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培養皿

「我希望能跟你說清楚。目前它只是紙上的公式。理論上,能量可以被塑形成一道沒有物質的慣性牆。現實中,我們還不知道怎麼實現。」

「它是一道你無法穿越的牆,是嗎,連原子都不行?」

「連原子彈都不行。它強度的極限取決於輸入能量的大小。它甚至在理論上可以遮擋輻射。伽馬射線會被它反彈開。我們夢想的是建一個圍繞城市的屏障,平時處於最小強度,幾乎不消耗能量。一旦受到短波輻射的衝擊之後,在不到一毫秒的時間內,它能被激發至最大強度。比如當來自鈽元素的輻射量大到足以讓它推斷其是來自原子彈時,它就會被激發。在理論上這些都有可能實現。」

「為什麼必須要拉爾森參與?」

「因為假如它能實現的話,他是唯一能實現它的人,而且還花不了多少時間。如今每一分鐘都很重要,你知道世界的局勢。原子防禦必須在核戰爭爆發前完成。」

「你這麼相信拉爾森嗎?」

「我百分之百地相信他。這傢伙很神奇,布勞施泰因醫生。他總是對的。在這個專業裡,沒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

「像是某種直覺,是嗎?」精神病醫生看上去有些不安,「一種超過了普通人的邏輯思維能力。是嗎?」

「我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讓我再跟他談一次。我會讓你知道結果。」

「好的,」格蘭特起身離開,緊接著像是又想起了什麼,他說道,「我想提醒你,醫生,如果你再不做點什麼,委員會計劃將拉爾森博士轉去別處。」

「去找別的精神病醫生?如果他們想這麼做,我當然不會阻止。不過,我認為沒有哪個正經的執業醫生會聲稱能迅速治癒他。」

「我們可能不會再繼續精神治療了。他會直接被送回工作中。」

「這個,格蘭特博士,我會拒絕。你不會從他那裡得到任何成果,反而會造成他的死亡。」

「在你這裡不也什麼都沒得到嗎。」

「在我這裡至少還有機會,不是嗎?」

「希望吧。順便說一句,請不要跟他提起我要把他帶走的事。」

「好的。謝謝你的提醒。再見,格蘭特博士。」

「上次我表現得就像個傻瓜,是嗎,醫生?」拉爾森皺著眉說道。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自己當時說過的話?」

「我信!」拉爾森瘦弱的身體因為過分強調而微微發顫。

他跑到了窗邊,布勞施泰因轉動著椅子,目光追隨著他。窗戶上安著護欄,他跳不出去。玻璃是打不碎的那種。

晚霞正在消退,星星開始出現。拉爾森出神地盯著它們,隨後轉身面對布勞施泰因,伸出手指,指著外面:「它們中的每一個都是孵化器。它們將溫度保持在期望的範圍內。不同的實驗,不同的溫度。圍繞著它們的行星就是巨大的培養皿,裝著不同的營養物質和不同的生命形式。實驗也很經濟——不管他們是誰或是什麼東西。在這個特定的試管裡,他們培養了很多種類的生命形式。恐龍出現在潮溼溫暖的時代,而我們則出現在冰河期。他們讓太陽昇起落下,我們試圖搞明白其中的物理。物理!」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但是,」布勞施泰因醫生說,「太陽是不可能由意志控制升起和落下的。」

「為什麼不行?這就跟烘箱裡的加熱器件一樣。你以為細菌知道是什麼開啟了熱源嗎?誰知道?它們或許也會發展出理論來呢。它們或許也有自己的宇宙進化論來解釋一些災難,或許它們的宇宙論是,相互碰撞的燈泡能製造一連串的細菌培養皿。或許它們認為一定存在著仁慈的創造者,提供了食物和溫暖,還跟它們說:‘茁壯成長,多多繁殖!’

「我們就像它們一樣繁殖,不知道為了什麼。我們服從著所謂的自然規律,這不過是我們對強加在我們頭上的、無法理解的力量勉強的解釋。

「現在,他們手頭進行著規模最大的實驗。它已經持續了兩百年。我推測他們決定在18世紀的英國培養一種具有機械天賦的新品種。我們稱之為工業革命。它始於蒸汽,進而變成電力,然後又來到了原子世界。它是個有趣的實驗,他們冒險讓它發展起來,卻可能危及了自己。這也是他們急於結束它的原因。」

