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個什麼玩意兒

「但這是兩個不同的物種。」嘉姆船長說道,緊緊盯著從下方行星帶上來的生物。船長的視覺器官被調節到了最高分辨度,因此都凸了出來。視覺器官上方的色塊快速閃爍著。

伯塔克斯因為再次看到了顏色變幻而感覺溫暖。他在行星上的間諜艙內被困了好幾個月,一直在試圖瞭解本地人調變聲波的意義。閃光通訊幾乎就像回到了遙遠的銀河系英仙臂。「不是兩個物種,」他說,「而是同一物種的兩種不同形態。」

「胡說,它們兩個看著很不一樣。不過略微有些像英仙人,感謝神,不像別的世界的形式那麼噁心。形體尚可,肢體可辨,但沒有色塊。它們能說話嗎?」

「能,嘉姆船長,」伯塔克斯趁機發出了表示鄙視的三色稜鏡光,「詳見我的報告。這些生物用喉嚨和嘴巴發出聲波,像是一種複雜的咳嗽。我也學會了。」他很自豪:「很難學。」

「真噁心。好吧,這就解釋了它們那平面的、無法伸縮的眼睛。不用顏色說話會讓眼睛變得沒什麼用。話說回來,你為什麼堅持說它們是一個物種?左邊的這個要小一些,它身上看著像是觸鬚的東西更長一些。比例似乎也不對,它這裡突出,而另外一個卻沒有。它們是活的嗎?」

「活的,但現在沒有知覺,船長。它們受到了精神調變,壓抑了恐懼,讓我們能更好地研究。」

「但它們值得研究嗎?我們的進度已經慢了,至少還有五個比這裡更重要的世界等著我們去探索。維持時間靜止耗費頗多,我希望把它們送回去,然後——」

但是伯塔克斯溼潤纖細的身體正焦急地振動著。他管狀的舌頭彈了出來,向上捲起蓋住自己扁平的鼻子,眼睛則向內凹了進去。他張開三根指頭的手,做出了反對的姿勢,隨著他的發言,手幾乎完全變成了深紅色。

「求神保佑,船長,其他世界都沒有這個來得重要。我們可能面臨著極大的危險。這些生物可能是銀河系裡最危險的生命形式,船長,就因為它們有兩種形態。」

「我不明白。」

「船長,我的工作是研究這個行星,工作難度非常大,因為它很獨特。它獨特到我幾乎無法理解它。例如,它上面幾乎所有的生命都由兩種形態的物種構成。沒有合適的詞可以描述,甚至連概念都沒有。我只能把它們稱作第一型別和第二型別。用它們的話來說,這個小的叫‘女性’,而這個大的叫‘男性’,因此這種生物本身知道自身的差別。」

嘉姆撇了下嘴:「這種溝通方式可真噁心。」

「還有,船長,為了能產生後代,這兩種形態必須合作。」

船長正彎腰仔細端詳著樣本,表情既好奇又鄙夷,聽到後立刻直起了腰:「合作?胡說什麼呢?生命的基本原則就是每個活著的生物都自我繁衍後代,這是一種最深層的自我溝通。要不然生命有何存在的價值呢?」

「這個小一些的形態確實能繁衍後代,但需要另一個形態的配合。」

「怎麼配合?」

「不清楚。這種事非常私密,我研究過手頭的資料,沒有找到確切和直觀的說明。但我能做出合理的推斷。」

嘉姆搖了搖頭:「荒謬。芽殖才是世界上最神聖、最私密的功能。一萬個世界都是如此。偉大的色塊詩人曾經說過:‘在芽殖時,在芽殖時,在甜蜜愉悅的芽殖時,當——’」

「船長,你不懂。這兩種形態之間的合作(我不確定是如何實現的)會帶來某種混合,基因上的混合。這種方法確保在每一個新生代中都會出現新的特徵。變化會被疊加,變異的基因幾乎立刻都得到了表達,而在芽殖系統中,這可能要等上好幾千年。」

「你是說一個個體的基因可以跟其他個體的基因混合?你知道這在細胞生理學的原則下有多可笑嗎?」

「我敢肯定,」伯塔克斯在對方伸出的眼睛的注視之下緊張地說道,「進化被加速了。這個行星上的物種極為豐富。可能有一百二十五萬種之多。」

「十二種還差不多。別太相信你在當地文字上讀到的東西。」

「我自己就在一個小區域內看到過幾十種完全不同的物種。我跟你說,船長,給這些物種一小塊時間和空間,它們會變異得足夠聰明,總有一天會統治我們和整個銀河系。」

「要是你能證明你所說的合作的確存在,調查員,我就考慮你的請求。如果不能,我會駁回你所有的說法,離開這裡。」

「我能證實,」伯塔克斯的色塊閃爍著強烈的黃綠色,「這個世界上的生物還有一個獨特之處。它們能預測還未取得的進步,可能是因為它們相信科技的飛躍,畢竟它們一直都在目睹快速的變化。因此它們沉溺於一種文學形式中,跟它們尚未發展出的太空旅行有關。它們稱這種文學形式為‘科幻’。現在我幾乎只讀科幻小說,因為我認為在它們的夢想與幻想之中,它們可能會暴露自己的弱點。也是從科幻中,我推斷出了它們跨形態合作的方法。」

