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凱維奇警官正在打電話,一個他並不喜歡的電話。聽上去只有他一個人在放炮似的說個不停。
他說:「是的!他自己進來說‘把我關進監獄,因為我想自殺’。
「我幫不了你。這就是他的原話,我聽著也覺得他瘋了。
「聽著,先生,這傢伙符合你的描述。你問我要的資訊,我也跟你說了。
「他的右臉上確實有道疤,他也說了自己的名字叫約翰·史密斯。他沒說過醫生之類的事。
「他現在在監獄裡。
「是的,我是認真的。
「襲警、故意傷害、蓄意破壞。三項罪名。
「我不在乎他是誰。
「好吧,我等著。」
他抬頭看著布朗警官,用手蓋住了話筒。他的手很大,將話筒捂得嚴嚴實實。呆板的臉紅撲撲的,在一頭亂糟糟的淺金色頭髮下冒著火氣。
他說:「真麻煩!分局就是麻煩!還不如每天去巡邏呢。」
「誰的電話?」布朗問道。他剛進來,其實並不關心發生了什麼。他覺得曼凱維奇還挺適合在城郊巡邏的。
「橡樹嶺的。長途電話。一個名叫格蘭特的傢伙,搞不懂是什麼部門的頭頭。現在他去找別人來接電話了,每分鐘七十五美分的長途……喂!」
曼凱維奇鬆開了話筒,人也坐了下來。
「聽著,」他說,「我從頭再跟你說一遍。你聽清楚,如果你覺得有問題,你可以派個人過來核實。這傢伙不想要律師,他說自己只想待在監獄裡,我只能說歡迎入住,老兄。
「喂,你在聽著嗎?他昨天來的,直接找上了我,說:‘警官,我想讓你把我關進監獄,因為我想自殺。’所以我說:‘先生,很遺憾你想自殺。別這麼幹,因為你一旦幹了,你的餘生都將為此而後悔。’
「我是認真的。我在跟你說我當時的原話。我不是在開玩笑,我這裡有自己的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覺得我的工作就該聽每一個走進來的瘋子——
「先聽我說完,好嗎?我跟他說:‘我不能因為你想自殺就把你關起來。你又沒犯罪。’然後他說:‘但我不想死。’所以我說:‘聽著,夥計,快離開這兒。’我想的是,如果有傢伙想自殺,沒問題,如果他不想自殺,也行,但我不想看到他在我眼前愁眉苦臉的。
「我就快說完了。所以他跟我說:‘假如我犯罪了,你會把我關進監獄吧?’我說:‘如果你被抓了現行,還有人對你提出控告,你自己交不了保釋金,我就會把你關進監獄。好了,快滾。’然後他拿起我桌子上的墨水瓶,在我能阻止他之前,把墨水全部倒在了警用記事本上。
「沒錯!要不然我們怎麼會給他加上‘蓄意破壞’這條控罪呢?墨水把我的褲子都弄髒了。
「是的。還有故意傷害!我跳過去,想要讓他恢復理智,他踢了我的小腿迎面骨,還給了我的眼睛一拳。
「我沒編。你想過來看看我的眼睛嗎?
