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pediment 阻 礙 1942

不過,聽覺訊號和抽象思維仍然令人困惑到絕望,至少目前話匣子這麼覺得。他從來沒想過對其進行解讀。目前能夠找到共同的表達方式,他和柯克已經很滿意了,所以他們沒有去管那些次要的事情。柯克坐在話匣子旁邊,一門英語強化課迅速開講了。

直到太陽西垂,柯克才結束他的課程,因為他餓了。話匣子已經學會不少東西,能夠理解那個地球人的解釋:他將在明天早上回來。柯克在蒼茫的暮色中回到了他的營地,準備晚飯,然後再睡幾個小時。但可想而知,他根本睡不了多久。他在毯子裡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凝視著晴朗的夜空,暗自琢磨,有時還自言自語幾句:他新認識的這位朋友來自這漫天星斗中的哪一顆呢?他生性喜歡冒險,所以根本沒想過他們為什麼而來。

話匣子看著地球人消失在樹林裡,疲憊地轉過身來。他太累了,之前吃的那片加速劑的效果已經開始減弱。但他不能再吃了,超過維持生命的極限劑量是很危險的。經過一番努力,他飛過了河岸和氣閘門之間的那幾米距離,重重地落在了老大的旁邊。他拍打翅膀的聲音吵醒了指揮官,老大立即要求他報告雙方交流的情況。話匣子沒好氣地答應了,疲憊的他已經快要衝著老大發作了:

「儘管你沒幫上什麼忙,我和那個人類還是開始試著交流了。我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與他流暢溝通,但我會嘗試直接對話以傳遞我們想要的資訊。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他會回來的。現在我需要睡覺,等他回來再叫我。」

聽了話匣子的彙報,老大十分高興,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無禮而生氣。他讓傳令官回到自己的宿舍,在關上氣閘艙外閘門後,他又將這個訊息傳至全船。副官聽到這個訊息也非常開心,很快全體機組成員也都興高采烈起來,這可是登陸這顆既傷身又費神的星球以來最大的一件喜事。加上那位引柯克回來的誘餌(他的翅膀韌帶拉傷了),待在醫務室的三位傷員都覺得自己目前狀態不錯,也不再悄悄抱怨他們的指揮官了。就算是醫生,這位迄今為止船上最悲觀的船員,也不再邊治療病號邊唸叨「這是無用功」之類的話了。但是,他們全都沒有意識到,只要話匣子還沒找到表達他們需求的機會,問題就仍然沒有解決。沒有人想到,他們需要做的不僅僅是傳遞資訊,除了話匣子,所有人都認為問題實際上已經解決了。

傳令官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問題,此時遠遠不能確定接下來的行動方針。他答應老大會盡快解決他們面臨的問題,先向地球人傳達他們的需求,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信守這一諾言。假如只是要信守對指揮官的承諾,那話匣子一點兒也不會煩惱;但是他認為,自己凡是說出讓老大覺得煩的話,那這話本身就一定是正確的。不幸的是,話匣子的未來生存就維繫在他履行承諾里的內容上。他突然想到,目前他不僅缺乏學習和教學的經驗,而且連溝通都成問題。再說,講授高等化學課程這件事本身就很尷尬,因為沒有誰能分辨單個的原子和分子,而這個人類認不認識公式或者樣本則純粹是看運氣,後者只對實驗室裡的化學家有意義,而前者則可能不符合人類的化學理論。話匣子也沒想到讓船上的藥劑師幫忙,因為他已經太久沒有與同等級的人接觸了,那種不幸但又不可避免的自我優越感已經佔據了他的心靈。其餘的機組人員對他來說只是手下的勞動力,他從來沒有和他們像朋友一樣交談過。自從登船那天起,他遇到的問題都會自己去解決,而且以後他還打算繼續這樣做,除非發生什麼意外。這種感覺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自負,優越感是接受他們那個等級訓練的結果,忽視他人的能力完全是潛意識的。

不過目前,話匣子並沒在操心自己的行動方針,他睡得很熟,蜷縮在宿舍地板的墊子上。而老大在確保了訊息快速傳播中沒人低估他為當下的進展做出的貢獻之後,也休息去了。副官確認了兩扇氣閘門都已經關牢,就動身前往船艙下部的船員宿舍了。大部分士兵和幾位工程師正聚集在那裡,討論今天的情況,以及他們還有多大機會能回到他們原來的行星系統——他們已經沒有家了,因為老大和他的領主鬧翻了。副官的出現並沒有打斷他們的談話,他的等級也是戰士,所以他能平等地與他們一起聊天。

很難說是否曾經有船員反對老大的這種反叛行為,不過這些行為對他們的生存並沒有多大影響,他們也不關心自己在為誰工作,為誰而戰。如果問他們怎麼想的話,他們反倒寧願選擇現在這種狀態,因為在他們的世界裡,統治者之間不斷地自相殘殺就和有組織的海盜行為差不多,而且現在他們沒必要把大部分戰利品交給領主了。不過老大也是一時衝動,沒有攜帶足夠的食物和彈藥就出發了。他本打算從曾經的手下敗將手中掠奪一些,但他們不幸遭遇了前領主的全副武裝的飛船,劫掠計劃泡湯了。他們不得不三番五次從偏遠的空間站騙取補給,不過他把事情鬧得有點兒大,現在有四艘戰艦在追擊他們的飛船,他只得向相反方向逃走。在接近光速的飛行中,沒人能探測到他們的飛船。他們直到逃出了母星星系,也沒敢停下。最後,當明亮的太陽出現在導航臺上,他們才選擇降落在地球上,因為這裡有充足的食物,飛船可以從太陽輻射中獲取能量,但是,飛船裡翻箱倒櫃也找不出一顆子彈。

就算糟糕的生活環境令某些船員開始反對老大,話匣子最近的努力也讓他們回心轉意了。副官同意這群船員的看法:有老大這樣的指揮官挺好的,因為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就這樣,大家在老大的飛船裡面又度過了一個歡樂祥和的夜晚。

