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笑話的人

「好的,當然。」特拉斯克盡力讓自己的回答聽上去顯得真誠。

「好吧。笑話是這樣的:瓊斯夫人盯著稱重機裡彈出的命運卡片,她丈夫剛餵了這機器一個硬幣。她說:‘喬治,卡片上說你老於世故,聰明,有遠見,勤奮,對女人有吸引力。’說完後,她把卡片翻了過來,加了一句:‘他們把你的重量也標錯了。’」

特拉斯克笑了,幾乎不可能不笑。儘管能猜到包袱,但邁耶霍夫用那令人稱羨的天賦恰如其分地再現了女人口中輕蔑的語氣,還擠出了表情加以配合,使得政客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

邁耶霍夫厲聲問道:「為什麼好笑?」

特拉斯克喘息著說道:「什麼?」

「我說,好笑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你會笑?」

「這個嘛,」特拉斯克盡力想讓自己的話聽上去有道理,「最後一句把前面說的都反轉了。這種出乎意料——」

「實際情況是,」邁耶霍夫說,「我描繪了一個被妻子羞辱的丈夫,一段失敗到極點的婚姻,妻子確信自己的丈夫沒有任何美德。你卻因此笑了。假如你是這位丈夫,你會覺得有趣嗎?」

他思考了一會兒,接著說道:「聽聽這個,特拉斯克。阿布納坐在妻子的病床旁,忍不住哭了,妻子積攢了最後的力氣,用胳膊肘把自己撐了起來。

「‘阿布納,’她輕聲說道,‘阿布納,我無法就這樣去見上帝,我要懺悔我的過錯。’

「‘還沒到時候,’傷心的丈夫喃喃道,‘還沒到時候,親愛的。快躺下休息吧。’

「‘不行,’她叫道,‘我必須說,否則我的靈魂永遠不會安寧。我曾對你不忠,阿布納。就在這座房子裡,不到一個月之前——’

「‘噓,親愛的,’阿布納寬慰道,‘我早知道了。否則我為什麼要對你下毒呢?’」

特拉斯克竭力想要保持平靜,但沒能成功。他忍不住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邁耶霍夫說:「看來這個也好笑。通姦、謀殺,通通都好笑。」

「要不你去看看書?」特拉斯克說,「有很多分析幽默的書。」

「沒錯,」邁耶霍夫說,「我已經讀過不少。而且,我把它們中的大多數都讀給了馬爾蒂瓦克聽。不過,這些書的作者也只不過是在臆想。他們中有些人說我們笑是因為我們感覺比笑話裡的人要高一等。另一些人說是因為我們突然意識到了矛盾,或是緊張情緒突然得到了緩解,或是突然對事件有了新的解讀。能找到簡潔明瞭的理由嗎?不同的人會被不同的笑話逗笑。沒有哪個笑話是通用的。有些人無論聽到什麼笑話都不會笑。還有,最重要的是人類是唯一具備幽默感的動物:唯一會笑的動物。」

特拉斯克突然開口說道:「我明白了。你試圖分析幽默。這就是你為什麼要往馬爾蒂瓦克里輸入一系列的笑話。」

「誰跟你說我在做這件事?……不用答了,肯定是惠斯勒。我想起來了。他闖進了我的辦公室。有什麼問題嗎?」

「一點都沒有。」

「你不會質疑我的做法嗎?往馬爾蒂瓦克的通用知識儲備裡新增任何我想加的東西?問任何我想問的問題?」

「不會,一點都不會,」特拉斯克立刻說道,「事實上,我相信這能開創全新的領域,心理學家會非常感興趣的。」

「嗯,或許吧。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有另外一個疑問,它比對幽默的分析重要多了。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實際上有兩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特拉斯克不知道對方是否會回答。如果他不想回答的話,沒什麼辦法能逼他回答。

