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無法理解,尼古拉斯·奈特利作為一位治安法官,竟然是個單身漢。說實在的,他的職業氛圍極其有助於他走入婚姻,他應當無法避免婚姻的羈絆才是。
當我在俱樂部喝著金湯力酒,說出我的看法時,他說:「啊,不久前我差點就結婚了。」他嘆了口氣。
「哦,真的嗎?」
「一位年輕的漂亮姑娘,可愛、聰明、純潔且大膽。還有,甚至對我這麼一個老古板來說,身材也十分具有誘惑力。」
我說:「你是怎麼遇上她的,怎麼又讓她走了?」
「不是我能決定的。」他衝我微微一笑。光滑且紅潤的皮膚、光滑的灰髮、光滑的藍色眼睛,組合在一起讓他看上去有一種近乎慈愛的表情。他說:「在我看來,全都要怪她的未婚夫——」
「啊,她已經和別人訂婚了?」
「再加上威靈頓·約翰斯教授,他雖然是一個內分泌學家,但更像是一個與時俱進的魔法師。算了,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嘆了口氣,喝了口酒,對我露出了和藹愉快的表情,表示他想換個話題。
我堅決地說道:「不行,奈特利,老傢伙,你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想了解你的漂亮姑娘——都是到嘴邊的肉了。」
他聽到這個雙關語(我必須承認這是我的一個壞習慣),做了個鬼臉,又要了一杯酒,開始了講述。「首先,我要宣告,」他說,「我是過後才瞭解到其中的一些細節的。」
威靈頓·約翰斯教授長著一個惹人注目的大鼻子,以及一雙真誠的眼睛。他有一項特別的天賦,能讓身上穿著的衣服顯得很大。他說:「親愛的孩子們,愛是化學反應。」
他親愛的孩子們其實是他的學生,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他們叫亞歷山大·德克斯特和艾麗絲·桑格。他們坐在一起,手牽著手,看上去充滿了化學反應。兩個人的年齡相仿,加在一起大概有四十五歲。亞歷山大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化學萬歲!」
約翰斯教授責備地笑了笑:「更確切地說是內分泌。荷爾蒙能影響我們的情緒,無疑它們中總有一種能刺激到我們的、被稱為‘愛’的感覺。」
「但這也太不浪漫了,」艾麗絲嘟囔道,「我斷定我並不需要荷爾蒙。」她充滿愛意地抬頭看著亞歷山大。
「親愛的,」教授說,「在你陷入愛河的那一刻,你的血液裡充滿了它。刺激它分泌的是——」他停下來思考著該怎麼說合適,畢竟他是個道德高尚的人:「你的年輕愛人的某些因素。一旦荷爾蒙開始分泌,慣性將帶著你前進。我能輕易複製這個效果。」
「是嗎?教授,」艾麗絲饒有興致地說,「如果你想來試試的話,我表示歡迎。」她羞澀地捏了捏亞歷山大的手。
「我的意思不是說,」教授咳嗽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尷尬,「我本人想要再現——複製,更確切一些——刺激了荷爾蒙分泌的因素。我的意思是說,我能將這種荷爾蒙注入你的皮下組織,你甚至可以口服,因為它是一種類固醇荷爾蒙。我這裡就有。」說到這裡,他拿下眼鏡,驕傲地擦拭起來:「分離且純化後的荷爾蒙。」
亞歷山大坐直了:「教授!你怎麼一直沒跟我們說?」
「我必須先對它研究得再深入一些。」
「你的意思是說,」艾麗絲可愛的棕色眼睛裡閃爍著喜悅,「你能讓人們感覺到真愛的喜悅和柔情,只需……吃下一顆藥?」
教授說:「我的確能複製你口中的這種甜膩的情緒。」
「那你為什麼不吃呢?」
亞歷山大舉起一隻手以示反對:「等等,親愛的,你的熱情令你盲目。我們的幸福和即將到來的婚姻讓你忘了生活中的某些事實。如果一個已婚人士不小心接受了這種荷爾蒙——」
約翰斯教授帶著一絲傲慢說道:「我現在就解釋一下我的荷爾蒙,我稱它為戀愛定律劑——」(因為他和其他很多應用科學家一樣,喜歡看到經典理論科學家那種蔑視的表情。)
「叫它愛情春藥吧,教授。」艾麗絲說,輕嘆了一口氣。
「我的戀愛定律劑,」約翰斯教授堅決地說道,「對已婚人士沒有作用。這種荷爾蒙無法在其他抑制因素的制約下發揮作用,婚姻顯然是抑制愛情的一種因素。」
「是嗎?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亞歷山大嚴肅地說,「但我要打破這個頑固的信念,為了我的艾麗絲。」