布勞施泰因說:「他們打算怎麼結束它呢?你有什麼想法嗎?」

「你問我他們打算怎麼結束它?你可以看看今天的世界,還用問嗎?是什麼導致我們技術時代的終結?整個地球都在害怕核戰爭,想盡一切辦法要阻止它,然而整個地球都在擔心核戰爭是不可避免的。」

「換句話說,不管我們是否願意,實驗者都會組織一場核戰爭,用來終結我們所處的技術年代,讓一切重新開始。對嗎?」

「對,這符合邏輯。當我們給儀器消毒的時候,細菌知道致命的熱能是從哪裡來的或者是誰帶來的嗎?實驗者有辦法提高我們情緒的熱能,他們能操控我們,讓我們失去理智。」

「告訴我,」布勞施泰因說,「這就是你想死的原因?因為你認為文明的毀滅即將降臨,且無法阻止?」

拉爾森說:「我不想死,只不過我必須死。」他的目光中滿是痛楚的神色:「醫生,假如你有一個菌群,它們非常危險,必須置於你的絕對控制之下,你難道不想用加了青黴素的凝膠畫一個圈,將細菌遠遠地團團圍住?任何蔓延過遠的細菌都會被殺死。你對那些被殺死的細菌不會有什麼感覺,你甚至都不知道有細菌竟然蔓延到了這麼遠的地方。一切都是自動發生的。」

「醫生,在我們的智慧之外就有一個青黴素圈。當我們跑得太遠,當我們超越了我們存在的真正意義時,我們就接觸到了青黴素,然後我們必須死。過程緩慢——但難以避免。」

他淺淺地苦笑了一下。隨後他說道:「我可以回房間了嗎,醫生?」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布勞施泰因醫生去了拉爾森的房間。它很小,沒有任何裝飾。牆壁上貼著灰色的軟墊。高處有兩扇夠不著的小窗。床墊直接放在鋪著軟墊的地上。房間裡沒有任何金屬製品,也沒有任何能夠被用來奪走生命的東西,甚至連拉爾森的指甲都被剪短了。

拉爾森坐了起來:「你好!」

「你好,拉爾森博士。我能跟你聊聊嗎?」

「在這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沒關係。我站著就好。我整天都坐著上班,站會兒對我有好處。拉爾森博士,我想了一整晚你昨天和前幾天跟我說過的話。」

「現在你要對我進行治療,讓我忘了這些你認為的妄想?」

「不是。我只是想問幾個問題,順便指出你所說理論的一些漏洞,你可能……請原諒我這麼說……你可能還沒想到過。」

「哦?」

「是這樣,拉爾森博士,自從你解釋了你的理論後,我也知道了你所知道的,然而我並沒有想要自殺。」

「信仰是比智慧更深層的東西,醫生。你的內心必須相信我說的,但你並沒有。」

「你不覺得它更可能是一種適應現象?」

「什麼意思?」

「你並不是一個生物學家,拉爾森博士。雖然你在物理學上才華橫溢,你在用細菌群落做類比時考慮得並不全面。你應該知道有可能培養出一種能抵抗青黴素的菌株,甚至是能抵抗絕大多數細菌毒藥的菌株。」

「然後呢?」

「那些培育我們的實驗者已經操弄我們好幾代了,不是嗎?這個他們已經培育了兩個世紀的菌株還沒有滅絕的跡象。它是一個有活力的菌株,而且傳染性也很強。古老的高度文明的菌株被限制在了單個的城市裡或是一些狹小的區域內,只能延續一兩代。這一株卻蔓延到了全世界。它有很強的傳染力。你不認為它已經發展出了青黴素抵抗力?換句話說,實驗者所用的將菌株滅絕的方法可能不再有用了,不是嗎?」

拉爾森搖了搖頭:「對我還有用。」

「你可能是沒有抵抗力的,或者你撞到了超高濃度的青黴素。想想那些想立法禁止核武器的人,還有試圖建立某種世界性機構、爭取永久和平的人。這些年他們鬧得越來越兇,取得了一些進展。」

「擋不住核戰爭的,它還是會爆發。」

「是,但可能再加把勁,就能成功了。和平推動者不會自殺。越來越多的人變得對實驗者免疫。你知道他們在實驗室裡幹什麼嗎?」

「我不想知道。」

「你必須知道。他們想發明一種能夠擋住原子彈的力場。拉爾森博士,如果我在培育一種高傳染性、高致命性的細菌,即使我再怎麼注意,我仍有可能引發一場瘟疫。我們可能只是他們的細菌,但同時我們也對他們有危險,否則他們也不會在每次實驗後都如此仔細地將我們清除了。

