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怦怦直跳,因此他對著話筒喊叫的時候,幾乎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嘿,秦,這裡有個建築工地。」

「什麼?」驚駭的回覆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不可能看錯的。地面被修平過。機器還在工作。岩石正在被爆破。

米什諾夫喊道:「他們在爆破。這就是我們聽到的聲音。」

秦喊了回來:「但這是不可能的。計算機不可能挑選相同的機率分佈。它做不到。」

「你不明白——」米什諾夫開口說道。

但秦還在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你去工地看看,米什諾夫。我也過來。」

「不要,該死的,你留在原地,」米什諾夫大聲警告道,「跟我保持無線電通話。看在上帝的分兒上,做好準備,一旦我給出命令,立刻飛往真地球。」

「為什麼?」秦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還不知道,」米什諾夫說,「讓我先調查一下。」

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的上下牙在打架。

他氣喘吁吁地咒罵了計算機,咒罵了機率分佈,咒罵了人類在生活空間上的貪得無厭,人口數量都已經到了一萬億,還在像煙霧一樣擴散。他沿著山坡的另一邊爬了下去,碰翻了石頭,石頭滾下山,在山谷中激起回聲。

一個男人出來迎上了他。他穿著氣密服,跟米什諾夫穿的在細節上有很多不同,但顯然是為了同一個目的——讓肺呼吸到氧氣。

米什諾夫用氣聲對著話筒說:「不要說話,秦。有人來了。保持聯絡。」米什諾夫感覺自己的心臟沒那麼難受了,肺部的運動也沒那麼劇烈了。

兩個男人相互盯著。那個人長著一頭金髮和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露出的驚訝太自然了,不像是假裝的。

他用嚴厲的聲音問道:「你是誰,你來幹嗎?」

米什諾夫彷彿被雷擊中了。他學過兩年古代德語,那時候他還想成為一個考古學家。他聽懂了,儘管這發音跟他學的有些不一樣。陌生人在問他的身份和他來此有何貴幹。

米什諾夫結結巴巴地說:「你會說德語嗎?」接著他又壓低聲音安慰秦,後者焦躁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想知道他剛才嘰裡咕嚕地在說些什麼。

說德語的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重複道:「你是誰?」隨後又不耐煩地加了一句:「沒空跟你玩。」

米什諾夫並不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更不是個傻瓜,他接著嘗試溝通:「你會說通用語嗎?」

他不知道德語的「行星標準語言」該怎麼說,所以他只能猜。話一齣口就收不回來了,他覺得還不如干脆問他是否會說英語得了。

那個人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你瘋了嗎?」

米什諾夫幾乎想要就此承認算了,但出於可憐的自尊,他說:「我沒有發瘋,該死的,我的意思是,你來自地球上的哪裡——」

他放棄了,他的德語詞彙量實在有限。但一個新的想法在他腦子裡迴盪,折磨著他。他必須找到辦法來核實。他絕望地說:「現在是哪一年?」

照理說,這個陌生人已經在懷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此刻被問今年是哪一年時,肯定會相信米什諾夫確實瘋了。但至少在這個問題上,米什諾夫的德語詞彙量還是夠了。

那個人嘟囔了一句,聽著應該是德語中罵人的話,然後說道:「現在是2364年,為什麼……」

這之後的那一串德語米什諾夫完全聽不懂,但無所謂了,他聽懂的已經足夠了。如果他翻譯對了,那人口中說的年份就是2364年,幾乎是兩千年以前了。這怎麼可能?