老大發現,他幾乎不可能安排一份合乎他們種族作息規律的值班表。不論船員值班時間多短,只要一從崗位上下來,他們就會迅速睡著。船員們在不斷抗衡地球可怕的重力中耗盡了體力,他們還沒察覺加速劑已經失效,身體就會直接罷工,讓他們陷入昏迷。而且他們的睡眠時間很短,這也是不可避免的。話匣子勉強讓自己或多或少地保持著規律的作息時間,因為他不參與什麼體力勞動。瞭解到飛船附近沒有什麼可以構成威脅的東西后,老大就不再安排值班了,只是要求在夜間關好艙門。船員們的體形差異很大,即使磕了藥,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總有船員是醒著的。無論從哪個標準來看,整個行動沒有一絲絲軍事化的樣子,但這就是老大的風格,永遠只選擇最輕鬆的那條路。

第二天早上,老大還沒睡醒,柯克就出現了,此時艙門還關得好好的。這個地球人向氣閘門扔了一塊石頭,一邊等著飛船裡面的反應,一邊觀察著這艘飛船。清晨的陽光穿過樹林直射在船頭上。這一次,柯克能透過控制室的舷窗看到控制台的樣子。控制台上滿是儀表盤和操縱桿,操縱桿的樣子有點奇怪,應該是為了適應船員們形狀特殊的「手」。因為距離有點遠,所以他無法透過舷窗一覽船內的樣子,只得繞著飛船轉了一圈看看飛船的各個部分。正當他還在觀察時,氣閘門開啟了並從裡面反射出一束光,他趕緊回頭看去。

剛才那塊石頭的聲音在走廊中迴盪,然後傳到了下方船員宿舍裡一群工程師的「耳朵」裡。當時,他們正在進行一種和橋牌非常相似的娛樂活動,被這聲音打斷了。其中一個人跑去通知了老大,老大罵罵咧咧地讓他去把話匣子叫起來,然後又陷入了夢鄉。

接著,話匣子出現在了氣閘門處,後面還跟著幾名好奇的工程師。柯克能夠通過觸角的樣子認出話匣子,但看不出其他成員之間有什麼不同。這次的教學換了個地方,話匣子帶路,他們來到了飛船前方,那裡有一大片太陽曝曬之後變得非常光滑的黏土地。課程開始了。這次,話匣子帶來了一些工具,還計劃用他們的那種書寫方式做些筆記,他把這項任務交給了另一位跟過來的船員,自己則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選取合適的措辭上。

這項任務可不清閒,話匣子依然無法確定單詞的確切意思。在英語中,一個單詞可能需要其他語言的好幾個詞才能解釋清楚,反之亦然。話匣子知道表示船的符號。隨後他又發現了同義詞這種東西——還有其他詞也能表示相同的意思,這讓他大惑不解。他也不知道,有好幾種東西都能叫作「船」。柯克也發現,從一開始自己就遇到了困難,而想要避免這些困難則更困難。

對話匣子來說,每一個寫出的單詞都是一個完整的個體,但他有沒有發現這些單詞都是二十六個簡單符號的排列組合呢?對他來說,這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了,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解釋單個字母相當於進行口語教學,要想教會話匣子利用他們的聽覺器官識別數不清的音調差別和句子中的言外之意,可能要花上幾個月甚至幾年時間。

幾周的學習細節可能會讓心理學家和語言學家很感興趣,但卻會讓這裡的敘述長到難以忍受,所以,還是長話短說吧。整個語言學習過程有過幾次短暫的中斷,都是因為柯克要去補充食物,有一次,他差不多一週都沒出現,因為他要去最近的城鎮提交一份關於寄生蟲的報告。對於在森林裡發現的飛船,他沒跟任何人說,而且還以最快速度從城裡趕了回來。外星人們正焦急地等待著他,一見他回來,傳令官便立刻要求繼續學習英語。柯克早就察覺到了話匣子的堅持背後隱藏著極度的焦慮,但並沒有費心去了解箇中緣由。

九月快結束了,柯克的耐心也快要耗盡了,他們之間的交流終於發展到可以稱之為對話的程度了。藉助鉛筆和從柯克的筆記本上撕下的紙頁,話匣子書寫起來相當方便。柯克則提高了說話音量,因為他發現這樣可以讓腦中的單詞呈現出更清晰的影像。在他看來,瞭解傳令官的需求遠不如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重要。在話匣子飛速增加的詞彙量範圍內,他不斷提出問題來滿足這一點。他了解到一些外星人母星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結構,不過內容不多,因為話匣子有比描述他們的生活更為重要的事情。老大已經開始懷疑了,在知道人類的好奇心之後,他甚至變得暴躁起來。他覺得,柯克打聽這些資訊的目的可能只有一個。

情況已無法改變,柯克只得接受這個事實,他允許話匣子來主導對話,不過他也希望能在話匣子所說的「緊急情況」結束之後增加一些自己的話語權。話匣子一直讓他忽略老大的態度,他覺得不然這會影響柯克的合作意願。

話匣子試圖向柯克解釋自己遇到的問題,但對柯克來說,這些解釋從頭到尾都毫無意義。話匣子的預感成了現實,公式圖表和分子結構圖之類的完全沒有用。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繪圖方法與地球上的截然不同,還因為他們並不確定畫出來的原子和分子跟地球人化學家們所說的是不是同一種東西。要知道,即使同一物種所理解的化學「原子」和物理「原子」都有非常大的區別。就算柯克確實懂一點化學,話匣子他們也沒法弄清楚他腦子裡是如何理解的。

他們需要的必需品——砷,已經完全用光了,所以也沒法提供樣品給柯克。其實柯克懂不懂化學都關係不大。

「你們這麼表達需求完全沒有用。」這個人類最後說道,「你們應該描述這種物質的特性以及用途,這樣我才有可能明白你們需要的是什麼。你們的那些圖案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那你想要知道哪些特性呢?」話匣子在紙上問道,「我的工程師們從一開始就在朝這個方向努力。」

