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為什麼?為什麼?

她放棄了,轉向標著「德雷克」的那一欄。

那欄底下有個問題自動冒了出來,不是用筆墨寫在紙上的,而是以更加清晰的字母鐫刻在她的腦海裡。為什麼他會娶我?羅絲心想。她用手捂住眼睛,擋住了刺眼的燈光。

他們兩個是在一年多以前偶然認識的,當時他搬進了她所住的這棟公寓樓。禮貌的問候慢慢變成了友好的對話,進而又升級成了偶爾在附近的餐館共進晚餐。這是一種非常友好、正常、刺激的新體驗,漸漸地,她墜入了愛河。

當他向她求婚時,她既快樂又不知所措。當時,她為他的舉動找了很多理由。他欣賞她的智慧和友善,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她能成為不錯的妻子,他們兩個會成為幸福的一對。

她想過所有解釋,對它們中的每一條都半信半疑,但半信半疑顯然不夠。

倒不是她發現德雷克作為丈夫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總是很體貼、周到、紳士。他們的婚姻生活並不熱烈,然而它卻適合三十多歲的人那種節制的感情需求。她早已過了十九歲,還期待什麼?

這就是了。她不是十九歲。她不漂亮,也沒有魅力或激情。她還能期待什麼?她又能對德雷克有什麼樣的期待呢?他英俊粗獷,對知識沒什麼追求,在跟她結婚幾個月後沒詢問過她的工作,也沒想要跟她談起自己的工作。那他為什麼要娶她呢?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它跟羅絲此刻想要解決的疑問也沒有關係。它是個無關因素,她跟自己如此強調著。它是她給自己設定的任務中一次孩子氣的走神而已。她表現得像一個十九歲的女孩,雖然早已過了那個年紀。

鉛筆的筆芯不知什麼時候斷了,於是她又拿了一根。在標著「德雷克」的那一欄下面,她寫下了「為什麼他會懷疑哈格·索蘭?」,然後在它下面畫上箭頭通往另一欄。

她寫下的已經足以解釋了。假如地球在傳播死亡抑制,或者地球知道自己受到了這方面的懷疑,那顯然它會做好準備,因為外星人總有一天會發現的。實際上,目前這個局面可能是歷史上首次星際戰爭的序曲。這是一個充分但可怕的解釋。

現在,只剩下了第二個問題,她無法回答的問題。她緩慢地寫道:為什麼德雷克對索蘭說「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這麼大的反應?

她試圖重現當時的情景。霍金人說這句話時顯得很正常,很有禮貌,就事論事,而德雷克聽到之後卻僵硬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段談話錄音。地球人可能在離開尋常的雞尾酒會時都會這麼隨意說上一句。錄音沒有錄下德雷克的臉,它只被記在她的腦子裡。德雷克露出了恐懼和憎恨的神色,但德雷克是個什麼都不怕的人。那句話裡有什麼可怕之處——「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能讓他如此擔憂?妒忌?荒謬。他覺得索蘭是在嘲諷他?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她確信索蘭是出於真心。

她放棄了,在第二個問題下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現在有兩個問號了,一個在「哈格ᓥ索蘭」的標題下,另一個在「德雷克」的標題下面。索蘭對失蹤人口的興趣和德雷克對場面話的反應,這兩者之間有聯絡嗎?她想象不到。

她將頭枕到胳膊上。辦公室裡漸漸黑了,她已經很累了。有那麼一陣子,她肯定是徘徊在清醒與入眠之間那片奇怪的區域,思維和語言都失去了意識的控制,在頭腦之中被不可思議地放飛了。但是,無論它們跳到何處,總是會回到那句話——「你是最有魅力的女主人」。有時,她聽到的是哈格ᓥ索蘭那人造的、沒有生命的聲音,有時是德雷克那富有活力的語氣。當德雷克說這句話的時候,它聽上去充滿了愛,一種她從未從他嘴裡聽到過的愛。她喜歡聽到他這麼說。

她一下子驚醒了。辦公室裡已然很黑,她開啟了檯燈,眨了眨眼,隨後微微皺起眉頭。有一個念頭肯定在半夢半醒之中拜訪過她。是什麼念頭?她集中起注意力,眉頭皺得更緊了。跟昨晚沒關係,不在錄下的對話之中,所以它肯定是更早之前的事。還是想不起來,她不耐煩了。

