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禿鷲

這生物說:「你說核戰爭總是會爆發?你的意思是除了你們和我們,還有其他人的存在——除了他們?」他朝著身旁的冒弗人示意了一下。

「有成千種智慧生物,生活在成千個世界上。有好幾千呢。」戴維-恩說。

「他們都發生了核戰爭?」

「只要是技術發展到了一定的階段就會發生。除了我們。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競爭性。我們有合作的本能。」

「你是說你們知道核戰爭會爆發,卻什麼都不做?」

「不對,」戴維-恩說,「我們當然會做事。我們試圖幫忙。在我們的歷史早期,當我們剛發展出太空旅行時,我們還不瞭解大型靈長類。他們拒絕了我們善意的舉措,然後我們就放棄了。後來,我們又發現了變成放射性廢墟的世界。最終,我們找到了一個正處於核戰爭之中的世界。我們嚇壞了,但什麼也做不了。慢慢地,我們學會了。如今,我們為每一個進入了核子年代的世界做好了準備。我們準備好了淨化裝置和優生分析儀。」

「什麼是優生分析儀?」

戴維-恩用他掌握的這個野蠻生物的語言,通過類比造出了這個詞。此刻,他謹慎地說道:「我們引導交配和絕育,儘可能地在倖存者的後代中排除競爭性的元素。」

話說完的那一刻,他以為那生物又會變得暴躁。

然而,那個人卻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是說會把他們變得溫順,就像這些東西?」他再次朝著冒弗人示意了一下。

「不,不是。和溫順不同。我們只是創造了一種可能性,讓後代在我們的指導下滿足於生活在一個和平的、非擴張性的、非侵略性的社會。沒有我們的幫助,他們已然自我毀滅了一次,明白嗎?沒了我們,他們將再次自我毀滅。」

「你們從中能得到什麼?」

戴維-恩疑惑地盯著這個生物。真的有必要解釋生命最基本的快樂嗎?「你難道不喜歡幫助別人嗎?」

「得了,除了你說的,還有什麼好處?」

「當然,對胡裡安也有貢獻。」

「哈!」

「為獲得拯救而支付報酬再公平不過了,」戴維-恩抗議道,「還有費用也需要補償。報酬並不多,還會根據不同世界的自然條件而調整。對一個森林世界來說,可能是每年提供一定數量的木材;另一個世界,我們可能讓它提供鎂礦。這些冒弗人世界的資源十分匱乏,他們自己提出要向我們提供一定數量的個體來作為助理。即使對大型靈長類而言,他們的力量也奇大無比,我們用大腦抑制劑讓他們感覺不到憂傷——」

「把他們變成了殭屍!」

戴維-恩猜出了這個名詞的意思,憤憤不平地說:「根本沒有。只是為了讓他們滿足於僕人的身份,忘了自己的家鄉。我們不想讓他們憂傷。他們是智慧生物!」

「那如果地球上發生了戰爭,你們會怎麼做?」

「我們為那一刻已經等了十五年了,」戴維-恩說,「你們的世界上蘊含大量的鐵,而且發展出了精良的煉鋼技藝。我認為鋼會是你們的貢品。」他嘆了口氣:「但在這個案例下,我認為貢品不能抵銷我們的花費。到目前為止,我們至少已經多等了十年。」

大型靈長類說:「你們用這種方式向多少個物種徵稅?」

「我不知道確切的數字。肯定超過一千。」

「那你們就是銀河系內的小地主,是嗎?一千個世界摧毀了自己,只是為了向你們納貢。你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知道嗎?」野蠻人的聲音提高了,變得尖厲,「你們就是禿鷲。」

「禿鷲?」戴維-恩說道,想要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腐食動物。一種鳥,等著可憐的動物在沙漠中死於飢渴,然後落下來吃它的屍體。」

戴維-恩被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面噁心到了,感覺自己都快暈倒了:「不,不對,我們幫助其他物種。」

「你們等著戰爭爆發,就跟禿鷲一樣。如果你們想要幫忙,那就阻止戰爭。不要只救倖存者,而是要救所有人。」

戴維-恩的尾巴因為激動突然抽搐了一下:「我們怎麼才能阻止戰爭?你能告訴我嗎?」(能阻止戰爭的,反過來不就能促進戰爭嗎?一旦學會了其中一面,那另一面就無師自通了。)

