雷布也沒看到它在接近。第一次提醒飛船出現的是迴響在七位倒霉蛋耳機內的聲音:

「下面的人們,你們好。這裡是怎麼了?二十個小時以前,我們在這個天體上看到了火光,像是核能引擎故障,於是就朝這裡趕過來了。我們繞著小行星盤旋了一個小時左右,終於看到了你們的飛船,正好它就爆炸了。你們能告訴我們另一次火光是怎麼回事嗎?還是說你們沒有看到?」

最後這個問題讓這幫人沒繃住。大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直到「大熊座ζ號」降落在殘骸旁邊,把他們全部接上了船,笑聲都沒停止。唯獨克雷沉默地獨自品味著苦澀。

「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他對救援船上的同夥們說,「我毀掉了兩艘船,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雖然我是一名技術員,但我還是去當一名汽車修理工比較好。這第二艘飛船就靜靜地躺在那兒,上面有我下半輩子都學不完的先進技術,然而一個小小的技術錯誤卻毀掉了這一切。」

但這個技術錯誤究竟是誰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