看了眼手錶,她驚呼了一聲。都快八點了,他們兩個肯定在家等著她。

但她不想回家,她不想面對他們。她慢慢地拿起那張寫滿了她今天下午想法的紙,把它撕成了碎片,扔進桌子上的原子粉碎機裡。碎片在一陣火光之後消失了,什麼都沒剩下。

假如腦子裡也什麼都沒剩下就好了。

沒用的。她總是要回家的。

然而,他們沒在家等著她。她從街面的地鐵口出來後,撞到他們兩個剛從一架出租旋翼機上下來。司機看了一眼收到的錢,瞪大了眼睛,隨後起飛開走了。三人默契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都沒有開口。

羅絲隨意地問道:「你今天過得還愉快吧,索蘭博士?」

「挺愉快的。奇妙的一天,學到了不少東西。」

「你們吃過晚飯了嗎?」雖然羅絲自己沒有吃,但她並不覺得餓。

「吃過了。」

德雷克插嘴道:「我們的午餐和晚餐吃的都是外賣,三明治。」他聽上去有些累了。

羅絲說:「嘿,德雷克。」她這才跟他打了個招呼。

德雷克頭都懶得抬了:「嘿。」

霍金人說:「你們的西紅柿真是種奇妙的蔬菜。在我們的行星上沒有能跟它的味道相媲美的東西。我感覺自己吃了整整有兩打,外加一整瓶的西紅柿衍生品。」

「番茄醬。」德雷克簡單地解釋道。

羅絲說:「你在失蹤人口局的參觀還順利嗎,索蘭醫生?你說收穫很大?」

「確實如此,是的。」

羅絲一直背對著他。她拍打著沙發靠墊,讓它變得蓬鬆,同時開口說道:「哪個方面的收穫?」

「我發現最有意思的是大多數的失蹤人口都是男性。妻子經常會上報丈夫的失蹤,反之則少之又少。」

羅絲說:「哦,這並不奇怪,索蘭醫生。你只是不瞭解我們地球上的經濟結構。在這個行星上,你要知道,家庭中的男性通常負責經濟收入。他是那個出賣勞力來換取鈔票的人。妻子的功能通常是照顧家庭和孩子。」

「這不可能是普遍現象吧!」

德雷克插話了:「差不多算是吧。不要以我的妻子為例,她是少數幾個能夠在這個世界上養活自己的婦女中的一員。」

羅絲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是在挖苦她嗎?

霍金人說:「你是在暗示,斯摩萊特夫人,女人因為要在經濟上依靠男性同伴,所以不太可能失蹤?」

「這是種委婉的說法,」羅絲說,「但是事實。」

「你認為紐約的失蹤人口局適合作為代表整個行星的樣本嗎?」

「我覺得可以。」

霍金人突然說:「那麼,自從星際旅行實現以來,失蹤人口中年輕男性的比例比從前要高很多,這裡面也有經濟上的原因嗎?」

德雷克回答了這個問題,語氣很嚴厲:「上帝,這裡面的原因更容易懂。如今,逃跑的人有整個太空供他們藏身。任何想要擺脫麻煩的人只需就近跳上太空貨船就行了。他們總是在招募船員,不會問任何問題。在此之後,想要找到逃跑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的,假如他真的想藏起來的話。」

「而且幾乎都是些結婚還不到一年的年輕人。」

羅絲突然笑了。她說:「很好理解,因為這是男人覺得麻煩最大的時候。如果他扛過了第一年,那一般而言他就再也不用消失了。」

德雷克顯然沒覺得好笑。羅絲再次注意到他看上去疲憊且難過。為什麼他堅持自己一個人來揹負重擔?隨後她想到他可能不得不這麼做。

霍金人突然說道:「如果我現在失陪一會兒,你們會覺得被冒犯了嗎?」

羅絲說:「哪會?我希望你今天沒把自己累過頭了。畢竟你來自一個重力比地球大的行星,我們可能太草率地認定你的耐力應該比我們強而累到你。」

「哦,我的身體不累,」他看了一眼她的腿,飛快地眨著眼睛,以示自己在笑,「你知道,我一直以為地球人要麼會往後倒,要麼會往前倒,因為他們的站立肢如此瘦弱。如果我說的話不中聽,你一定要原諒我,但你提到地球上的重力較小提醒我了。在我的行星上,兩條腿肯定不夠。不過,這不是我想說的點。我只是吸收了太多的新東西和新概念,需要游離一陣。」

羅絲在內心聳了下肩。好吧,這是一個種族對另一個種族瞭解的極限了。根據派往霍金行星考察隊的觀察,霍金人有個特殊的官能,能夠將自己的意識與身體完全分離,讓意識沉入不受打擾的冥想狀態,可以持續好幾個地球日。霍金人認為這個過程能使人放鬆,有時甚至是必需的,但沒有哪個地球人明白它有什麼作用。