「亞歷山大,」艾麗絲說,「我愛你。」
教授說:「我的意思是婚姻抑制了婚外情。」
亞歷山大說:「是嗎?我怎麼聽說它有時做不到。」
艾麗絲震驚地喊了聲:「亞歷山大!」
「只是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親愛的,在那些沒上過大學的人中間。」
教授說:「婚姻可能不會抑制一定程度的性吸引或輕佻的想法。但是,當嚴厲的妻子加數個煩人孩子的畫面在你的潛意識裡跳動時,真正的愛情,就像桑格小姐所展示的這種感情,是無法開花的。」
「你的意思是說,」亞歷山大說,「如果你把你的愛情春藥——對不起,你的戀愛定律劑——無差別地給一夥人服下,只有未婚的才會受到影響?」
「對。我已經在某種動物身上做過實驗,它們雖然沒有婚姻觀念,但確實會形成一對一的關係。那些已經形成關係的沒有受到影響。」
「那麼,教授,我有一個絕妙的主意。明晚是學校裡的高年級舞會之夜。至少會有五十對男女光臨,大多數都沒有結婚。把你的春藥加在潘趣酒裡。」
「什麼?你瘋了嗎?」
但艾麗絲來勁了:「為什麼不呢,教授?這真是個好主意。試想一下,我所有的朋友都會擁有跟我一樣的感覺!教授,你簡直就是來自天堂的天使。哦,不過,亞歷山大,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控制不住感情?我們的一些同學有些狂野,在愛情的衝動之下,他們會……呃……接吻——」
約翰斯教授氣憤地說:「親愛的桑格小姐,你一定不能讓你的想象太過豐富。我的荷爾蒙只能引發會通往婚姻的感情,不會引起一些失禮的行為。」
「對不起,」艾麗絲疑惑地小聲嘟囔著,「我該記住的,教授,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道德標準最高的——除了永遠可親可愛的亞歷山大——你的任何科學發現都不可能走向道德的反面。」
她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教授一下子就原諒了她。
「那你會去做嗎,教授?」亞歷山大催促道,「別擔心,假設過後突然出現了集體婚姻的衝動,我可以應付。尼古拉斯·奈特利是我家的一個老朋友,他可以找藉口出席。他是治安法官,能輕鬆地安排諸如證書之類的事。」
「我完全不同意,」教授說,但語氣明顯軟了,「未徵得研究物件的同意而在他們身上開展實驗。這不符合倫理。」
「但你帶給他們的只有幸福。你會對學校裡的道德水平做出貢獻。不誇張地說,在沒有要結婚的壓力下——有時在學校裡甚至也會發生這種事——長時期的親密接觸可能會引發——」
「好吧,就這麼決定了,」教授說,「我會試一下稀釋溶液。畢竟,這個結果能極大地推動科學的進步,還有,就像你說的,促進道德水平的提升。」
亞歷山大說:「還有,艾麗絲和我也會喝加了料的潘趣酒。」
艾麗絲說:「哦,亞歷山大,我們之間的愛情肯定不需要人為的幫助。」
「但這不是人為的,而是我自發的。就像教授說的,你的愛情也始於這種荷爾蒙的作用,只不過,我承認,在你身上這種荷爾蒙是由更傳統的方式誘發的。」
艾麗絲的臉都紅了:「就是說啊,我的愛人,為什麼還要重複這個過程呢?」
「令我們能跨越滄海桑田,我的寶貝。」
「親愛的,你不該質疑我的愛。」
「我沒有,我的心肝,但是——」
「但是?你是不相信我嗎,亞歷山大?」
「我當然相信你,艾麗絲,但是——」
「但是?你又說了一次‘但是’!」艾麗絲氣呼呼地站起來,「如果你不相信我,先生,我最好還是離開吧!」她真的離開了,而兩個男人則呆呆地盯著她的背影。
約翰斯教授說:「恐怕我的荷爾蒙間接地破壞了一段婚姻,而不是促成了一段婚姻。」
亞歷山大悽慘地嚥了口唾沫,但驕傲阻止了他。「她會回來的,」他悵然若失地說,「我們之間的愛不會輕易被打破。」
高年級舞會當然是一年之中的重頭戲。年輕的男子容光煥發,年輕的姑娘光彩奪目。樂聲悠揚,舞步不息,歡樂無限。
更確切地說,大多數人都很歡樂。但亞歷山大·德克斯特站在一個角落裡,目光凝重,表情呆滯。儘管他英俊瀟灑,但沒有年輕姑娘上前。大家都知道他屬於艾麗絲·桑格,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哪個大學裡的姑娘還有心接近他。不過,艾麗絲在哪裡呢?