「他這幾天就會上庭。可能是星期四。
「至少九十天,除非能證明他有精神病。我本人覺得他應該進瘋人院。
「官方記錄上他是約翰·史密斯。他只給了這個名字。
「不,先生,不經過適當的法律程式,我們不會放了他。
「好吧,你想幹什麼是你的自由,夥計!我做我的。」
他把聽筒狠狠地砸在座機上,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又拿起它,開始撥號。他說:「吉奈迪嗎?」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接著說了下去。
「原能會是什麼來頭?我剛跟一個傢伙通完電話,他說——
「沒有,我沒在開玩笑,笨蛋。我要是在開玩笑,會給你提示的。這機構到底什麼來頭?」
他聽著,隨後小聲說了句「謝謝」,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的臉色略微變了。「這第二個傢伙是原子能委員會的頭兒,」他跟布朗說道,「他們肯定把我的電話從橡樹嶺切換到了華盛頓。」
布朗懶洋洋地站起來。「可能聯邦調查局在追查這位約翰·史密斯。可能他是那些科學家中的一個,」他覺得自己找對了路子,「他們不能再讓這些傢伙接觸到原子機密了。只要格羅夫斯將軍是唯一掌握原子彈的傢伙,世界就不會有問題。但自從他們讓這些科學家捲入之後——」
「嘿,閉嘴。」曼凱維奇喝止了他。
奧斯瓦德·格蘭特博士緊盯著高速公路上的白線,如同跟敵人搏鬥似的駕駛著汽車。他總是這樣。他個子很高,骨節突出,臉上總是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膝蓋頂著方向盤,轉彎的時候手指關節都白了。
達裡蒂檢察員坐在他的身旁,蹺著二郎腿,左腳的鞋底緊緊地抵著車門。等他把腳拿開之後,門上會留下一道沙土的印痕。他的雙手拋接著一把栗色的摺疊小刀。稍早之前,他拉出邪惡的、亮閃閃的刀刃,悠閒地削著自己的手指甲,但一個突然的轉向讓他割破了手指,因此他也就停了。
他說:「你怎麼認識這位拉爾森的?」
格蘭特博士將目光從路上收回了片刻,接著又移了回去,不安地說道:「他在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期間,我就認識他了。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是嗎?聰明,嗯?為什麼你們這些搞科學的總是相互評價說聰明?難道沒有普通人嗎?」
「有很多。我就是其中一個。但拉爾森不是。你可以問任何人,去問奧本海默,去問布什。拉爾森是阿拉摩戈多最年輕的觀察員。」
「好吧。他是聰明人。他的私生活怎麼樣?」
格蘭特遲疑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你在普林斯頓就認識他了。多少年了?」
他們離開華盛頓已經兩個小時了,一直在沿著高速公路往北開,其間兩個人幾乎沒怎麼說話。此刻,格蘭特感覺氣氛變了,法律正在扼緊自己的脖子。
「他在1943年取得學位。」
「那你認識他八年了。」
「對的。」
「你卻不清楚他的私生活?」
「一個人的生活是他自己的事,檢察員。他不喜歡社交,有很多人都跟他一樣。他們的工作壓力大,下班之後,他們不喜歡跟實驗室的同僚來往。」
「你知道他參加過什麼組織嗎?」
「不知道。」
檢察員說:「他有沒有說過什麼話讓你覺得他有叛變的企圖?」
格蘭特大喊了一聲:「沒有!」車裡安靜了一陣子。
隨後達裡蒂又開口了:「拉爾森在原子能研究中有多重要?」
格蘭特伏在方向盤上說:「跟所有的人一樣重要。我承認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拉爾森一直都更加獨特。他有工程師的腦子。」
「什麼意思?」
「他自己算不上是個數學家,但他能發明各種裝置,實現其他人的演算法。在這方面,沒人能比得上他。有很多次,檢察員,我們需要解決問題,但又沒有時間來解決。我們一籌莫展,直到他研究了該問題,然後說:‘你們為什麼不試試這麼幹呢?’接著他就走開了。他甚至連看看辦法是否可行的興趣都沒有。但它總是可行。總是!或許我們最終也能自己解決,但需要多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問他也沒用。他只會看著你說‘很明顯啊’,然後就走開了。當然,一旦他跟我們說了該怎麼做,確實挺明顯的。」