同樣地,地球人也不可能向霍金人或其他地外生物完全解釋清楚「睡覺」這個概念。地球人所謂的睡覺或做夢,在霍金人眼裡跟精神錯亂的預兆沒有分別。

羅絲不安地想著:又一個地球人的獨特之處。

霍金人往後退了幾步,彎下腰用上肢掃了幾下地板,以示禮貌地告退。德雷克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他們聽到他的門開了又關上,隨後陷入寂靜。

幾分鐘後,他們兩人之間的寂靜變得越來越厚重。德雷克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椅子發出嘎吱一聲。羅絲注意到他的嘴唇上有血,不禁有些害怕。她跟自己說:「他遇到麻煩了,我必須問清楚,我不能不管。」

她說:「德雷克!」

德雷克似乎在非常遙遠的地方看著她。他的眼睛慢慢地聚焦在她身上,說:「什麼事?你也想去睡覺了?」

「不是,我還精神著呢。現在是你口中的明天了。你還不想跟我說嗎?」

「什麼意思?」

「昨晚,你說過明天會跟我說。我現在準備好了。」

德雷克皺起了眉頭。他的眼睛在緊蹙的眉毛下眯了起來。羅絲感覺自己的決心開始鬆動了。他說:「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了,你不會再打聽我的工作。」

「太晚了。我已經掌握了很多你工作上的事。」

「什麼意思?」他跳起來喊道。冷靜下來之後,他走到她跟前,將雙手放到她的肩上,低聲重複道:「什麼意思?」

羅絲一直垂頭盯著自己攤在大腿上的雙手。她忍受著他抓緊的手指帶來的痛苦,緩慢地說道:「索蘭醫生認為地球在故意傳播死亡抑制,是這麼回事嗎?」

她等待著。漸漸地,手指放鬆了,他站在她面前,雙手垂在自己的身體兩側,臉色疑惑且不悅。他說:「你從哪裡得出的結論?」

「它是對的,是嗎?」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得到這個結論。不要跟我玩把戲,羅絲。我是認真的。」

「如果我跟你說了,你能回答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地球是在故意傳播疾病嗎,德雷克?」

德雷克猛地朝天上舉起手:「哦,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他跪在了她面前。他抓住她的手,她能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他在強迫自己的語氣變得溫和且充滿愛意。

他說:「親愛的羅絲,聽著,你在摸老虎的屁股,你還以為能用它來跟我玩夫妻之間的鬥氣遊戲。我要求的不多,只要告訴我出於什麼原因,你說了……說了剛才的話。」他顯得異常急切。

「今天下午我去了紐約醫學院。我在那裡查了點東西。」

「為什麼?是什麼讓你這麼做?」

「你好像對死亡抑制非常感興趣,這是原因之一。還有索蘭醫生說過的話,這個病隨著星際旅行的實現而擴大,離地球最近的行星上死亡率最高。」她停了下來。

「你讀到了什麼?」他立刻追問道,「你讀到了什麼,羅絲?」

她說:「我讀到的東西支援他的說法。我大致瀏覽了最近幾十年他們的研究方向。顯然,至少有部分的霍金人在評估死亡抑制源自地球的可能性。」

「他們中有誰認為就是地球乾的嗎?」

「沒有,也可能有,但我沒看到。」她驚訝地看著他。在這種事情上,政府肯定會調查霍金人在這方面的研究。她柔聲說道:「你不清楚霍金人在這方面的研究嗎,德雷克?政府——」

「別在意那個。」德雷克本來已經要走開了,此刻又轉過身來,眼睛放光,像是剛取得了一個重大的發現,「嗬,想不到你還是個這方面的專家!」

她是嗎?他才發現自己需要她嗎?她的鼻孔噴著粗氣,生硬地說:「我是個生物學家。」

他說:「是的,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說你是生長發育方面的專家。你不是曾經跟我說過,你研究的是發育?」

「可以這麼說。我在癌症協會經費的支援下,發表過二十篇有關核酸結構與胚胎發育的論文。」

「好的。我早該想到的,」他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結巴了,「告訴我,羅絲——聽著,我很抱歉,剛才對你發脾氣了。你有機會研究的話,應該有足夠的能力來判斷他們的研究走向,是嗎?」

「是的,應該可以。」

「那跟我說說他們覺得疾病是如何傳播的。我要聽細節。」

「哦,聽好了,你的要求有點高了。我只在學院裡花了幾個小時,僅此而已。要回答你的問題,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至少做個有根據的猜測吧。你想象不到這有多重要。」

