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絲·斯摩萊特心情不錯,甚至有些得意。她脫下手套,放好帽子,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丈夫。
她說:「德雷克,我們要留下他。」
德雷克不耐煩地看著她:「你錯過了晚餐。我還以為你七點就回來了。」
「哦,沒關係。我在回來的路上吃過了。但是,德雷克,我們要收留他。」
「收留誰?你在說什麼?」
「來自霍金行星的醫生!你還不知道嗎?今天的會議談的就是這個。我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討論。這是我有生以來遇到的最激動的事了。」
德雷克·斯摩萊特從嘴裡拿下了菸斗。他先是看了看菸斗,隨後又看著自己的妻子:「你還是把話講清楚吧。你說的來自霍金行星的醫生,是你在研究所碰到的霍金人?」
「當然。還能有誰?」
「我能問一下,你說的‘收留他’是什麼意思嗎?」
「德雷克,你聽不懂嗎?」
「聽懂什麼?你的研究所可能對那東西感興趣,我可沒有。幹嗎要讓他捲入我們的私生活?這是研究所的公事,不是嗎?」
「但是,親愛的,」羅絲耐心地說道,「霍金人想要住在一間私人寓所裡,在那裡他不必關注官方的禮節,也能根據自己的喜好來做事。我覺得很有道理。」
「為什麼非得是我們家?」
「我猜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家方便。他們問過我是否同意,坦白說,」她語氣堅定地加了一句,「我認為這是一種優待。」
「聽著!」德雷克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棕色的頭髮,成功地把它弄亂了,「我們這個小家是挺方便的——我承認!它不是世界上最優雅的地方,但我們覺得很舒適。然而,我不想收留一個外星訪客。」
羅絲不禁有些擔心了。她摘下眼鏡,收進了眼鏡盒裡:「他可以住在空房間裡。他會自己照顧自己。我跟他說好了,他挺樂意的。老實說,我們只需表現出一些靈活性就好了。」
德雷克說:「說得輕巧,一點靈活性!霍金人呼吸的是氰化物。難道說我們也要就此適應?」
「他自己會帶氰化物,裝在一個小罐子裡。你甚至都不會注意到。」
「還有什麼我不會注意到的?」
「沒了。他們完全無害。上帝,他們甚至都是素食主義者。」
「什麼意思?我們要喂他一捆乾草當晚飯?」
羅絲的嘴唇都氣哆嗦了:「德雷克,你就是在故意找碴兒。地球上也有很多素食主義者,他們吃乾草嗎?」
「那我們呢?我們能吃肉嗎?會不會讓他覺得我們是食人族?我警告你,我可不會為了他成天吃色拉。」
「你這是在無理取鬧。」
羅絲覺得很無助。她結婚較晚。她的職業生涯早在結婚之前就已選定,發展得也還不錯。她是詹金斯自然科學院的生物學研究員,已發表過二十多篇論文。簡而言之,道路已經選定,前途光明,她選擇了職場,做好了單身的準備。然而,到了三十五歲這個年紀,不到一年就給自己找了個丈夫,她覺得還挺神奇的。
偶爾,這也會讓她覺得尷尬,因為有時她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自己的丈夫。當家裡的男人固執己見時,自己該怎麼辦?課堂上沒學過這個。作為一個有獨立思想、有職業生涯的女人,她不願委曲求全。
所以她平靜地看著他,簡單地說了一句:「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為什麼?」
「因為,德雷克,如果他能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我就能近距離地觀察他。我們對霍金個體或任何地外智慧生命的生理和心理方面的研究十分有限,只是對他們的社會和歷史有所瞭解,但僅此而已。你肯定也知道這是個機會。他住在這裡,我們觀察他,跟他交談,注意他的習慣——」
「我沒興趣。」
「德雷克,我真搞不懂你。」
「我猜你想說的是我平常不這樣。」
「是的,你平常不這樣。」
德雷克沉默了一陣子。他似乎躲進了自己的殼裡,皺著眉頭,咬緊牙關,進入了沉思的狀態。
他終於開口了:「聽著,我在工作中也聽過一些有關霍金人的說法。你說我們對他們的社會有些研究,但不瞭解他們的生理。當然,這是因為霍金人跟我們一樣,不喜歡被當作研究物件。我跟負責霍金人代表團在地球上的安保的人聊過。代表團留在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裡足不出戶,只參加最重要的官方活動。他們不想跟地球人打交道。很顯然,他們不喜歡我們,就像我不喜歡他們一樣。
