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禿鷲

胡裡安人在月球的背面維持自己的基地已經整整十五年了。

這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沒有哪個胡裡安人設想過能維持這麼長時間。淨化小隊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整整等了十五年,準備穿過輻射雲俯衝下來,拯救需要拯救的倖存者——當然,作為回報,也會收取合理的費用。

但行星已經繞太陽整整轉了十五圈。在每個公轉週期中,這顆衛星繞著自己的主星轉了接近十三圈。在這所有的時間內,核戰爭一直都未發生。

大型靈長類智慧生物在行星的表面各處都引爆過核彈。行星的大氣變得異常溫暖,充滿了放射性塵埃。但戰爭仍沒有爆發。

戴維-恩熱切地盼望自己能被替換掉。他是這個殖民探險隊(假如經過了十五年的擱淺之後,你仍然能這麼稱呼它的話)的第四任代理隊長。他滿懷期待第五任能儘快出現。現在,母星派出了一位方舟管理人來親自調查這一情況,他的替補可能就快來了。很好!

他站在月球表面,穿著宇航服,想念著家鄉胡裡安。他長長的胳膊隨著思緒不停地搖擺著,彷彿在渴望著祖先的庇佑(通過幾百萬年的本能)。他只有三英尺高。透過頭盔正面的玻璃,能看到一張黑色的滿是皺紋的臉,正中間長著一個肉肉的、活動的鼻子。一簇整齊的絡腮鬍是純白色的,與他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宇航服的背面,中間靠下一點,有一塊突起,胡裡安人短粗的尾巴可以舒適地放入那裡。

當然,戴維-恩天生就是這副長相,但他也知道胡裡安人與銀河系內其他智慧物種之間的差別。只有胡裡安人的個頭才會這麼小,只有胡裡安人才長著尾巴。只有胡裡安人才是素食物種——只有胡裡安人逃脫了無可避免的核戰爭,而其他已知的智慧物種都因為核戰爭而遭到了毀滅。

他站在被圍住的平原上,平原一直往前延伸了很多英里,隆起的圓形邊緣在看不見的地平線盡頭(在胡裡安上它會被稱作隕石坑,假如它沒這麼大的話)。在圓周的南部邊緣,那裡能常年避免陽光的直射,一個城市正在生長。當然,它起始於一個臨時的營地,但這麼多年下來,送來了女人,生下了孩子。現在,那裡有學校和精細的水培設施,還有大型水庫,以及一個真空環境下的城市所需的一切。

太荒謬了!僅僅因為一個行星掌握了核武器卻沒有爆發核戰爭。

方舟管理人就快到了。無疑,他會在第一時間問出這個問題,一個戴維-恩已問過自己太多遍的問題。

為什麼還沒有爆發核戰爭?

戴維-恩看著笨重的冒弗人正在準備著陸場地,把不平整的地方弄平,鋪好陶瓷床用來吸收超級原子力場的衝擊力,儘量使得飛船內的乘客舒服一些。

即使穿著宇航服,冒弗人也能顯露出力量,但這只是肌肉的力量。在他們身後有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負責指揮他們的胡裡安人,而溫順的冒弗人則服從著指揮。很自然。

冒弗物種,在所有的大型靈長智慧物種之中,用最特別的方式支付了他們的費用。用了他們的同伴,而不是原材料。這是一種相當有用的納貢,比鋼、鋁或是藥材要好上很多。

戴維-恩的收話器嗞啦著響了。「看到飛船了,長官,」有人報告道,「預計一個小時之內降落。」

「很好,」戴維-恩說,「準備好我的車,降落程式開始之後把我送去著陸場。」

他其實並沒有覺得很好。

方舟管理人下了船,五個隨行的冒弗人陪在他的兩側。他們跟他一起進了城,有兩個站在了他兩旁,三個跟在了後面。他們幫他脫下宇航服,然後又脫下了自己的。

他們的身上長著稀疏的毛髮,臉盤很大,五官粗糙,鼻子很寬,顴骨很平,這一切都讓人噁心,但不會令人害怕。儘管他們身體的高度是胡裡安人的兩倍,寬度更大,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空洞,站姿中有一種完全馴服的意味,肌肉發達的頸部微微彎著,粗壯的胳膊倦怠地垂著。