然而邁耶霍夫說:「第一個問題是:這些笑話都是從哪兒來的?」

「什麼?」

「是誰編的?聽著!大概一個月以前,我花了一個晚上交流笑話。和往常一樣,我說了其中的大部分。和往常一樣,那些傻瓜都笑了。或許他們真覺得這些笑話很好笑,或許他們只是覺得我好笑。總之,其中一個傢伙自說自話地拍了我的背,說:‘邁耶霍夫,我認識的人裡面,十個人加起來講的笑話也不比你講的多。’

「我相信他是對的,但這讓我產生了一個想法。我不知道我這輩子在不同場合下講過多少個笑話,可能有幾百個,甚至上千個,但事實上我從來沒編過笑話,哪怕一個也沒編過。我只是在重複它們。我唯一的貢獻就是把它們講出來。總之,我要麼是聽過它們,要麼讀過它們。我聽來的或是讀到的那些源頭也不是最初的編撰者。我從來沒碰到過有人聲稱自己編過一個笑話。他們總會說,‘我那天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笑的笑話’或者‘最近聽到過什麼好笑的笑話嗎’。

「所有的笑話都是聽來的!這就是為什麼笑話會跟社會如此脫節。例如,它們依然會講述暈船,但如今暈船能夠輕易被避免,沒人有過這種體驗。或者它們會講到幸運稱重機,就像我給你講的那個,但這種機器只能在古董店裡才能找到。那麼,問題來了,到底是誰編了這些笑話?」

特拉斯克說:「這就是你想要找的答案?」他差點就要說:上帝,有誰會在乎嗎?他忍住了衝動。大師的問題肯定是有意義的。

「當然,這就是我想要找的答案。你想過沒有,笑話並不是碰巧過時的。它們必須是過時的,才會好笑。所以,笑話不能是原創的,這才是關鍵。只有一種形式的幽默,才算得上原創。那就是雙關語。我聽過顯然是在特定情形的刺激下產生的雙關語。我自己也編過一些。但沒人覺得這些雙關語好笑。你不會覺得好笑。你只會叫喚兩聲。雙關語越巧妙,叫喚聲越響。原創的幽默並不能逗人笑。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好吧。我們一起來尋找答案。我已經給了馬爾蒂瓦克所有我認為有助於理解幽默的資訊,目前正在有選擇性地餵給它各種笑話。」

特拉斯克發現自己產生了興趣。「怎麼選的?」他問道。

「我不知道。」邁耶霍夫說,「只是感覺它們合適。我是大師,你知道的。」

「哦,同意,同意。」

「餵了有關幽默的資訊和那些笑話之後,我對馬爾蒂瓦克發出了第一個請求,讓它尋找這些笑話的源頭,如果它能辦到的話。既然惠斯勒撞見了我講笑話,而且還覺得有必要彙報給你,那後天就讓他來分析結果。他該乾點正經工作了。」

「當然。我也能參加嗎?」

邁耶霍夫聳了聳肩。顯然,他對特拉斯克是否參加完全無所謂。

邁耶霍夫在選擇這一系列的最後一個笑話時多了幾分謹慎。這些謹慎中都包含了什麼,他說不出來,但他在腦子裡思考了十幾種可能性,並用某種無法說清楚的意義,一遍又一遍地測試了每一種可能性。

他說:「烏是個原始人。他看到他的配偶哭著向他跑來,她的豹皮裙都散開了。‘烏,’她近乎瘋狂地喊道,‘快想想辦法。有隻劍齒虎跑到媽媽的山洞裡了。快想辦法!’烏咒罵了一聲,拿起他啃得很乾淨的水牛骨頭說道:‘為什麼要想辦法?誰會關心劍齒虎的遭遇?’」

邁耶霍夫就是在這一刻問出了他的兩個問題。問完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工作結束了。

「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特拉斯克跟惠斯勒說,「他十分爽快地跟我說了他在幹什麼。雖然有些怪,但合乎規矩。」