「什麼樣的方法?」

「這個世界上有一份期刊,有時它刊登的科幻作品幾乎都在集中描寫不同方式的合作。令人討厭的是,它不會直白地說出來,一直都只是暗示。它的名字,我幾乎可以用閃光來形容,叫作‘花花公子’。我推測負責該期刊的生物只對跨形態合作感興趣,它以令我欽佩的熱情,用系統和科學的方法,到處搜尋素材。我學習了期刊中的素材,大概能想象整個過程的樣子。

「船長,我懇請你,當合作完成,它們的後代出現在我們眼前後,下令將這個世界抹去,不要留下一個原子。」

「好吧,」嘉姆船長不耐煩地說,「將它們喚醒,做你該做的,要快。」

瑪吉·斯基德莫爾突然就感知到了周遭的環境。她非常清楚地記得黃昏時分那個高處的站臺。站臺上幾乎是空的,一個男人站在她旁邊,另一個在站臺的另一頭。正在進站的火車剛剛從遠處傳來了隆隆聲,宣示它的到來。

然後就亮起了一道閃光,讓她眩暈,迷糊中她隱約看到了一個纖細的生物。墜下的黏液,急速地上升,此刻——

「哦,上帝,」她顫聲說道,「它還在這裡。還有第二個。」

她感到噁心,但並不害怕。她為自己沒有害怕而感到些許驕傲。她身旁有個男人,跟她一樣安靜地站著,戴著一頂破舊的軟呢帽,就是那個站臺上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他們也把你抓了?」她問道,「還有誰?」

查理·格里姆伍德感覺身子軟軟的,很沉。他試圖伸手取下帽子,捋一下倔強但沒能完全覆蓋頭頂的稀疏的頭髮,卻發現很費勁,彷彿遭遇了某種柔軟卻堅決的阻力。他放下胳膊,愁眉苦臉地看著對面那個臉瘦瘦的女人。他感覺她有三十多歲,頭髮挺漂亮,衣服也很合身,但此刻他只想趕緊離開這鬼地方,有人陪伴也解決不了問題,即便是個女人。

他說:「我不知道,女士。我只是等在站臺上。」

「我也是。」

「然後就看到一道亮光,沒聽到什麼動靜,然後就來了這裡。肯定是火星或水星,或其他什麼地方的小矮人乾的。」

瑪吉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飛碟?你害怕嗎?」

「不怕。有意思!你知道嗎?我還以為自己會發瘋或怕得要死。」

「有意思。我也不害怕。哦,上帝,他們有人來了。如果他碰我,我會尖叫。看看那些蠕動的手、皺巴巴的皮膚,到處是黏液,真讓人噁心。」

伯塔克斯小心翼翼地走近了,用刺耳尖銳的聲音說(這是他能做出的對土著音色最接近的模仿了):「生物們!我們不會傷害你們。但必須請你們做出合作。」

「嘿,他會說話!」查理說,「你說合作是什麼意思?」

「你們兩個。相互合作。」伯塔克斯說。

「哦?」他看著瑪吉,「你知道他在說什麼嗎,女士?」

「完全不明白。」她傲慢地回答道。

伯塔克斯說:「我的意思是……」他說了一個他曾經聽過的用來描述這個過程的同義詞。

瑪吉臉紅了。「什麼!」她大聲尖叫道。伯塔克斯和嘉姆船長都伸手捂住了他們身體的中段,聽覺器官在高分貝中痛苦地震顫著。

瑪吉急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首先,我已經結婚了。如果我的埃迪在這裡,他會親口告訴你。還有你,自作聰明的傢伙,如果你以為——」

「女士,女士,」查理急切地辯解道,「不是我的主意。別誤會,這不像我,拒絕像你這麼一位女士,你懂我的意思。但我也結婚了。我有三個孩子。聽著——」

嘉姆船長說:「發生什麼了,伯塔克斯調查員?這些聲音也太難聽了。」

「是這樣,」伯塔克斯閃起了一陣短暫的紫色,表示尷尬,「這是一個複雜的儀式。一開始它們會表現出抗拒。但這會令結果更加強烈。在最初的階段過後,它們必須褪下皮膚。」

「要剝掉它們的皮膚?」

「不是真的要剝皮。這些是人造的皮膚,可以被無痛地除去,也一定要除去。尤其是個子小的那個形態。」

「那好吧。告訴它,除掉皮膚。老實說,伯塔克斯,我不喜歡看到這個場面。」

「最好不要命令小的那個除掉皮膚。我建議還是按照儀式的規矩來。我這裡有幾篇太空旅行的故事,《花花公子》期刊的人對它們讚賞有加。在這些故事裡,皮膚是被強行除下的。這裡就有一些描寫,例如,‘撕碎了女孩的衣服,將它從她苗條的身體上扯下來。一時間,他感覺到她胸前溫暖緊緻,貼著他的臉頰……’諸如此類的東西。你明白了?撕扯,強行除下,是一種刺激手段。」