檢察員耐心地聽他說完,等他不再開口之後,說:「你覺得他精神上有問題嗎?他是一個怪人?」
「天才不應該都是怪人嗎?是吧?」
「可能吧。但這位天才到底有多怪呢?」
「他從來不聊天,這點挺怪的。有時他也不工作。」
「待在家裡或去釣魚了?」
「不是。他還是會來實驗室,但他只是坐在他的桌子旁。有時一連幾個星期都這樣。你跟他說話時,他不會回應你,甚至都不會看你。」
「他曾經丟下過工作不管嗎?」
「你是說這件事發生之前?從來沒有過!」
「他曾經說過想自殺嗎?說過只有在牢房裡才覺得安全嗎?」
「沒有。」
「你確信這位約翰ᓥ史密斯就是拉爾森?」
「我有把握。他的右臉上有道化學燒傷的疤,這個不會錯。」
「好吧。先聊到這裡吧。我會跟他談談,聽聽他有什麼說法。」
這一次他們真的陷入了沉默。格蘭特博士行駛在蜿蜒的道路上,檢察員達裡蒂在雙手之間低低地拋接著摺疊刀。
看守聽著電話,抬頭看著訪客:「我們能把他帶到這兒來,檢察員。」
「不用,」格蘭特博士搖了搖頭,「我們去見他。」
達裡蒂問:「這種行為對拉爾森來說正常嗎,格蘭特博士?你覺得警衛把他從牢裡帶出來時,他會攻擊警衛嗎?」
格蘭特說:「我不知道。」
看守攤開長滿老繭的雙手,大蒜頭鼻子皺了一下:「我們還沒對他做過什麼,因為收到了華盛頓的電報,但老實說,他不屬於這裡。要是能擺脫他就好了。」
「我們去他的牢房裡見他吧。」達裡蒂說。
他們沿著禁閉森嚴、裝有層層鐵欄的走廊走著。一雙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看著他們經過。
格蘭特博士感覺自己的肉在發顫:「他一直都被關在這裡嗎?」
達裡蒂沒有回答。
走在他們前面的警衛停住了腳步:「就是這間牢房。」
達裡蒂說:「裡面是拉爾森博士嗎?」
格蘭特博士默默地看著小床上躺著的身影。他們剛到牢房門口時,這個人是躺著的,此刻他用一隻胳膊肘把自己撐了起來,似乎想要躲進牆裡去。他的頭髮稀疏乾燥,身材瘦弱,淺藍色的眼睛一片空洞。他的右臉上有一道粉色的隆起,看著像是蚯蚓。
格蘭特博士說:「是拉爾森。」
警衛開門走了進去,但檢察員達裡蒂做了個手勢讓他出去。拉爾森無言地看著他們。他把兩隻腳都收到了床上,身子往後躲著。他嚥了下口水,喉結上下抖動了一下。
達裡蒂輕聲說道:「是埃爾伍德ᓥ拉爾森博士嗎?」
「你想幹什麼?」聲音是令人驚訝的男中音。
「請跟我們來,好嗎?我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不行!別打擾我!」
「拉爾森博士,」格蘭特說,「我被派來接你回去工作。」
拉爾森看著這位科學家,眼裡閃過一抹並非恐懼的光芒。「你好,格蘭特。」他下了床,說,「聽著,我一直想讓他們把我關進一間軟牆牢房。你能讓他們聽我的話嗎?你是瞭解我的,格蘭特,沒有必要的事情我是不會開口提要求的。幫幫我,我沒法忍受硬牆壁。它會讓我想要……啪——」他用手掌拍了一下床後那堅硬的灰色混凝土。
達裡蒂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拿出了自己的摺疊刀,拉出亮閃閃的刀刃,仔細地削著大拇指的指甲,說道:「你想看醫生嗎?」
但拉爾森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隨著金屬的反光,嘴唇微張,口水流了出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說:「把那個收起來。」
達裡蒂停止了動作:「把哪個收起來?」
「刀。不要在我面前舉著它。看到它,我就受不了。」
達裡蒂說:「為什麼?」他往前遞出了刀:「它有什麼問題?它是把好刀。」
拉爾森往前猛撲了一下。達裡蒂往後退了一步,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他把刀舉在空中:「怎麼回事,拉爾森?你有什麼目的?」
格蘭特發出了抗議,但達裡蒂揮手讓他走開。