「但他們的動作沒那麼快,不是嗎?對他們而言,一千年只是一天,不是嗎?等到他們意識到我們離開了培養皿,穿過了青黴素,已經太晚了,他們來不及阻止我們了。他們帶給了我們原子能,如果我們能阻止自己用它來自相殘殺,說不定我們還能跟他們一較高下呢。」

拉爾森站了起來。雖然看著瘦弱,但他比布勞施泰因還要高上一英寸半:「他們真的在建造一個力場?」

「他們在試圖建造。他們需要你。」

「不行,我做不到。」

「他們需要你,因為你能看到顯而易見的東西,而他們卻看不到。記住,要麼你幫助他們,要麼——人類被實驗者擊敗。」

拉爾森快步走開了幾步,盯著空蕩蕩的、鋪著軟墊的牆。他嘟囔著:「但失敗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他們要製造力場,意味著在它完成之前他們都會死。」

「他們中有些人或所有人都是免疫的,有這個可能吧?總之,橫豎都會死,還不如試試。」

拉爾森說:「我會盡量幫忙。」

「你還想自殺嗎?」

「是的。」

「但你會盡量控制自己?」

「我會盡量控制自己,醫生,」他的嘴唇哆嗦著,「需要有人看住我。」

布勞施泰因爬上樓梯,將通行證出示給大廳裡的警衛。他在外面的大門處已經接受了檢查,但此刻他本人、他的通行證和上面的簽名又再次接受了檢查。過了一會兒,警衛退回到小亭子裡打了個電話,回覆令他滿意。布勞施泰因坐了下來,半分鐘後,他又站了起來,和格蘭特博士握了握手。

「美國總統要進這裡也這麼麻煩嗎?」布勞施泰因問道。

瘦高的物理學家笑了:「對,如果他不打招呼就來的話。」

他們搭乘電梯上到十二樓。格蘭特領著他進了一間三面牆上都有窗戶的辦公室。房間裡有空調,且完全隔音。裡面的胡桃木傢俱看著十分奢華。

布勞施泰因說:「上帝,這裡就像是董事長的辦公室。科學變成了大生意。」

格蘭特看著有些尷尬:「是的,我懂,但政府的錢誰都想拿,要是不讓議員看到、聞到和摸到光潔的傢俱,你就很難說服他批准你的經費。」

布勞施泰因坐下,感覺椅子坐墊在屁股底下緩緩地陷落。他說:「埃爾伍德·拉爾森博士同意回來工作了。」

「太好了。我猜你會跟我說這個訊息。我猜這就是你想見我的原因。」似乎被這訊息振奮了,格蘭特給精神病醫生遞了根雪茄,後者拒絕了。

「不過,」布勞施泰因說,「他的病情依然嚴重。你們必須謹慎對待他,看好他。」

「當然,放心吧。」

「這並非像你想的那樣簡單。我想跟你說說拉爾森的問題,好讓你理解情況有多麼微妙。」

他接著說了下去,格蘭特一開始聽得很認真,隨後又大驚失色:「但這樣的話,這個人瘋了。他對我們沒用了。他瘋了。」

布勞施泰因聳了聳肩:「這取決於你怎麼定義‘瘋’。這個詞不好,不要用它。他確實有妄想,但是否會影響到他的天賦,我們並不知道。」

「但正常人顯然不可能——」

「打住,打住。我們還是不要再爭論精神病學對瘋子之類的定義了。我理解這個人的特殊能力在於他解決問題的方式似乎跟平常人不一樣。對嗎?」

「對,這我必須承認。」

「那你我怎麼有資格來評價他的結論是否有道理呢?我問你,你最近有自殺傾向嗎?」

「沒有。」

「這裡其他的科學家呢?」

「當然也沒有。」

「不過,我建議在進行力場研究的同時,注意監視有關的科學家,在工作場合和家裡都要監視。乾脆別讓他們回家了,這裡的辦公室可以改裝成寢室。」

「睡辦公室?他們肯定不會同意的。」

「是。不過,你別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就說是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會同意的。如今,‘安全起見’是個很好的說法,不是嗎?拉爾森必須受到最嚴格的監視。」

「當然。」

「這些都不是關鍵,只是為了滿足我的良心,萬一拉爾森的理論是對的。老實說,我不相信他說的,都是些妄想。但真要是妄想的話,那下一個必須問的問題就是造成這些妄想的原因是什麼。拉爾森的頭腦裡、背景裡、生活中到底有什麼東西,讓他產生這麼奇怪的妄想?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可能需要持續好幾年的精神分析才能找到答案。在找到答案之前,他的病情無法好轉。