方舟管理人下令讓他們離開,他們排著隊出去了。他其實不需要他們的保護,但他的地位需要這麼一個五人隨行小隊,僅此而已。

在用餐期間,還有在似乎永遠都結束不了的歡迎儀式上,他們沒有談正事。到了一個看上去更適合睡覺的時間,方舟管理人卻用小小的手指捋著絡腮鬍,說道:「我們還要等這個行星多長時間,隊長?」

他看上去明顯老了。他上臂的毛都斑白了,而胳膊肘上的毛幾乎跟鬍子一樣白了。

「我不知道,閣下。」戴維-恩謙恭地說,「他們並沒有遵循程式。」

「這還用說嗎?問題是,他們為什麼沒有遵循程式?委員會注意到你的報告中承諾多於成果。你談論了理論,但沒有給出證據。如今,胡裡安上的人都厭煩了。如果你知道什麼還沒跟我們報告的,現在就直說吧。」

「閣下,這理論難以證明。我們從未如此長時間地監視過某個物種。直到最近,我們才明白了什麼值得關注。每一年,我們都期盼下一年會發生核戰爭,只有在我擔任了隊長之後,我們才開始認真研究這個物種。我們學會了他們的一些主要語言,算是長期守候的一個好處。」

「真的嗎?不用降落到他們的行星就能學會?」

戴維-恩解釋著:「我們的幾艘飛船進入了行星的大氣層執行觀測任務,它們記錄了不少無線電資訊,尤其是在早期。我安排了語言計算機進行破譯,到了去年我已經完全掌握了。」

方舟管理人凝視著他。這個神態就夠了,任何表示驚訝的做法都是多餘的:「你掌握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有可能,閣下,但我掌握的東西相當奇怪,而且缺乏足夠的證據,所以我不敢在正式的報告裡提及。」

方舟管理人表示理解。他冷冷地說道:「那你對非正式地解釋一下你的觀點有意見嗎?跟我解釋一下?」

「樂意效勞。」戴維-恩立刻說道,「這個行星的居民是大型靈長類生物,這是自然。而且他們極具競爭性。」

另外一個人安然地嘆了一口氣,並迅速用舌頭舔了一下鼻子。「我曾經有過一個奇怪的想法,」他喃喃自語著,「他們可能沒有競爭性,有可能是——好了,接著說吧。」

「他們有競爭性,」戴維-恩向他保證,「而且比我們預想的平均值還要高。」

「那為什麼該發生的事還沒發生呢?」

「其實算是在一定程度上發生了,閣下。經過了通常的漫長的孵化期之後,他們進入了機械化時代。從那以後,大型靈長類尋常的殺戮變成了真正的毀滅性戰爭。在最近一次的大型戰爭的尾聲,核武器被髮明瞭,戰爭立刻就結束了。」

方舟管理人點了點頭:「然後呢?」

戴維-恩說:「本來,核戰爭應該在此之後不久就會發生,隨著戰爭的程式,核武器的毀滅性將會迅速升級,也會以典型的大型靈長類的方式投入使用,導致人口大量減少,倖存者也將在一個已然毀滅的世界上遭受饑荒。」

「當然。但這些並沒有發生。為什麼?」

戴維-恩說:「我有一個觀點。我認為這些人進入了機械化時代之後,發展的速度太快了。」

「那又怎樣?」另一個人說,「有什麼關係嗎?他們也會更快地掌握核武器。」

「對。但在最近一次大型戰爭結束之後,他們繼續以罕見的速度發展核武器。這就是問題。在有機會爆發核戰爭之前,核武器的威脅性已然上升到了一個臨界點。於是,連大型靈長類智慧生物都不敢輕易開戰了。」

方舟管理人瞪大了他那雙小小的黑色眼睛:「但這是不可能的。我不關心這些生物的技術天分。軍事科學只有在戰爭期間才能得到迅速發展。」

「可能這個理論在這群特別的生物上並不適用。硬要假設它適用的話,他們似乎也處於戰爭之中,不是真正的戰爭,但的確又是戰爭。」

「不是真正的戰爭,但的確又是戰爭。」方舟管理人不解地重複道,「什麼意思?」

「我也不確定。」戴維-恩窘迫地甩著自己的鼻子,「我試圖從我們收集的零散情報中得出符合邏輯的結論,但結果並不令人滿意。這個行星正在進行一場被稱為‘冷戰’的戰爭。不管它是什麼,總之它使得他們拼命推進技術研究,同時又避免了徹底被核戰爭摧毀。」