「他們描述的是它的化學性質,」柯克回應道,「我不是化學家,完全不懂這些。我想知道的是,這種東西是什麼樣子,能製造出什麼來以及你們為什麼這麼迫切地需要它。關於你們的情況,我聽到的這些資訊還遠遠不夠。如果在一個杳無人跡的地方遇到了一群被困的同類,我自然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但現在呢,我沒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先告訴我你們為什麼來這裡吧,這個世界明顯不適合你們生存。告訴我,你們為什麼離開自己的世界,為什麼無法離開地球?這些資訊也許會讓我想到些什麼,其他事情可能都沒什麼用。」

「你大概是對的,人類。但我們的指揮官禁止我將這些資訊透露給你,不過我也沒想到什麼其他能講明我們需求的辦法。」

「為什麼他不允許我瞭解你們?」柯克問道,「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害處,我對你,對你們這一族是相當坦誠的。天蛾人,我覺得你很友好,這是不言自明的。但我認為在解決你們的需求之前,可以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你們的事情。」

雖然外星人可能無法領會,但柯克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他突然警覺起來:面前這種看似無助的天蛾人可能會給人類帶來災難。接著,他意識到自己的立場竟然如此微妙而重要。這種生物是不是正在利用自己來了解人類的弱點?會不會為了獲取補給然後向人類發動襲擊?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這種想法是第一次浮現在他腦海裡。隨著這種想法的出現,柯克眼中的外星人完全變了,他最後的一絲信任消失了,那種不久之前還在驅使他進行交流的好奇心也消失了,他被一種自己無法想象的未來景象徹底嚇住了。他要把之前沒出現過的懷疑都補回來,一想到因為並非出於本意的行為或想法而差點釀下致命的大錯,這種懷疑就更深了。

地球人剛說完,話匣子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立刻開始進行彌補。但話匣子完全不瞭解人類的心理,而且他幾乎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我們很需要我描述的那種物質,情況遠比我所描述得嚴重得多,」他寫道,「指揮官和我本人都認為討論其他話題是在浪費時間,但我也理解你對其他話題更感興趣。只要知道哪裡能找到這種物質,我們可以一邊去找,一邊回答你提出的所有問題。無論如何,我們無法在這顆星球上久留。從你的話裡,我們明白你已經注意到我們在這顆星球上過得非常不舒服。

「目前,有一半人在承受重力時因為肢體骨折或者肌腱拉傷而無法行動。我們只有服用一種藥物才能正常生活,但服用過量的藥物和承受過大的重力同樣危險。」

「你們的飛船飛不起來了?」柯克問道。

「不,飛船沒有機械故障,它的能源來自飛船周圍宇宙空間中的物質。我們可以永遠飛下去。不過,我們不敢回到敵人可能發現我們的區域,我們需要大量的……我們需要大量的那種物質。」

「你們在附近沒有朋友?你們可以逃到他們那裡去啊,為什麼大老遠跑到太陽系來?」

「這次航行時間不長,用你們的演算法大概四百天吧。我們的飛船一直在全力加速,直到逼近你們的太陽,亮度越來越大,我們才停下來。我們本該冒險飛得更遠一些,離開原來的星系,或許我們已經做到了,因為我們沒有遠近的概念。曾經有一位領主統治著我們,但指揮官認為,我們自己統治自己更好。目前,在我們以前的恆星系裡,所有戰艦都會對我們格殺勿論。」

「這樣的話,似乎你們是缺少彈藥,或者缺少武器?」柯克用手中的步槍表達兩者之間的區別。

「我們有武器,我們缺乏的是彈藥。」話匣子表示肯定,「我明白你那支步槍的原理,我們的武器也差不多,通過爆炸射出子彈。我們已經利用在這裡發現的有機物製造了炸藥,但缺乏用於製造子彈的物質。」

「我猜子彈應該是金屬的吧,用的是和我的子彈或槍相同的材質,」柯克說道,「我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那種物質,但是我們人類為什麼要相信你們呢?你還沒能說服我。如果你們真如自己所說的,是你們星系的亡命之徒,那為什麼你們想回去呢?在我看來,就算手裡有武器,你們在那裡也不安全。」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他回答,「我們還能去哪兒?還有,你說的‘安全’是什麼意思?回去之後,我們會過得比以前還好,因為我們不需要再把奪得的大部分東西都獻給領主了。我們的世界中還有很多無人居住的地區,我們可以在那裡建立基地,舒適地生活。」

「我總覺得你們的生活方式與我們不同,」柯克不帶感情地說,「你們要找的是什麼金屬?」他之所以想知道這個,並不是打算幫這群天蛾人獲得這種物質,只是想了解一下罷了。他希望話匣子的鉛筆能傳達他腦中的一些想法。但對一個剛剛入門這種語言的生物來說,書寫並不是特別有效的情緒表達方式。「讓我看一下你們的武器吧,可能會有點兒用。」柯克說完又加了一句。

自然,話匣子對這個提議起了疑。然而跟像老大不一樣,他並沒有被懷疑所矇蔽。而且他知道,自己已經將那些武器最重要的特點洩露給了柯克:它們是通過射彈進行攻擊的。思索了一會兒,他回答說:「那麼來吧,給你看看。」

傳令官並沒有向老大請示就向柯克發出了邀請,他也沒有提醒柯克有人可能會對此表示反對,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傳令官,他一直對指揮官的決斷不屑一顧。話匣子一直相信,他有足夠的能力平息任何異議。他也有充分的理由支撐這種信心。話匣子冷冷地對老大宣佈,要帶地球人去看他們的武器。要是老大體內有一顆心臟,而不是靠血管內的瓣膜和肌肉環給靜脈和動脈輸血,他估計要被氣得心臟病發作了。他一邊跟著那兩個人走在前往武器庫的路上,一邊胡亂發射著一些尚未成型的思維波。話匣子幾乎沒怎麼解釋行動的原因便行動了。老大永遠也不會承認話匣子的主意比他的強,不過他總歸會接受這些主意。他堅信正是自己的天才頭腦促成了目前的成功,話匣子也覺得沒必要戳破他的幻想。