「但是,與此同時,我們或許能做一個有根據的猜測。他有個不快樂的童年,或多或少讓他在非常不愉快的情況下直面了死亡。除此之外,他一直未能與其他孩子成為朋友,還有,等他長大之後,也無法跟大人交朋友。他總是對他們那跟不上他速度的分析能力不耐煩。不管他的大腦跟其他人的有什麼區別,它在他跟社會之間砌起了一道牆,跟你們想要設計的力場一樣牢固。出於同樣的原因,他無法享受正常的性生活。他一直都沒結婚,也沒有愛人。

「他認為其他人比他劣等,以此為自己無法被社會所接納而辯解,以此來補償自己,這很容易理解。當然,人的品質有很多方面,他並不是在所有的方面都突出。沒人是。其他人也跟他一樣,更容易看到別人的缺點,當然不會接受他居高臨下的態度。他們會覺得他是個怪人,甚至會嘲笑他,這使得拉爾森更變本加厲地要證明人類是多麼悲慘和劣等。將人類比作其他高等生物眼中的細菌,他們的實驗物件,不正是最好的說法嗎?他的自殺衝動就是一種徹底和人類決裂的深層慾望,為了不再成為他腦子中創造出的這個可憐的物種的一員。你明白嗎?」

格蘭特點了點頭:「可憐的傢伙。」

「是的,挺可憐的。如果他在小時候得到適當的照顧——順便說一句,最好不要讓拉爾森博士接觸到這裡的任何人。他病得很嚴重,不能交給他們。你本人必須是唯一能見到他、跟他說話的人。拉爾森博士已經同意了。顯然他並不認為你和其他人一樣笨。」

格蘭特淺淺地笑了一下:「我同意這個安排。」

「你一定要注意。我只會跟他談論他的工作。如果他主動想要談論他的理論——儘管我認為可能性不大——不要表明你的態度,並立刻離開。在此期間,收起所有鋒利、尖銳的東西,不要讓他靠近窗戶,視線不要離開他的手。你明白的。我將病人留給你照顧了,格蘭特博士。」

「我會盡力而為,布勞施泰因醫生。」

接下來的兩個月,拉爾森住進了格蘭特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格蘭特也跟他住在一起。窗戶上加裝了護欄,木製傢俱也被移走了,換成了軟乎乎的沙發。拉爾森在沙發上思考,在一塊搭在軟墊上的襯板上做計算。

辦公室門外始終懸掛著「禁止進入」的警告。食物被留在外面,旁邊的廁所被標記上只供私人使用,它和辦公室之間的門被拆走了。格蘭特換上了電動剃鬚刀。他確保拉爾森每天晚上都會服下安眠藥,並等著他睡著之後才入眠。

報告一直源源不斷地送給拉爾森。他讀著報告,格蘭特在一旁看著他,並努力裝出沒在關注他的樣子。

然後,拉爾森會放下報告,盯著天花板,一隻手遮住眼睛。

「想到什麼了?」格蘭特問道。

拉爾森搖了搖頭。

格蘭特說:「聽我說,我會在夜班時清空這棟建築。你需要看一下我們搭建的一些實驗裝置,這很重要。」

他們去看了,手牽手行走在燈火通明、空蕩蕩的建築裡,如同遊蕩的鬼魂。他們總是會手牽手。格蘭特的手抓得很緊。但每次看完之後,拉爾森依舊只是搖頭。

有六七次他還會寫東西,每次只是寫下幾個字元,然後一腳踢翻襯板下的軟墊。

最後,他終於又開始寫了,這次他很快就寫了整整半頁。格蘭特本能地靠了過來。拉爾森抬頭看著他,用一隻顫抖的手蓋住了那頁紙。

他說:「給布勞施泰因打電話。」

「什麼?」

「我說了‘給布勞施泰因打電話’,請他過來。快!」

格蘭特走向了電話。

拉爾森又開始飛快地寫起來,偶爾會停下用手背使勁搓幾下額頭,放下時能看到手背都溼了。

他抬起頭,嗓音都沙啞了:「他來嗎?」

格蘭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在辦公室。」

「給他家打電話,給任何可能的地方打電話。電話是用來打的,不是用來擺設的。」

格蘭特接著打電話,拉爾森則又拿過了一張紙。

五分鐘之後,格蘭特說:「他正在過來的路上。出什麼問題了?你的臉色不太好。」

拉爾森只是簡單地蹦了幾個詞:「沒時間。不能說。」

他在寫著、畫著、塗著,手不停地顫抖,彷彿他在強迫自己的手,在跟它作戰。

「你來說!」格蘭特著急了,「我來寫。」

拉爾森搖頭以示拒絕,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懂的話。他用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的手腕,搖晃著它,好像它是塊木頭。最後他癱倒在紙上。

