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事就這麼成了,像夢一場。我不必做出任何努力。我不必推動它。我只是看著它就成了——或許當時我就該感覺到災難即將降臨。
事情始於通常的任務間休息月。上一個月班、休息一個月是銀河特勤局的慣例。跟往常一樣,我抵達了火星港,要在那裡等上三天,然後再登上前往地球的短途飛行。
通常,希爾達(上帝保佑,她是任何男人心目中最甜美的妻子)會在那裡等我,我們會一起度過這段寧靜的時光——算是生命中悠閒的小插曲。唯一的麻煩在於火星港是太陽系裡最嘈雜的所在,悠閒的小插曲和它並不完全匹配。嘿,我該怎麼跟她解釋呢?
幸好,這一次,我的岳母病了(上帝保佑,因為她帶來了改變),就在我抵達火星港的兩天前。在降落之前的那個晚上,我收到了希爾達的太空資訊,說她會留在地球上陪她媽媽,這一次就不來接我了。
我發了條資訊回去,說真遺憾,並對她母親的健康表示十分關切。然後,我就降落了,而且,我——
我在火星港,希爾達沒在身邊!
事情到了這裡也沒什麼,你懂的。它只是照片的相框,女人的骨頭。現在我該說說相框裡的線條和色彩、骨頭外面的皮膚和肉身了。
所以我打給了弗洛拉(過去有過幾次交集),為此我用了可視電話亭——費用可真不便宜,數字跳得那叫一個快。
我覺得十有八九她出去了,或是她在忙,可視電話處於離線狀態,甚至她可能已經死了。
但她在家,可視電話也線上。還有,讚美銀河系,她活得好好的。
她的狀態看上去比以往更好。就像某人曾經說過的,歲月無法偷走她的容貌,生活也無法讓她平庸。
她見到我高興嗎?她叫了起來:「麥克斯!好久不見。」
「是啊,弗洛拉,這下好了,看你是否方便。你猜怎麼著?我在火星港,希爾達沒在身邊。」
她又叫了一聲:「太好了!那快來吧。」
我轉了轉眼珠子。這也太幸運了!「你是說你方便?」要知道,弗洛拉沒有方便的時候,你必須提前很久打好招呼才行。是的,她就是這麼受歡迎。
她說:「噢,我是有些小小的安排,麥克斯,但我會處理好的。你過來吧。」
「我這就來。」我高興地說。
弗洛拉就是這樣的女孩——我跟你直說吧,她把自己的房間弄成了火星重力,即地球正常重力的0.4倍。當然,讓她擺脫火星港人造重力場的裝置可不便宜,但要是你曾經在0.4g的重力下摟過女孩,就無須我再解釋了。如果你沒經歷過,那解釋也沒用。我只能替你感到遺憾。
就跟飄浮在雲朵上一樣。
我掛了電話。馬上能見到活生生的她了,只有這種刺激才能讓我絕情地告別她的影像。我走出了電話亭。
就在那一刻,就是在那個精確的時間點,在那個瞬間,災難的第一口氣息吹拂到了我身上。
第一口氣息是個討厭的光頭,屬於火星官員羅格·克林頓,閃閃發亮的光頭底下是一雙令人難忘的淡藍色的眼睛,以及淡黃色的皮膚和淡棕色的鬍子。我並沒有四肢著地,前額磕在地上,因為我的假期從下船那一刻就開始了。
所以,我只是禮貌地問:「你有什麼事?我正急著去赴約呢。」
他說:「你還是赴我的約吧。我一直在下船甲板上等你。」
我說:「我沒看見你——」
他說:「你什麼都沒看見。」
他說得對。回想起來,如果他真是在下船甲板上,肯定會被帶得轉個不停,因為我下船的速度飛快,如同哈雷彗星劃過日冕一樣。
我說:「好吧。你到底有什麼事?」
「我有點活兒給你。」
我笑了:「這個月我休息,朋友。」
他說:「紅色緊急警報,朋友。」
這意味著假期告吹了,就這麼簡單。我簡直無法相信。我說:「別啊,羅格,有點同情心,好嗎?我也有緊急情況。」
「跟我的沒法比。」
「羅格,」我叫了起來,「你不能找別人嗎?其他任何人?」
「你是火星上唯一的a級特工。」
「那就通知地球。總部裡的特工多如牛毛。」
「必須在今晚11點之前完成。怎麼啦,連三個小時都抽不出來?」
我抱住自己的腦袋。這傢伙就是不懂。我說:「讓我打個電話,行嗎?」
我走回電話亭,看了他一眼說道:「私事!」
弗洛拉又在螢幕上閃亮登場,如同小行星劃過天際。她說:「出什麼事了,麥克斯?別跟我說出事了。我已經取消了其他約會。」