她遲疑地說道:「好吧。《抑制研究》是該領域內的重要專著。它收集了所有存世的資料。」

「是嗎?是最近出版的嗎?」

「它是一種期刊。最近的一期大約出版於一年前。」

「裡面刊登過他的研究嗎?」他指了指哈格·索蘭的臥室。

「就數他的論文多。他是該領域內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我特地瀏覽了他的論文。」

「他對疾病的起源提出了什麼理論?好好回憶一下,羅絲。」

她對著他搖了搖頭:「我確定他將其歸咎於地球,但他同時也承認他們還不清楚疾病是如何傳播的。我也確定這一點。」

他僵硬地站在她面前。有力的大手握成拳頭垂在身體兩側,彷彿在自言自語:「你也可能是過於自信了。誰知道……」

他轉身離開:「我現在就去搞清楚,羅絲。謝謝你的幫助。」

她跟在他身後跑著:「你想幹什麼?」

「問他一些問題。」他在桌子的抽屜裡翻著,隨後舉起右手,手裡拿著一把針槍。

她喊了一聲:「不行,德雷克!」

他粗暴地推開她,沿著走廊走向霍金人的臥室。

德雷克一把推開門走了進去。羅絲緊跟在他身後,想要拽住他,但他已經停下了腳步,看著哈格·索蘭。

霍金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目光渙散,四條站著的肢朝四個方向儘可能地叉開。羅絲因為突然闖入而感到羞恥,彷彿自己打攪了一個私密的儀式。但德雷克顯然並不在意,他走到離這生物四英尺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們兩人面對著面,德雷克拿起針槍隨意地對準了霍金人身軀的中部。

德雷克說:「安靜。他會逐漸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的?」

回答很簡短:「我就是知道。你快離開這裡。」

但她沒有動。德雷克太過專注於手頭的事務,沒有再理她。

霍金人臉上有部分的皮膚開始微微發顫。看著挺噁心的,羅絲儘量避免去看。

德雷克突然開口了:「這樣就可以了,索蘭醫生。不要連線你的肢體。啟用你的感覺器官和聲帶就足夠了。」

霍金人的嗓音有些含混。「為什麼你要闖入我的冥想室?」接著,語氣加重了,「為什麼帶著武器?」

他的頭在仍然僵硬的軀幹上微微晃動。顯然,他服從了德雷克的指示,沒有連線自己的肢體。羅絲不明白德雷克是怎麼知道存在這種部分連線的可能性。她自己就不知道。

霍金人又開口了:「你想幹什麼?」

這次德雷克回答了:「想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用你手裡拿的槍嗎?我不會容忍這種無禮的行為。」

「你不需要容忍我,而是要想辦法救自己的命。」

「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命無關輕重。很遺憾,斯摩萊特先生,沒想到地球人對待客人的方式竟然如此糟糕。」

「你不是我的客人,索蘭醫生,」德雷克說,「你來我家顯然不懷好意。你計劃利用我來實現你的目的。為了阻止你,我會採取一切有必要的行動。」

「那你開槍吧,不要浪費時間了。」

「你已經決定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了?這本身就值得懷疑。看來,你認為某些答案比你的生命還重要。」

「我認為禮貌待客的原則非常重要。你作為一個地球人是無法體會的。」

「或許不能。但是,作為一個地球人,我知道一件事。」德雷克往前跳去,快得羅絲都來不及發出叫喊,霍金人都來不及重新連線他的肢體。等到他跳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根軟管,也就是連著哈格·索蘭身上的氰化物罐的那根軟管。在霍金人的大嘴邊,軟管曾經被固定的地方,一滴無色的液體緩緩地從粗糙的皮膚的破損處滲了出來,隨著被氧化,漸漸固化成一顆棕色的寶石般的小球。

德雷克扯著軟管,罐子被連帶著一起扯了下來。他按下罐子頂部控制針形閥門的開關,微弱的嘶嘶聲消失了。

「我並不認為,」德雷克說,「逃逸氣體的量大到能傷害我們。不過,我認為你能意識到你會面臨什麼,如果你不願回答我將向你提出的問題——並且以一種我相信你在說實話的方式來回答。」

「把罐子還給我,」霍金人緩緩說道,「如果你不還,我將不得不攻擊你,然後你將不得不殺了我。」

德雷克往後退了幾步:「想得美。你要是攻擊我,我就射你的腿。你會失去你的腿,有必要的話,四條腿全都會失去,但你還會活著,痛苦地活著。你會活著承受缺乏氰化物導致的死亡。這是一種非常痛苦的死亡方式。我只是個地球人,我無法理解這種痛苦,但你可以,不是嗎?」