人類炮兵要是能看見艦炮上的觀瞄裝置肯定會欣喜若狂上幾個小時,但是柯克並沒有看出什麼精妙之處。武器本身看上去似乎只是平常的小口徑滑膛炮,但巧妙的設計使得它在裝填、瞄準和開火的過程中絲毫不會造成艙內空氣洩露。炮塔內部被隔板分成兩部分,一邊安裝有炮體及相關的輔助裝置,另一邊則堆滿了明顯是炮彈的金屬圓筒,這讓柯克大為驚訝。他拿起一隻圓筒,發現其中一端有一開口,彈體內是一個空腔。一直不時忙著解釋的話匣子又寫了起來:

「我們需要那種材料來製造炮彈的填充物,」他這樣寫道,「空的可派不上用場。」

「要是填滿的話……」柯克問道。

「炮彈會穿透飛船艙壁,只留下一個小孔,這個小孔又會迅速被船體兩層外殼之間的材料封閉上。炮彈會在此時產生小型爆炸,將炮彈裡面的物質蒸發,釋放出一種無味氣體。當敵人吸入這種氣體後,他們就會失去意識。然後,我們就能把船拖著走,在沒有抵抗和危險的情況下進行劫掠,當然前提是能在未被發覺的情況下把它帶到一顆宜居星球上。」

「為什麼你們不用炸藥在船體上開洞,在太空中劫掠?」人類問道。

「只有距星球表面很近的範圍內才有空氣,」話匣子一邊解釋,一邊對地球人知識水平的尊重程度下降了五十個百分點,「所以我們不能在太空中離開飛船。因為飛船外殼的強度遠遠大於內部隔斷,炮彈爆炸也可能會摧毀飛船內部。我們希望飛船越完整越好。」

柯克很不耐煩地等待傳令官畫完了這句話,厲聲說道:「我當然知道太空中沒有空氣,誰不知道啊?你們沒有宇航服嗎?能夠攜帶空氣的那種,能讓你們在飛船外面自由地行動。」

「為了設計這樣一款服裝,我們嘗試了很多次。」話匣子回答道,「對你們這種結構簡單的身體來說,設計一款這樣的宇航服不是很難,但是我們身上的附肢太多了,要同時做到讓我們肢體自由運動、為呼吸孔提供空氣,而且在關節連線處保證氣密性,那就太難了。」

柯克半蹲著身子穿過低矮的走廊來到了氣閘處,他什麼也沒說,但腦子裡在不斷地思索著。雖然主要是因為內心的懶惰,他並沒有努力嘗試將自己的思想轉換成非視覺化的表達——在任何情況下,這種嘗試都會成為建設性思考的障礙,但他相信,自己的大部分腦部活動都是外星人無法破譯的。傳令官所講的情況雖然與柯克地球式的觀點截然不同,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就地球人所知,他所描述的那種生活狀態也曾在地球上出現過。柯克對話匣子憤世嫉俗的性格有了幾分欣賞,而且覺得他無意識中表現出來的自我中心主義還挺有意思的。

太陽低垂在西方的天空,柯克和話匣子他們走出了氣閘門。沒了船體擋風,凜冽的東北風直吹到河岸上。柯克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森林,然後轉身對話匣子開口道:

「我要回營地去吃點兒東西。你已經盡力為我解惑了,我今晚會考慮這個問題的。但我不保證會成功,而且即便發現你們要找的東西是什麼,我可能依舊不會信任你們,因為你們和我們並非同類。我不會假裝理解你們的習俗並按你們的規矩做事,我首先考慮的是我們自己的安全。

「無論如何,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你們可能不知道,這顆星球存在季節變化。但你肯定注意到了,這兩個星期以來夜間氣溫正在下降。這個地方差不多位於北極圈內,」柯克在腦中描繪著這個情況,「我不能穿著現在的衣服過冬。而且幾周前我就應該回國的。」

「我無法控制你的行為,即使我希望自己可以。」話匣子回答,「我只能去期待能得到最好的結果,此前我從未經歷過這種狀況。」

傳令官的固執己見讓柯克笑了出來。他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營地。他並沒有把營地搬到飛船旁邊,因為原來的地點附近有更好的水源。他往前走著,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開始陷入面無表情的深思。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雖然已經告訴傳令官,他首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同類,但他也願意相信外星人因為他已經開始喜歡他們了。

很明顯,話匣子並沒有誇大問題的嚴重性。柯克看到過值班結束的船員在艙內痛苦地爬行,也看到過其中一位船員那牙籤般的角質外骨骼腿,在超過三倍正常體重的重壓下垮掉,整個人都癱在地上。在這種情況下,假如船員們是地球人,不論有沒有武器,可能早就跑了。柯克不知道,這種固執是這些生物身上令人欽佩的特質,還是尋常天性。突然,他想起,關於什麼是令人欽佩的特質,他們的看法可能會和他不一樣。

如果選擇不去幫助這群外星人,他可能也不會良心不安,因為他們好比一群在雨中貪玩的孩子,如果媽媽不給糖吃,就絕不回家。不過這也能拿來比喻一位在實驗室加班的科學家。不,他們的需求對他們而言確實很現實。

他們有什麼理由要攻擊人類呢?地球並不適合他們生存。如果真如他們自己所說的,他們在與國王打仗,那只有傻瓜才會再同時跟地球開戰,不管有沒有武器。再者,他們的武器也沒有給柯克留下什麼印象,他認為除了用於攻擊密閉的飛船,並沒有什麼其他價值。不過話匣子可能並沒有說實話。他可能依舊在為他們的「國王」效力,而國王在發動戰爭之前是不需要專門解釋「這個星球的用途」的,除非他們和地球上的統治者們的思考方式不同。但「擴張領地」足以成為開戰的動機了。