「那只是他嘴上說說而已。」惠斯勒說。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僅憑懷疑就阻止一個大師。他看著挺怪,但畢竟大師本就該是怪人。我不認為他瘋了。」

「利用馬爾蒂瓦克尋找笑話的源頭?」高階分析師不滿地嘟囔著,「這還不算瘋嗎?」

「我們哪有資格判斷?」特拉斯克不耐煩地說,「科學已經發展到了這個階段,唯一還剩下的有意義的問題都是些荒謬的問題。有道理的問題早就已經被想到了、被提過了,並且被回答了。」

「我還是擔心,他在瞎忙活。」

「有可能,但我們現在沒的選,惠斯勒。我們等著看邁耶霍夫和你是否能對馬爾蒂瓦克的回應做些必要的分析,假如有回應的話。至於我,我唯一的責任就是處理政府事務。上帝,我甚至都不知道像你這樣的高階分析員應該做什麼,除了知道你們會分析,你說我能有什麼用呢?」

惠斯勒說:「其實很簡單。像邁耶霍夫這樣的大師會提問題,馬爾蒂瓦克會自動把問題轉換成數字和運算。負責將文字轉換成運運算元號的機器構成了馬爾蒂瓦克身體的一大部分。然後,馬爾蒂瓦克通過數字和運算給出答案,但它不會把它們翻譯成文字,除非答案本身異常簡單或常見。如果要給它增添這部分的翻譯功能,它的體積至少會變成現在的四倍。」

「我明白了。你的工作就是將那些符號轉換成文字?」

「我,還有其他的分析員。有必要時,我們會使用特別設計的小型計算機。」惠斯勒苦澀地笑了笑,「馬爾蒂瓦克給出的都是難解的、晦澀的答案,就像是古希臘神廟裡的神諭。只不過現在我們有翻譯了,明白了?」

他們到了。邁耶霍夫正等著他們。

惠斯勒輕快地說:「你用的是哪種電路,大師?」

邁耶霍夫跟他說了,惠斯勒開始了工作。

特拉斯克想要搞明白他們在幹什麼,但一點都看不懂。這位政府官員看著一個滾軸正在釋放出一個打滿孔的圖案,完全看不明白圖案的意義。邁耶霍夫大師隨意地站在一側,而惠斯勒則審視著不斷延展的圖案。這位分析員戴著耳機和麥克風,時不時地小聲嘟囔出一連串的指令,通過其他計算機內的電子訊號,指導著某個遠端助理。

偶爾,惠斯勒會傾聽,然後在一個複雜的鍵盤上敲擊出各種組合,那個鍵盤上標記著多種符號,看著有點像數學符號,但又不是。

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了。

惠斯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中間有一次,他抬起頭看著其他兩個人,剛開口說道:「這太不——」又轉頭幹起了工作。

最終,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能給你們一個非官方的回答。」他的眼睛都紅了:「官方答案需要等到做完整個分析。你們想聽非官方答案嗎?」

「說吧。」邁耶霍夫說。

特拉斯克點了點頭。

惠斯勒羞愧地看了大師一眼。「問一個愚蠢的問題——」他說,但旋即又生硬地繼續道,「馬爾蒂瓦克說了,源頭來自外星。」

「你在說什麼?」特拉斯克問道。

「你沒聽見嗎?我們覺得好笑的笑話並不是任何人編的。馬爾蒂瓦克已經分析了所有餵給它的資料,最吻合的答案是某個外星智慧編了笑話——所有的笑話,然後將它們在合適的時間和地點放入了合適的人類大腦中,通過某種方式令這些人不會覺得是他們自己編的。所有接下來的笑話都是這些原型的變體和進化,差別不大。」

邁耶霍夫臉上浮起了紅暈,帶著只有大師才懂的一旦問出了合適的問題之後才有的成就感,插嘴道:「所有的喜劇作者,都是改寫了老笑話才寫出了新劇。這廣為人知。這個回答合理。」

