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補丁

他偷偷溜上了飛船!當時有幾十個人被擋在了能量屏障的外面,他感覺再等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隨後,屏障開始不穩,閃了大概兩分鐘(說明統一的有機體還是要比分段的生命優越),他找了個空子鑽了過去。

其他人都反應慢了,沒能利用這個機會,但這不要緊。他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人都沒必要。

但很快這個自我安慰的想法讓位給了孤獨感。和統一有機體的其餘部分相互分離是極其悲傷和反常的現象,就像變成了一個分段生命。這些外星人怎麼能忍受一直當分段體的?

想到這裡,他更加同情外星人了。現在,他自己也體驗到了分段,他能感覺到那種令它們如此恐懼的孤獨感,儘管還只是些皮毛。孤獨滋生的恐懼決定了它們的行為。除了它們這種與生俱來的、蠻不講理的恐懼感,還有什麼能讓它們在降落飛船之前,就在地上炸出一塊直徑一英里的灼燒之地呢,甚至連土壤下面十英尺深的有機體都被轟炸摧毀了?

他開啟了收訊,急切地傾聽著,讓外星思維浸潤他。他享受生命觸碰他的意識。但他必須拿捏好這份喜悅。他一定不能忘了自己。

不過,傾聽想法不會造成傷害。飛船上一些分段體的思維相當清晰,考慮到它們是如此原始的、不完整的生命。它們的思維就如同一個個小鈴鐺。

羅傑ᓥ奧爾登說:「我感覺被汙染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一直在洗手,但沒用。」

傑瑞ᓥ索恩討厭他的誇張,懶得抬頭。他們依舊飛行在賽布魯克行星的同溫層中,他寧願看著儀表盤:「你沒有理由懷疑自己被汙染了。什麼都沒發生。」

「希望吧,」奧爾登說,「至少他們命令所有的外勤人員在氣閘內脫掉宇航服並徹底消毒。他們給所有從外面回來的人都洗了個輻射澡。我猜應該沒事了。」

「那你還緊張什麼?」

「我不知道。真希望屏障沒有失靈。」

「誰都會這麼希望。只是個意外而已。」

「我不確定,」奧爾登的情緒有些激動,「它發生的時候我就在這裡。輪到我值班,你也知道。電路沒有理由過載啊!有個裝置接入了它,但它不應該接入的,沒有任何理由接入。」

「好吧,是有些人太笨了。」

「沒那麼笨。老傢伙在調查的時候,我跟在旁邊。他們都沒說出合理的解釋。護甲烘烤電路被連到了屏障線路上,它吸走了兩千瓦特。他們在過去一週內一直用的是第二輔助線路。這次怎麼不用了?他們給不出任何理由。」

「你呢?」

奧爾登臉紅了。「我也不能。我只是在懷疑,這些人是不是被……」他尋找著合適的詞語,「被催眠了。外面的那些東西乾的。」

索恩抬起頭,平視著另一個人的眼睛:「我不會跟其他任何人透露剛才那段對話。屏障只是失靈了兩分鐘。假如有任何事發生,即使只有一片草葉飄過,它也會在半個小時之內出現在我們的培養菌中,幾天後就會顯現在果蠅群之中。在我們回去之前,它會顯現在倉鼠、兔子,甚至是山羊上。記住我說的話,奧爾登,什麼都沒發生。沒有。」

奧爾登轉身離去了。在離去時,他的腳離屋子角落裡的一個物體只有兩英尺的距離。他沒有注意到。

他切斷了自己的收訊中心,讓那些想法不加理解地穿過自己的身體。總之,這些分段生命不重要,不適合作為生命的延續。即使作為分段體,它們也是不完整的。

而其他型別的分段體——它們不一樣。他必須小心它們。誘惑會很大,在它們降落在它們的母星之前,他絕對不能透露出他存在於船上的跡象,一點都不能。

他將注意力集中到飛船的其他部位,讚歎著生命的多樣性。每一個種類,不管有多渺小,都能做到自給自足。他迫使自己思考這個問題,直到他開始覺得該思考令他不快,他渴望家鄉的日常。

他從小型分段體接收的思維大多含糊不清且轉瞬即逝,你應該能料到的。從它們那裡聽不到太多的東西,但這意味著它們對於完整的需求也更大。這才是讓他如此心動之處。

有一個分段生命蹲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指摸索著關著它的籠子。它的思維很清晰,但也很有限。它主要想的是另一個同種分段生命正在吃的一種黃色水果。它極其渴望那種水果。只是籠子阻隔了這個分段生命,讓它無法使用蠻力拿到水果。

他突然產生了強烈的反感,切斷了收訊。這些分段生命竟然還用為食物競爭!