柯克打算不想這些了。等他回到營地,準備好了晚飯,他依舊在思考,所以吃得很慢,接著,他又一邊思考一邊洗碗。太陽早就落山了,他找到了毯子,終於打算放下問題準備睡覺。

可是怎麼都睡不著。總會有問題冒出來煩他。這些外星人要用的到底是什麼氣體呢?柯克有點兒後悔自己不懂化學了。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殺蟲劑,因為他之前的工作就涉及這個;同時想起的還有河口港口那兒存放的一批硫酸銅和砷酸鉛sup/sup,那是為明年春天準備的。但他很快就排除了這些想法,因為就他所知,這兩種物質都無法轉化成氣體sup/sup。這樣的思考又讓他想起了自己的主要身份:他依舊是在讀書的學生。大學開學在即,這也是他最終決定趕緊啟程返校的原因之一。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來不來得及趕回去報名,除非外星人能送他一程,這想法還真是搞笑。思緒就這樣轉回外星人身上,他又思考起那艘飛船上的外星人需要的是什麼。

他突然冒出了另一個想法。假設傳令官一直都說的是實話,那他還算蠻可愛的,就像一隻試圖挽救羊群的牧羊犬;他也可能是一位因能力突出、忠於職守而備受尊敬的長官。但無論他的性格如何,根據他對自己過去經歷的描述,以及對希望獲得的武器的用途說明,一個簡單卻無法否認的事實是:他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海盜。他曾經明確表示,老大不得不反抗他們原來的統治者;他也曾預設,自己同意爭取獨立,而且他還用過「亡命之徒」這個詞描述飛船裡的船員。

即便地球想要與話匣子他們這一族打交道,一般也會選擇他們當中的守法分子。無論他的個人感受如何,柯克都沒有權利向話匣子他們提供幫助。柯克又想了一會兒,尋找這種想法中的漏洞。他這麼做純粹出於他與話匣子之間的友誼,因為現在做出任何一個決定對他飽受折磨的大腦而言都是一種解脫。

可事實就是如此。柯克終於不再糾結了,他接受了這個想法:不論從法律上還是從道義上說,幫助這群外星人都是不妥當的。但人性本身就充滿了矛盾,現在他又反倒想幫助這群交往了這麼久的外星人了。最終的決定緩解了他心中的焦慮,他成功地睡著了。不過要是他知道下面這個連話匣子和老大都未曾考慮過的事實,他可能會睡得更好。

話匣子他們星際航行花費的時間並不是四百天,而是差不多四十年。因為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航行,因此飛船上的幾小時可能是外面世界的幾天。返回他們的母星肯定會花同樣長的時間,而那時他們所反抗的那位統治者也肯定有了繼任者,話匣子和老大可以輕鬆地讓對方把他們當作一個合法的星際遠征隊放行。就算這種方法行不通,他們原來的那位統治者也非常有可能已經被他人暗殺或者推翻了,而新任統治者不大可能會追究他們反抗前任統治者的罪行。

不幸的是,話匣子他們沒有相對論的概念,他們的科學似乎都用在了研究更好的武器和更快的飛船上了,懶得探究太多的理論。柯克對相對論僅有的一點知識全出自一本關於時間旅行的經典小說,而且這類書他只讀過這一本,但裡面重點提到的是四維時空,不是速度與質量的關係。

柯克醒了,他站起身來,想到今天即將發生的事情,他感覺特別不舒服。清晨刺骨的寒風凍得他瑟瑟發抖,洗漱吃飯之後,柯克就要拔營起寨了。無論如何,今天他都要回南方了。他仔細地把帳篷、毯子和其他裝備一起打了包,藏在營地附近,然後拿起步槍,順著那條小路翻過小山進入了谷地。他知道,除非那群外星人開飛船碾過他,否則他們傷害不了他——他們沒有武器,力量也遠不如他。

但他突然想到,自己怎麼會遇到麻煩呢?他不需要直接拒絕,只要說他沒法解決問題就可以了,因為他沒能想出他們想要的物質究竟是什麼。至於自己對他們職業的看法,完全可以不說出來。柯克確信,他從未在跟話匣子的對話中使用過相關描述的詞語,這位傳令官肯定也對地球人腦袋裡一大堆不知所謂的思維波見怪不怪了。

就這樣決定了。柯克走出森林,來到了飛船停泊的河谷,然後爬上了河岸。和之前每天一樣,這個時間還看不見船員。同樣和過去一樣,柯克往船上扔了一塊石頭,想引起他們的注意。

日益增長的疲憊已經威脅到了話匣子他們的生命,這已經跟其他麻煩同樣嚴重了,儘管如此,昨天晚上話匣子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思考。最近幾天,他對柯克能想出這種毒物的名字越來越不抱希望了。只要有樣品,化學家可以毫無困難地確定其成分,但現在,船上連一毫克樣品也沒有,恐怕沒人能知道他們究竟需要什麼。柯克曾經告訴過他們,地球人也會貯存和使用毒氣,但一般都用於室外;而且想要確定需要哪種毒氣,還要知道它的密度和毒性。話匣子只知道,他們想要的氣體在相同的溫度和壓力下,密度大約是這顆星球上的空氣的兩倍。但他並不瞭解對這顆星球上的生物來說,那種氣體有多大毒性。

如果柯克失敗了,似乎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柯克帶他們找一個或者熟悉化學,或者熟悉戰爭,或者兩者都熟悉的人了。傳令官以為他已經學會了如何與人類溝通,剩下的工作應該不難。

所以當話匣子聽到石頭撞擊船體的聲音時,就已經準備好接受最壞的結果,並對下一步的行動作出了打算。不過他立刻注意到,這次柯克攜帶著他的步槍。除了第一天以外,他從沒帶過武器。在一定程度上,外星人能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做。他立馬飛到河岸上,蹲在了柯克的面前,觸角機警地展開著。人類也沒有浪費時間,立刻表明了來意。

「我沒能解決那個問題。」他直截了當地說道。

「我不覺得驚訝,」話匣子寫道,「也沒有生氣。你沒必要帶武器的,就算一個懂化學的人,也不見得比你做得更好。我們不怪你,儘管很失望,但要是因此對你產生敵意就太幼稚太愚蠢了。