「老實說,我只是不明白研究院的這位霍金人有什麼特別。總之,在我看來,讓他獨自前來已經違反了所有的規定——還讓他住在地球人的家裡,簡直是雪上加霜。」
羅絲不耐煩地說道:「當然有特別之處。我奇怪你沒能看到,德雷克。他是個醫生。他來這裡是為了醫學研究,我承認,他可能不習慣跟人類住在一起,會覺得我們無法忍受。但他還是會住!你覺得人類的醫生喜歡去熱帶嗎?或者他們特別喜歡被蚊子叮嗎?」
德雷克大聲說道:「怎麼又扯上蚊子了?它們跟這有什麼關係?」
「那麼大聲幹嗎?沒有關係,」羅絲驚訝地回答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沒什麼特別的。我想到了裡德和他的黃熱病實驗。」
德雷克聳了聳肩:「好吧,隨你的便吧。」
羅絲遲疑了一下:「你沒生氣吧?」她覺得自己聽上去像是個小女孩,這令她很不高興。
「沒有。」
羅絲知道這意味著他在生氣。
羅絲在一人高的鏡子前不自信地打量著自己。她一直都不漂亮,自己也接受了這個事實,覺得無所謂。當然,來自霍金行星的生物也會覺得無所謂。真正讓她煩惱的是,自己需要在一個非常尷尬的情形下充當女主人,一方面要在一個外星生物面前表現得體,另一方面還要照顧到丈夫的感受。她不知道哪個要求會更困難一些。
今天,德雷克會晚些到家,還有半個小時他才會露面。羅絲傾向於他是故意這麼安排的,他還在生氣,不想面對她和她的問題。對此她也有些慍怒。
中午前,他往研究院給她打了電話,直截了當地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把他帶回家?」
她簡短地回道:「大概再過三個小時。」
「好吧。他叫什麼名字?他的霍金名字。」
「你為什麼想知道?」她的語氣中有隱藏不住的寒意。
「就當我在做一個小小的調查吧。畢竟,這東西會住在我家裡。」
「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德雷克,不要把你的工作帶回家。」
德雷克的聲音聽著很刺耳:「為什麼不呢,羅絲?你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他顯然是對的,所以她給了他想要的資訊。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近似吵架的行為。此刻,坐在一人高的鏡子前,她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站在他的立場來想一想這個問題。簡而言之,她嫁給了一個警察。當然,不是一個普通的警察,而是世界安全委員會的成員。
她的朋友都大吃一驚。她結婚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而更讓朋友們意外的是,為什麼不選一個生物學家結婚呢?或者,如果她不想選本專業的,為什麼不找一個人類學家,甚至一個化學家?為什麼在這麼多人裡,偏偏挑一個警察?當然,沒人說過這些話,但自從她結婚的那一天開始,這樣的氣氛始終纏繞著她。
她對此一直都痛恨不已。一個男人可以跟他挑選的物件結婚,但如果一個女博士選擇跟一個連本科學位都沒有的男人結婚,那就成了大新聞。為什麼會這樣?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他長得挺帥,不一樣的帥,他也挺聰明,不一樣的聰明,她非常滿意自己的選擇。
但是,她自己在家裡展現過這種勢利的行為嗎?她不也總是懷著這種態度,認為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物學研究更重要嗎?而他的工作只是需要留在東河聯合國大樓那間逼仄的辦公室裡。
她焦躁地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想下去了。她絕對不想跟他吵架。她也不想幹涉他的工作。她只是想履行接納霍金人作為客人的諾言,但除此之外,她不會干涉德雷克的行為。他已經做出足夠多的讓步了。
她從樓上下來時,哈格·索蘭正安靜地站在客廳的中央。他沒有坐著,因為他的身體結構不適合坐著。他靠兩對緊挨著的肢站立,而第三對結構完全不同的肢懸在了一個好比是人類胸腔的部位上。他身體表層的皮膚很硬,有光澤但粗糙不堪,他的臉看著有點像來自外星的牛。然而,他並不太惹人討厭,而且下半身還穿著褲子似的東西,以防冒犯到人類主人的觀感。
他說:「斯摩萊特夫人,感謝你的好客,我難以用你們的語言表達。」說話的同時他還彎下腰,上肢碰了下地面。
羅絲知道這是霍金行星上表示感謝的禮節。她也因為他能把英語說成這樣而感動。他嘴巴的構造,再加上缺乏門齒,使得音節之間夾雜著哨音。但除此之外,他的口音聽著就像他出生在地球上似的。