達裡蒂說:「你想幹什麼,拉爾森?」
拉爾森試圖伸手去搶,但在對方有力的緊握之中彎下了腰。他喘息著:「把刀給我。」
「為什麼,拉爾森?你要刀幹什麼?」
「快給我。我要——」他哀求著,「我要死。」
「你想死?」
「不想。但我必須死。」
達裡蒂使勁推了他一下。拉爾森往後倒在了床上,床發出了響亮的嘎吱聲。慢慢地,達裡蒂將刀刃收進刀柄裡,並藏起了刀。拉爾森捂著臉。他的肩膀在顫抖,但身體的其他地方沒在動。
走廊裡傳來了呼喊聲,其他的犯人對拉爾森牢房裡的動靜產生了反應。警衛趕緊跑了過去,邊跑邊大喝:「安靜!」
達裡蒂抬起了頭:「沒關係,警衛。」
他用一塊白色的大手絹擦著自己的手:「我覺得還是給他找個醫生吧。」
戈特弗裡德·布勞施泰因醫生長得又黑又小,說話時有一股奧地利的口音。他只需配上一小撮山羊鬍子,就能成為蹩腳漫畫裡的精神病醫生。但他的下巴颳得很乾淨,衣著也相當得體。他仔細地觀察著格蘭特,評估著後者,勾勒出某種觀察和推論。他這麼做是下意識的,對遇到的每個人都會如此。
他說:「你給了我一幅畫面。你描述了一個具有天賦的人,甚至可能是個天才。你告訴我他總是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也從未融入實驗室的工作環境,雖然他在那裡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有什麼其他融入了的環境嗎?」
「我不明白。」
「我們並非人人都那麼幸運,在我們不得不養家餬口的地方或領域內,找到投緣的公司。通常,人們通過玩樂器、遠足或參加某個俱樂部來補償。換句話說,人們會創造出一個新的環境,在下班的時候,給人一種家的感覺。它無須跟你的工作有任何的聯絡。它是一種逃離,而且也不一定非得是健康的。」他笑著加了一句,「我自己會集郵。我是美國集郵協會的活躍會員。」
格蘭特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在工作之外做些什麼。我懷疑他不會去幹任何你提到的事。」
「呃——那太可悲了。你隨時隨地都能得到放鬆和享受,但首先你必須先找到它們,不是嗎?」
「你跟拉爾森博士談過了嗎?」
「關於他的問題?沒有。」
「你不會跟他談嗎?」
「會的。但他來這裡只有一個星期。我們必須給他適應的時間。他剛到這裡時處於非常激動的狀態,幾乎算得上是神志不清。先讓他休息,熟悉新環境。然後我再詢問他。」
「你能讓他重返工作崗位嗎?」
布勞施泰因笑了:「我怎麼知道?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
「你能至少先醫好最嚴重的症狀嗎?他的自殺傾向?然後等他回去工作之後再治療其餘部分?」
「可能吧。我至少要跟他交流過幾次才能有想法。」
「你覺得還要多長時間?」
「這種事,格蘭特博士,沒人說得準。」
格蘭特將雙手使勁合在一起:「那就儘量吧。這件事比你想象得更重要。」
「可能吧。但你可以幫我,格蘭特博士。」
「怎麼幫?」
「你能給我透露點絕密資訊嗎?」
「什麼樣的資訊?」
「我想知道1945年以後原子能科學家的自殺率。還有,有多少人辭去了工作,去了其他學科單位,甚至完全離開了科學界。」
「這跟拉爾森有關嗎?」
「你不覺得這可能是種職業病嗎,他如此地不快樂?」
「好吧——有很多人都辭去了工作,很自然。」
「為什麼很自然,格蘭特博士?」
「你肯定知道是怎麼回事,布勞施泰因醫生。現代原子能研究的氣氛是最具壓力的,也是最官僚的。你為政府工作,你跟軍人一起工作。你不能談論你的工作,你必須小心說話。自然地,如果你在大學謀到了一個職位,你就可以自己安排時間——做自己的研究,發表論文而不必先交給原子能委員會過目,參加不必緊鎖大門的會議,你當然會接受嘍。」
「並且永遠拋棄你的專業領域。」
「總是有非軍事的應用。當然,有一個人的確是因為別的原因離開的。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晚上睡不著覺。他說只要一關燈,就能聽到廣島的幾十萬人發出的尖叫。最後我聽說他成了男裝店的店員。」
「你自己能聽到尖叫嗎?」
格蘭特點了點頭:「哪怕你跟原子彈造成的破壞只有一丁點兒的聯絡都讓人不好受。」