但是野蠻人卻支吾了半天。最終,他說:「降落到地面上去。把情況解釋清楚。」

戴維-恩感覺失望透了。這沒什麼用。而且——他說道:「降落到你們中間去?不可能。」一想到要身陷幾十億未馴化的野蠻生物之中,他身上有六七處地方的皮膚都顫抖了。

或許,戴維-恩臉上嫌惡的表情太過明顯,也太過真實,以至於這個野蠻人也看懂了,雖然他們之間存在著跨物種的障礙。他試圖朝著這位胡裡安人衝過去,但在半空之中被冒弗人抓住了,他們只稍微用了下肱二頭肌,就把他牢牢地按進了椅子裡。

野蠻人尖叫了起來:「就知道坐在這裡等!禿鷲!禿鷲!禿鷲!」

過了好幾天,戴維-恩才鼓足勇氣再次去見野蠻人。當方舟管理人堅持說資料不夠用來分析這些野蠻人的精神世界時,他差點就想違抗他的命令了。

戴維-恩大著膽子說道:「不應該吧,資料至少足夠我們解決部分問題吧。」

方舟管理人的鼻子震顫著,他若有所思地用粉色的舌頭舔了一下鼻子:「算是有某種解決方案了,但我無法相信。我們面對著一個罕見的物種。這一點我們早知道了。我們無法承受錯誤的代價——至少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們抓到的是一個異常聰明的個體,希望他沒有代表這個物種的平均水平。」方舟管理人因為這個想法而煩惱不已。

戴維-恩說:「那個生物描繪了一個可怕的畫面,那個……那個鳥……那個——」

「禿鷲。」方舟管理人說。

「這個比喻完全扭曲了我們整個任務。從那以後,我一直都沒吃好。事實上,恐怕我要提出解除我的——」

「在完成我們前來此地的任務之前肯定不行,」方舟管理人堅決地說,「難道你覺得我會喜歡那個畫面——那個腐食動物嗎?你必須收集更多的資料。」

最終戴維-恩還是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方舟管理人並不比任何一個胡裡安人更急於引發一場核戰爭。他只是在儘量推遲做出最後決定的那一刻。

戴維-恩說服自己跟野蠻人再聊一次。結果卻成了完全無法忍受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野蠻人的臉頰上青了一塊,他似乎又反抗了冒弗人的約束。其實,不該說似乎的,他肯定幹了。之前他幹過無數次了,儘管冒弗人真心實意地不想對他造成傷害,卻無法避免時不時地給他留下瘀痕。你可能會期望這個野蠻人能體諒他們在讓他安靜下來的同時,竭盡了全力避免傷害他。然而,確信自己安全之後反而激發了他更多的反抗。

(這些大型靈長類可真是暴力啊,戴維-恩悲哀地想著。)

整整一個小時,對話圍繞在無意義的閒扯之上,然後,野蠻人突然好鬥地說了一句:「你說你們這些東西在這裡有多長時間了?」

「用你們的時間來算有十五年了。」戴維-恩說。

「這就說得通了。第一次目擊飛碟的時間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再過多久核戰爭就要爆發了?」

戴維-恩出於本能中的真誠開口說道:「真希望我們能知道——」然後突然住嘴了。

野蠻人說:「我還以為核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呢。你上次說你已經多停留了十年,你原本以為戰爭在十年前就會爆發了,是嗎?」

戴維-恩說:「我不能討論這個話題。」

「不能?」野蠻人叫喊道,「你不會做點什麼嗎?還要等多久?為什麼不推動一下呢?不要乾等著,禿鷲。挑起一場戰爭多好。」

戴維-恩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說什麼?」

「你們還在等什麼,你們這些骯髒的……」他吐出了一句戴維-恩完全聽不懂的髒話,然後又氣喘吁吁地說了下去,「禿鷲不就是這麼幹的嗎?看到一個可憐的動物,或者是一個人總也不死的時候?它們等不下去。它們盤旋著落地,啄出他的眼睛。它們等到他無助的時候,再推一把,讓他踏出死亡的一步。」

戴維-恩很快下令把他帶走了,隨後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在裡面噁心了好幾個小時。他並沒有睡覺,到了晚上也沒睡。「禿鷲」這個詞在他的耳朵裡號叫,最後的畫面在他眼前舞蹈。

戴維-恩堅決地說道:「閣下,我不能再和野蠻人交談了。即使你仍需要更多的資料,我也沒法再幫忙了。」

方舟管理人看著很憔悴:「我知道了。這個禿鷲的說法——很難讓人接受。不過,你注意到這個說法並沒有影響到他嗎?大型靈長類對這種事有免疫力,鐵石心腸。這是他們的思維方式。可怕。」

「我不能再為你提供資料了。」

「沒關係。我理解。況且,每一項額外的資料只能強化最初的答案,我本來以為這個答案只是暫時的,我真誠地希望它只是暫時的。」他把頭埋入了孩子般的細胳膊中,「有一個辦法能推動他們開啟核戰爭。」