我說:「弗洛拉寶貝,我會來的。但突然有事發生了。」
她自然用受傷的語氣問了些問題,我說:「不是,沒有別的女孩。有你在,城裡哪還會有別的女孩?可能有女人,但沒有女孩。寶貝!親愛的!(我有強烈的衝動,但擁抱顯示屏顯然不是一個成年人該做的事。)是公事。等著我。很快就完了。」
她說:「好吧。」但她的樣子那麼楚楚可憐,我渾身都抖個不停。
我走出了電話亭,說道:「好吧,羅格,你為我準備了什麼麻煩?」
我們去了空港酒吧,找了一個隔音卡座。他說:「‘星宿二巨人號’正在從天狼星飛來,再過半個小時,本地時間晚上8點整,他們就到了。」
「好的。」
「船上會下來三個人,等著晚上11點從地球飛來的‘太空吞噬者號’降落,停留一段時間後它會飛往五車二。那三個人會登上‘太空吞噬者號’,離開我們的轄區。」
「那又怎樣?」
「因此,在8點到11點之間,他們會停留在一間特別候機室內,你要和他們待在一起。我會給你他們三個人的三維照片,讓你知道他們都是誰,都長什麼樣子。你需要在8點到11點之間判斷出他們中誰帶了違禁品。」
「什麼樣的違禁品?」
「最壞的那種——異構太空抗暈藥。」
「異構太空抗暈藥?」
他讓我糊塗了。我知道太空抗暈藥是什麼。假如你進行過太空跳躍,你也會知道。萬一你沒離開過地球,簡單來說,它就是每個首次進行太空飛行的人都需要的東西。大多數人在最初的幾十次飛行中都離不開它,很多人始終都擺脫不了它。沒了它,會出現自由落體的眩暈、尖叫的恐懼、半永久的精神病;有了它,不會有任何後果,不會有人出問題。它也沒有成癮性,沒有副作用。太空抗暈藥是完美的、必需的、無可替代的。當你拿不定主意時,吃一顆就行。
羅格說:「是的,異構的太空抗暈藥。通過一個非常簡單的反應就能改變它的化學成分,任何人在地下室都能辦到。它會讓你飄飄欲仙,但凡吃過一次,你就再也離不了它了。它跟我們所知的最危險的生物鹼一樣危險。」
「我們才發現有這種東西?」
「不是。組織上掌握它的存在好多年了,每次它一冒頭,我們就立即予以打壓,以防其他人發現。只不過,如今它的頭冒得太遠了。」
「怎麼說?」
「其中一個將在這裡轉機的人隨身攜帶了一些異構太空抗暈藥。五車二恆星系上的化學家會對它進行分析,並找出合成更多此類物質的方法。五車二位於聯邦轄區之外,一旦被他得逞之後,我們要麼被迫打一場前所未見的反毒戰爭,要麼只好掐死源頭了。」
「你的意思是說掐死太空抗暈藥?」
「對。但一旦我們掐死了太空抗暈藥,也就掐死了太空旅行。」
我決定單刀直入:「他們中是誰帶上了它?」
羅格可惡地笑了:「如果我們知道,那還要你幹什麼?你的任務就是去找出那傢伙。」
「你把我留下就是完成一個簡單的搜身任務?」
「搜錯了人可是要掉腦袋的。他們三位可都是各自行星上的大人物。一個叫愛德華·哈波納斯特,一個叫喬昆·利普斯基,最後一個叫安蒂莫·費魯奇。明白啦?」
他是對的。我聽說過他們中的每一位。你也可能聽說過。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誰都碰不得,你明白的。我說:「他們難道還會捲入這種骯髒的交易——」
「這可是關係到上萬億的收入,」羅格說,「意味著他們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而且,他們中肯定有一位,因為傑克·霍克在被殺害之前已經查到了——」
「傑克·霍剋死了?」一瞬間,我忘了銀河系的毒品戰爭。一瞬間,我還差點忘了弗洛拉。
「對,他們中的一位安排了暗殺。你去找出來是誰。在11點之前指認出正確的傢伙,你會得到升職加薪,為可憐的傑克·霍克報仇,並拯救整個銀河系。你要是指錯了,就會引發星際局勢升溫,你就等著被開除吧,從這裡到星宿二都會把你放入黑名單。」
我說:「假如我誰都不指呢?」
「在組織眼裡,這跟指錯了人一樣。」
「我必須指認,而且還要指對,否則我就提頭來見?」
「直接把自己剁了吧。你開始明白我的意思了,麥克斯。」