「拉爾森有什麼感覺?」
「他從來沒談過這方面的話題。」
「換句話說,如果他也有這樣的感受,他一直都沒有能夠把壓力釋放給你們的安全閥。」
「我猜是吧。」
「然而原子能研究還是要進行,對嗎?」
「可以這麼說。」
「你會怎麼做,格蘭特博士,假如你不得不去做你沒法做的事?」
格蘭特聳了聳肩:「我不知道。」
「有些人會自殺。」
「你的意思是說拉爾森就是這種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今晚會跟拉爾森博士談談。當然,我不能承諾什麼,但如果我有辦法,一定會讓你知道。」
格蘭特站了起來:「謝謝,醫生。我會想辦法去找你需要的資訊。」
在布勞施泰因的療養院住了一個星期之後,埃爾伍德·拉爾森的形象改善了不少。他的臉頰變飽滿了,憔悴感也消退了些許。他沒戴領帶,也沒系皮帶。他的鞋子也沒有鞋帶。
布勞施泰因說:「感覺怎麼樣,拉爾森博士?」
「休息得挺好。」
「在這裡住得還行吧?」
「沒什麼不滿意的,醫生。」
布勞施泰因的手摸索著開信刀。這是他的習慣,在走神時總是會把玩它。但他的手指什麼也沒能摸到。它被收起來了,顯然是跟其他任何有鋒利邊緣的東西一起收起來了。此刻,他的桌子上除了紙什麼都沒有。
他說:「請坐,拉爾森博士。你的症狀怎麼樣了?」
「你是問我還有沒有自殺衝動?有的。時好時壞,感覺跟我的心情有關。但它一直都在。你幫不了我的。」
「你可能說得對。我經常會碰到令人束手無策的問題。但我還是想盡可能地瞭解你。你是個重要人物——」
拉爾森哼了一聲。
「你不這麼認為嗎?」布勞施泰因問道。
「對,我不這麼認為。沒有什麼重要人物,就跟沒有重要的單個細菌一樣。」
「我不明白。」
「我沒指望你能明白。」
「不過,在我看來,你的言論後面肯定有很多想法。我非常樂意聽聽你的一些想法。」
拉爾森總算笑了。它不是一個愉快的笑容。他的鼻孔是白色的。他說:「你看著挺有意思的,醫生。你對你的工作太認真了。你一定要聽我說話嗎,出於虛偽的興趣和虛假的同情?我可以跟你說些最荒謬的事,而你依然會是個好聽眾,對嗎?」
「難道你不認為我的興趣也有可能是真的,儘管這也是我的工作?」
「不,不信。」
「為什麼?」
「我不想跟你討論。」
「你想回到你的房間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他的聲音裡突然充斥著怒火,他站了起來,但緊接著又坐了下去,「我為什麼不利用你呢?我不喜歡跟其他人談話。他們太笨了,看不到事實。他們盯著明顯的答案好幾個小時,依然看不懂。如果我跟他們談,他們聽不懂,就會失去耐心,他們會笑。而你必須聽。這是你的工作。你不能打斷我說我瘋了,即使你真的認為我瘋了。」
「無論你想跟我說什麼,我都很樂意傾聽。」
拉爾森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注意到這個問題已經有一年了,很少有其他人注意到。可能它是個活人注意不到的問題。你知道人類文明是跳躍式發展的嗎?在一個生活著三萬個自由人的城市之中,不到一兩代人的時間裡,就能產生足夠多一流的文學和藝術作品,能滿足通常情況下一個百萬人口國家一個世紀的需要。我說的是伯里克利時期的雅典。
「還有其他例子,美第奇時期的佛羅倫薩,伊麗莎白時期的英格蘭,科爾多瓦埃米爾時期的西班牙。還有西元前八世紀到七世紀時,以色列人之中突然湧現的社會改革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布勞施泰因點了點頭:「看來你對歷史感興趣。」
「為什麼不呢?沒有規定說我只能侷限在核子斷面和波形裡面。」
「確實沒有。請接著說。」
「剛開始,我覺得通過諮詢專家就能搞懂歷史輪迴的真正本質。我跟一位歷史學家討論了幾次,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他叫什麼名字——那位歷史學家?」
「有關係嗎?」