格蘭特從他身下抽出了那幾張紙,並把拉爾森放到沙發上。他絕望地在他身旁不停地轉圈,直至布勞施泰因出現。

布勞施泰因看了一眼後問道:「發生了什麼?」

格蘭特說:「他應該還活著。」但此刻布勞施泰因已經自己動手證實了這一點,隨後格蘭特跟他說了剛才都發生了什麼。

布勞施泰因給他打了一針。他們一起等待著。拉爾森睜開了眼睛,眼神很飄忽。他呻吟著。

布勞施泰因湊近了他:「拉爾森。」

拉爾森的手盲目地伸了出來,緊緊地抓住精神病醫生:「醫生,帶我回去。」

「我會的,馬上。你已經解決了力場問題,是嗎?」

「都寫在紙上了。格蘭特,都在紙上。」

格蘭特拿起紙,狐疑地一頁頁翻著。拉爾森虛弱地說道:「還不全。我只能寫這麼多了。你必須想辦法解決剩下的部分。帶我回去,醫生!」

「等等。」格蘭特急切地跟布勞施泰因耳語道,「你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直到測試結束?這上面的東西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他寫得太潦草了。問問他,為什麼他覺得這辦法可行?」

「問問他?」布勞施泰因緩緩地說道,「他不是一直都能解決問題嗎?」

「沒事,問吧。」拉爾森說,他在沙發上偷聽到了他們之間的談話。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目光也變得犀利起來。

他們轉身看著他。

他說:「他們不想要力場。他們!實驗者!在我沒想到辦法之前,我感覺跟從前一樣。但是,在我想到了辦法之後——那個寫在紙上的辦法——我想到了它之後,只過了三十秒,我就感覺……感覺……醫生——」

布勞施泰因說:「感覺什麼?」

拉爾森開始喃喃自語:「我掉進了青黴素裡。我能感覺到辦法想得越透,我陷得也越深。我從來沒陷得……這麼深。所以我知道自己確實找到了辦法。把我帶走。」

布勞施泰因直起身子:「我必須把他帶走,格蘭特。沒有其他辦法。如果你能看懂他寫的,那就好。如果你看不懂,我也沒辦法。這個人沒法再繼續工作了,否則他會死。明白嗎?」

「但是,」格蘭特說,「他死於自己的想象。」

「好吧。假設你是對的,但他還是會真的死去,不是嗎?」

拉爾森又陷入了昏迷,沒聽到他們的談話。格蘭特陰沉地看了他一眼,說:「好吧,帶他走吧。」

研究院裡十個最聰明的人鬱悶地看著發光的螢幕上一頁接一頁的幻燈片。格蘭特坐在他們對面,皺著眉頭,表情僵硬。

他說:「我認為這想法足夠簡單。你們是數學家和工程師。上面的東西看著好像是胡亂寫的,但背後其實是有意義的。意義肯定就藏在這些東西里面,儘管潦草。第一頁挺明顯的,它是個不錯的引子。你們中每個人都要寫下每頁紙所有可能的版本。你們將獨立工作,不能相互幫忙。」

他們中有人說道:「你怎麼知道它有意義呢,格蘭特?」

「因為這些是拉爾森的筆記。」

「拉爾森!我還以為他——」

「你以為他病了。」格蘭特必須提高音量,好蓋過嗡嗡響起的談話聲,「我知道他病了,這些是一個快死的人寫下的。拉爾森只能給我們這麼多了,不會再有了。這篇手稿裡的某個地方藏著力場問題的答案。如果我們找不到它,那可能還需要十年時間才能在別的地方找到它。」