她說:「我丈夫就快回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吃飯。」
「你的丈夫?」說完後,他沉默了一陣子,隨後又加了一句,「好的,當然。」
她沒有解釋。假如銀河系世界中已知的五個智慧種族中存在著一個無限的誤會源泉,它肯定跟對待性生活的態度和圍繞它打造的社會習俗有關。例如,丈夫與妻子這個概念只存在於地球上。其他的物種只能理解它的字面意思,但搞不明白它代表的情感。
她說:「我諮詢了研究院,準備好了選單。我相信不會有東西讓你覺得不適。」
霍金人快速眨了眨眼睛。羅絲記得這是代表愉快的意思。
他說:「蛋白質就是蛋白質,親愛的斯摩萊特夫人。那些我需要的但你的食物提供不了的營養,我帶來了濃縮品,應該足夠了。」
蛋白質就是蛋白質。羅絲知道他是對的。她對這生物飲食的關照更多的是出於禮節。在尋找域外行星生命的過程中,人類發現的最有意思的規律,就是雖然生命可以基於非蛋白質物質而形成——甚至是基於非碳基物質——但所知的智慧生命都是以蛋白質為基礎的。這意味著五個智慧生命形式中的任何一種都能長時間地依賴其他四種生命的食物而生存。
她聽到德雷克在用鑰匙開門,身子一下子緊張得僵硬了。
她必須承認他表現得還不錯。他大步走進來,毫不猶豫地向霍金人伸出手,沉穩地說:「晚上好,索蘭醫生。」
霍金人伸出了他巨大笨拙的前肢,兩個人象徵性地握了握手。羅絲已經經歷過這個環節,知道手裡握著霍金人的手會產生什麼奇怪的感覺——讓人覺得粗糙、溫熱且乾燥。在她想象之中,霍金人肯定覺得她和德雷克的手又冷又滑。
在正式的相互問候之時,她趁機觀察了外星人的手。它是一個趨同演化的完美案例。它的形態發展過程與人類的完全不同,然而結果卻和人類的相當近似。它有四根手指,沒有大拇指。每根手指都有五個獨立的球窩關節。由此,缺乏大拇指而造成的靈活性損失由幾乎像是觸手般的手指提供了補償。在她這個生物學家的眼中,更有趣的是,霍金人每根手指末端都有退化的蹄,非常小,粗心的人都不會注意到,顯然它們曾經用於奔跑,就像人類的手曾經用於攀爬一樣。
德雷克用盡量友好的語氣說:「你感覺還好吧,先生?」
霍金人回答道:「很好。你妻子安排得非常妥當。」
「想喝一杯嗎?」
霍金人沒有回答,而是對著羅絲做了個微微將臉皺起的表情,表達了某種情緒,不幸的是,羅絲看不懂它的意思。她緊張地說:「在地球上,我們習慣喝含有乙醇的液體,會讓人覺得刺激。」
「哦,是的。那恐怕我不得不婉拒了。乙醇會嚴重干擾到我的新陳代謝。」
「怕什麼,它也會干擾到地球人。但我能理解,索蘭醫生,」德雷克回答道,「那我自己喝一杯,可以嗎?」
「當然可以。」
德雷克在走向櫥櫃的途中擦著羅絲經過,她只聽到他說了聲「上帝!」儘管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成功地在後面加上了十七個感嘆號。
霍金人站在餐桌旁。他的手指在餐具之間穿梭著,簡直就是敏捷的典範。羅絲儘量不去觀察他進食的樣子。往嘴裡塞吃的時,他那張大大的、沒有嘴唇的嘴張大到了令人擔憂的程度,而在咀嚼時,他的下頜左右往復移動的樣子又令人生畏。這又是一個他的祖先是有蹄類動物的證據。羅絲不禁開始懷疑等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時,他會不會咀嚼反芻的食物,然後又擔心德雷克萬一也想到了這一點該怎麼辦。他會不會噁心地離開餐桌?但德雷克只是在平靜地吃著自己的東西。
他說:「我猜,索蘭醫生,你身側的罐子裡裝著氰化物?」
羅絲嚇了一跳。她其實沒注意到那罐子。它是一個弧形的金屬物體,看著像是個水壺,緊貼在那生物的皮膚上,半藏在褲子裡。然而,德雷克擁有一雙警察的眼睛。
霍金人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悅:「是的。」他說道,用長蹄的手指夾起附著在身上的一根細細的、柔軟的管子。管子的顏色近似泛黃的膚色,與皮膚渾然一體,管子的一頭伸進了大嘴裡。羅絲覺得有些尷尬,彷彿看到了應當藏在衣服下、不應該被人看到的東西。
德雷克說:「那裡面裝著純氰化物嗎?」
霍金人詼諧地眨了眨眼:「希望你不會覺得它對地球人有危險。我知道這氣體對你們有劇毒,我也不需要太多。罐子裡裝的是5%的氫氰酸,剩下的是氧氣。只有在我吸管子的時候它才會冒出來,我也不用經常吸。」
「明白了。你需要這種氣體才能活嗎?」
羅絲有些被嚇到了。一般人不應該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問這種問題,因為無法預測外星人心理上的敏感點。德雷克肯定是故意問的,因為他顯然知道也能從她那兒得到這個問題令人滿意的答覆。或者他就是不想問她?
