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笑話的人

諾埃爾·邁耶霍夫翻了翻自己準備的清單,決定了要把哪條排在第一。跟往常一樣,他主要依靠的是直覺。

他在面前的機器的襯托下顯得很小,而且視野中能看到的只是機器的一小部分。這沒關係。他知道自己的水平,言語之中帶著漫不經心的自信。

「約翰遜,」他說,「出差結束後,沒打招呼突然回到了家,卻發現自己的老婆躺在最好朋友的臂彎裡。約翰遜趔趄著邊往後退邊說:‘麥克斯!我跟這女人結婚了,所以我是迫不得已的,你這又是何必呢?’」

邁耶霍夫想著:好吧,讓它慢慢體會,再咯咯笑一會兒。

有個聲音在他身後說道:「嘿。」

邁耶霍夫刪除了這個單音節的聲音,把他正在使用的電路撥到了空擋位。他轉過身,說道:「我在工作呢。你不會敲門嗎?」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跟蒂莫西·惠斯勒打招呼。惠斯勒是一個高階分析員,邁耶霍夫經常需要跟他打交道,就跟其他人一樣頻繁。但此刻邁耶霍夫皺起了眉頭,彷彿被一個陌生人打攪了似的,眉頭皺得連瘦臉都變形了,似乎還扯到了他的頭髮,讓頭髮比往常更亂了。

惠斯勒聳了聳肩。他穿著白色的實驗服,兩隻手用力地插在口袋裡,雙臂呈現出兩條直線:「我敲了。你沒有吱聲。執行訊號燈也沒有亮。」

邁耶霍夫咒罵了一聲,不是衝著惠斯勒去的。他最近一直在琢磨自己的新專案,太入迷了,以至於忘了小細節。

不過,他也不會太過責備自己。這個專案太重要了。

當然,他不知道它為什麼重要。大師們通常都不知道。這就是大師會成為大師的原因。他們超越了邏輯。要不然,人類的大腦怎麼可能趕得上那個十英里長的固體邏輯團,人們稱它為馬爾蒂瓦克,有史以來最複雜的計算機。

邁耶霍夫說:「我在工作。你有什麼要緊事嗎?」

「沒有什麼不能停下的。超空間的答案上有些漏洞——」惠斯勒先是自顧自地說著,隨後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懊悔的表情,「在工作?」

「是的。怎麼啦?」

「但是——」他往四處看了看,盯著進深不大的房間裡一排又一排的繼電器,它們形成了馬爾蒂瓦克的一小部分,「但這裡並沒有人在聽你講話啊。」

「誰說非得有人聽?」

「你在講笑話,不是嗎?」

「所以呢?」

惠斯勒擠出了一個笑容:「你不會是在講笑話給馬爾蒂瓦克聽吧?」

邁耶霍夫挺直了身體:「有什麼問題嗎?」

「你真的在講笑話給馬爾蒂瓦克聽?」

「是的。」

「為什麼?」

邁耶霍夫盯著對方,直至他低下頭:「我沒必要跟你解釋,也沒必要跟任何人解釋。」

「上帝,當然不必。我只是好奇,僅此而已……不過,你要是真的在工作,我這就走。」他再次看了看四周,皺著眉頭。

「請吧。」邁耶霍夫說。他目送他離開,隨後狠狠地用手指按下了「工作中」的訊號燈。

他沿著房間的最寬處來回踱步,整理著自己的思路。該死的惠斯勒!該死的這幫人!因為他沒有刻意跟這些技術員、分析員、技工保持適當的社交距離,因為他對待他們的方式就如同他們也是有創造力的藝術家,他們就沒了分寸。

他惡毒地想著:他們甚至都說不好一個笑話。

一想到這裡,他的思路又回到了手頭的任務上。他又坐了下來。他們都該死。

他把馬爾蒂瓦克的電路又扳到了工作位置,開口說道:「船上的服務員停在了扶手前,船正行駛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他同情地看著一個癱倒在扶手前的男人,後者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一攤展示了暈船的可怕之處的東西。

「服務員溫柔地拍著那個人的肩膀。‘振作點,先生,’他輕聲說道,‘我知道這很難受,但說真的,你也知道從來就沒人死於暈船。’

「飽受折磨的紳士抬起一張綠油油的、痛苦不堪的臉對著他的安撫者,用沙啞的聲音喘息道:‘別這麼說,夥計,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別這麼說。想到連死都死不了,我更難受了。’」