霍金人的嘴巴張著,嘴裡冒出黃綠色的東西。羅絲想要嘔吐。她想要尖叫。把罐子還給他,德雷克!但她叫不出來。她甚至都無法別過頭去。

德雷克說:「我想,在一切變得不可逆之前,你大概還有一個小時。說快點,索蘭醫生,你會拿回罐子的。」

霍金人似乎喪失了活力。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話也變得含混不清,彷彿沒有足夠的能量來保持自己的英語發音。他說:「你有什麼問題?」他的眼睛一直追隨著德雷克手裡的罐子。

德雷克故意晃動它,挑逗他,那生物的眼睛一直跟著,跟著……

德雷克說:「你們有什麼關於死亡抑制的理論?你為什麼要來地球?你為什麼會對失蹤人口局感興趣?」

羅絲屏住了呼吸,焦急地等待著。這些也是她想問的問題,或許不是通過這種方式,但在德雷克的工作中,仁慈和人性必須讓位於目的。

她在內心重複了好幾遍這個解釋,想要以此來抵禦對德雷克的憎惡,為他對索蘭醫生所做的行為。

霍金人說:「確切的回答將超過我僅剩的一個小時。你脅迫我做出回答,讓我覺得可恥。在我自己的行星上,在任何情形下你都不能這麼做。只有在這裡,在這個噁心的行星上,我才可能會被剝奪氰化物。」

「你在浪費你的一個小時,索蘭醫生。」

「即使你不脅迫我,我遲早也會跟你說的,斯摩萊特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

「你還是沒能回答我的問題。」

「我現在就回答。多年以來,除了常規的科研工作,我在私底下還研究了死亡抑制病患們的細胞。我被迫秘密行事,而且沒人能幫我,因為我用來研究病人身體的方法為我們的人所不齒。你們的社會對活體解剖也持有類似的態度。為此,我無法向我的醫生同事們公佈我的研究成果,我必須先在地球上驗證我的理論。」

「你的理論是什麼?」德雷克問道。他的目光中又出現了怒火。

「隨著我的研究出現新的進展,我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對死亡抑制的總體研究方向是錯的。從生理上無法解開它的謎團。死亡抑制完全是一種精神上的疾病。」

羅絲打斷了他:「索蘭醫生,它不會是一種身心疾病吧?」

霍金人的眼睛裡出現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他不再看著他們。他說:「不,斯摩萊特夫人,它不是身心疾病。它是純粹的精神疾病,一種心智上的感染。我的病人有兩個心智。在那個顯然是他們本人的心智之下,有證據顯示還存在著另外一個心智——一個異體心智。我研究過其他種族的死亡抑制病人,也有相同的發現。簡而言之,銀河系裡不只有五種智慧生命,而是有六種。第六種是寄生智慧。」

羅絲說:「這也太離奇了——不可能!你肯定是弄錯了,索蘭醫生。」

「我沒弄錯。在來到地球之前,我覺得我有可能是錯的。但是,我在研究院的駐留和在失蹤人口局做的調查,證實了我的理論。寄生智慧這個概念有那麼難接受嗎?像它們這樣的智慧不會留下化石痕跡,甚至也不會留下文物——它們唯一的功能就是從其他生物的精神活動中獲取營養。你可以想象一下,這麼一種寄生蟲,經過了數百萬年的進化,可能拋棄了所有的外在身體,只留下了必須留下的部分,好似你們地球上的絛蟲一樣,它最終拋棄了所有的功能,只留下了繁殖這單一的功能。在寄生智慧這個案例裡,所有的生理特性都被拋棄了。它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精神,以某種精神形式存活,某種其他人的心智無法察覺的精神,尤其是在地球人的心智裡。」

羅絲說:「為什麼尤其是地球人?」

德雷克叉著腿站著,聽得很專心,沒有再問問題。顯然,他希望霍金人能繼續說下去。

「你還沒推測到第六個智慧就來自地球?人類一開始就跟它一起生活,適應了它,意識不到它的存在。這就是為什麼地球上的高等動物,包括人類,成年後就不再生長,最終會死於所謂的自然死亡。這是被寄生智慧全面感染的後果。這也是你們會睡覺和做夢的原因,因為寄生智慧需要趁這個時候進食,你們因此也會對它有所感知。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只有地球人的心智才會崩潰。銀河系的其他地方哪裡能找到精神分裂和種種類似的問題呢?即使到了現在,偶爾還是會有人類的心智因為寄生物的存在而受到了顯而易見的傷害。