「可能沒有,假如你想保密的話。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我錯了。歷史只是顯得好像是跳躍式的。他說,對埃及的偉大文明進行仔細研究之後,你就會知道蘇美爾人不是突然出現的或憑空冒出來的,而是基於長期發展的、在藝術上已取得相當成就的亞文明。他說,伯里克利時期的雅典屹立於伯里克利前的雅典所取得的成就之上,沒了這些,伯里克利時期就不可能存在。
「我問那為什麼伯里克利之後的雅典就沒有取得過更高的成就,他說雅典被瘟疫和與斯巴達之間長期的戰爭給毀了。我問他,為什麼每一次文明的躍進都毀於戰火,有幾次甚至是跟戰火同時發生的。他跟其他人一樣,真相就在那裡,他只需彎腰就能撿起它,但他就是辦不到。」
拉爾森盯著門口,用疲憊的語氣說道:「有時候他們會來我的實驗室,醫生。他們說:‘我們究竟該怎麼消除某某作用,它毀了我們所有的測量工作,拉爾森?’他們給我看儀器和電路圖,我會說:‘它就在你眼前。為什麼你不試試某某辦法呢?小孩子都能看到。’然後我就走開了,因為我無法忍受他們愚蠢的臉上那迷惑不解的模樣。後來,他們過來跟我說:‘它起作用了,拉爾森。你是怎麼想到的?’我沒法跟他們解釋,醫生。這就好比解釋水為什麼是溼的一樣。我也沒法向歷史學家解釋。我也沒法向你解釋。浪費時間。」
「你想回到你的房間嗎?」
「是的。」
拉爾森被送走之後,布勞施泰因坐著思考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自動地伸向了書桌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取出了裡面的開信刀。他在手裡把玩著它。
最終,他拎起電話,撥了那個被告知過的、不在電話簿上的號碼。
他說:「我是布勞施泰因。拉爾森博士曾經諮詢過一位歷史學家,可能在一年多以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否跟某所大學有關係。如果你能找到他,我想跟他聊聊。」
撒迪厄斯·米爾頓博士若有所思地一邊衝著布勞施泰因眨眼睛,一邊用手攏了攏鐵灰色的頭髮。他說:「他們來找我,我說我的確見過這個人。然而,我跟他幾乎沒什麼聯絡。可以說一點都沒有,除了幾次專業方面的談話。」
「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他給我寫了封信。至於為什麼要寫給我,而不是其他人,我不知道。當時,我寫的系列文章刊登在一本半專業半通俗的期刊上。這可能引起了他的注意。」
「明白了。那些文章是關於什麼主題的?」
「它們試圖論證歷史迴圈的真實性。也就是你是否真的能斷定文明自有其興衰規律,跟捲入其中的個人命運類似。」
「我讀過湯因比,米爾頓博士。」
「那好,你該明白我的意思。」
布勞施泰因說:「拉爾森博士向你尋求的諮詢,跟這種用迴圈眼光看待歷史的問題有關?」
「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當然,這個人不是歷史學家,他的一些有關文化趨勢的看法過於極端,還有……該怎麼說呢……太草率。不好意思,博士,我能問個不太恰當的問題嗎?拉爾森博士是你的病人嗎?」
「拉爾森博士病了,我是他的醫生。當然,有關這一點,還有我們此刻談論的一切,都是機密。」
「好的,我明白。不過,你的回答解釋了我的一些疑慮。他的一些想法幾乎處在非理性的邊緣。在我看來,他總是在擔心他所稱的‘文明躍升’和各種災難之間的關係。現在,這種關係經常被提及。一個國家最鼎盛的時期可能也孕育著最大的危險。荷蘭人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們中最偉大的藝術家、政治家和探險家都出現在十七世紀早期,那時候他們正與歐洲當時的強權國家西班牙鬥得你死我活。當家園面臨摧毀時,他們在遠東締造了一個帝國,還在南美洲的北部海岸、非洲的最南端和北美洲的哈德遜河谷建立了據點。他們的艦隊和英格蘭打了個平手。然而,當政權得到保障之後,國家開始走下坡路。
「就跟我說過的,這並不少見。團體和個人一樣,在面對挑戰時會上升到難以想象的高度,沒有挑戰的時候會沉淪。不過,拉爾森博士不正常的地方在於他堅持說這種觀點搞錯了因果關係。他宣稱,並不是戰爭與威脅刺激了‘文明躍升’,而應該是反過來,每當一個團體展現了太多的活力與機能之後,一定會引發戰爭摧毀他們未來的發展機會。」