「但你依舊可以幫助我們。這顆星球上肯定有非常瞭解這些東西的人。你也提到,你需要在入冬之前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可以很快地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作為回報,你去幫我們找一個這樣的人。你願意嗎?」

面對柯克的失敗,傳令官表現出了令人驚訝的寬容,這讓柯克對這種生物的認識又深入了很多。面對這出乎意料的情況,柯克有些無所適從,這讓他之前想要拒絕的想法更加難以啟齒了。但他內心深處的自我保護讓他開了口:「我的東西還在營地那邊。」然後,他轉身以最快速度大步離開這裡,走進森林,也遠離了背叛那些縈繞在腦海中的想法的危險。

走到離飛船一英里遠時,柯克停下了腳步,想要把最近發生的事情新增進他對這群外星人的個性畫像中。柯克似乎跟話匣子產生了友誼,儘管他確定後者是一名不值得這份友誼的海盜,但這位傳令官面對苦澀而失望的現實的反應卻贏得了柯克的尊重。他越來越感覺拒絕提供幫助不符合自己的性格。

他想要說服自己擺脫這種感覺。話匣子明確說過,他無法理解人類所欣賞的利他主義精神和同情心。話匣子非常自私,柯克毫不懷疑他會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拯救自己,也不會在意同胞的吉凶禍福。話匣子會對他人展現寬容,只是因為他們能讓他生活得更舒服,而絕非出於同情。在談到老大和其他船員的時候,柯克經常能感覺到話匣子的話中藏著不屑,就像他在海邊看到堆沙堡的孩子時也會產生的那種情感。

從人類的觀點來看,話匣子並不是一個好人,但柯克還是感覺自己被他吸引了。他是不是應該回去告訴那群外星人,尋求他進一步的幫助只是徒勞?對此,柯克感到了一絲畏縮,他還能做些什麼呢?什麼都做不了。他慢慢回到了營地,背上重重的行李,踏上了返回飛船的路。清晨的陽光透過層層樹葉灑在他的臉上,他顯得蒼老了許多,不像個二十歲的少年。

話匣子依舊在河岸上等待著。他那兩隻黃澄澄的大眼睛緊盯著小路的盡頭。他看見柯克帶著東西過來,便立刻轉身飛回氣閘門處,消失在飛船裡。柯克看到他離開,就叫了他一聲。傳令官的頭和觸角又伸出艙門口。柯克把背包放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站著,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看著天蛾人,他想要找些合適的措辭表明來意,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話匣子而言,光有想法就足夠了,他張開翅膀,竭盡全力但又故作輕鬆地飛回到柯克站的地方。他依舊帶著紙和筆,地球人這才開始意識到話匣子已經能在一定程度上讀取自己的想法了。接著他在紙上寫了起來:

「是不是我們的所作所為不符合你們的習俗?」傳令官問道,「那些你沒見過的我的同族,那些要不是我跟你說、你永遠都無從知曉的人,你對他們有什麼興趣嗎?」

柯克想要解釋他對海盜行為的看法,但明顯失敗了。對外星人來說,劫掠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他們的善惡觀與人類不同,僅此而已。最後還是話匣子主動表示,向他說明這些東西根本沒用。

「自從發現你之後,」話匣子說,「我研究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你發出的思維波代表著你思考的內容。你的行為最終證實了這一點,解讀你的思維波花了我很大力氣。可能我們面對的是同樣的問題。我花了很久才理解這一點,不是所有人都遵循我這種思維模式。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許我可以理解你,我也必須做到這一點,只要足夠聰明。因此,我邀請你和我們一道出發,一道去南方,去你來的那個地方。在路上你可以告訴我你們人類的事情,正如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的事情一樣。也許有了這些背景知識,我就可以去理解你的觀點,並找到說服你幫助我們的方法。但不管怎樣,這些溝通肯定非常有意思。

「在我開始理解你拒絕的理由之前,我不會再繼續重複我們的請求了,我也不會告訴指揮官這裡發生了什麼。他知道得越少,對我們兩個越有利,對他也是如此。他可能理解不了我想去理解的那些事情,也不會理解我們的頭腦願意尋求毫無實際作用的純粹知識。他沒有好奇心和想象力的概念。

「走吧,我們要慢慢向南進發,邊飛邊聊,至少能節約一些時間。我們可不敢再在這顆星球上多待了。要是再待下去,連駕駛飛船的人手都會不夠的,現在還能動彈的人已經不多了。」

柯克接受了這一建議,他一直沒弄明白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也許是下意識地想給這些生物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吧。越來越多的理由都在說服他,而且在重大失望面前能依舊保持客觀理性和絕對冷靜的生物絕不可能是壞人。就算站在單一文化的角度考慮,說他是壞人也是說不過去的。一個文明社會的成員對另一個文明社會的成員抱有這種態度,簡直是精神錯亂。雖然可以從邏輯上做點辯解,但也沒有足夠的資料來支援。

地球人和外星人走進氣閘,關上了裡外兩道閘門。傳令官心想,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在地球上完全收起艙門了。在走廊裡,話匣子放鬆了下來,他發誓再也不會在一個不嗑加速片就飛不起來的世界裡張開翅膀了。接著,他向前爬去,走上通往控制室的坡道,柯克跟在他後面。

控制室裡沒有別人,現在還是清晨。話匣子發出訊號請老大過來,然後兩個人一言不發地等待著。叫了好幾次,老大才從後面出現。部分原因是被吵醒了,還有部分原因是他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向地球人展示自己重要地位的機會,所以老大的態度比平常更加專橫。他一直都不能完全理解人類既「聽不到」他說的話又無法解讀他的肢體語言這一事實。