霍金人依舊顯得十分鎮定:「你是生物學家嗎,斯摩萊特先生?」
「不是,索蘭醫生。」
「但你跟斯摩萊特博士的關係緊密。」
德雷克略微一笑:「是的,我娶了博士,但這不代表我就是個生物學家。我只是個政府裡的小官員。我妻子的朋友們——」他補充:「稱我為警察。」
羅絲倒吸了一口涼氣。現在換成了霍金人故意刺激一個外星人心理上的敏感點。在霍金行星上,存在著一種嚴格的種姓制度,跨種姓的關係是被嚴格禁止的。但德雷克並不知道。
霍金人扭頭看向她:「斯摩萊特夫人,能允許我向你丈夫解釋一下我們的生化結構嗎?你可能會覺得無聊,因為我相信你已經瞭解了很多。」
她說:「當然可以,索蘭醫生。」
他說:「據我所知,斯摩萊特先生,你體內的呼吸系統,包括地球上所有需要呼吸的生物,都由某種含有金屬成分的酶來控制。這種金屬通常是鐵,但有時也可能是銅。不管是哪種,微量的氰化物都會與這些金屬相結合,讓地球生物細胞的呼吸系統失去活力。它們將無法獲取氧氣,幾分鐘內就會死去。
「我所在行星上的生命構造卻有所不同。呼吸系統關鍵的化合物既不含有鐵,也沒有銅。事實上,沒有任何金屬成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血液是無色的。我們的化合物含有某種生命所需的關鍵有機基因,而這些有機基因只有在少量氰化物的作用下才能維持正常。無疑,這種有機化合物是在一個大氣中含有百分之零點幾的天然氰化氫的行星上,經過了好幾百萬年的進化才形成的。我們有一個完整的生態圈維持著氰化氫的存在。我們本地有多種微生物能釋放出這些游離氣體。」
「你解釋得很清楚,索蘭醫生,聽著非常有意思,」德雷克說,「要是不呼吸氰化物,你會發生什麼?你會一下子死掉嗎,就像這樣?」他打了個響指。
「不會。跟你們體內出現氰化物的後果不同。對我而言,缺少氰化物就跟緩慢窒息一樣。有時會發生這種情況,在我的世界裡,通風不良的房間裡,氰化物被逐漸消耗,最終低於我們存活所需要的最低濃度。後果相當痛苦,也難以治療。」
羅絲不得不表揚德雷克,他表現得真的非常感興趣。還有這個外星人——感謝上帝——也不吝賜教。
接下來的時間再也沒有發生過意外。晚餐幾乎算得上愉快。
整個晚上,德雷克始終都表現出興致勃勃的樣子,甚至還要更誇張——幾乎稱得上是被迷住了。他的表現完全蓋過了她,她為此高興。他才是真正有魅力的人,而她只是在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專業訓練上,才能勝他一籌。她默默地看著他,心想,他為什麼會娶我呢?