他們開始埋頭工作。一個晚上過去了,接著是兩個晚上,三個……

格蘭特看著結果,他搖了搖頭:「我姑且相信你們,結果之間沒有矛盾。我不敢說我能看懂。」

洛,這位僅次於格蘭特,被認為是研究院最優秀的原子能工程師,聳了聳肩:「我也不怎麼明白。如果它真的管用,他也沒解釋為什麼。」

「他沒有時間解釋。你能按照他的方法把發生器造出來嗎?」

「我來試試。」

「你想看看其他版本嗎?」

「其他版本顯然有矛盾。」

「你會再檢查一遍嗎?」

「當然。」

「你能開始製造嗎?」

「我讓車間馬上開始。但說實話,我對結果不樂觀。」

「我知道。我也是。」

那東西一直在生長。高階機械師哈爾·羅斯負責實際的建造工作,他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無論白天還是夜晚,你都能在那地方看到他在撓著自己的光頭。

他只問過一次問題:「這是什麼東西,洛博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玩意兒,它能派上什麼用場?」

洛說:「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羅斯。你知道在這裡不能問問題,不要再問了。」

羅斯沒有再問。他討厭這個自己要建造的東西。他覺得它難看,覺得它不自然。但他還是跟它待在了一起。

一天,布勞施泰因打來了電話。

格蘭特說:「拉爾森怎麼樣?」

「不太好。他想參與他設計的力場專案的測試。」

格蘭特猶豫了:「應該讓他參加。畢竟是他的專案。」

「我要跟他一起來。」

格蘭特聽著更不開心了:「可能有危險,你明白的。即便只是先導測試,我們依然會用到巨量的能源。」

布勞施泰因說:「你們不也同樣處於危險之中?」

「好吧。觀察員的名單必須通過委員會和聯邦調查局的稽核,但我會把你們放進名單裡。」

布勞施泰因打量著他。力場投射機蹲在巨大的測試實驗室的正中央,除了它,房間裡空無一物。沒看見有電纜連線了作為能量源的鈽堆,但精神病醫生從身邊的談話中得知——他知道問拉爾森也沒用——電纜被藏在地板下面。

一開始,觀察員們圍著這臺機器,用聽不懂的術語交談著,但此刻他們都離開了。走廊上擠滿了人。對面的走廊裡至少有三個人穿著將軍制服,還有一夥兒低階軍官。布勞施泰因挑了一處欄杆旁的空位,更多的是為了讓拉爾森能看清。

他說:「你還是想留下嗎?」

實驗室裡挺暖和的,但拉爾森還穿著大衣,衣領子也豎了起來。其實沒必要,布勞施泰因心想。他懷疑任何一個拉爾森以前的熟人是否還能認出他來。

拉爾森說:「我要留下。」

布勞施泰因暗自欣喜。他想看測試。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扭頭去看。

「你好,布勞施泰因醫生。」

布勞施泰因一下子沒能認出他來,隨後他說道:「啊,達裡蒂檢察員。你在這裡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他看了眼觀察員們,「既然沒什麼辦法能排除這些人的嫌疑,就確保這裡不會發生問題。我曾經就像現在這樣站在克勞斯·福克斯的身旁。」他拋起摺疊刀,隨後又靈巧地接住了它。

「啊,對的。哪裡能保證百分之百的安全呢?人連自己的潛意識都不能完全信任。你現在要站在我身邊,是嗎?」

「倒是可以,」達裡蒂笑了,「你十分想進來,是嗎?」

「不是為了我自己,檢察員。還有,你能收起你的刀嗎?謝謝。」

達裡蒂朝著布勞施泰因揚頭示意的方向看去,不禁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收起了刀,再次看著布勞施泰因的同伴,輕輕吹了聲口哨。

他說:「你好,拉爾森博士。」

拉爾森粗著嗓子說道:「你好。」

布勞施泰因對達裡蒂的反應並不感到奇怪。自從回到醫院後,拉爾森已經瘦了二十磅。他的面色更黃了,皺紋也增多了,突然看著就像是六十歲的人。

布勞施泰因說:「測試就快開始了嗎?」

達裡蒂說:「看起來馬上就開始了。」

他轉身靠在了欄杆上。布勞施泰因抓住拉爾森的胳膊肘,想要帶他離開,達裡蒂卻輕聲說道:「別走,醫生。我不希望你到處遊蕩。」

布勞施泰因看著實驗室對面。那裡的氣氛令人不安,人們都站著不動,像石化了似的。他能認出格蘭特,又高又瘦,緩慢地想抬手點燃一根香菸,接著又改變了主意,將打火機和香菸都放進了口袋。控制台旁的年輕人緊張地等待著。

隨後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空氣裡瀰漫起一股隱約的臭氧味道。

拉爾森厲聲說道:「看!」

布勞施泰因和達裡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投射儀似乎閃爍了幾下,彷彿有熱空氣在它和他們之間升起。一個鐵球像鐘擺似的晃了下來,穿過了閃爍的區域。