「明白了。」布勞施泰因說。
「我笑話他了。恐怕他是因此沒有守約再來跟我談。在最後一次談話快結束的時候,他用你能想象的最嚴肅的樣子問我,像人類這種不合適的物種能夠控制地球,而他們所擁有的只是智慧,我是否會覺得不可思議。聽到那裡我笑了起來。或許我不該笑的,可憐的傢伙。」
「這是種自然的反應。」布勞施泰因說,「但我不能再浪費你的時間了。你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他們握了握手。然後撒迪厄斯離開了。
「給,」達裡蒂說,「這是最近自殺身亡的科學家的數量。你能瞧出什麼結論嗎?」
「我該問你才對,」布勞施泰因語氣溫和地說道,「聯邦調查局肯定已經徹底調查過了。」
「這倒是。他們都是自殺。這點毋庸置疑。另外一個部門的人對此做過核實。在年齡、社會地位和經濟水平相同的人群中,他們的自殺率是平均水平的四倍。」
「英國科學家呢?」
「情況差不多。」
「蘇聯呢?」
「誰知道!」調查員探出身子,「醫生,你不會覺得蘇聯人有射線武器,能引誘人自殺吧?只有在原子研究所的人才受到了影響,讓人不得不懷疑啊!」
「是嗎?可能性不高。原子核科學家可能有特別的壓力。沒有徹底研究之前,很難說。」
「你的意思是原子核研究會引發負罪情結?」達裡蒂嚴肅地問道。
布勞施泰因做了個苦臉:「精神病學變得太通俗了。每個人都在談負罪情結、神經官能症、強迫症等諸如此類的東西。要知道一個人的負罪情結有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催眠曲。如果我能跟自殺的人談談,或許我就能搞明白。」
「你不是在跟拉爾森談嗎?」
「是的,我在跟拉爾森談。」
「他有負罪情結?」
「不一定。他有他的背景故事,假如他對死亡有一種病態的迷戀,我也不會感到奇怪。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看到自己的母親被汽車軋死了。他的父親死於癌症的折磨。不過,還不清楚這些經歷對他目前面臨的麻煩到底產生了什麼影響。」
達裡蒂拿起了帽子:「好吧,希望你能取得進展,醫生。有個大專案正在進行,比氫彈還大。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比氫彈還大的,但它就是。」
拉爾森堅持站著:「我昨晚睡得很差,醫生。」
「希望這些談話沒有影響到你。」布勞施泰因說。
「可能影響到了。它們讓我又想起了那個主題。我想起它的時候就會變得更糟。你能想象自己是細菌群落裡的一分子是種什麼感覺嗎,醫生?」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如果是細菌,它可能覺得很正常。」
拉爾森沒有聽醫生說,他緩緩地說道:「一個研究智慧的群落。我們研究各種各樣的東西,研究它們的基因關係。我們研究果蠅,讓紅眼的和白眼的雜交,看會發生什麼。我們不關心紅眼還是白眼,只是想從它們之中推測出基本的基因規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當然。」
「即使在人類身上,我們也可以追溯不同的身體特徵。哈布斯堡下巴、始於維多利亞女王並遺傳到後代的西班牙王室和俄國王室裡的血友病。我們甚至能追蹤卡理卡克家族的痴呆兒。你在高中的生物學中學到過。但你不能像對待果蠅那樣來雜交人類。人類活得太長了。需要好幾個世紀才能得出結論。可惜我們沒有一個特殊的人種,可以以星期為單位來進行繁殖。」
他等著對方回應,但布勞施泰因只是笑了笑。
拉爾森說:「然而,我們可以成為那些能活上幾千年的生物的實驗物件。對他們而言,我們的繁殖速度足夠快。我們是短命的生物,他們能研究音樂天賦、科學智慧之類的基因。那些生物對音樂什麼的並不感興趣,就像我們對果蠅眼睛的顏色是紅的還是白的並不感興趣一樣。」
「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想法。」布勞施泰因說。