德雷克坐著,蹺著二郎腿,手捧著臉龐,手指敲著臉頰,專注地看著霍金人。霍金人面對著他,以四足動物般的姿態站著。
德雷克說:「我很難想象你是個醫生。」
霍金人眨著眼,以示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說,「我也很難想象你是個警察。在我的世界裡,警察是非常專業和特別的人。」
「是嗎?」德雷克說,聽著有些敷衍,隨後他又改變了話題,「我聽說你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觀光。」
「不是。我來是有任務在身。我想研究這個你們稱之為‘地球’的奇怪行星,我們的人還從來沒研究過。」
「奇怪?」德雷克問,「怪在什麼地方?」
霍金人看著羅絲:「他知道死亡抑制嗎?」
羅絲覺得有些尷尬。「我丈夫工作挺忙的,」她說,「恐怕他沒時間聽我絮叨。」她知道這麼說還遠遠不夠,並且再次感覺自己又收到了一個霍金人的無法解讀的表情。
地外生物又轉向了德雷克:「我總是覺得這一點很有意思,你們地球人對自己非同尋常的特徵的瞭解如此有限。聽著,銀河系裡有五個智慧種族。他們都是獨自發展起來的,卻展現出了驚人的趨同性,好像智慧需要某種特定的身體結構才能發展。這個問題需要哲學家來回答。我不想過多展開論述,想必你對此也有所瞭解。
「不過,當仔細研究智慧種族之間的差異時,我們一而再地發現,你們地球人比我們其他種族更為獨特。例如,只有在地球上的生命才依靠金屬酶進行呼吸作用。你們是唯一會被氰化氫毒到的種族;你們是唯一的食肉動物;你們是唯一不是從食草動物進化而來的種族;還有,最有趣的是,你們是唯一一種在成年後就不再生長的智慧生命。」
德雷克對他笑了笑。羅絲感覺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了。這個笑容是他最有力的武器,他笑得那麼自然,看不出是裝的。他把笑給了眼前的外星生物。他表現出和藹可親的樣子——他肯定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她喜歡這個想法,不禁在內心又重複了幾遍:他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他是看在她的分兒上才對霍金人如此友好。
德雷克微笑著說道:「你的身材看上去並不是很高大,索蘭醫生。我估計你大概比我高一英寸,也就是說你的身高大概在六英尺兩英寸左右。這是因為你還年輕,還是說你的世界上其他人的個子都相對較小?」
「都不是,」霍金人說,「我們生長的速度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降低,在我這個年紀,需要十五年才能再長一英寸——重點在於,我們不會完全停止生長。因此,我們也不會完全死去。」
德雷克驚呼了一聲,甚至連羅絲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這是新的知識點。據她所知,有限的幾次前往霍金行星的考察都未能發現這點。她激動得想要跳起來,但她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讓德雷克替她接著問下去。
他說:「不會完全死去?你不會是在說,先生,霍金行星上的人都是永生的吧?」
「沒人能真正永生。假如你不會老死,也會有事故讓你喪命。假如沒有事故,你也會死於無聊。用你們的時間單位來衡量,我們中很少有人能活過幾個世紀。不過,一想到非自願的死亡還是會令人不愉快。對我們而言,這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此刻,它就讓我很不舒服——一想到儘管我處處小心,但死亡終將無可避免地降臨。」
「我們,」德雷克幽幽地說道,「已經習慣了。」
「你們地球人是習慣了,我們卻沒有。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發現死亡抑制事件在最近幾年變多了之後感覺很不安。」
「你還沒有解釋,」德雷克說,「死亡抑制是什麼意思。讓我猜一下。死亡抑制是一種令生長停滯的疾病?」
「對。」
「生長停滯多久之後就會死?」
「不到一年。這是一種退行性疾病,非常悲慘,而且無法醫治。」
「什麼原因導致的?」
霍金人醞釀了很久才開口回答,帶著緊張不安的語氣:「斯摩萊特先生,我們對疾病發生的原因一無所知。」
德雷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羅絲一直在旁傾聽著談話,彷彿是一場網球比賽的觀眾。
德雷克說:「你為什麼要來地球研究這種疾病呢?」
「因為地球人的獨特性。你們是唯一對這種疾病有免疫力的智慧種族。死亡抑制同時影響了其他四個種族。你們的生物學家知道這一點嗎,斯摩萊特夫人?」
他問得很突然,因此她被嚇了一跳。她說:「不知道。」
「我並不驚訝。這個資訊是最近研究的成果。死亡抑制很容易被誤診,而且其他行星上的發病率也低很多。說起來,還有一點也比較奇怪,值得好好研究,這種病在我的行星上死亡率最高,而我的行星離地球最近。死亡率隨著離地球距離的增大而降低——所以在天普拉恆星系內的星球上其死亡率最低,它離地球也最遠。但地球本身是免疫的。地球人的生化構造之中存在著免疫的秘密。要是能找到它就太好了。」