「它變慢了,是嗎?」布勞施泰因激動地說。

拉爾森點了點頭:「他們在測量擺到另一頭的高度,以此計算動量的損失。傻瓜!我說了它會成功的。」他說話時明顯很費勁。

布勞施泰因說:「看著就好,拉爾森博士。用不著這麼激動。」

鐘擺停止了擺動,被收了起來。投射儀閃爍得更劇烈了,鐵球再次被放了下來。

一次接一次地,每一次鐵球的運動受到的阻力都變大了一些。它撞到閃爍區域時發出了明顯的聲音。最終,它被彈了回去。起初的碰撞是沉悶綿軟的,就像砸中了一塊蛋糕,後來就很乾脆,彷彿砸到了鐵板,撞擊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他們收起了鐵球鐘擺,再也沒用到它了。投射儀藏在迷霧之中,幾乎都看不到了。

格蘭特發出了指令,臭氧的味道突然變濃了,很刺鼻。觀察員們驚叫了一聲,每個人都在對著身邊的人大喊大叫。十幾個人指著那裡。

布勞施泰因在欄杆上探出身,跟其他人一樣激動。投射儀曾經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面巨大的半球形鏡子。鏡面完美無瑕。他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人,站在小小的陽臺上,陽臺後面是矗立的牆壁。他能看到球面上有亮斑反射著熒光燈的光線,非常刺眼。

他喊道:「快看,拉爾森。它在反射能量。它在反射光波,就像是面鏡子。拉爾森——」

他轉過身:「拉爾森!檢察員,拉爾森去哪兒了?」

「什麼?」達裡蒂也轉過身來,「我沒看到他。」

他焦急地往四處看了看:「沒事,他走不遠的。沒人能從這裡出去。你去看看對面。」接著,他拍了下大腿,在口袋裡翻了一陣:「我的刀不見了。」

布勞施泰因找到他了。他在屬於哈爾ᓥ羅斯的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裡。它跟陽臺是通的,此刻裡面的人當然被清空了。羅斯本人甚至連觀察員都不是。高階機械師沒有觀察的資格。不過,他的辦公室的確是個結束與自殺之間的拉鋸的好地方。

布勞施泰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感到噁心,轉過了身。他看到了達裡蒂,後者正好在陽臺下方一百英尺左右的另一間相似的辦公室門口。布勞施泰因朝他示意找到了拉爾森,達裡蒂飛奔而來。

格蘭特博士因為激動而抖個不停。他已經抽了兩根菸,每根都沒抽幾口就丟到腳下踩滅了。此刻,他正拿出第三根。

他說:「結果比我們預想的更好。明天我們將開始實彈測試。我相信肯定沒問題,但還是要按計劃來。我們要完成整個計劃。我們會略過小彈頭,直接從大規模當量開始。要不還是算了。可能有必要搭建一個特殊的測試裝置來處理跳彈問題。」

他扔掉了第三根菸。

一位將軍說:「我們要用真正的核彈來測試,這是必須的。」

「當然。我們已經開始在埃尼威托克島建造一座模擬城市。我們可以在那裡造一個發生器,然後再扔個核彈。那地方有動物。」

「你真的相信,如果我們將力場設定在最大幅度,它能擋住核彈?」

「不是這樣的,將軍。在核彈扔下之前,力場幾乎就不存在。鈽輻射在爆炸之前會觸發力場,就跟我們最後一步測試所做的一樣。這才是它的精髓。」

「老實說,」一位普林斯頓的教授說,「我也看到了不足之處。當力場達到峰值,它保護的一切都將處於完全的黑暗之中,陽光也照不進去。此外,我突然想到,敵人可以時不時地丟下無害的輻射導彈來觸發力場。它的缺陷明顯,會大量消耗我們的能源。」

「缺陷,」格蘭特說,「是可以解決的。我相信這些困難最終都會得到解決,重要的是,最關鍵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來自英國的觀察員擠過人群,走到格蘭特面前,握了握他的手,說:「我已經覺得倫敦安全了很多。我懇請貴政府能允許我看一下完整的計劃。我看到的是天才的作品。當然,此刻它顯得挺理所當然的,但當初你們是怎麼想到的呢?」

格蘭特笑了:「只要是拉爾森博士發明的裝置,都會有人問這個問題——」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扭頭去看:「布勞施泰因醫生!差點把你忘了。來,我想跟你說幾句。」