方舟管理人說:「不可能!」

戴維-恩說:「行星就在我們眼前。我們已經等了十五年。」

方舟管理人舉起了長長的胳膊,抱住了自己的頭,然後又交叉著摟住了自己的肩膀:「那就只剩下一件事了。委員會考慮到了一種可能性,這個行星可能陷入了僵局,一種不穩定的和平,能避免核戰爭的發生。跟你剛才描述的差不多,雖然沒人提及你剛才提出的理由。但我們不能容許這種局面的存在。」

「不能嗎,閣下?」

「不能,」他似乎正在忍受痛苦,「僵局持續的時間越長,這些大型靈長類就越有可能發現星際旅行的方法。他們會滲透進整個銀河系,還保持著完整的競爭力。明白嗎?」

「那要怎麼做?」

方舟管理人將頭深深地埋入自己的臂彎,彷彿不想聽見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他的聲音有點嗡嗡的:「假如他們保持了微妙的平衡,我們必須推他們一下,隊長。我們必須推一下。」

戴維-恩的胃抽緊了,甚至又在喉頭嚐到了晚飯的味道:「推他們一下嗎,閣下?」他不願去理解這背後的意思。

但方舟管理人把話挑明瞭:「我們必須幫他們開啟核戰爭。」他看上去和戴維-恩一樣難受。他輕聲說道:「必須推!」

戴維-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低聲問道:「但怎麼才能辦到呢,閣下?」

「我不知道。別這樣看著我。這不是我的決定,是委員會的決定。你當然明白,一旦某個大型靈長類智慧生物未經核戰爭的馴化,以全部的力量進入了太空,宇宙會遭受什麼。」

戴維-恩被這可怕的設想嚇到了。一旦這種競爭力釋放到整個宇宙……但他還是不願放棄:「但怎麼才能開啟核戰爭呢?怎麼才能做到呢?」

「跟你說了我不知道。但肯定有辦法。比如發……發一條訊息,或者用雲催化劑引發一場大風暴。我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控制他們的天氣。」

「這怎麼能開啟核戰爭呢?」

「可能不會。我只是隨便舉個例子。但大型靈長類應該知道。畢竟,他們確實在別處開啟過核戰爭。他們的大腦構造決定了他們肯定會知道。總之,委員會做出了決定。」

戴維-恩的尾巴緩慢地拍打著椅子,他品味著發出的聲音。他想停止拍打,但沒能成功:「什麼決定,閣下?」

「從行星表面誘捕一個大型靈長類。綁架一個。」

「一個野生的?」

「行星上目前只有野生的。所以,一個野生的。」

「你期望他會跟我們說什麼?」

「說什麼不重要,隊長。只要他說的足夠多就行,精神分析會給我們提供答案。」

戴維-恩儘量縮緊了脖子,埋在了兩條肩胛骨之間。他腋窩底下的皮膚因為反感而微微震顫著。一個野生的大型靈長類!他試圖想象他們的樣子,那些未被核戰爭嚇壞的、未經胡裡安優生學選育過的大型靈長類。

方舟管理人沒有試圖隱藏他也同樣反感。他說:「你來帶領誘捕小組,隊長。這是為了銀河系的未來。」

戴維-恩曾經看過幾次這顆行星,但每次都是乘著飛船在繞月球飛行,而這個世界剛好出現在了視線裡。每次都引得他湧起一股難以忍受的思鄉之情。

它是一顆美麗的行星,和胡裡安的大小和特徵都很像,但更蠻荒、更宏偉一些。在飽嘗了月球的荒涼之後,看到它難免令人心神盪漾。

他不禁開始遐想:此時此刻,胡裡安的主清單上有多少顆跟它一樣的行星呢?其中又有多少行星,謹小慎微的觀察者報告了季節性的變化,而其表現出的形式只能解釋成由人工種植的食物造成的?未來會出現多少次,這些行星上大氣層中的放射性物質開始上升,那一天到來之時,殖民小隊須立刻出發前往?