蒂莫西·惠斯勒雖然心事重重,但在經過秘書的桌子時還是對她點頭笑了笑。她也給他回了一個笑容。

一個人類的秘書,他心想,在計算機掌控的21世紀,是屬於過時的東西。但話說回來,或許這也很自然,這麼一個崗位應該能在這裡存活,這裡是計算機的大本營,是擁有馬爾蒂瓦克的巨型跨國公司。隨著馬爾蒂瓦克填滿了地平線,再添置那些處理瑣事的小型計算機會讓人覺得沒有品位。

惠斯勒走進了艾布拉姆·特拉斯克的辦公室。那個政府官員停下了想要點燃菸斗的優雅動作,他黑色的眼睛朝著惠斯勒的方向瞥了一眼,鷹鉤鼻在他身後的長方形窗戶的襯托下顯得異常扎眼。

「哈,你來了,惠斯勒。坐下,快坐下。」

惠斯勒照做了:「我感覺我們有問題了,特拉斯克。」

特拉斯克假意笑了笑:「希望不是技術問題。我只是一個無辜的政客(這是他最愛說的口頭禪)。」

「跟邁耶霍夫有關。」

特拉斯克立刻坐了下來,擺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你確定嗎?」

「挺確定的。」

惠斯勒十分理解對方為什麼突然就不高興了。特拉斯克是主管內務部計算機與自動化部門的政府官員。他負責處理與馬爾蒂瓦克周邊人物相關的政策,就像那些經過技術訓練的周邊裝置與馬爾蒂瓦克的關係也需要處理一樣。

但大師可比普通的周邊人物重要多了。他不僅僅是個人。

在馬爾蒂瓦克的早期階段,人們就發現瓶頸在於提出問題的程式。馬爾蒂瓦克能夠解決人類的任何困難,只要——只要能問出有意義的問題。但隨著知識累積的速度越來越快,要找到有意義的問題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光有邏輯性仍然不夠,需要一種罕見的直覺。跟國際象棋大師頭腦的工作方式一樣(只是更加激烈)。這種頭腦需要在幾千萬億種走法中找出最佳步驟,而且需要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做出決定。

特拉斯克顯得坐立不安:「邁耶霍夫在幹什麼?」

「他輸入了一個我感覺不怎麼妥當的問題。」

「噢,得了,惠斯勒。就這點事嗎?你無法阻止大師提出任何他想提出的問題。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沒有能力來評判他的問題是否妥當。你明白的。我知道你明白。」

「我當然明白。但我也瞭解邁耶霍夫。你跟他打過交道嗎?」

「上帝,沒有。哪有人會跟大師打交道?」

「別這麼想,特拉斯克。他們也是人,也有其可憐之處。你想過沒有,大師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知道全世界只有十二個跟你一樣的人,知道每一代人只能產生一兩個,全世界都指望著你,上千個數學家、邏輯學家、心理學家和物理學家都在等著你?」

特拉斯克聳了下肩,嘟囔了一句:「上帝,我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之王。」

「我敢說你不會有這種想法,」高階分析員不耐煩地說,「他們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是王。他們沒有同伴可以交談,也沒有歸屬感。聽著,邁耶霍夫從來不會錯過跟夥計們一起聚會的機會。他沒結婚——很自然,他不喝酒,他沒有社交技巧——然而他迫使自己跟我們混在一起,因為他必須這麼做。你知道他跟我們在一起時會幹什麼嗎?我們每週至少會聚一次。」

「我猜不著,」這位政府官員說,「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

「他是個講笑話的人。」

「什麼?」

「他講笑話,講非常好笑的笑話。他很了不起。他能把所有的故事,不管有多老或多無聊,都講得很生動。他就是有這種本事。他有天分。」

「明白了。挺好的。」

「不好。這些笑話對他很重要。」惠斯勒將兩隻胳膊肘都撐到了特拉斯克的桌子上,咬著大拇指的指甲,盯著前方的空氣,「他不一樣。他知道自己不一樣,而他覺得這些笑話是能夠讓我們這些普通人接受他的方式之一。我們笑,我們大叫,我們拍打他的背,甚至忘了他是個大師。這是他跟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