他拽著小個子的精神病醫生走到一旁,對他耳語道:「聽著,你能說服拉爾森來認識一下這些人嗎?這是他的功勞。」

布勞施泰因說:「拉爾森死了。」

「什麼?!」

「你能離開這裡一會兒嗎?」

「好……好的——先生們,請允許我失陪一小會兒。」

他跟著布勞施泰因匆匆走了。

聯邦調查局的人已經接管了現場。他們悄悄地阻斷了通往羅斯辦公室的走廊。外面是擁擠的人群,討論著剛剛目睹的終極問題的答案。而裡面是他們未曾注意到的答案提供者的死亡。政府的人分開了,讓格蘭特和布勞施泰因通過。人牆在他們身後又關閉了。

格蘭特掀起了布單。他說:「他看上去挺平靜的。」

布勞施泰因說:「我覺得他解脫了。」

達裡蒂面色慘白地說:「他自殺用的武器是我的刀。是我疏忽了。我會跟上面如實彙報。」

「不用,不用,」布勞施泰因說,「這沒什麼用。他是我的病人,我才需要負責。總之,他原本就活不過一個星期了。自從他發明了投射儀,他就是個死人了。」

格蘭特說:「給政府的報告該怎麼寫?能不能不提他瘋了的事?」

「恐怕不行,格蘭特博士。」達裡蒂說。

「我跟他說過整個故事。」布勞施泰因哀傷地說。

格蘭特看了看他們兩個。「我會跟局長談談。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去見總統。我看不到有什麼必要非得提到自殺或是發瘋。他將作為力場投射儀的發明者而備受矚目。我們至少能為他做到這一點。」他咬緊牙關說道。

布勞施泰因說:「他留下了一張字條。」

「字條?」

達裡蒂遞給他一張紙:「自殺者一般都會這麼做。上面寫了醫生跟我說過的他自殺的真正原因。」

字條是留給布勞施泰因的,上面寫著:

「投射儀成功了。我知道它會成功。交易完成了。你已經擁有了它,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走了。你無須擔心人類,醫生。你是對的。他們培育我們太久了,他們冒了太多風險。我們已經脫離了培養皿,他們沒法再阻擋我們了。我只能說這麼多了。我明白。」

他在下面還潦草地簽上了名字,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

「只要足夠多的人對青黴素有抵抗力。」

格蘭特想要撕碎紙條,但達裡蒂迅速出手阻止了他。

「需要存檔,博士。」他說。

格蘭特把紙條還給了他:「可憐的拉爾森!臨死之前還在相信這些垃圾。」

布勞施泰因點了點頭:「他真的相信。我猜拉爾森會得到一場隆重的葬禮,他的發明也會公佈於眾,但不會提到他的瘋狂與自殺。但政府會繼續對他瘋狂的理論感興趣。它們可能並沒有那麼瘋狂,不是嗎,達裡蒂先生?」

「這太荒謬了,醫生,」格蘭特說,「從來沒有哪個科學家提到過這種可能性。」

「告訴他,達裡蒂先生。」布勞施泰因說。

達裡蒂說:「還有一起自殺事件。不,不是,不是科學家。連學位都沒有。今早發生的,我們之所以去調查,是因為我們懷疑它跟今天的測試有關聯。查了之後發現似乎沒有關聯,我們本來也打算在測試結束之前就結案。直到現在,我才覺得兩者之間有聯絡。

「死者是男性,已婚,有三個孩子。他沒有理由去死。他沒有精神病,自己撞向了一輛汽車。我們有目擊者,可以確定他是故意的。他並沒有馬上死去,有人叫來了醫生。他傷得很重,但他最後的遺言是‘我感覺好多了’,然後就死了。」

「他是什麼人?」格蘭特說。

「哈爾ᓥ羅斯,就是那個造出了投射儀的人。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布勞施泰因走向了窗戶。傍晚的天空即將被夜幕籠罩,點點星光正在亮起。

他說:「那個人對拉爾森的觀點一無所知。他從來沒跟拉爾森交談過,達裡蒂先生跟我說的。科學家可能整體已經具備了抵抗力,否則科學家這個職業將很快不復存在。拉爾森是個特例,他對青黴素敏感,卻堅持要留在青黴素裡。你看到他身上都發生了什麼。但普通人呢?那些生活中各式各樣的人,因為沒有經常接受篩選而依然敏感。到底有多少比例的人類是對青黴素有抵抗力的?」

「你相信拉爾森?」格蘭特驚懼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

布勞施泰因看著群星。

孵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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