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我全心全意地需要你。我需要你,就像乾渴的花朵需要露水的滋潤。我需要你,就像古時的提斯柏需要皮拉摩斯。」
還在節節後退的奈特利迅速看了看四周,想要確認是否有人聽到了這段不同尋常的宣言,但似乎沒人留意他們兩個。他的耳力所及的範圍內,充斥著其他類似的宣言,有些甚至更強烈,更直接。
他的背已經貼到了牆上,艾麗絲湊得非常近,將四指規則打成了碎片。實際上,她甚至都打破了零指規則,在雙方肉體的壓力之下,一種莫名的感覺在奈特利體內油然而生。
「桑格小姐,請不要這樣。」
「桑格小姐?你還叫我桑格小姐?」艾麗絲溫柔地嘆息道,「奈特利先生,尼古拉斯!我是你的艾麗絲,你一個人的。娶我吧,娶我吧!」
四周響起了一片「娶我吧」「嫁我吧」的叫聲。年輕的男男女女緊緊圍住了奈特利,他們都知道他是治安法官。他們喊道:「給我們證婚,奈特利先生。給我們證婚!」
他只好大叫著回應道:「我得先去拿證書才行。」
他們讓開了,好讓他去完成他的仁義之舉。只有艾麗絲跟在他身後。
奈特利在陽臺門口碰到了亞歷山大,又把他領回外面的新鮮空氣之中。就在此時,約翰斯教授也加入了他們。
奈特利說:「亞歷山大,約翰斯教授,發生了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的,」教授說,慈祥的臉上洋溢著快樂,「實驗成功了。實際上,定律劑在人類身上的作用比在任何動物上都要強很多倍。」注意到奈特利的疑惑之後,他簡短地介紹了發生了什麼。
奈特利聽完後不停地嘟囔著:「神奇,太神奇了。這事依稀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他用雙手的指節揉著額頭,但沒什麼用。
亞歷山大溫柔地靠近艾麗絲,渴望將她擁入自己強壯的懷抱,卻又知道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孩無法認同如此強烈的感情表示,尤其是他還沒得到原諒。
他說:「艾麗絲,我的愛人,假如在你心中你能發現——」
但她躲開了他,避開了他的胳膊,儘管它們在央求。她說:「亞歷山大,我喝了飲料。你希望我喝的。」
「你不必喝。我錯了,我錯了。」
「但我喝了,哦,亞歷山大,我不再是你的了。」
「不再是我的?什麼意思?」
艾麗絲抓住奈特利的胳膊,緊緊地依偎著他:「我的靈魂與奈特利先生,不對,與尼古拉斯永不分離。我對他的感情——我想嫁給他的心情——難以控制。它在炙烤著我。」
「你裝的吧?」亞歷山大難以置信地大喊道。
「你太冷酷了,怎麼能說‘裝’呢?」艾麗絲淚眼婆娑地說,「我情難自禁。」
「確實是。」約翰斯教授說,他向奈特利解釋完了後,一直在驚愕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她真的沒法自控。這是內分泌做出的宣言。」
「確實如此,」奈特利說,他本人也在與自己的內分泌宣言做鬥爭,「好了,好了,我……我親愛的。」他輕拍著艾麗絲的頭,她對著他抬起迷人的臉蛋,眼神迷離,他卻琢磨起了不怎麼得體的念頭——想要將自己的嘴唇乾脆利落地印在她的雙唇之上。
亞歷山大的心都碎了,叫喊道:「你是裝的,裝的——跟克瑞西達一樣是裝的。」他衝出了房間。
奈特利本想跟他一起離開,但艾麗絲摟住了他的脖子,並在他逐漸屈服的嘴唇上印了一個香吻。
甚至都算不上體面。
他們來到奈特利的單身漢小屋,屋子的外牆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用古英語寫著「治安法官」。屋裡寧靜整潔,透著清幽的和平。奈特利飛快地用左手在爐子上架了個小水壺(他的右胳膊被艾麗絲緊緊地摟住了,後者流露出一種超過她年齡的機警,通過這麼一個確定的辦法,防止他突然躥進門裡)。
從餐廳開著的門能看到奈特利的書房,牆上堆滿了各種學術專著和休閒書籍。
奈特利的手(他的左手)撓了撓額頭。「親愛的,」他對艾麗絲說,「這也太神奇了——能稍微鬆開點嗎?我的胳膊都麻了——我一直有一種幻覺,好像這一切以前就發生過。」
