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當我剛對你現身時，你曾懷疑自己在做夢，或出現了幻覺，但最後你跟我說話了，你接受了我。你妻子則會尖叫，變得歇斯底里。」

普倫蒂斯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這就是問題，」精靈洩氣地說道，「自從我們離開你們人類之後，你們整個把我們忘了。你們的頭腦封閉了，變得沒有用處。誠然，你們的幼蟲相信‘幼稚’的傳說，但他們的大腦還未發育完全，只能用於簡單的任務。當他們長大時，他們也失去了信仰。坦白說，要不是有你們這些奇幻作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們這些奇幻作家’？什麼意思？」

「你是少數幾個仍然相信昆蟲童話的成年人。你，普倫蒂斯，是其中信仰最堅定的。你從事奇幻寫作已經有二十年了。」

「你瘋了。我並不相信我寫的東西。」

「你不得不信。你無法控制自己。我是說，你在寫作的時候，對待故事的態度非常嚴肅。再過一陣子，你的頭腦自然就變得有用了……還爭辯什麼呢？我用過你。你看到燈泡亮了。所以你必須跟我走。」

「我不走。」普倫蒂斯繃緊了身體，「你還能強迫我走嗎？」

「我能，但可能會毀了你，我不想看到這個結果。這樣吧，如果你不同意跟我走，我會聚焦一束高壓電流穿過你妻子。這麼做雖然很殘忍，但我知道你們也會用這種方式處決國家的敵人，因此你可能會比我更容易接受這種懲罰措施。我並不想對人類使用野蠻的手段。」

普倫蒂斯感到太陽穴旁的短髮上有汗珠滲出。

「不要，」他說，「別這麼做。我們好好談談吧。」

精靈伸出了它薄膜般的翅膀，拍打了一下，隨後又收回原處：「談談、談談、談談，太煩人了。你家裡應該有奶吧。你不是一個周到的主人，否則在談話之前至少該給我一些喝的。」

普倫蒂斯竭力隱藏著突如其來的想法，把它儘可能地推向大腦深處。他隨意地說道：「我有比奶更好的東西。我去給你拿來。」

「站著別動。叫你的妻子拿進來。」

「但我不想讓她看到你。她會害怕的。」

精靈說：「不用擔心。我會照料她的，她不會有任何感覺。」

普倫蒂斯抬起了一隻胳膊。

精靈說：「你對我的任何攻擊，都比飛向你妻子的電流彈要慢得多。」

普倫蒂斯放下了胳膊。他走到書房的門邊。

「布蘭奇!」他衝樓下喊了一聲。

布蘭奇在客廳裡一個他剛好能看到的位置，呆呆地坐在書櫃旁的椅子上。她似乎在睡覺，但眼睛是睜著的。

普倫蒂斯扭頭看著精靈：「她有點不太對勁。」

「她只是處於鎮靜狀態。她聽得到你說話。告訴她要做什麼。」

「布蘭奇!」他又喊了一聲，「請拿一罐蛋酒和一隻小玻璃杯過來，可以嗎？」

沒有其他反應，只有動作，布蘭奇站了起來，從視線中消失了。

「蛋酒是什麼？」精靈問道。

普倫蒂斯裝出很熱情的樣子：「它是奶、糖和雞蛋的混合物，攪拌成了好喝的東西。奶跟它比起來不值一提。」

布蘭奇拿著蛋酒進來了，漂亮的臉蛋上沒有表情。她的目光對準了精靈，但並沒有意識到眼前的景象有多麼神奇。

「給，詹。」她說，隨後在窗戶旁那張老舊的皮面椅子上坐了下來，手垂放在大腿上。

普倫蒂斯擔憂地看了她一會兒：「你要把她留在這裡嗎？」

「她很容易控制的……好了，你不是要給我嚐嚐蛋酒嗎？」

「哦，對，給你!」

他往酒杯裡倒了些濃稠的白色液體。他在兩天前準備了五瓶牛奶的量，打算給紐約奇幻協會的小夥子們喝。調變它的那隻手非常大方，因為奇幻作家們都好這一口。

精靈的觸鬚劇烈地震顫起來。

「天堂的香味。」它嘟囔了一句。

它用細胳膊的末端握住了小玻璃杯的底部，舉起杯送到嘴邊。液麵一直在下降。當降到一半時，它放下了杯子，嘆了口氣：「嗬，我們的人沒口福啊!多麼神奇的創造!竟然還有這麼好的東西!我們的歷史學家跟我們說過，古時候偶爾會有幸運的傢伙碰到人類幼蟲降生的那一刻，因此它能喝到新鮮出爐的奶。我敢說甚至連那些經歷都比不上我的。」