他試圖向外聯絡寧靜與和諧的家鄉,但家鄉已然離得太遠。他只能接觸到一片虛無,一片將他與同胞分隔的虛無。

此刻,他甚至渴望觸碰那片屏障和飛船之間已經死亡的土壤。昨晚,他還在它上面攀爬。它上面已沒有生命,但它是家鄉的土壤,而且那時,在屏障的另一面,其餘的統一生命體尚未與他分離。

他還記得他落在飛船表面後,絕望地緊緊吸附著,直到氣閘開啟。他進去了,謹慎地在往外走的腳之間移動。那裡還有一個內氣閘,他也成功穿過了它。現在,他躺在這裡,也成了一個分段生命,遲鈍且無人留意。

小心翼翼地,他再次開啟了剛才中斷的收訊。蹲坐的分段生命正瘋狂地撕扯著籠子。它仍然在渴望另一個生命體的食物,儘管它是兩者之中比較不餓的那一個。

拉森說:「別喂那鬼東西了。她不餓。她只是在發脾氣,因為蒂莉膽子大了,在她吃撐之前會一直吃。貪心的猩猩!真希望我們能早點到家,我再也不想看見任何一張動物的臉了。」

他皺著眉頭,怒視著那隻年長的雌性猩猩,後者模仿他的樣子也咿咿呀呀地衝他說了幾句。

裡佐說:「行了,行了。那你還不走?餵食時間過了。我們走吧。」

他們出去時途經了山羊圈、兔子窩和倉鼠籠。

拉森苦澀地說:「你自願參與了這次探險航行。你是個英雄。他們給你舉行了歡送會,然後讓你成了動物園管理員。」

「他們給了你雙份工資。」

「得了,那又怎樣?我又不是為了錢。他們在最早的吹風會上說我們回不來的機率有五成。我們可能會遭遇跟賽布魯克同樣的命運。我參加,是為了做大事。」

「你想當英雄?」裡佐說。

「總之我不是動物保姆。」

裡佐停下來將一隻倉鼠拿出了籠子,撫摩著它。「嘿,」他說,「你想過沒有,這些倉鼠中的某一隻體內有小倉鼠,剛懷上的?」

「真聰明!你不知道它們每天都接受檢測嗎?」

「當然,當然,」他給這小東西戴上了口套,後者一直在衝著他抽鼻子,「但想象一下,哪天早晨你下來,發現它們已經在這裡了。新生的小倉鼠抬起小腦袋看著你,它們沒有眼睛,只有兩塊綠色的、補丁似的柔軟毛皮。」

「閉嘴,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拉森吼了一句。

「兩塊小小的、柔軟發亮的、補丁似的綠色毛皮。」裡佐突然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感覺,把倉鼠放下了。

他再次啟動了收訊,並轉換了焦點。家鄉的任何一種分段生命大致都能在船上找到對應體。

這裡有各種形狀的跑動體、遊動體和飛行體。有些飛行體相當大,具備可感知的思維。有些很小,長著像紗一樣的翅膀。後者只能發出一些可被感知的模式,遠稱不上完美,而且個體似乎沒有智慧。

這裡還有不動體,跟家鄉的不動體一樣,是綠色的,生活在空氣中、水中和土壤中。這些東西的心智都是空的。它們只擁有非常微弱的對光、溼氣和重力的感知力。

每一種分段生命,不管是動體還是不動體,都是對生命拙劣的模仿。

還不是生命。還不是生命……

他牢牢地壓抑著自己的感覺。曾經,這些分段生命來拜訪過,家鄉的其餘部分想幫助它們——太著急了,沒能成功。這次他們必須要耐心。

只要這些分段生命還沒發現他。

到目前為止還算幸運。它們沒有注意到他就躺在飛行室的角落裡。還沒人彎腰撿起他並把他丟掉。他也不敢移動。有人可能會注意到這個像是死蟲子的東西,它的長度不足六英寸。先是盯著看,接著會大叫,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但到現在,他可能已經等得夠久了。起飛早就結束,控制台也鎖定了,飛行室裡空了。

沒過多久,他就找到了薄弱環節——藏在暗處的電線,都是些死線路。

他身體的前端就像把銼刀,將一根直徑合適的電線銼成了兩截。隨後,他往前挪了六英寸,又在那裡將電線銼斷。他推著這段被擷取的電線前進,將它送入隱蔽的角落,藏得好好的,不會被人發現。電線的外層裹著一層棕色的彈性物質,核心則是亮閃閃的紅色金屬。當然,他自己無法複製核心,不過這也沒有必要。只要他身上覆蓋著的表皮被仔細地複製成電線的表皮就夠了。