「肯定沒發生過,親愛的尼古拉斯。」艾麗絲側著腦袋靠在他的肩頭,笑吟吟地看著他,面帶羞澀,令她的美就如同月光灑在靜水上一樣迷人,「現在還有跟智慧的約翰斯教授一樣偉大的魔術師嗎?他真算得上是一位與時俱進的魔法師。」
「與時俱進——」奈特利吃了一驚,把艾麗絲提得都離地足有一英寸,「明白了,肯定是這麼回事。真是活見鬼了。」(因為強烈的感情刺激,奈特利罕見地罵了句髒話。)
「尼古拉斯,怎麼啦?你嚇到我了,我的小可愛。」
但奈特利快步走進自己的書房,她被迫跟著他一起小跑了起來。他臉色慘白,嘴唇緊繃著,伸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虔誠地吹去了上面的灰塵。
「啊,」他慚愧地說道,「我竟然忽視了年輕時純真的喜悅。孩子,鑑於我的右胳膊還不怎麼靈便,能麻煩你幫我翻書嗎?我叫你停的時候再停下。」
他們相互配合著,如此戲劇化的場面,如此罕見的婚前幸福,他左手拿著書,她用右手慢慢地翻著書頁。
「我是對的!」奈特利突然大聲說道,「約翰斯教授,我的老朋友,快過來。這是最神奇的巧合——一個驚人的例子,揭露了一種神秘且無法感知的力量,為了其陰險的目的,必須偶爾玩弄我們。」
約翰斯教授剛為自己泡了杯茶,正小口地品著,在兩位熱情的愛人突然隱沒在隔壁房間之後,他必須表現得像個謹慎的紳士——明智的習慣。他喊道:「你們確定要我過去嗎?」
「確定,先生。我想向你討教你的一項科學成就。」
「但你此時的處境——」
艾麗絲虛弱地叫了一聲:「教授!」
「十分抱歉,親愛的,」約翰斯教授說著走了進來,「我的混亂的老腦子裡裝滿了荒謬的念頭。我很久沒有——」他猛喝了一口茶(茶泡得很濃),立刻又回到了他本人。
「教授,」奈特利說,「這位可愛的孩子稱你為‘與時俱進的魔法師’,讓我一下子想到了吉爾伯特和薩利文的《魔法師》。」
「吉爾伯特和薩利文,」約翰斯教授和善地問道,「是什麼?」
奈特利虔誠地往天上看了一眼,彷彿在觀察不可避免的閃電會落在何處,好提前躲避。他粗著嗓子小聲說道:「威廉姆ᓥ施文克ᓥ吉爾伯特爵士和阿瑟ᓥ薩利文爵士分別創作了歌詞和樂曲,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音樂喜劇。其中一部名叫《魔法師》。它裡面也用到了一種催情劑:一種道德標準很高的藥劑,不會影響到已婚夫婦,但確實令年輕的女主角離開了她英俊年輕的愛人,投入了一個老頭兒的懷抱。」
「然後呢,」約翰斯教授問道,「事情就這麼一直髮展下去了嗎?」
「沒有——說真的,親愛的,你的手指一直觸碰著我的後頸,無疑給了我愉快的感覺,我都忘了說到哪兒了——最後年輕的愛人們還是複合了,教授。」
「啊,」約翰斯教授說,「那麼,考慮到虛構的情節與現實如此相近,或許戲劇裡的辦法能指出讓艾麗絲和亞歷山大重新團聚的道路。至少,我猜你不想下半輩子廢著一條胳膊過活吧。」
艾麗絲說:「我不想跟亞歷山大重聚。我只想要我的尼古拉斯。」
「你這麼說,」奈特利說,「我真是感動,不過,唉——年輕人還是和年輕人合適。戲劇裡倒是有個辦法,約翰斯教授,為此我必須和你商量。」他仁慈地笑了:「在戲劇裡,藥劑的效用可以被下藥的那位紳士的行為完全中和,那位紳士,換句話說,也就是你。」
「什麼樣的行為呢?」
「自殺!就這麼簡單!作者並沒有加以解釋,但自殺可以打破——」
約翰斯教授此時已經回過味了,他以能想象到的最陰森、最堅決的語氣說道:「親愛的先生,我想立即宣告,儘管我同情這對年輕人所處的尷尬境地,但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同意自殺。這一種行為可能對傳統的愛情魔藥非常管用,但我的戀愛定律劑,我向你保證,絕不會被我的死亡影響。」
奈特利嘆了口氣:「我也有這樣的擔心。事實上,不瞞你說,這出戲的結局相當糟糕,可能是所有經典作品中最糟糕的。」他匆匆向天上看了一眼,默默地對威廉姆ᓥ吉爾伯特的鬼魂說了聲抱歉:「它就像是從帽子裡變出來的,沒有在前面的章節埋下伏筆。它懲罰了一個不應當受罰的人。簡而言之,嗚呼,它完全配不上吉爾伯特的偉大天賦。」