她沒有和亞歷山大一起來,而亞歷山大的驕傲又阻止自己去尋找她。他只是眯著眼睛,仔細地看著一對對轉圈的情侶。
約翰斯教授穿著正裝,儘管是量身定做的,但看著還是不合體。他走到亞歷山大跟前說:「我會在臨近午夜祝酒時往酒里加我的荷爾蒙。奈特利先生還在嗎?」
「我剛才還見到他了。作為治安法官,他正忙著確保跳舞的兩人之間保持適當的距離。我相信最近的距離大概是四指。奈特利先生在不辭辛勞地做出必要的測量。」
「很好。哦,我忘了問,潘趣酒裡有酒精嗎?酒精會對戀愛定律劑的效果產生負面影響。」
儘管心情不好,亞歷山大還是打起精神否認了教授對同學們無意識的誹謗:「酒精嗎,教授?這款潘趣酒是按照所有的年輕大學生必須嚴格遵守的準則來調變的。它裡面只有最純的果汁、白糖,還有少量的檸檬——足夠刺激,但不會讓人醉。」
「好,」教授說,「現在我往荷爾蒙里加了一種鎮靜劑,它會讓我們的實驗物件先睡上一小覺,方便荷爾蒙發揮作用。一旦醒來,他們中的每個人看到的第一個人——當然,看到的必須是異性——都會令他或她產生一種純粹且高尚的激情,並促使他們跨入婚姻的殿堂。」
快到午夜了,他穿過了一對對快樂的、間距四指的情侶,來到飲料桶跟前。
難過得都快哭了的亞歷山大去了外面的陽臺。由此,他錯過了艾麗絲,她剛從陽臺進了舞廳,走的是另一扇門。
「午夜了,」一個快樂的聲音喊道,「乾杯!乾杯!敬我們未來的生活。」
他們圍在飲料桶四周,傳遞著小小的杯子。
「敬我們未來的生活!」他們叫喊著。年輕的大學生們熱情洋溢地喝下了飲料,裡面是純果汁、糖、檸檬,還有——當然——教授那摻了鎮靜劑的戀愛定律劑。
隨著藥物進入大腦,他們慢慢地倒在地板上。
艾麗絲獨自站在那裡,手裡依然拿著杯子,眼睛裡噙滿了淚水:「亞歷山大,亞歷山大,雖然你懷疑我,但你是我唯一的愛人。你希望我喝,那我就喝。」然後,她也優雅地倒下了。
尼古拉斯·奈特利去找亞歷山大了,他一直在擔心他。他看到他沒有和艾麗絲一起出現,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對情侶吵架了。他沒有因為離開舞會而感到擔心。這些不是野生的年輕人,而是來自良好家庭、家教甚嚴的大學生。他們應當能嚴格遵守四指的限制,他對此很有信心。
他在陽臺上找到了亞歷山大,後者正愁眉不展地盯著漫天的星星。
「亞歷山大,我的孩子,」他將一隻手放在年輕人的肩頭,「這不像你。這麼容易就沮喪。振作點,小夥子,振作點。」
聽到好心老人的聲音之後,亞歷山大低下了頭:「我知道自己這樣子不像個男人,但我一心想著艾麗絲。我對她不好,所以這個樣子也是活該。不過,奈特利先生,你應該難以想象……」他握緊拳頭放在胸口,靠近自己的心臟。他說不下去了。
奈特利悲傷地說:「因為我沒結婚,你就以為我不懂柔情?醒醒吧。我曾經也嘗過愛情與心碎。但不要學我曾經的樣子,讓驕傲阻止你們複合。去找她,我的孩子,找她道歉。不要讓你自己成為一個我這樣的老光棍兒。呸,我這個烏鴉嘴。」
亞歷山大挺直了背:「我聽你的,奈特利先生。我這就去找她。」
「那就快進去吧。我出來之前剛看到她在裡面。」
亞歷山大的心怦怦跳了起來:「她可能也在找我呢。我這就去——等等,你先去,奈特利先生,我留在這裡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像個女人似的流眼淚。」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
奈特利停在了舞廳門口,震驚不已。這裡剛發生了什麼大災難嗎?五十對男女躺在地板上,有些還不雅地摟在一起。
他拿不定主意。是先去檢查一下離自己最近的人是不是死了,去拉響火災警鈴,去叫警察,還是去做別的?他們已然醒來,並紛紛掙扎著站起來。
只有一個人還躺著。一個身穿白衣的孤獨的姑娘,一條胳膊優雅地枕在漂亮的腦袋之下。她正是艾麗絲·桑格。奈特利匆匆走向她,對四周的喧鬧聲充耳不聞。
他跪倒在她身旁:「桑格小姐,親愛的桑格小姐,你受傷了嗎?」
她睜開漂亮的雙眼,說道:「奈特利先生!我從來沒意識到你這麼可親。」
「我嗎?」奈特利驚恐地看著她的眼睛,此刻她已經站了起來,她的眼睛裡有光芒閃爍,奈特利已經三十年沒有從姑娘的眼睛裡看到這種目光了——以前看過的也沒有現在這般強烈。
她說:「奈特利先生,你不會離開我吧?」
「不,不會,」奈特利迷惑地說,「你需要我留下,我就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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