「但為什麼呢?」特拉斯克問道,「為什麼要編笑話呢?」

「馬爾蒂瓦克說,」惠斯勒繼續道,「笑話是為了研究人類的心理,這是唯一吻合所有資料的目的。我們通過讓老鼠解決迷宮問題來研究老鼠的心理。老鼠不會知道為什麼,即使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會知道為什麼;當然,它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那些外星智慧通過記錄個體對精心選擇的笑話的反應來研究人類的心理。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同……我推測,外星智慧跟我們的關係就像我們跟老鼠的關係。」他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特拉斯克瞪大了眼睛:「大師說過人類是唯一具有幽默感的動物。看來,我們的幽默感也是外部賦予的。」

邁耶霍夫激動地接了下去:「對於那些有可能是內部產生的幽默,我們卻不會笑。我指的是雙關語。」

惠斯勒說:「外星人消解了我們對自發笑話的反應,為了避免引起混亂。」

特拉斯克突然感覺有些氣憤:「得了,上帝,你們真的相信這種說法?」

高階分析員冷冷地看著他。「馬爾蒂瓦克是這麼說的。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它指出真正的講笑話的人來自宇宙,我們如果想知道更多,必須深入研究下去。」他又小聲加了一句,「假如有人敢深入研究的話。」

邁耶霍夫大師突然說道:「你知道的,我問了兩個問題。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得到了回答。我認為馬爾蒂瓦克有足夠的資料來回答第二個問題。」

惠斯勒聳了聳肩。他看著像是快散架了。「大師認為資料足夠了,」他說,「那我就相信。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我是這麼問的:要是人類發現了我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會產生什麼後果?」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特拉斯克問道。

「只是感覺必須問。」邁耶霍夫說。

特拉斯克說:「瘋了。你們都瘋了。」轉身不再理他們。甚至連他自己都覺得奇怪,自己怎麼和惠斯勒換了個立場。現在輪到特拉斯克大喊瘋子了。

特拉斯克閉上了眼睛。他或許能大叫他們瘋了,但五十年來沒有任何人質疑過大師和馬爾蒂瓦克兩者相結合的意見,任何質疑都站不住腳。

惠斯勒安靜地工作著,咬緊牙關。他讓馬爾蒂瓦克和它的下屬機器再次運轉起來。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終於悽慘地笑了一下:「真是個活生生的噩夢!」

「答案是什麼?」邁耶霍夫問道,「我想聽馬爾蒂瓦克的回答,而不是你的註解。」

「好吧。聽好了,馬爾蒂瓦克說,哪怕只有一個人發現了這個對人類大腦進行心理分析的真相,它就會變得毫無用處,因為對那些正在使用它的外星人而言,它失去了客觀性。」

「你是說再也不會有新的笑話灌輸給人類了?」特拉斯克恍恍惚惚地問道,「還是有別的意思?」

「不會再有笑話了,」惠斯勒說,「從現在開始!馬爾蒂瓦克說的是現在!實驗到此結束!外星人只能引入新的辦法。」

他們相互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邁耶霍夫緩慢地說:「馬爾蒂瓦克是對的。」

惠斯勒悽慘地說:「我知道。」

甚至連特拉斯克也小聲說道:「是的,肯定是的。」

最終由邁耶霍夫做出了驗證,這位出色的講笑話的人。他說:「結束了,你們都清楚,徹底結束了。我已經努力了五分鐘,卻找不到笑話,一個都找不到!而且,假如我在書上讀到了一個笑話,我也不會笑,我敢肯定。」

「幽默大禮包已經被沒收了,」特拉斯克疲憊地說,「再也不會有人笑了。」

他們就待在那裡,相互看著,感覺世界淪為一個老鼠實驗籠子——迷宮已經被拆走,一個新的裝置即將被裝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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