「這不僅僅是個想法。這是現實。在我看來,它很明顯,我也不關心你是否能看到。看看你身邊。看看這個行星,地球。恐龍滅絕之後,我們成了世界的主人,這也太荒謬了。沒錯,我們有智慧,但智慧是什麼?我們覺得它重要,是因為我們擁有它。假如霸王龍有權挑選一個它認為能夠確保本物種勝出的特質,它會挑體形和力量。它也能好好地利用。它存在的時間比我們長。
「智慧本身對於生存的意義其實並不大。大象的分佈範圍就比麻雀小多了,儘管它比後者聰明得多。在人類的保護下,狗表現得還不錯,但比人人喊打的蒼蠅還差得多。或者也可以拿靈長類動物為例。它們中的小個子臣服於對手,而大傢伙的境地卻差很多,多數情況下能活著就不錯了。狒狒表現最佳,但不是因為它們聰明,而是因為它們有鋒利的犬齒。」
拉爾森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你應該能明白,人類是被定製出來的,那些研究我們的人制定了嚴格的引數。通常,靈長類的生命較短,體形大的自然也活得長,這是動物世界中較為普遍的原則。然而,人類的壽命是其他大型猿類的兩倍,比大猩猩還要長得多。我們成熟得晚,彷彿我們被精心培育成活得長一些,好讓我們的生命週期符合一個更為合適的長度。」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在頭頂上方晃著拳頭:「一千年就跟昨天一樣——」
布勞施泰因迅速按下一個按鈕。
拉爾森在被呼喚進來的白大褂手下掙扎了一會兒,隨後放棄了抵抗,任憑自己被帶走了。
布勞施泰因看著他離去,搖了搖頭,拿起了電話。
他打給了達裡蒂:「檢察員,跟你說一聲,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他聽著對方的答覆,搖了搖頭:「我知道。我清楚事情的緊急性。」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輕柔但嚴厲:「醫生,你不清楚。我會派格蘭特博士去見你。他會把情況解釋給你聽。」
格蘭特博士詢問了拉爾森的情況,接著又略帶傷感地問是否能見他。布勞施泰因緩緩地搖了搖頭。
格蘭特說:「我奉命來向你解釋原子能研究目前的情況。」
「我能聽懂嗎?」
「希望能吧。這是無奈之舉。我必須提醒你——」
「不要洩露一個字,我懂。你們這些人的疑心病可真重,想藏也藏不住。」
「沒辦法,生活在秘密之下,被傳染了。」
「就是。現在又有什麼秘密?」
「我們有……這麼說吧,至少可能有防禦原子彈的辦法。」
「這也要保密?立刻把它公佈給全世界不更好嗎?」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行。聽我說,布勞施泰因醫生,目前這還只是個理論。最多也就是到了e=mc2的階段。它可能無法實現。給人希望後又讓人失望,不是件好事。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有人知道我們幾乎就要實現防禦了,那在防禦措施完全實現之前,他們可能會希望開啟並贏得一場戰爭。」
「這我倒是不相信,不過,算了,我不想再岔開話題了。這種防禦措施具體是什麼,或者你只能跟我說這麼多?」
「那倒沒有,我想說多少就能說多少,只要能讓你相信我們必須讓拉爾森回來——而且要快!」
「好吧,那跟我說吧,我也掌握了秘密。我感覺自己成了內閣成員。」
「你比他們知道得更多。聽著,布勞施泰因醫生,讓我用非專業的語言跟你解釋。到目前為止,進攻性武器和防禦性武器的技術進步幾乎是同步的。過去,伴隨著火藥的發明,曾經出現過進攻性武器一邊倒的情況,但防禦機制很快就趕上了。中世紀的重灌騎士進化成了現代的坦克兵,石頭城堡變成了混凝土碉堡。你明白了吧,都是一樣的東西,只不過一切都提升了好幾個等級。」
「很好,你說得很清楚。但是原子彈出現之後,等級又上升了好幾級,不是嗎?混凝土和鋼鐵肯定過時了。」
「對。我們沒法把牆蓋得越來越厚。我們已經找不到強度足夠高的材料。所以我們必須拋棄材料。如果原子來襲擊,我們必須用原子來抵禦。我們會用能量本身,一個力場。」
「力場是什麼?」布勞施泰因慢條斯理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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