一輩子都醜陋不堪的羅格·克林頓此刻看著更醜了。看著他那張臉,我唯一的安慰就是他也結婚了,而且常年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火星港。他活該。或許我太刻薄了,但他確實活該。
等到羅格離開之後,我立刻給弗洛拉打了電話。
她說:「怎麼樣了?」
我說:「寶貝,親愛的,我不能跟你說什麼,但我必須去幹一件事,明白嗎?你等著我,我會完成的,即使我必須穿著內褲沿著大運河游到極地冰帽,我也要完成,明白嗎?即使我必須從天上把火衛一摳下來,即使我必須把自己切碎郵寄到你那裡。」
「唉,」她說,「早知道要等你的話——」
我咧了咧嘴。她不是那種會對詩情畫意有反應的人。相反,她是個簡單的行動派——不過,如果我想與弗洛拉一起徜徉在低重力的茉莉花香水海洋之中,缺少點詩意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急切地說:「弗洛拉,再等等。我馬上就來。我會補償你的。」
我覺得很煩,這是自然,但我還沒開始擔憂。在我想到了怎麼才能從他們中找出有罪的那一位時,羅格還沒走遠呢。
方法很簡單。我本該把他叫回來跟他說的,但我也想升官發財,這不違法吧。只需花上五分鐘的時間,我就能去見弗洛拉了。是遲了一點,但升職加薪了,組織上還會溼漉漉地在我臉頰兩側親兩下。
你要明白,事情是這樣的。大企業家並不經常進行太空飛行,他們用視訊代替。當他們需要參加級別異常高的星際會議時,就像這三位此行可能的目的,他們會吃太空抗暈藥。一方面,他們沒有太多的飛行經歷,不敢託大;另一方面,太空抗暈藥不便宜,而企業家就喜歡昂貴的東西。我明白他們的心理。
這就能分辨出其中兩個人了。至於那個帶了違禁品的,他不敢吃太空抗暈藥——哪怕會暈機也不敢吃。在太空抗暈藥的作用下,他可能會把違禁品扔了,或是把它交出來,或是招供出來。他必須保持自控。
就這麼簡單。所以我等著。
「星宿二巨人號」準時抵達了。我的腿部肌肉已經做好了準備,等到抓住那個毒販加殺人犯、打發另外兩個尊貴的企業領袖繼續下一段旅程,我拔腿就跑。
他們首先帶來了利普斯基。他長著厚厚的、紅潤的嘴唇,圓潤的下巴,異常濃黑的眉毛和灰色的頭髮。他看了我一眼後坐下了。沒有異常。他仍處於太空抗暈藥的效力之中。
我說:「晚上好,先生。」
他用夢遊般的語氣說:「生刺激三刻鐘咖啡演講。」
這肯定是太空抗暈藥的作用了。人類大腦中的控制鍵被設成了放飛模式,說話時會接著前一個人說的最後一個字,隨便接龍下去。
安蒂莫·費魯奇是第二個進來的。黑色小鬍子,長長的,打了蠟;橄欖色的皮膚,臉上滿是麻點。他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面對著我們。
我說:「還順利吧,旅途?」
他說:「途光漂亮鐘嘀嗒鳥叫。」
利普斯基說:「叫聰明書到處都有。」
我笑了。就剩下哈波納斯特了。我抽出針槍,藏在手心裡,並準備好了磁力線圈來捆住他。
隨後,哈波納斯特進來了。他長得很瘦,滿臉皺紋,頭髮都快掉光了,比三維照片裡看上去要老很多。他也完全陷在太空抗暈藥的作用之中。
我說:「該死!」
哈波納斯特說:「死上一回我在樹林。」
費魯奇說:「林土地爭議時間噩夢。」
利普斯基說:「夢上帝打球。」
我逐一盯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嘴裡冒出的胡言亂語變得越來越短,最後都陷入了沉默。
我算是明白了。他們中有一位是裝的。他事先想到了這一點,知道不服用太空抗暈藥會讓他暴露。他可能賄賂了某個官員,注射的是鹽水,或是通過其他辦法躲過了。
他們中肯定有一個人是假裝的。要裝出這種樣子並不難。亞以太上的喜劇演員經常表演跟太空抗暈藥有關的場景。他們應該都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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