他回來後,用自己的小吸盤抓住已經被截斷的電線的前後兩端,把自己拉直了,看不出任何破綻。

從現在起,他們發現不了他。即使他們正對著他看,看到的也只是一根連續的電線。

除非他們看得非常仔細,有可能會注意到電線上有一個地方,那裡有兩塊小小的補丁,兩塊柔軟、發亮的綠色毛皮。

「太了不起了,」韋斯博士說,「綠色的小毛能起這麼大的作用。」

洛林船長小心地倒了杯白蘭地。這也算是一個慶祝。再過兩個小時,他們就該跳入超空間了。然後,只需兩天他們就能回到地球。

「你確信綠色毛皮是感覺器官?」他問道。

「是的。」韋斯說,白蘭地讓他的臉上飛起紅暈,但他知道這值得慶祝——太值得了,「實驗的難度相當大,但結果相當驚人。」

船長拘謹地笑了笑:「難度相當大顯然還是謙虛的說法。我肯定不會像你一樣去冒險。」

「別胡說。船上都是英雄,都是志願者,都是偉大的號手。你來這裡也冒著風險。」

「你是第一個到屏障外面的人。」

「沒有特別的風險,」韋斯說,「我去之前焚燒了地面。更別說我還在身邊設立了行動式屏障。別胡說了,船長。我們回去之後都會得到勳章,就不要再區分勳章的等級了。況且我還是個男人。」

「但是你從上到下都充滿了細菌,」船長的手在自己頭頂三英寸高的地方快速比畫了一下,「讓你跟女的一樣脆弱。」

他們不再說話,喝起了酒。

「再來一杯?」船長問道。

「不了,謝謝。我已經超過了定額。」

「最後一杯,敬太空之路。」他舉起酒杯朝著賽布魯克行星的大致方向,已經看不到它了,它的太陽在螢幕上也只是一顆明亮的恆星,「敬讓賽布魯克發現了最初線索的綠色毛皮。」

韋斯點了點頭:「實屬幸運。當然,我們會把行星隔離。」

船長說:「似乎還不夠。可能哪天會有人意外地降落,卻沒有賽布魯克的觀察力和勇氣。萬一他沒有像賽布魯克一樣炸了自己的飛船,萬一他回到了某些有人居住的地方。」

船長表情嚴肅:「你覺得它們自己能發展出星際旅行嗎?」

「我覺得不行。當然,我沒有證據。只不過它們的發展方向完全不同。它們的統一生命讓工具變得沒有必要。據我們所知,行星上連一把石斧都沒有。」

「希望你是對的。哦,還有,韋斯,你能給德雷克一些時間嗎?」

「那個《銀河報》的傢伙?」

「是的。一旦我們回去,賽布魯克行星的故事就會公佈於眾,我覺得沒有必要搞得太過聳人聽聞。我讓德雷克徵求一下你對故事的意見。你是個生物學家,有足夠的權威影響他。你願意嗎?」

「樂意效勞。」

船長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

「頭痛嗎,船長?」

「不是。只是想到了可憐的賽布魯克。」

他對飛船感到了厭煩。不久之前,他產生過一種奇怪的、短暫的感覺,彷彿自己被從裡到外翻了出來。這引起了他的警覺,他搜尋了思維清晰的頭腦來尋找解釋。顯然,通過某種他們稱為「超空間」的捷徑後,飛船越過了異常廣闊的空間。這些頭腦清晰的人真是天才。

但是——他對飛船厭煩了。它是一種極其無效的現象。這些分段生命的工程技藝高超,然而這進一步體現了它們的不快樂。它們試圖在對無生命物質的操控中尋找自己身上的缺失。出於潛意識中對完整的渴望,它們製造了機器,搜尋著太空,尋找,尋找……

他知道這些生命無法以它們原有的樣子找到它們想尋找的東西。至少在他將它賦予它們之前找不到。他因為這個想法而微微顫抖著。

完整!

這些分段生命甚至連概念都沒有。「完整」不是一個確切的說法。

出於無知,它們甚至會對抗它。有飛船曾經來過。第一艘飛船內有很多思維清晰的分段生命。它們分成了兩種,能生育的和不能生育的。

(這第二艘飛船卻有很大的不同。思維清晰者都是不能生育的,而其他的分段生命,包括思維模糊的和沒有思維的,都是能生育的。太奇怪了。)

整個星球在迎接第一艘飛船的到來時是多麼欣喜啊!他還記得在意識到這些來訪者都是分段生命而不是完整生命時,他所受到的強烈衝擊。衝擊變成了憐惜,憐惜又化成了行動。他還不清楚它們將如何融入社群,但容不得半點猶豫。所有的生命都是神聖的,一定要給它們留出位置——為它們所有人,從思維清晰的到暗中不斷複製的那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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