「總之,寄生智慧能夠跨越太空。它們沒有生理上的限制。它們能夠飄浮於群星之中,以一種類似冬眠的形式。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知道。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但一旦它們中的第一批發現了銀河系內其他行星上也存在著智慧,一條纖細卻恆定的涓流也就形成了,寄生智慧由此進入了太空。我們外部世界的人可能是它們的美食,否則它們不會費那麼大的力氣來到我們這裡。我猜有很多並沒能完成旅程,但對那些成功的而言,付出的努力一定是值得的。

「然而,你也明白,我們這些外部世界的人並沒有像地球人似的跟這些寄生智慧共同生活過好幾百萬年。我們中虛弱的那些人並沒有通過好幾百代的篩選而被逐漸清除出去,因此也沒有留下有抵抗力的。所以,地球人可以在感染後還活上幾十年,幾乎不會受到什麼傷害,我們其他人會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就迅速死去。」

「這就是為什麼隨著地球與其他行星的星際旅行實現之後,病例的數量也開始增加了?」

「是的。」霍金人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用積聚的能量喊了一聲,「把罐子還給我。你已經得到了答案。」

德雷克冷冷地說道:「失蹤人口局又是怎麼回事?」他又開始晃起罐子,但這回霍金人的目光不再跟隨它晃動了。他眼中灰色的半透明薄膜變厚了,羅絲不知道這是一種疲倦的跡象,還是缺乏氰化物所引起的變化。

霍金人說:「就像我們還沒適應感染了人類的寄生智慧一樣,它也還沒有適應我們。它能活在我們裡面——顯然它更喜歡——但它還不能在我們體內繁殖。因此,死亡抑制並不能在我們的人中間傳染開來。」

羅絲看著他,心裡越發害怕:「你在暗示什麼,索蘭醫生?」

「地球人依然是寄生智慧的主要宿主。如果有地球人生活在我們中間,他可能會傳染我們中的一個人。但寄生智慧一旦寄生在某個外部世界的智慧生命上,必須設法回到地球人身上,才能繁殖。在星際旅行之前,這隻有通過再次穿越太空才能實現,因此感染的病例始終維持在很小的部分。現在,我們正不斷地被感染和再感染,因為寄生智慧能借由太空旅行的地球人往來於地球與我們之間。」

羅絲虛弱地說道:「失蹤的人口——」

「是中間宿主。當然我還不知道確切的過程。強健的地球心智似乎更適合來承擔這個功能。你應該還記得,在研究院裡,我被告知男人的平均預期壽命比女人要短三年。一旦繁殖完成之後,受感染的男性就會搭乘太空船離開,前往外部世界。他失蹤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羅絲堅持道,「你在暗示寄生智慧可以控制其宿主的行為!這是不可能的,否則我們地球人早就能注意到它們的存在了。」

「控制,斯摩萊特夫人,可能十分微妙,而且可能只有在繁殖期才會實施。拿你們的失蹤人口局來說吧。為什麼年輕的男人會失蹤?你有經濟和心理上的解釋,但並不充分——我現在很難受,說不了太多了。我只說這一點。你們和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就是寄生智慧。地球人本也沒必要非自願死亡,但有它在就不行。我想過,如果我因為獲取資訊的手段不正當而無法帶著資訊回到我的行星,我可能會帶著它去見地球上的權力機構,請求他們幫忙解決這個威脅。在發現了研究院裡的某位生物學家的丈夫是地球上最重要的調查機構的一員之後,你能想象我有多高興。自然地,我做了能做的,成了這個家庭的客人——為了能夠跟他私下交流,去說服他相信可怕的真相,利用他的職權來幫助我對抗寄生智慧。

「顯然,現在已經不可能了。我無法怪到你頭上。作為地球人,你無法理解我們的心理。但現在你必須理解的是,我不會再和你們兩個打交道了。我甚至都不想再留在地球上了。」

德雷克說:「你是你們之中唯一掌握了這個理論的人嗎?」

「是的。」

德雷克遞過了罐子:「你的氰化物,索蘭醫生。」

霍金人急切地接過了它。他靈活的手指以極其精確的動作擺弄著軟管和針閥門。不到十秒鐘,他就裝好了它,開始大口地吸氣。他的眼睛變得清澈透明。

德雷克等著霍金人的呼吸變得平順,隨後,他面無表情地舉起針槍,開了一槍。羅絲尖叫了起來。霍金人仍然站著,四條下肢並未癱軟,但頭耷拉了下來,突然間鬆弛的嘴裡掉出了氰化物的軟管,無人在意。德雷克再次關上了針形閥門,把罐子丟到一邊,陰沉地站在那裡看著死去的生物。外表沒有跡象表明他被殺死了。針槍的子彈比針還要細,它因此得名。子彈無聲輕巧地鑽進身體裡,在腹腔內產生致命的爆炸。