——就如同他們來到了這顆行星一樣。

胡裡安人一開始表現得如此自信,幾乎稱得上可悲。要不是戴維-恩陷入了這個計劃不得脫身,他在看這些初期報告時肯定會笑出來。胡裡安偵察船抵近了行星,收集地理資訊,定位人口中心。當然,它們被看到了,但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覺得最後的爆炸就在眼前了。

就在眼前了——然而,時間一年年地過去,連偵察船都覺得是不是該謹慎點了。它們後撤了。

此刻,戴維-恩的飛船就很謹慎。船員們都很緊張,因為這個討厭的任務。儘管戴維-恩保證說不會對大型靈長類造成傷害,也沒能讓他們安心。儘管討厭,他們卻不能匆匆行事,必須挑一個荒涼的、未被耕種過的、崎嶇的地方。他們在這個地方上方飄浮。他們在十英里高的空中等了好幾天,船員變得越發緊張,只有一貫冷漠的冒弗人保持著冷靜。

隨後,望遠鏡裡出現了一個生物,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崎嶇的土地上,一隻手裡拿著根長棍,背上揹著個包。

他們以超音速無聲地下降。身處操控臺的戴維-恩恨不得連皮膚都要飛起來了。

那生物在被抓之前說了兩句話,它們是第一批被記錄下來用於精神分析的資訊。

在這個大型靈長類看到飛船幾乎要落到他頭上時,他說了第一句話,被定向話筒給捕獲到了。資訊如下:上帝!飛碟!

戴維-恩聽懂了第二個單詞。它是一種用來形容胡裡安飛船的說法,在最初行事粗放的那幾年裡,它在大型靈長類之中流行開來。

第二句話是這個野生生物被帶進飛船之後說的,他用驚人的力氣掙扎著,但在鎮定自若的冒弗人的鐵腕之下無能為力。

戴維-恩喘著氣,肉肉的鼻子微微顫抖著,跑上前去迎接他,而那個生物(難看的無毛臉上因為有分泌物而顯得油乎乎的)叫喊道:「見鬼了,是猴子!」

戴維-恩再次聽懂了第二個詞。它在這個行星上的主要語言中是用來形容小型靈長類的。

這個野生生物幾乎讓他們無法應付。需要無盡的耐心才能讓他理智地說話。一開始,他們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有的只是波折。這生物幾乎立刻就意識到了他會被帶離地球,戴維-恩本以為他會激動,因為要展開一段特殊的經歷,卻根本不是這麼回事。相反,他說起了他的後代和一個雌性的大型靈長類。

(他們有妻子和孩子,戴維-恩動情地想著,而且以他們自己的方式愛著他們,因為他們都是大型靈長類。)

隨後,戴維-恩又不得不跟他解釋了看管他的冒弗人。他們只會在他展現出暴力時控制住他,不會傷害他,他也不會受到任何形式的損害。

(想到一個智慧生命可能會遭受另一個智慧生命所施加的傷害,戴維-恩不禁難過了起來。討論這個話題相當困難,即便探討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也足以阻止該話題的繼續。來自這個行星的生物以非常懷疑的態度對待了他的內心掙扎。大型靈長類就是如此。)

到了第五天,可能是因為疲憊到了極點,那生物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都保持了安靜。他們在戴維-恩的私人艙房內交談。當胡裡安人首次提及自己實際上是在等待核戰爭的爆發時,突然他又憤怒了。

「等等!」那生物叫道,「你怎麼能確定會爆發核戰爭呢?」

戴維-恩當然沒那麼確定,但他說道:「總是會爆發核戰爭。我們的目的就是在那之後幫助你們。」

「在那之後才幫助?」他又開始語無倫次了,而且還激烈地揮舞著手臂。站在他兩旁的冒弗人不得不再次溫柔地制服了他,把他帶走了。

戴維-恩嘆了口氣。這生物發表的言論已累積足夠多了,或許精神分析能對它們加以處理。他本人的大腦則無法理解。

與此同時,這生物的狀態不佳。他的身體幾乎是無毛的,遠距離的觀察並沒有發現這一點,因為他們披著人造的皮膚。可能是為了保暖,也可能是出於本能的舉動,大概這些大型靈長類自己都討厭無毛的皮膚。(這可能是個值得深入研究的話題。精神分析從中可以得出不少結論。)

奇怪的是,這生物的臉上開始長毛了,而且比胡裡安人臉上的毛更濃密,顏色也更深。

然而,關鍵是他的狀態不佳。他變瘦了,因為他吃得很少,假如再關下去,他的健康可能會受到損害。戴維-恩可不想為此負責。

到了第二天,大型靈長類似乎平靜了許多。他急切地主動開口了,幾乎立即將話題引到了核戰爭上。(核戰爭對大型靈長類的吸引力可真大啊,戴維-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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