普倫蒂斯帶著職業性的興趣問道：「傳說中的仙子偷換後留下的醜孩子就是這麼來的，對嗎？」

「當然。雌性人類擁有如此偉大的禮物。為什麼不利用一下呢？」精靈轉眼看著布蘭奇起伏的胸膛，再次嘆了口氣。

普倫蒂斯說（不要顯得太著急，別暴露了）：「喝吧，想喝多少喝多少。」

他也在看著布蘭奇，等著她恢復行動的跡象，等著精靈控制失效的端倪。

精靈說：「你的幼蟲什麼時候從學習的地方回來？我需要他。」

「快了，快了。」普倫蒂斯緊張地說道。他看了眼手錶。說真的，再過十五分鐘，小詹就會回到家，喊著要吃蛋糕喝牛奶了。

「倒滿，」普倫蒂斯急切地說道，「倒滿。」

精靈美滋滋地喝著。它說：「等到幼蟲回來，你就可以走了。」

「走？」

「去圖書館走一趟，借一些電氣裝置的說明書回來。我需要製造電視機、電話等的細節。我需要佈線的規則，製造吸塵器的說明。細節，普倫蒂斯，細節!我們的任務繁重。石油鑽採、汽油精製、馬達發動、科學種植。我們要打造一個新阿瓦隆，一個高科技的世界，一個科學的童話世界。你和我，我們要創造一個新世界。」

「好的!」普倫蒂斯說，「拿著，別忘了喝。」

「瞧，你也被這個想法點燃了吧。」精靈說，「你也會得到獎賞。你將擁有一打的雌性人類。」

普倫蒂斯下意識地看了眼布蘭奇。沒有跡象表明她聽到了，但無法確定。他說：「雌性——我是說女人，對我沒用。」

「得了，」精靈不屑地說，「別裝了。你們人類在我們眼中是出了名的好色、野蠻的物種。一代又一代當媽的用雄性人類來嚇唬小輩……小輩，哈!」它將裝著蛋酒的杯子舉到了半空：「致我自己的小輩。」然後一口喝乾了。

「倒滿，」普倫蒂斯立刻說道，「滿上。」

精靈照做了。它說：「我將有很多的孩子。我將挑選最棒的雌性鞘翅目，繁衍我的後代。我將延續我的變異。現在，我是僅有的一個，但當有了一打或五十個我的後代之後，我會讓它們相互交配，發展出超級精靈一族。一個電——嗝——電氣奇蹟的種族，無限的未來……真想再喝幾杯啊!神之瓊漿!最棒的神之瓊漿!」

突然，傳來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音，一個幼稚的聲音喊道：「媽媽!嘿，媽媽!」

精靈那亮閃閃的眼睛變得暗淡了一些，它說：「然後我們就要接管人類。有些人已經相信，其餘的我們會——嗝——教會他們。就像從前那樣，只不過更好，一群更高效的精靈僕從，一個更緊密的聯盟。」

小詹的聲音更近了，也變得更不耐煩：「嘿，媽媽!你在家嗎？」

普倫蒂斯感到自己的眼睛都緊張地瞪大了。布蘭奇僵硬地坐著。精靈的口齒略微有些打結，身體也有些搖晃。普倫蒂斯想要冒險的話，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坐下。」精靈果斷地說道，「別犯傻。在你構思這個荒謬計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蛋酒裡面有酒精。你們人類太不可靠。我們精靈有很多詞來形容你們。幸運的是，酒精對我們幾乎沒什麼作用力。假如你用了貓薄荷，再摻上點蜂蜜……哈，幼蟲來了。你好嗎，小人類？」

精靈坐在那裡，酒杯半舉著對準了下頜，小詹則站在門口。十歲的小詹，臉上髒兮兮的，頭髮油乎乎的，灰色的眼睛裡露出了最為震驚的神情，破書包被拎在手裡晃來晃去。

他說：「爸爸!媽媽怎麼了？那個又是什麼？」

精靈對普倫蒂斯說：「快去圖書館。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你知道我需要哪些書。」剛才的醉態都從這生物身上消失了，普倫蒂斯的心沉了下去。這東西一直在玩弄他。