「胸前?」船長說,「我沒看到閃光啊!」

「是我翻譯的,為了讓你明白。這代表的是小個子上半部的突出部分。」

「明白了。好吧,下令大個子撕下小個子的皮膚。這種事聽著可真不靠譜。」

伯塔克斯對查理說:「先生,把女孩的衣服從她苗條的身材上撕下,好嗎?你要做到了,我就放了你。」

瑪吉的眼睛都瞪大了,她立刻衝著查理髮火:「你敢!你碰我一下試試,你這個色情狂。」

「我?」查理無辜地說,「又不是我的主意。你覺得我會到處撕人衣服嗎?聽著——」他轉身對著伯塔克斯:「我有老婆,還有三個孩子。她要是發現我亂撕別人的衣服,我就完了。你知道哪怕我就看別的女人一眼,我老婆會對我幹什麼嗎?聽著——」

「它還在抗拒?」船長不耐煩地說。

「顯然是,」伯塔克斯說,「我猜是陌生的環境阻礙了合作的進展。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面,所以還是由我來完成儀式的這個步驟吧。在太空故事裡經常會寫到由外星物種來完成這個步驟。例如這裡——」他翻著筆記,找到了想要的那一段:「它們描述了一種可怕的外星物種。請你理解,這個行星上的生物有一種愚昧的觀點。他們從來就想象不出一種像我們這樣英俊的人物,還覆蓋著光滑的黏液。」

「快點!快點!別一直說個沒完。」船長說。

「好的,船長。這裡寫了‘外星人走到女孩站立的地方。她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倒在了魔鬼的懷裡。爪子在她身上四處撕扯,將裙子撕成了碎片’。聽到了嗎,土著生物的皮膚被除下時,因為刺激而發出了尖叫。」

「那你去除下皮膚,伯塔克斯。但不要讓它尖叫。聲波讓我渾身不自在。」

伯塔克斯禮貌地對瑪吉說道:「如果你不介意——」

竹片狀的手指做出了想要抓住衣領的動作。

瑪吉拼命地閃躲:「別碰我。別碰我!你的黏液會沾在上面。聽著,這件衣服花了我二十四美元九十五美分,是在奧爾巴克百貨公司買的。離我遠點,你這個妖怪。看看你那對眼睛。」她喘著粗氣,拼命躲著伸過來的外星爪子:「黏糊糊的蟲子眼妖怪,說的就是你。聽著,我自己脫。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把黏液沾到衣服上。」

她抓住拉鏈,又激烈地朝查理吼了一句:「不許看。」

查理閉上眼睛,順從地聳了聳肩。

她脫下了衣服:「行了嗎?你滿意了?」

嘉姆船長的手指不耐煩地扭動著:「那就是胸部?為什麼另外一個生物把頭扭過去了?」

「還在抗拒,」伯塔克斯說,「胸部還是被蓋住了。剩下的皮膚也必須被除下。當裸露之後,胸部將是強烈的刺激物。它通常被描述成象牙色的球體,或是白色的半球,或是其他類似的形容。我這裡有影像,視覺效果圖,太空旅行雜誌的封面。你要是仔細看,你會看到每張封面上幾乎都有生物的胸部,或多或少是裸露的。」

船長若有所思地看著影像,又看了看瑪吉,然後目光又落到了影像上:「象牙是什麼?」

「又一個我創造出來的閃光。它是該行星上某種大型低階智慧生物的牙齒。」

「啊,」嘉姆船長露出了滿意的綠色,「這就說得通了。這個小個子來自武士部落,她用牙齒來刺穿敵人。」

「不是。不是。我理解的它們應該很軟。」伯塔克斯用棕色的小手朝他們正在談論的那個物體指了指,瑪吉尖叫著躲開了。

「那它們有什麼用?」

「我認為,」伯塔克斯猶豫了好久後開口說道,「它們是用來給小孩子餵食的。」

「小孩子會吃它們?」船長顯然被嚇到了。

「不是。這東西會生成一種供小孩子食用的液體。」

「食用一個活體生成的液體?嘖……嘖。」船長用全部的三隻胳膊抱住了頭,為此他召喚出了中間的胳膊,它從隱匿之地迅速地彈出,幾乎將伯塔克斯擊倒在地。

「三條胳膊的黏糊糊的蟲眼怪物。」瑪吉說。

「對。」查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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