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遠未結束，甚至在馬爾蒂瓦克地下室的深處，你仍然能感受到氣氛。

不說別的，單是這份空閒與寂靜就足以說明問題。十年來第一次，技術員不再忙著監控巨型計算機的關鍵訊號，溫柔的燈光也不再閃爍出雜亂的圖案，資訊流的進出也停止了。

當然，它不會長時間地停止，因為有維持和平的需要。但此刻，甚至連馬爾蒂瓦克也要慶祝這個偉大的時刻，並好好休息，一天或一個星期都行。

拉馬爾·斯威夫特摘下頭上的軍帽，看著巨型計算機那長長的、空蕩蕩的主走廊。他疲憊地坐在一張技術員的旋轉凳上，他從來就沒覺得舒服過的制服也露出了一副沉重、皺巴巴的神色。

他說：「我還是心有餘悸。我都記不得跟天津四的戰爭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現在恢復了和平，看著星空不再焦慮，感覺都不自然了。」

和斯威夫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男人，他們都比這位太陽系聯邦執行董事年輕，看著沒那麼蒼老，也沒那麼疲憊。

約翰·亨德森的嘴唇薄薄的，他帶著勝利之後難以抑制的輕鬆感，說道：「他們被摧毀了!他們被摧毀了!我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重複，卻依然難以相信。我們談了這麼多事，談了這麼多年，這個懸在地球和所有附屬世界頭上的威脅，懸在全體人類頭上的威脅，一直以來都是那麼真切，那麼現實。現在，我們活了下來，天津四人崩潰了，被摧毀了。他們不再是威脅了，永遠都不會是了。」

「感謝馬爾蒂瓦克。」斯威夫特說道，並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鎮定的賈布隆斯基，他在戰爭期間一直是科學顧問團的首席翻譯，「對嗎，麥克斯？」

賈布隆斯基聳了聳肩。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掏煙，旋即又忍住了。在幾千個與馬爾蒂瓦克一起生活在隧道里的人之中，他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吸菸的，但後來他努力避免使用這種特權。

他說：「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他用大拇指朝著自己的右肩上方指了指。

「嫉妒了，麥克斯？」

「因為他們在喊馬爾蒂瓦克的名字？因為馬爾蒂瓦克是這場戰爭中的人類的大英雄？」賈布隆斯基瘦骨嶙峋的臉做出一個蔑視的表情，「跟我有什麼關係？就讓馬爾蒂瓦克成為贏得戰爭的機器吧，只要他們高興就行。」

亨德森用眼角打量著另外兩個人。在短暫的幕間休息的空當，他們三個不約而同地來到這個安靜的角落，遠離了進入瘋狂模式的大都市的喧鬧。在危險的戰爭與困難的和平之間的過渡期，他們想找到一刻的安寧，但亨德森只感覺到自己罪孽深重。

突然間，彷彿罪孽已經重到難以承受，必須跟著戰爭一起被卸下。就是此刻!

亨德森說：「馬爾蒂瓦克跟勝利一點關係都沒有。它就是臺機器。」

「一臺大機器。」斯威夫特說。

「那就說它是一臺大機器。它並不比餵給它的資料更優秀。」他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對自己想說的話喪失了信心。

賈布隆斯基看著他，粗大的手指想再次掏出一根菸，也再次放棄了：「你應該清楚。是你提供的資料。還是你想尋求這份榮譽？」

「不是，」亨德森惱怒地說，「哪有什麼榮譽？你知道馬爾蒂瓦克要用什麼樣的資料？被一百臺下屬計算機預處理過的資料。它們分佈在地球、月球、火星，甚至在土衛六上面。土衛六的資料總是會延遲，總是讓人覺得它的資料會造成意料不到的偏差。」

「確實讓人頭疼。」斯威夫特說，略微有些同情。

亨德森搖了搖頭：「何止頭疼？我承認，八年前我取代勒邦成為首席程式設計師時，我很緊張。但那時大家都過得很愉快。戰爭還遠，算不上是真正的危險。我們還沒有到達那種緊張的程度，不像後來，飛船必須換成載人的，星際彎曲如果瞄得足夠準可以吞下整個行星，等等。但接著，真正的困難開始了——」

他憤怒地——他終於顯露出憤怒——說道：「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好吧，」斯威夫特說，「跟我們說說。反正戰爭都結束了。我們勝利了。」

「是的。」亨德森點了點頭。他必須記住這一點。地球勝利了，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結果。「唉，資料開始變得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你是說真的？」賈布隆斯基說。

「真的。有什麼好懷疑的？你們又沒有參與其中。麥克斯，你從未離開過馬爾蒂瓦克。還有你，董事先生，除了國事訪問，你從未離開過大樓，你只能看到他們想讓你看到的。」

「我不像你想的那樣，」斯威夫特說，「對此一無所知。」

「你知道嗎？」亨德森說，「我們的產能資料、資源潛力、受訓人員——幾乎任何對戰爭有重要作用的資料——到了戰爭的後半程已經變得不可靠，不能用了。各個團隊的領導，包括平民的和軍隊的，都試圖釋出他們美化過的資料，他們掩蓋了不好的，放大了好的。機器雖然老實，但給它程式設計和解讀結果的人都要考慮自身的處境，都要詆譭競爭者。沒法叫停這種做法。我試過了，但失敗了。」

「當然，」斯威夫特輕聲安慰道，「我明白。」

這次，賈布隆斯基決定點著自己的煙：「然而，我推測你在程式裡還是給馬爾蒂瓦克提供了這些資料。你怎麼從沒跟我們說過可靠性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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