德雷克說:「但是,你不能說地球是免疫的。從我的角度來看,該疾病的發病率是百分之百。所有的地球人都會停止生長,所有的地球人也都會死。我們都得了死亡抑制。」
「這話不對。地球人在停止生長後還能活七十年。這跟我們談的死亡不一樣。其實,你們有一種相對應的疾病,你們稱它為癌症,不受控制地生長。好了,我說得太多了,你們都無聊了吧。」
羅絲立刻表示反對,德雷克甚至反對得更激烈,但霍金人打定主意要轉換話題。這是羅絲第一次產生了懷疑,因為德雷克不知疲倦地用話術包圍哈格ᓥ索蘭,引誘著,刺激著,始終嘗試著讓霍金人回到剛才的話題上。掩飾得不錯,也挺有技巧,但羅絲瞭解他,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他是出於職業習慣才會一直追問下去嗎?彷彿是對她的想法做出了響應,霍金人也問起了他的職業,說出了那個一直在她腦海裡如同一張迴圈播放的壞唱片般打轉的詞。
他問道:「你說你是個警察?」
德雷克簡短地回答道:「是的。」
「那我想請你幫我個忙。自從我知道了你的職業後,一整晚都想跟你提這個要求,但我沒下定決心。我不想麻煩你們兩位。」
「我們儘量幫忙。」
「我對地球人的生活非常好奇,我的同胞們可能都沒有我這種好奇心。所以,我在想你能不能帶我參觀一間你們行星上的警察局?」
「我不屬於任何一間你想象中的警察局,」德雷克謹慎地說道,「不過,我跟紐約警察局挺熟。我可以較為方便地安排。明天?」
「那真是太好了。我能參觀失蹤人口局嗎?」
「參觀什麼?」
霍金人將四條站著的腿併攏了一些,彷彿變得更緊張了:「這是我的一項愛好,我一直以來小小的、奇怪的好奇心。我理解你們有一批警察是專門負責尋找失蹤男子的?」
「也包括婦女和兒童,」德雷克補充道,「但為什麼你對它特別感興趣?」
「因為它是你們的又一個獨特之處。我們的行星上沒有失蹤人口這回事。我無法向你解釋其中的機制,但在其他世界上,人們總是能感知到其他人的存在,尤其是當彼此之間存在著強烈且親密的關係時。我們總是能感知對方的確切位置,不管我們身處於行星的何處。」
羅絲又激動了。前往霍金行星的科學考察小組總是難以穿透當地人的內心情感,而此時這個人卻在大說特說,誰能料到呢!她不再擔心德雷克,而是加入了談話:「你現在也能感覺到嗎?在地球上?」
霍金人說:「你是說穿越太空?不行,恐怕不行。但你能明白它的意義。地球上所有的獨特之處應該都有關聯。如果缺乏感知能夠被解釋,或許也就能解釋地球人對死亡抑制的免疫力。例如,地球人怎麼能確定他形成了一個合適的小團體,一個家庭?例如,你們兩個怎麼能確定你們之間存在著真正的聯絡?」
羅絲不禁頻頻點頭。她是多麼渴望自己也能有這種感知力啊!
但德雷克只是笑了笑:「我們有自己的方式。很難跟你解釋我們稱之為‘愛’的東西,就像你很難跟我們解釋感知力一樣。」
「我覺得是。不過,請跟我說實話,斯摩萊特先生——假如斯摩萊特夫人離開了這個房間,去了別的地方,你沒看到這個過程,你真的不能感知到她在哪裡嗎?」
「真的不能。」
霍金人說:「有意思。」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請不要介意我對此感到反感。」
關掉臥室裡的燈之後,羅絲去了門口三次,每次都開啟一條小縫往外偷窺。她能感覺到德雷克在看著她。終於,他開口問話了,語氣中有一些調侃:「怎麼啦?」
她說:「我想跟你聊聊。」
「你怕我們的朋友會聽到嗎?」
羅絲剛才是壓低了聲音說的。她爬上了床,把頭睡到他的枕頭上,好更方便地耳語。她說:「為什麼你要跟索蘭醫生談死亡抑制?」
「因為我對你的工作感興趣,羅絲。你不一直希望我能有興趣嗎?」
「我更希望你別挖苦我,」她聽著像是發火了,但還是低語道,「我知道其實是你自己感興趣——有可能是警察的興趣。到底是什麼?」
他說:「我明天跟你說。」
「不行,現在就說。」
他將手放到她的腦袋下面,抬起了它。恍惚間,她以為他要吻她——就像是丈夫們在衝動之下所做的那樣,或是她想象中的丈夫們會做的那樣。德雷克從來沒做過,此刻也沒有。
他只是將她摟得近了一些,耳語道:「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
他的手用力地抓著她的後頸,幾乎稱得上是野蠻,因此她挺直了脖子,想要掙脫。她也不再低聲講話:「住手,德雷克。」
他說:「你不要質疑我或是干涉我。你做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
「我工作的性質是公開和透明。」
「我工作的性質,」他反詰道,「卻天生不是。不過,我會跟你透露一點。我們的這位六腿朋友來我們家是有確切原因的。你也不是隨隨便便被挑上成為負責人的。你知道兩天之前,他在委員會打聽過我嗎?」
「你在開玩笑吧?」
「我沒開玩笑。這件事有蹊蹺,你根本沒想到。但這是我的工作,我不想再跟你討論了。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但你不想讓我問的話,我就不問了。」
「那好,睡吧。」
她僵硬地仰面躺著。幾分鐘過去了,接著又過去了一刻鐘。她試圖將線索串起來,但即使加上德雷克跟她說的,線條和顏色還是拒絕融合在一起。她想:要是德雷克發現她錄下了今晚的談話,會說什麼呢?