他嘟囔了一句:「2364年?」

「對,對,」那個人說道,語氣不屑,「2364年,一整年都是。」

米什諾夫聳了下肩。「一整年都是2364年」就是句俏皮話,即使用德語說出來也讓人不舒服,更別說翻譯成英語了。他陷入了沉思。

但那個人挖苦的語氣突然變得低沉,他繼續說道:「希特勒後2364年。這對你有幫助嗎?希特勒後2364年!」

米什諾夫高興地叫了起來:「明白了。有幫助。請聽我說……」他繼續用蹩腳的德語說著,時不時夾雜些英語:「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把時間定在希特勒死後的2364年就完全不同了。

他把有限的德語詞彙拼湊在一起,打算解釋。

那個人皺著眉陷入思考。他舉起戴著手套的手,想要做個摸下巴的動作,卻撞到了透明的觀察窗。於是,在思考的同時,他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突然說道:「我叫喬治·法勒比。」

在米什諾夫聽來,這名字肯定源自盎格魯-撒克遜,雖然在那個人的嘴裡母音有所變化,聽著像是條頓人名。

「你好,」米什諾夫傻乎乎地說,「我叫阿列克·米什諾夫。」突然間,他意識到了自己姓名中的斯拉夫人起源。

「跟我來吧,米什諾夫先生。」法勒比說。

米什諾夫露出了緊張的笑容,輕聲對著話筒說道:「沒事,秦,沒事。」

回到真地球后,米什諾夫去見了分割槽的局領導。這位領導一輩子都在局裡,每一根灰白的頭髮都意味著解決了一個問題,而每一根掉了的頭髮都意味著規避的問題。他叫伯格,是個謹慎的人,眼睛依舊明亮,牙齒也是原裝的。

他搖了搖頭:「他們說德語?但你學的德語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了。」

「是。」米什諾夫說,「但是海明威用的英語也是兩千年前的,仍然與通用語相似到足以讓每個人都能讀懂它。」

「呃……希特勒是誰?」

「他類似於古時候部落的頭目。他領導德國部落打了一場20世紀的戰爭,就在原子時代開啟、真正的歷史展開之前。」

「你說的是在大破壞之前?」

「對。那時候發生了一系列的戰爭。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取得了最終勝利,我猜這也是地球說通用語的原因。」

「假如希特勒和他的德國人贏了,世界會轉而說德語?」

「他們在法勒比的地球上取勝了,所以他們說德語。」

「還把日曆定在了‘希特勒後’而不是‘西元后’?」

「對。我猜肯定還有個地球,上面的斯拉夫人勝了,所有的人都說俄語。」

「話說回來,」伯格說,「我認為我們應當能預見到這種情況。然而,就我所知,還真沒有。畢竟,存在著無數個有人居住的地球,決定要通過拓展至機率世界來解決人口無限增長問題的地球肯定不止我們一個。」

「沒錯。」米什諾夫由衷地說道,「假如你仔細想一想,肯定有無數個有人居住的地球在這麼做,我們佔據的那三千億個地球上肯定存在著許多重複佔據。這次,我們能發現純屬運氣——他們決定在離我們的安置地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建造房屋。我們必須深入調查。」

「你的意思是要去搜尋我們所有的地球?」

「是,先生。我們必須跟其他地球達成協議。畢竟有足夠的空間裝下我們所有人,而在沒有協議的情況下擴張,可能會導致各種麻煩和衝突。」

「是的,」伯格若有所思地說,「我同意你的說法。」

克拉倫斯·瑞伯魯狐疑地盯著伯格的老臉,那張臉上堆起了各種友善的表情。

「你確定嗎?」

「確定,」伯格說,「我們很抱歉你在過去的兩週內不得不接受臨時住所——」

「都快三週了。」

「——三週,但你會獲得賠償。」

「那聲音到底是什麼?」

「純粹是地質現象,先生。一塊岩石不穩,風吹之下,它偶爾會碰到山坡上的其他石頭。我們挪走了它,並勘測了整個區域,確保同樣的情況不會再發生。」

瑞伯魯抓著自己的帽子,說道:「那真是麻煩你們了。」

「不用客氣,瑞伯魯先生,這是我們的工作。」

瑞伯魯被打發走了。伯格轉身對著米什諾夫,後者在瑞伯魯事件的完結篇內,一直扮演著沉默的旁觀者角色。

伯格說:「總之,德國人的態度不錯。他們承認我們有優先權,並離開了。每個人都有足夠的空間,他們說。還有,原來他們會在每個未被佔據的世界上建造數量不一的房子……現在有個專案正在進行,調查我們其他的世界,跟我們遇到的無論什麼人達成交易。這也屬於高度機密。在做好充分的準備之前,不能讓大眾知道……不過,這些都不是我想跟你說的。」