「有意思。真不知道你還是個心理學家。不過,你到底想說什麼?」

「很簡單,要是邁耶霍夫講完了所有的笑話,你猜會發生什麼?」

「什麼?」政府官員茫然地看著他。

「要是他開始重複自己的笑話,要是他的聽眾笑得沒以前那麼真心了,或徹底不笑了,會發生什麼?這是他唯一能被我們接受的地方。沒了它,他會變得孤獨,接下來他會發生什麼?想一想,特拉斯克,他是十二個人類不能失去的人之一。我們不能讓他發生任何事。我說的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我們甚至都不能讓他不高興。誰知道這會對他的直覺造成什麼影響?」

「好吧,他開始重複了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但我敢說他本人認為自己開始重複了。」

「為什麼你會這麼說?」

「因為我聽到他在跟馬爾蒂瓦克講笑話。」

「啊?不會吧。」

「偶然間撞見的。我闖進他的辦公室,他把我趕了出來。他發脾氣了。平常他脾氣一直挺好的,就因為我闖了進去,他就這麼生氣,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當時他正在對馬爾蒂瓦克講笑話,我確信那只是一串笑話中的一個。」

「為什麼?」

惠斯勒聳了聳肩,用手使勁地搓著自己的臉頰:「對此我有個推測。我認為他正設法往馬爾蒂瓦克的記憶體裡存上一大堆的笑話,為了產生新的變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在製造一臺講笑話的機器,如此他就能掌握無限量的笑話,再也不用擔心用完了。」

「上帝!」

「客觀上,這麼做沒什麼不對,但我認為這是個不好的跡象,一個大師竟然把馬爾蒂瓦克用於自己的私人用途。任何一個大師的心智天生都有不穩定之處,他應該受到監視。邁耶霍夫可能正在接近界限,一旦越界,我們就將失去一位大師。」

特拉斯克不知所措地說道:「你有什麼建議?」

「你就饒了我吧。我跟他太接近了,沒法做出合理判斷,而且評判他人也不是我的強項。你是政客,你應該更擅長。」

「評判普通人,或許可以,但對付不了大師。」

「他們也是人。況且,除了你,還有誰?」

特拉斯克用五根手指依次敲擊著桌面,一遍接著一遍,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是一連串緩慢而又低沉的鼓點。

「我猜我只好硬著頭皮上了。」他說。

邁耶霍夫對馬爾蒂瓦克說:「一個熱情的求愛者,想要採一捧野花獻給他的愛人,卻不安地發現自己的身邊多了一頭體形碩大、態度兇惡的公牛。公牛正一直盯著他,蹄子刨著地,做出一副威脅的姿態。這位年輕人看到遠處的籬笆後面有一位農夫,便喊道:‘喂,先生,這頭牛安全嗎?’農夫用銳利的眼神觀察了眼前的動靜,朝著身邊吐了口唾沫後,喊了回來:‘它肯定很安全。’他又吐了口唾沫,接著說道:‘不過,你就不好說了。’」

正當邁耶霍夫打算說下一個時,命令來了。

不算是真的命令。沒人能夠命令大師。它只是一條資訊,說特拉斯克局長急切地想和邁耶霍夫大師見面,假如邁耶霍夫大師有時間的話。

邁耶霍夫本可以把這條資訊丟到一邊,繼續手頭的工作,也不會受到什麼懲罰。他不受紀律的約束。

不過,要是他這麼做了,他們會繼續騷擾他——當然不會做出什麼不敬的事,就是會持續地騷擾。

所以,他將馬爾蒂瓦克的電路掛上空擋並鎖定。他給辦公室打上禁止入內的訊號,任何人在此期間都不敢進入他的辦公室。做完這些後,他去了特拉斯克的辦公室。

特拉斯克清了清嗓子。他被對方那嚴肅冷峻的表情嚇到了。他說:「我們還沒機會相互認識,大師,真令人遺憾。」

「我給你寫過報告。」邁耶霍夫冷冷地說道。

特拉斯克不知道那雙專注犀利的眼睛後面隱藏著什麼。看著邁耶霍夫那瘦削的臉龐、筆直的黑髮、嚴肅的表情、挺直的腰板,他很難想象眼前這個人還能講笑話。

他說:「報告跟相互認識不一樣。我……我聽人說你很擅長講故事。」

「我是個講笑話的人,先生。別人用的是這個稱呼,‘講笑話的人’。」

「他們沒跟我提過這個稱呼,大師。他們說——」

「讓他們見鬼去!我不在乎別人說了什麼。聽著,特拉斯克,你想聽個笑話嗎?」他在桌子上往前探出身,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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