此刻,有一幅畫面清晰地留在她的腦海裡。它一直頑固地懸浮在她眼前。在綿長的晚餐結束時,霍金人轉向她,嚴肅地說了一句:「晚安,斯摩萊特夫人,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
她差點就笑出聲了。他怎麼能稱她為最有魅力的女主人呢?對他而言,她就是一個噩夢,一個妖怪,長著太少的肢和一張過於狹窄的臉。
還有,在霍金人展現出這份毫無意義的禮貌時,德雷克的臉色變白了!在那個瞬間,他顯露出像是恐懼的神色。
她之前從未見過德雷克害怕什麼,那一刻暴露了他的恐懼的畫面一直在她腦海裡盤桓,直至她最終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等到羅絲來到辦公室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她故意等到德雷克和霍金人都離開,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取出昨晚安在德雷克的扶手椅後面的小錄音機。她原本沒打算要瞞著他的。只不過他回家實在太晚,而霍金人又一直在場,她沒法跟他說起它。後來,事情又明顯發生了變化……
放置錄音機是一種慣常操作。霍金人的言論和語調需要留存下來以備研究院裡各方面的專家日後分析之用。它之所以要被隱藏起來,是為了防止它被看到之後會令人說話時有所保留,現在,它也不能被提供給研究院了。它必須用來完成另外一個任務,一個艱鉅的任務。
她打算監視德雷克。
她用手指觸控著小小的盒子,心卻飛到了別處。德雷克能處理好今天的事嗎?即使到了今天,不同世界之間的民間交流仍然不算普遍,霍金人出現在城裡的街頭肯定會吸引人群的圍觀。但德雷克應該能處理好。德雷克總是能處理好。
她聽起了昨晚的談話,在有趣的地方還會迴圈多放幾遍。德雷克跟她透露的實在是太有限了。霍金人為什麼對他們兩個這麼感興趣?德雷克不會撒謊。她當然也想去跟安全委員會核實一下,但她知道這辦不到。況且,這想法令她覺得自己對德雷克不忠。德雷克肯定不會撒謊。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哈格ᓥ索蘭就不能調查他們呢?他可能同樣也調查了研究院內其他生物學家的家庭。挑一個他覺得最舒服的家庭,不管他們是誰,這再自然不過了。
再退一步說,假如他——即便他只調查了斯摩萊特一家,為什麼這會導致德雷克的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堅決反對變成饒有興致?無疑,德雷克掌握了某種秘密。天知道有多少秘密。
她在腦海裡緩慢地琢磨起星際陰謀的可能性。到目前為止,可以確定的是:在銀河系已知範圍內的五個智慧物種之間,既不存在敵對,也沒有任何芥蒂。他們之間分得太開了,不可能成為敵人,甚至連簡單的接觸都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根本不存在經濟和政治上的利益衝突。
但這只是她本人的想法,而她並不是安全委員會的成員。假如存在衝突,假如存在危險,假如有任何理由懷疑霍金人來此的目的不善——德雷克會知道。
不過,德雷克在安全委員會中的級別足夠高嗎,高到能夠第一時間掌握霍金醫生來訪的風險?她一直以為他在委員會里的位置就是那種可有可無的小角色,他自己也沒做出過特別的表示。然而……
他可能是個大人物?
她對這個想法聳了聳肩。它只存在於二十世紀的間諜小說和時裝戲劇之中,那個年代還存在著原子彈機密這一類的東西。
想到時裝戲劇,她打定了主意。和德雷克不同,她不是一個真正的警察,她不知道一個真正的警察會怎麼做。但她知道在那些古老的戲劇中,這種事情是怎麼往下進行的。
她拿過一張紙,飛快地用鉛筆在紙中間畫了一條豎線。她在其中一欄的上方寫下「哈格·索蘭」,另一欄寫下「德雷克」。在「哈格·索蘭」的下面,她寫上「真實身份」,並在它後面加上了三個問號。他真的是個醫生,還是類似於某種星際間諜的角色?除了他自己的說法,研究院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的職業嗎?這就是德雷克一直追問他死亡抑制的原因嗎?德雷克在此之前突擊學習過,然後想要在霍金人的話中挑出錯誤?