羅絲跑出了房間,依然在尖叫。德雷克追上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聽到他的手掌扇到她臉上那清脆的聲響,她感覺不到,只是在小聲地抽泣。

德雷克說:「我告訴過你不要管這件事。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她說:「讓我走。我想離開。我想出去。」

「就因為我做了我的工作?你聽到那東西說什麼了。你以為我會允許他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傳播這個謊言嗎?他們會相信他的。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能想象星際間的戰爭是什麼樣子的嗎?他們會下定決心殺光我們,為了阻止疾病的傳播。」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羅絲平靜了下來。她堅定地看著德雷克的眼睛,說道:「索蘭醫生說得沒錯,那不是謊言,德雷克。」

「嗐,得了吧,別傻了。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安全委員會了解這一切,也知道這些都是真的。」

「你從哪裡產生的這種怪念頭?」

「因為你自己不小心洩露了兩次。」

德雷克說:「坐下。」她服從了,他站著,好奇地看著她:「我洩露了兩次,真的嗎?你今天有不少發現啊,親愛的。你隱藏得很好。」他坐下來,蹺起了二郎腿。

羅絲心想,是的,今天真是夠忙的。從她坐的地方能看到餐廳牆上的電子鐘,已經是午夜兩點了。哈格ᓥ索蘭在三十五個小時之前進入了他們的家,此刻卻死在了客房裡。

德雷克說:「好吧,跟我說說我在哪兩個地方露了馬腳。」

「在哈格ᓥ索蘭稱我為女主人的時候,你的臉色白了。女主人有兩個意思,你知道的。主人也用來指代寄生蟲的宿主。」

「這是第一次,」德雷克說,「第二次呢?」

「就是你在哈格ᓥ索蘭進入屋子前的舉止。我想了好幾個小時才想起來。你還記得嗎,德雷克?你談到了霍金人是多麼不願意跟地球人打交道,然後我說哈格ᓥ索蘭是個醫生,他沒的選。我問你難道人類的醫生就喜歡去熱帶地區,或是喜歡被帶菌的蚊子叮嗎?你還記得你變得有多生氣嗎?」

德雷克笑了。「沒想到我這麼容易就露出馬腳了。蚊子是瘧疾和黃熱病寄生蟲的宿主,」他嘆了口氣,「我盡力了,不想讓你捲入此事。我也試圖趕走這位霍金人。我還試著去威脅你。但現在都沒用了,我只能跟你說出真相。我沒其他辦法了,因為只有真相——或是死亡——才能讓你安靜。而我不想殺了你。」

她在椅子裡縮成一團,眼睛都瞪大了。

德雷克說:「委員會知道真相。它對我們很不利。我們只能儘可能地防止其他世界也發現真相。」

「但你不可能永遠掩蓋真相!哈格ᓥ索蘭就發現了。雖然你殺了他,但其他外星人遲早也會發現——一次又一次。你沒法把他們都殺了。」

「這我們也知道,」德雷克同意道,「但我們沒辦法。」

「為什麼?」羅絲叫喊道,「哈格ᓥ索蘭給了你解決方案。他沒有提到或威脅要發動戰爭。他提議我們跟其他智慧種族聯合起來,一起將寄生蟲消滅。我們能辦到!如果我們和其他所有智慧生命一起,竭盡我們所有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們能信任他?他能代表他的政府,還是能代表其他所有的種族?」

「我們就不能試一下嗎?」

德雷克說:「你不明白。」他伸出手,將她的一隻冰冷且順從的手握在手心,繼續說道:「你可能會覺得我傻,想要教你一些你專業領域裡的東西,但我希望你能認真聽一聽。哈格ᓥ索蘭是對的。人類自己的史前祖先和這個寄生智慧已經共同生活了無數個世代,肯定比我們成為智人的歷史要長。在此期間,我們不僅適應了它,而且變得離不了它。這已經算不上是寄生,而是一種相互合作。你們生物學家有個專門的名詞用來描述這種關係。」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你在說什麼?‘共生’?」

「對。記住,我們自己也有疾病,一種嚴重的疾病,一種不受控制的生長。我們提到過它,作為死亡抑制的對比。你來說說,癌症的起因是什麼?生物學家、生理學家、生化學家等已經研究了多長時間?你聽到有誰成功過嗎?為什麼?你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她緩緩地說道:「不,我不能。你幹嗎要說這些?」