「哦?需要做什麼?」

「一個非常直接的辦法,非常簡單。一個我絕對想不到的辦法。你也想不到。」

「什麼辦法,閣下?」他感覺到了一種衝動的期待。

「他們之所以仍能保持和平,只是因為勢力均衡的雙方中,任何一方都不願承擔挑起戰爭的責任。不過,假如有一方動手了,另一方——讓我直說吧——肯定會全力報復的。」

戴維-恩點了點頭。

方舟管理人繼續說著:「假如有一顆核彈落在了敵對雙方任意一方的國土上,受害者會立即推斷是另一方乾的。他們會認為不能再繼續等著捱打。幾個小時之內就會進行全力的反擊,而對方則會予以反擊。要不了幾個星期,一切就都結束了。」

「但我們怎麼才能讓其中一方率先丟下核彈呢?」

「用不著,隊長。這就是關鍵。我們自己來丟下第一顆核彈。」

「什麼?」戴維-恩的身子都不禁發顫了。

「就這麼定了。分析大型靈長類的大腦,結論就自然蹦出來了。」

「但我們怎麼才能辦到呢?」

「我們造一個炸彈。很簡單。我們用飛船來丟下它,瞄準某個人口稠密地區——」

「人口稠密區?」

方舟管理人眼睛看著別處,不安地說道:「否則不會有效果。」

「明白了。」戴維-恩說。他想象起了禿鷲,他無法阻止自己。他把它們想象成了巨大的、披著鱗片的鳥(就像胡裡安上面小型無害的飛行生物,但體形要大得多),長著覆蓋了橡膠皮膚的翅膀和長而鋒利的喙,盤旋著落下,啄掉了垂死者的眼睛。

他用手蓋住了眼睛,顫抖著說道:「誰來駕駛飛船?誰來丟下炸彈?」

方舟管理人的聲音和戴維-恩的一樣虛弱:「我不知道。」

「我不去,」戴維-恩說,「我辦不到。沒有哪個胡裡安人能辦到,給多高的獎賞都不行。」

方舟管理人悲慘地前後晃著身子:「或許可以給冒弗人下令——」

「誰來下這種命令呢?」

方舟管理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會聯絡委員會。他們應該掌握了所有的資料。或許他們會有提議。」

所以,在十五年過後不久,胡裡安人決定拆除他們在月球背面的基地。

沒能取得任何成就。行星上的大型靈長類仍未開啟核戰爭,他們可能永遠都不會開啟。

儘管這會引發未來種種的不確定性,戴維-恩卻仍感覺到了痛苦的喜悅。沒有必要考慮未來,因為現在,他就要離開這個最可怕的世界了。

他看著月球漸漸遠去,縮小成了一個光點,接著是行星、恆星系中的恆星,直到整個恆星系都消失在了星座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終於鬆了一口氣。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感覺到萬一那麼做了會帶來什麼後果。

他跟方舟管理人說道:「如果我們再耐心一點的話,可能會有好的結果。他們可能已經陷入了核戰爭。」

方舟管理人說:「對此我表示懷疑。精神分析顯示——」

他住嘴了,戴維-恩明白他的意思。野蠻人已經被放回到了他的行星上,幾乎沒受到什麼傷害。過去幾個星期的遭遇已經從他的大腦中被抹去了。他被放在了一個小小的、有人居住的地點,離最初發現他的地方不遠。他的夥伴們可能會以為他迷路了。他們會把他失去的體重、身上的瘀斑、他的健忘怪罪於他所經歷的苦難。

但他造成的傷害——

要是沒有把他帶上月亮就好了。他們可能會原諒自己挑起一場戰爭的想法,他們可能會想到丟下一顆炸彈,並且找到一種間接的、遠距離的辦法來這麼做。

野蠻人有關禿鷲的說法阻止了這一切。它毀了戴維-恩和方舟管理人。當所有的資料被送回胡裡安後,它對委員會產生的影響也顯而易見。拆除基地的命令很快就下達了。

戴維-恩說:「我再也不會參加殖民行動了。」

方舟管理人哀怨地說:「我們可能都不會了。那個行星上的野蠻人可能會出現在太空,銀河系中游蕩著大型靈長類和他們的思維方式,那將意味著終結——」

戴維-恩的鼻子皺了一下。一切的終結,一切善良的胡裡安人在銀河系中的義舉,一切他們在未來有可能的成就。

他說:「我們應該丟下——」但沒法說下去。

說這個還有什麼用?他們無法丟下炸彈,甚至輸掉整個銀河系也做不到。如果他們丟了,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跟大型靈長類又有什麼區別?這可比一切的終結要糟糕得多。

戴維-恩又想象起了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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