話匣子叫他把飛船升空,向這顆星球的赤道方向緩慢進發,等看到海洋再停下。老大立刻開始打聽尋找那種物質的進度如何了。傳令官的回答是,目前還沒有什麼進度,因為那個應該正在工作的人現在還在廢話。老大閉上了他的嘴,走到控制台前,呼叫工程師們回到崗位上。話匣子站在老大的旁邊,準備在必要的情況下傳達進一步的指令。訊號板的功能很多,可以用來傳遞抬升船體的過程中一些相對簡單的命令。實際上,真正的起飛是在控制室進行操縱的,剛才的指令只是啟動下面的推進器。

柯克把包放在船長身邊,坐在上面,這樣他大概就只比其他船員高兩英尺。透過一扇巨大的玻璃舷窗,他能夠看到前方的全景,而潛望鏡能讓他看到後面的東西,只有船體後側的下方是盲區。潛望鏡的目鏡是根據船員們巨大的視覺器官量身打造的,柯克試了一下,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影像。而且潛望鏡的視野不能移動,視野下半部分還被船體佔據了。於是,柯克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主玻璃舷窗上,看著飛船前方和下方的景象。

他穩穩地坐在地板上,看著大地在他的下方掠過。飛船起飛前並沒有滑行,而是直直竄上了兩千英尺高的天空,流線型的船艏指向南方。飛船進入航線後,老大終於在位置上放鬆了下來,看著那排顯示推進器狀態的儀表,而一位工程師則看著下面一組同樣的儀表。其實老大在不在崗完全沒區別,但即便他能與柯克對話,他也不會承認這一點。

柯克和話匣子一邊看著下面不斷向後滑去的地貌,一邊發表著評論。話匣子被那片沒有人煙的森林吸引了,還把它和自己星球上廣闊的無人區域比較著。這果然又讓柯克開始說話了,他描述著那些人口密度更大的國家,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不同民族,以及他們之間的各種關係。最後這一點他講了一大堆,因為他曾長期研究社會學。傳令官讓他不斷地說著,一看到他話頭將盡就趕緊提問,竭盡所能地獲取著所有可能有用的資訊。

他們的速度不是特別快。飛船在空中飛行的聲音地面上是聽不到的,也傳不進兩層船殼包裹的船艙內。不管這飛船是靠什麼驅動的,總之它做到了悄無聲息。

他們幾乎同時看到了一片海域和一個居民點。小鎮不大,但是有好幾處碼頭還有一隊規模尚可的漁船。柯克認出了這個地方,他是在初夏時節來到這裡的,飛機就降落在這座小鎮上,他之前提交進度報告也是在這裡。現在已經是傍晚了,柯克瞄了一眼手錶,算了一下,他們離開行動基地時中午剛過,所以飛船的速度不會超過每小時三十英里。柯克在低矮的控制室裡憋了五個小時,現在特別難受。問過話匣子之後,他知道只有躺在走廊上才能伸開手腳。柯克想了想之前他前往炮塔時穿過的那條走廊,覺得話匣子說得對,於是他把包推下坡道,然後拿出一條毯子鋪在了走廊上,恰在這時,兩名士兵從房間裡走出來,被嚇了一大跳。柯克沒帶食物,但也沒覺得餓。他花了幾分鐘,用背包當枕頭,然後躺在走廊裡,盯著盡頭發呆。走廊遠處的門開著,下面傳來細微的聲音。柯克想去一探究竟,但又放棄了,躺在毯子上進入了夢鄉。

幾分鐘之後,地板輕微的震動就把他驚醒了。他突然起身,腦袋重重地撞在了金屬天花板上。他轉身向通往控制室的坡道看去,感覺那裡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他走上坡道,還沒走到頂,腦袋剛剛與坡道上層地板齊平時,就看見話匣子正在往下走,看到他便開始後退。

老大也緊跟著傳令官走進了走廊,柯克跟著他們倆往氣閘走去。很明顯飛船著陸了。他用指尖碰了碰話匣子的翼尖,想引起他的注意,然後問道:「怎麼了?怎麼這麼快就降落了?我在這附近不認識能幫到你的人。」

「你口中的話與你剛才的想法並不一致。」話匣子依舊拿著紙筆,「在你對我們表現出敵意之後,我依舊邀請你上船,是希望你的大腦能多透露一些有價值的知識。它已經做到了,你不習慣別人解讀你的思維,可惜你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要不是學習你那種思維的語義系統耽誤了時間,我們早就掌握了想要的資訊,就算你不同意也無所謂。當我們現在降落的這個居民點出現在你的視線中時,你的大腦給出了各種各樣的詞彙圖案,也包括這個地方的名字,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沒什麼意義。我還知道指導你工作的那個人類住在這裡,而且這兒還儲存著一批用來驅蟲的化學藥品。另外,你的導師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肯定了解很多相關的知識才有那樣的地位。那些化學藥品有可能就是我們需要的。即便不是,我也已經從你身上學會了如何解讀人類的思維,我可以從那個人的大腦裡撬出知識來。」

「你讓我上船隻是想對我耍花招?」柯克問道,「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呢?!你根本不是真心實意想要理解我的觀點!」

「理解你那種奇怪的思維方式確實很有意思。」傳令官回答,「但是我在滿足無用的好奇心上已經花了太多時間。我沒發現理解你說的這些東西有什麼實際作用。你就像船上的其他人一樣,容易被刻板的思維模式影響。我找不出你拒絕幫助我們還有什麼其他原因。你我無冤無仇,儘管沒有你,我也快達成自己的目標了。不過,希望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友誼就太愚蠢了,但我還是很有興趣……」形狀奇怪的「手」突然停下筆來,傳令官轉向了氣閘的方向,老大正在那裡不耐煩地等著。

最後一個沒寫完的句子壓住了柯克胸中升騰的火氣。沉默中,他望著氣閘門慢慢敞開。透過眼前一片糾結的枯枝,他能看到幾所房子,但是沒人對這艘船表現出興趣。老大是怎麼在人們毫無覺察的情況下把船停在離小鎮這麼近的地方的?這可能是個永遠無解的謎。