「聽上去挺不錯的,如果我們能去除寄生蟲,我們就能一直生長,我們能一直活下去,只要我們想活下去,或至少活到我們不想再長大,不想再活下去了,然後乾脆地自我了斷。但是,人類的身體不受拘束地生長的年代已過去多少個百萬年了?它還能恢復嗎?身體的化學結構還能適應嗎?它還有合適的催化劑嗎?」

「酶。」羅絲小聲地提示道。

「對,酶。不可能了。假如出於任何原因,哈格·索蘭所稱的寄生智慧,真的離開了人類身體,或者它跟人類心智之間的關係遭受了某種破壞,永恒生長可能確實會發生,但不會是以有序的形式。我們稱這種生長為癌症。說到這裡你該明白了。我們沒法去除寄生蟲。我們註定將永遠繫結在一起。想要解決死亡抑制問題,地外生命必須首先清除地球上所有的脊椎動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所以我們必須瞞著他們。明白了嗎?」

她的嘴巴很乾,說話很困難:「我明白,德雷克。」她注意到他的額頭溼漉漉的,左右臉頰上也各有一道汗水:「你先想辦法把它從公寓裡搬走吧。」

「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會把屍體從房子裡搬走。然後——」他轉身看著她,「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明白,德雷克。」她又說了一遍。

哈格·索蘭很沉。德雷克只得在地上拖著他。羅絲別過臉,發出了乾嘔。她一直不敢看,直到聽到前門上鎖的聲音。她在內心默唸了一遍:「我明白,德雷克。」

現在是凌晨3點。離她聽到前門在德雷克和他的負重身後輕輕關上已過去了近一個小時。她不知道他會去哪兒,他想幹什麼……

她呆呆地坐著,不困,也不想動。她的頭腦一直在飛快地打轉,想要逃離她本不想知道如今卻知道了的東西。

寄生智慧只是個偶然,還是人類這個種族奇異的記憶,還是某種傳統習俗或深刻見解的頑強殘影,跨越了難以想象的世代,形成如今關於人類起源的奇異神話?她想象著,地球上最早有兩種智慧生命——伊甸園裡的人類,還有蛇(它「比世上所有的動物都狡猾」)。蛇汙染了人類,結果它失去了四肢。它的身體特徵已沒有必要存在。因為被汙染,人類被逐出了永生的伊甸園。死亡降臨到了世上。

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她的思緒還是會繞回到德雷克身上。她把他趕走,他又回來。她數數,她默唸著視野範圍內物件的名字,她叫喊「不,不,不」,他還是會回來。他總是會回來。

德雷克欺騙了她。他編了一個貌似真實的故事。在大部分情況下,它是能站得住腳的。但德雷克不是生物學家。癌症不像德雷克所說的是一種失去了正常生長能力的疾病。癌症也會攻擊兒童,在他們還在長身體之時。它甚至還會攻擊胎兒。它會攻擊魚類,魚就跟地外生命一樣,活著的時候生長一直都沒停,也只會死於疾病或事故。它會攻擊植物,它們沒有心智,無法被寄生。癌症和正常生長的存在與否無關,它是生命的一種普通疾病,沒有哪種多細胞生物的組織能對它免疫。

他不應該撒謊的。他不該讓某種無聊的感情弱點阻止自己殺了她。她會跟研究院的人說,寄生蟲可以被打敗。清除它不會導致癌症。但誰會相信她呢?

她用手蓋住了眼睛。失蹤的年輕人一般都是處於婚後第一年。不管這種寄生智慧的繁殖過程是什麼樣的,它必須跟另一個寄生蟲緊密聯絡才行——這種型別的親密和持續的聯絡,只有在它們各自的宿主也處於同樣親密的關係時才有可能實現,就如同新婚的夫婦。

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漸漸恍惚了。他們會來找她。他們會問:「哈格ᓥ索蘭在哪兒?」她會回答:「跟我丈夫在一起。」然後他們會說:「你丈夫在哪兒?」因為他也消失了。他不再需要她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們再也找不到他了,因為他去了外太空。她會把他們兩個都上報給失蹤人口局——德雷克ᓥ斯摩萊特和哈格ᓥ索蘭。

她想哭,但哭不出來。她的眼睛幹了,很痛。

然後她咯咯地笑了,笑得停不下來。太有趣了。她曾經有那麼多的問題,如今都找到了答案。她甚至都為那個她以為與此無關的問題找到了答案。

她終於知道德雷克為什麼會娶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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