「哦?」米什諾夫說。事態的發展並沒有令他流露出任何欣喜。他仍然很擔心。

伯格對著這位年輕人笑了:「你知道嗎,米什諾夫?我們局,還有行星政府,對你的快速思考能力非常欣賞,也欣賞你對局勢的理解力。要不是你,這有可能發展成悲劇。這種欣賞會以實物形式表達。」

「謝謝,先生。」

「但是,如我之前說過的,這件事我們很多人本都該想到的。為什麼是你想到了呢?……因此我們調查了一下你的背景。你的同事秦告訴我們,你曾暗示過機率分佈設定裡隱藏著巨大的危險,雖然你看起來怕得要命,但你堅持要出去,然後就碰到了德國人。你料到了會發現什麼,是嗎?你是怎麼料到的?」

米什諾夫疑惑地說:「沒有,沒有。我根本沒料到。這對我來說是個意外。我——」

突然間他僵住了。為什麼不是現在呢?他們欣賞他。他已經證明了自己不容小覷。已經有意外發生了。

他堅定地說:「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太陽系裡只有地球上有生命。」

「對。」伯格和藹地說。

「根據計算,能夠發展出任何形式的星際旅行的機率非常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你想說什麼?」

「在我們這個機率分佈裡確實如此!但在有些機率分佈內,太陽系內的其他地方也存在著生命,或是其他恆星系內的居民發展出了星際旅行。」

伯格皺起了眉:「理論上。」

「假如在那些機率中的某一個外星人拜訪了地球。假如那是一個有人居住的機率分佈,那就不會影響到我們。但假如那是一個無人居住的機率分佈,而他們又剛好設立了某種基地,那他們可能碰巧會發現我們的定居點。」

「為什麼是我們的?」伯格乾巴巴地問道,「為什麼不是德國人的定居點呢?」

「因為我們在每個世界上只設一個定居點。德國人的地球不這麼幹。可能很少有地球會這麼幹。所以撞到我們的機率更高,是幾十億分之一。假如外星人真的發現了某個定居點,他們會進行調查,找到前往真地球的道路,一個高度發達、高度富有的世界。」

「我們關掉分流點不就行了。」伯格說。

「一旦他們知道有分流點這樣的存在,他們自己就能造一個,」米什諾夫說,「一個足夠聰明、能進行星際旅行的種族肯定辦得到,而且根據定居點裡的裝置,他們能輕易地推斷出我們的機率……那我們怎麼應付這些外星人呢?他們不是德國人,不是其他地球的人。他們有外星心理和動機。我們甚至都沒做好準備。我們只是忙著設立越來越多的世界,每一天都在提高機率——」

他越來越激動,說話聲越來越大。伯格對著他喊道:「胡說!一派胡——」

蜂鳴器響了。通訊面板亮了,顯示出秦的臉。秦說:「抱歉打斷你們,但是——」

「發生了什麼?」伯格惡狠狠地問道。

「這裡有個人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他可能喝醉了,也可能瘋了。他抱怨說他的家被包圍了,有東西隔著花園的玻璃天花板在往裡看。」

「東西?」米什諾夫喊了一聲。

「紫色的東西,長著又粗又紅的血管,三隻眼睛,有類似觸角的東西,卻沒有頭髮。他們——」

但米什諾夫和伯格沒有再聽下去。他們相互看著,陷入了驚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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