兩名外星人飛過了樹叢,趁四下無人時,藏在緊挨著幾所房子的灌木叢後面。柯克在外氣閘門處靜靜地坐著,他能想象到傳令官靈敏的觸角接收到了一個個毫不知情的鎮民的思維波。想到這裡,柯克笑了出來,因為這個地方四分之三的人口是印第安人,大多數都是文盲,這下麻煩了。但要怎麼才能阻止那些外星人從毒物專家法克森或者雜貨店老闆老麥克阿瑟腦子裡竊取資訊呢?警告他們確實不難,但沒用,越不讓他們去想外星人想要什麼,他們越可能要去想。如果他們想要攻擊和趕走這群外星人,外星人可以直接撤回船裡,用意念繼續研究襲擊者們的想法。無論如何,話匣子都會贏。但是會這樣嗎?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開始還覺得有點迷糊。印第安人和他們的文盲率肯定有什麼用,只是他還想不到該怎麼用,心理學課程中似乎有提到……他明白了!笑容浮現在了他的臉上,他靠在背包上,看著那些紅白膚色的男人、女人、孩子從傳令官他們藏身處的幾百碼之外走過。柯克又開始在腦海中思考「讀心術」的威脅,但這次的畫面卻截然不同。他想控制住自己的想法,想讓眼前的笑話變得越長越好,因為他不知道在這個距離上傳令官能不能讀到他的想法,可是為什麼不冒個險呢?他開始用法語思考這件事,畢竟他一定要想這件事,結果與他預期的有些偏差,但是,腦中的畫面早已複雜得讓讀心者們感到困惑了。接著,天蛾人紛紛飛回了船上。

柯克挪到一邊讓他們進來,看著兩個人停在了氣閘門裡。話匣子沒有費力去寫字,他只是站起來看著地球人,用他特有的方式做出一副絕望到想要放棄的表情,簡直令人心痛。

柯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地開口了:

「你們現在懂了吧。你們離開之後我才想到這一點的,其實聽完你說的那些,我早就應該發現的。你們也早應該從實際觀察中知道了。我們第一次交流的時候,你告訴我,我的思維波與你們的不同,這很自然,你們最終也意識到了。但你沒有繼續去論證這一點,只覺得從邏輯上講這是很自然的,不過我也沒有多想。你們‘想’的方式都一樣,但現在我們倆都說不清思維到底是什麼。你的同族夥伴都認為彼此之間的思維波是明白易懂的,但我無法解讀,因為你從小就接收這些思維波,而我是個陌生人。但是,我的族類並不以這種方式進行交流。我們的器官可以發出調變聲波,也能探測到這些調變聲波。發生在我們大腦中的反應並不會直接傳入別人的大腦,而是先被‘編碼’,然後再進行傳播。

「你們‘聽到’的思維波來自神經系統中的化學反應,這些反應伴隨著思維出現。

「從很大程度上說,它們肯定受你們大腦中的神經型別結構控制,而在你們成長的過程中,這個結構在感知外界的思維波以及學習所伴隨的某種陌生作用的共同影響下進行自我控制。」

柯克向傳令官伸出一隻手。

「仔細看我的手指末端。你們可以看到皮膚上有複雜的隆起和凹陷。陌生人,這個紋路是我獨有的,我們族類的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紋路,但每個人都不一樣,沒有任何兩個人有同樣的指紋。雖然這顆星球上的人口超過二十億,這依舊是我們所掌握的最有效的個體識別手段。

「我的朋友,我敢這麼說,兩個人擁有相同指紋的機率和兩個人擁有每個神經元都一樣的大腦的機率是一樣的。從出生起,每個大腦都是獨立的,只能通過我們的天生交流方式互相溝通。它們不可能長成一模一樣的。

「在這個假設前提下,神經元之間的微弱電流產生電波,你們感知到了,但是任何兩個人不可能產生同樣的電波。也就是說,沒有兩組‘思維波’是相同的。你們學習了我的思維波模式,覺得就掌握了和我所有同族交流的關鍵,但是我在這裡真誠地告訴你們,想要和一名陌生人交流,你們必須從頭學習他的‘思維語言’。你們剛剛也發現了這一點吧?

「這種大腦發出的電波對我們而言也並不完全陌生。有些儀器就能夠測出和記錄這種波,其實就是特別靈敏的電流檢測器。只有一種波形為部分人所共享,那就是人在睡眠時,即大腦不活動時產生的‘阿爾法波’。但只要觀察物件一醒來,或者開始做夢,這種‘阿爾法波’都會變成看起來毫無規律的一團糟。

「對於直接的思維交流,我們也有所瞭解。一些科學家已經做了很多年的相關實驗,想要確定思維的本質和來源。很多不是科學家的人都認為,思維源於我剛剛說過的那種儀器檢測到的電波。他們想象未來能夠改進這種儀器,利用它來交流。他們也聽說過心靈感應的實驗,但都懶得深究其所以然。

「實驗者們指出,那些看似有密切聯絡的心靈感應和超感現象都與已知的輻射定律不一致,比如平方反比定律sup/sup。我不記得這些實驗的細節了,畢竟我不是物理學家,但是這個領域最有名的科學家們都說,目前的物理學無法解釋這些實驗結果。

「不管事實真相是什麼,我都敢說你們無法從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類大腦中得出什麼東西。我不想招惹你們,要不是你們故意欺騙我,我的同情心可能已經戰勝了理智,迫使我幫助你們。即使現在我也想幫你們,因為我一直可以感受到深植於你們大腦中的好奇心,我感同身受,否則我也不會琢磨這麼多。但現在我不會再相信你們了。我要評估你們的特性,理性給出了一種結果,情感卻給出了另一種結果。可不幸的是,你們的行為告訴我,我的理性多多少少是對的。生而為你們並沒有錯,但我無能為力。我的建議是,你們最好找一些補給,趁還有人活著時離開這顆星球。你們輕而易舉就能找到一個適合居住的行星系統,這說明其他人找到你們也不會很難。祝你們好運,只要你們的好運不會對我們造成傷害就好。」

阿倫·柯克轉過身,把背包甩過肩頭,走出了飛船。他敏銳地感覺到兩雙黃澄澄的眼睛在身後盯著他,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