約翰斯教授說:「或許不是吉爾伯特寫的。可能是哪個笨蛋後補的,狗尾續貂。」
「沒有這方面的記錄。」
但約翰斯教授的科學頭腦被這個未解謎團激發了。他立刻說道:「我們可以來測試。我們來研究一下這位……這位吉爾伯特的大腦。他還寫過其他作品,是嗎?」
「十四部,都是跟薩利文合作的。」
「有哪幾部作品用更好的辦法解決了類似的處境?」
奈特利點了點頭:「至少有一部,《拉迪戈》。」
「他是什麼人?」
「拉迪戈是個地方。主角是拉迪戈的壞蛋男爵,當然,他受到了詛咒。」
「那還用說。」約翰斯教授嘟囔了一句,他意識到這種命運註定會降臨到各種壞蛋男爵的身上,甚至認為他們活該。
奈特利說:「詛咒強迫他每天至少犯下一次罪行。假如有哪一天沒有犯罪,他將飽受折磨地死去。」
「太可怕了。」心腸軟的艾麗絲說。
「自然,」奈特利說,「沒人能每天都設想出一種罪行,所以我們的英雄被迫使用自己的智慧來破解詛咒。」
「怎麼破解?」
「他是這麼想的:假如他故意拒絕犯罪,他會因為自己的行為而死去。換句話說,他這是在自殺,而自殺當然也是一種罪——所以他滿足了詛咒的條件。」
「明白了,明白了。」約翰斯教授說,「吉爾伯特顯然相信用邏輯來解決問題。」他閉上眼睛,高貴的額頭顯然因為額頭裡面的激烈思考而鼓了起來。
他睜開眼睛:「奈特利老朋友,《魔法師》是什麼時候發表的?」
「1877年。」
「這就對了,老朋友。在1877年,我們還處於維多利亞時代。婚姻這項習俗還不是舞臺上的鬧劇。它不能因為情節需要而變成滑稽的一幕。婚姻是神聖的、崇高的,是人生大事——」
「夠了,」奈特利說,「別再說感嘆詞了!你腦子裡有什麼主意?」
「結婚。娶了這姑娘,奈特利。讓所有的人馬上結婚,我相信這就是吉爾伯特最初的意圖。」
「但這個,」奈特利說道,奇怪地被這個提議吸引了,「不正是我們想要避免的嗎?」
「我沒想避免。」艾麗絲堅定地說(但她的樣子其實不是堅定的,而是溫柔可愛的)。
約翰斯教授說:「你不明白嗎?一旦結為夫婦,戀愛定律劑——對已婚夫婦不起作用——就不再控制他們了。那些原本不需要戀愛定律劑幫忙就可以相愛的人依然相愛,而需要幫忙的人則不再相愛——然後再申請婚姻無效就行了。」
「老天爺,」奈特利說,「真是太簡單了。當然!吉爾伯特肯定是這麼設計的,但目瞪口呆的製作人或劇院經理——你口中的笨蛋——強迫他改了。」
「問題解決了嗎?」我問道,「畢竟,教授說過它對已婚夫婦的作用只是能阻止婚外——」
「解決了。」奈特利說道,沒有理睬我的評論。一滴淚珠在他的眼瞼處顫動,但它是被回憶引發的,還是因為這是他的第四杯金湯力酒,我無從判斷。
「解決了,」他說,「艾麗絲和我結婚了,我們的婚姻幾乎立即就被宣佈無效,我們都同意它是在不當壓力下促成的。而且,不幸的是,因為我們即將面臨相濡以沫的生活,我們之間的這股不當壓力也消散了。」他再次嘆了口氣:「總之,之後艾麗絲和亞歷山大很快就結婚了,我聽說她已經懷孕了。」
他突然將目光從空酒杯上抽了回來,緊張地倒吸一口涼氣:「真倒霉!她又來了!」
我吃驚地抬起頭。門口出現了一個淺藍色的身影。請你想象一下,那是一張令人想吻下去的臉蛋,一副迷人的身材。
她叫道:「尼古拉斯!等等!」
「她就是艾麗絲?」我問道。
「不是。不是。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但我不能再留下了。」
他站了起來,帶著他這個年紀和體重罕見的敏捷,跳出了窗戶。那位迷人的女子,也以毫不遜色的身手,跟著他跳了出去。
我同情地搖了搖頭。顯然,這個可憐的傢伙依然被漂亮姑娘糾纏,姑娘們出於這個或那個原因,依然對他傾心。想到他如此悲慘的命運,我一口喝下了酒,不禁又想起一個老問題,我怎麼就碰不到這種麻煩呢?
想到這裡,不知怎的,我又豪爽地要了一杯酒,嘴裡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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