她猶豫了一陣子,隨後猛地站起來,疊起那張紙,將它放進短上衣的口袋裡,衝出了自己的辦公室。她離開研究院時沒有跟任何偶遇的人交談。她也沒有在前臺留言說自己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來。
到了外面,她匆匆趕往第三層的地鐵,等待空艙靠站。兩分鐘過去了,時間似乎長得令人無法忍受。終於來了,她對著座位上方的通話器簡短地說:「紐約醫學院。」
小小立方體的門關上了,艙室外面的空氣呼嘯著掠過。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紐約醫學院的面積更廣了,建築更高了。僅一間圖書館就佔據了第三層的半壁江山。無疑,假如所有它收藏的書、小冊子和期刊都以原本的書面形式留存(而不是微縮膠片),那麼這整棟建築,儘管它很大,也不夠用來裝的。即便如此,羅絲知道已經有人在提議將藏書限制在過去五年內的出版物,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保留過去十年內的。
作為學院的一員,羅絲可以自由出入圖書館。她快步來到分配給外星醫學的書架前,看到這裡沒人後鬆了一口氣。
可能請求圖書管理員的幫助會更高效一些,但她決定還是不了。她留下的痕跡越少,被德雷克發現的可能性就越低。
因此,在沒有人引導的情況下,她滿意地行進在書架之間,目光跟隨著手指焦躁地看著書名。書幾乎都是用英語寫的,也有少量的德語和俄語。諷刺的是,沒有一本用的是外星語。這裡有個房間,裡面有外星語的原版書,但它只對官方的譯者開放。
她的目光和手指停止了移動。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她從書架上取下六卷書,把它們攤開在一張黑色小桌上。她摸索著開了燈,翻開第一卷。書名是《抑制研究》。她迅速地翻閱了一遍,隨後又檢視了作者名單。哈格·索蘭就在裡面。
她逐一查詢了書中標明的引用,隨後去書架尋找那些能找到的原始論文的翻譯件。
她在學院裡花了兩個多小時。結束後,她掌握了以下資訊——有一個名叫哈格·索蘭的霍金醫生,他是研究死亡抑制的專家。他與某家霍金研究機構有關聯,而研究院與該機構有通訊往來。當然,她認識的哈格ᓥ索蘭也可能只是在假扮一位真實存在的醫生,只是為了令自己的角色更可信。但有這個必要嗎?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在寫著「真實身份」加三個問號的地方,又寫上了加粗的「是」這個字。她開始往回趕,四點的時候,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書桌旁。她給總機打了電話,說自己現在不方便接聽任何電話,隨後鎖上了辦公室的門。
在標著「哈格ᓥ索蘭」那一欄的下方,她寫下了兩個問題。為什麼哈格ᓥ索蘭獨自來到地球?她給這個問題留了很多空,然後又寫下了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他對失蹤人口局感興趣?
當然,死亡抑制就跟霍金人說的一樣。根據她在醫學院讀到的資料,它顯然佔據了霍金行星上醫學研究的主要位置。霍金人對它的恐懼比地球人對癌症的還要深。如果霍金人認為答案就在地球上,他們應該派出一支大規模的考察隊。難道是因為他們有疑慮,信不過地球人,這才只派了一個人來調查?
哈格ᓥ索蘭在昨晚說了什麼?他的行星死亡率最高,他的行星也最接近地球,而離地球最遠的行星死亡率也最低。霍金人顯然在暗示什麼,再加上她自己在醫學院裡讀到的證據,說明在跟地球取得初次接觸之後,死亡抑制就開始大量發生……
漸漸地、十分不情願地,她得出了一個結論。霍金行星上的居民可能認為地球已經發現了死亡抑制的病因,然後故意傳播給銀河系內的其他種族,意圖成為銀河系內的優勢種族。
她驚慌失措地否決了自己的結論。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首先,地球不會做出這種可怕的行為;其次,它也做不到。
就科技發展的程度而言,霍金行星顯然跟地球處在同一水平。那個地方的人是永生的,顯然不會有什麼醫療記錄。地球離他們那麼遠,再怎麼努力研究外星人的生化結構,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取得進展。實際上,據她所知,在地球上的生物學家和醫學家之中,並沒有誰對霍金人病理學有深入的研究。
然而,所有的證據都顯示哈格·索蘭是帶著懷疑來的,也受到了帶著懷疑的迎接。她一筆一畫地在「為什麼哈格·索蘭獨自來到地球?」這個問題下面寫上了答案:霍金行星認為是地球造成了死亡抑制。
那失蹤人口局又是怎麼回事呢?作為一個科學家,她對自己發展出的理論相當嚴謹。所有的事實必須相互吻合,而不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說得通。
失蹤人口局!如果它是一條錯誤的線索,故意想誤導德雷克,那這手法也太拙劣了,因為它是在談論死亡抑制後一個小時內就被提出的。
難道它是一個用來研究德雷克的機會?如果是的,為什麼?或許它是一條主要的線索?霍金人在住進他們家之前已經調查過德雷克。他會選他們,是因為德雷克是個警察,能夠進入失蹤人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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