普倫蒂斯起身準備離開。

精靈說：「不要玩人類那一套，別耍花招。你妻子仍然是人質。我能利用幼蟲的頭腦殺了她。我不想這麼做。我是精靈道德協會的一員，我們鼓勵善待哺乳動物，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只要你服從我的命令。」

普倫蒂斯感到一陣強烈的、想要離開的願望衝擊了他。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

小詹叫道：「爸爸，它能說話!它說它要殺了媽媽!嘿，別走!」

普倫蒂斯已經離開了房間，卻又聽到精靈在說：「別盯著我，幼蟲。我不會傷害你母親，只要你能服從我的命令。我是精靈，一個仙子。你知道仙子是什麼吧？」

普倫蒂斯走到了大門前，他聽到小詹用三倍的音量大聲叫喊著，緊接著又傳來布蘭奇一浪高過一浪的花腔女高音。

那根隱形的、大力拉著普倫蒂斯離家的橡皮筋突然斷了，消失了。他趔趄著往後倒去，隨即又穩住身形，轉身衝向樓上。

布蘭奇渾身抖個不停，縮在角落裡，懷裡摟著哭泣的小詹。

桌子上攤著一團黑色的硬殼，下面蓋著一攤難聞的糊糊，無色的液體從中滴下。

小詹正歇斯底里地抽泣著：「我打了它。我用書包打了它。它在傷害媽媽。」

一個小時過去了，普倫蒂斯感覺正常的世界又填滿了來自阿瓦隆的生物所留下的裂隙。精靈已經在房子後面的焚燒爐內化成了灰燼，唯一留下的痕跡是桌腳處溼漉漉的汙漬。

布蘭奇的臉色依舊慘白。他們壓低了嗓音交談著。

普倫蒂斯說：「小詹怎麼樣了？」

「他在看電視。」

「他沒事吧？」

「噢，他沒事，但我會做上好幾個星期的噩夢。」

「是。我也會做噩夢，除非我們能把它忘了。我認為不會再有這種……這種東西出現了。」

布蘭奇說：「我沒法解釋這感覺有多可怕。我始終能聽到它說的每個字，即使我人在樓下的客廳。」

「這是心靈感應，你聽說過的。」

「我就是動不了。然後，你走了之後，我能稍微動一下了。我想喊，但只能發出呻吟和嗚咽。然後，小詹砸了它，我立刻就自由了。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普倫蒂斯感到一陣陰暗的得意：「我大概知道。我被它控制了，因為我接受了它的存在。它利用我把你控制住了。當我離開房間之後，拉長的距離讓它難以用我的頭腦充當精神透鏡，你就能動了。當我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精靈認為是時候從我的大腦切換到小詹的大腦。這就是它犯的錯誤。」

「錯在哪裡？」布蘭奇問道。

「它以為所有的孩子都相信童話，但它錯了。當今的美國，孩子們不再相信童話。他們從來沒聽過這些故事。他們相信湯姆·科貝特，相信霍帕隆·卡西迪，相信迪克·特雷西，相信《你好杜迪》，相信超人和其他各種東西，但就是不相信童話。

「精靈肯定沒意識到漫畫書和電視帶來的文化衝擊，它想控制小詹的大腦，卻辦不到。在它做出調整之前，小詹已經驚懼到了極點，因為他以為你正在受到傷害，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如同我一直說的，布蘭奇，古老的民間故事只存活在現代奇幻雜誌上，而現代奇幻純粹是成人的故事。你現在明白我的觀點了？」

布蘭奇誠懇地說：「是的，親愛的。」

普倫蒂斯將手插在兜兒裡，綻開了笑容：「你知道嗎，布蘭奇？下一次我看到沃爾特·雷時，我會暗示我是寫這玩意兒的。我想該讓鄰居們知道了。」

小詹手裡拿著一大片塗滿黃油的麵包，溜達進他父親的書房。他想要尋找模糊的記憶。爸爸一直拍著他的背，媽媽忙著往他的手裡塞麵包和蛋糕，他都忘了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殷勤。剛剛桌子上有個老怪物會說話……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的腦子都糊塗了。

他聳了聳肩。在午後的陽光裡，他看著父親打字機上寫到一半的紙，然後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一小沓紙。

他讀了一會兒，撇著嘴嘟囔了一句：「唉，又是童話。總是寫些小孩的玩意兒!」然後又溜達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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