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明天早上,先生,」莎拉說,「他就完全恢復正常了。他只是需要適應一下,僅此而已。」
「當然。」漢德利說。
在他們自己的臥室裡,莎拉·穆勒表現出了不同的、更加強勢的態度。她給他施加了壓力:「振作點,諾曼。不要浪費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諾曼絕望地低語著:「我害怕,莎拉,這整件事都讓我害怕。」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為什麼?不就是進去回答一兩個問題嗎?」
「責任太大了。我沒法面對。」
「什麼責任?哪有什麼責任?馬爾蒂瓦克選了你。這是馬爾蒂瓦克的責任。大家都清楚。」
諾曼突然產生了反抗情緒和怒意,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按道理大家都該清楚,但實際並不清楚。他們——」
「小聲點,」莎拉噓了一聲,「整個鎮子的人都聽見了。」
「他們聽不見的。」諾曼說,但還是很快放低了聲音,「當他們談論1988年的裡奇利政府時,他們會說他是靠畫大餅和種族主義的言論當選的嗎?不會!他們會說是該死的麥克庫默投的票,好像漢弗萊·麥克庫默是唯一該負責的人,因為是他面對了馬爾蒂瓦克。我自己也這麼說過——只不過現在我才意識到,這個可憐的傢伙只是個卡車司機,他又沒有要求被選中。為什麼這成了他的錯,而不是其他人的?現在他的名字成了詛咒。」
「別孩子氣了。」莎拉說。
「我這叫理智。我告訴你,莎拉,我不接受。我不想投票,他們不能強迫我。我會說我病了。我會說——」
但莎拉已經聽夠了。「你聽好了,」她低沉的聲音中隱含著怒火,「你不該只考慮你自己。你知道成為年度投票人意味著什麼。今年可是總統選舉年。這意味著名氣、榮耀,可能還有大把的錢——」
「然後我再回去當我的小職員。」
「不會的。如果你稍微有些頭腦,至少也能撈個部門經理。你也會有頭腦,因為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如果你玩得好,利用你的知名度,你能迫使肯奈爾百貨公司跟你籤一份嚴謹的合同,給你加薪,還有優厚的退休金。」
「這不是成為投票人的目的,莎拉。」
「這是你的目的。即使你並不覺得欠你自己或我什麼——我並不是在為我自己索取——你也欠琳達的。」
諾曼哀嘆了一聲。
「你同意嗎?」莎拉厲聲問道。
「同意,親愛的。」諾曼嘟囔了一句。
到了11月3日,官方釋出了正式通告,諾曼已沒有機會退出,即便他能找到退出的勇氣。
房子被封了起來。特勤處的特工公開露面,封鎖了所有的出入口。
一開始,電話如潮水般湧來,菲爾·漢德利帶著歉意的笑容接聽了所有的來電。最終,電話局將所有的電話都轉去了警察局。
諾曼想,這麼一來,他不但不用應付朋友們熱情洋溢(也可能是嫉妒)的祝賀,也能免受聞到了腥味的推銷員以及遍佈全國的狡猾政客的打攪……甚至可能還有來自地痞流氓的死亡威脅。
報紙也被禁止送來,為了避免增加壓力,電視被委婉但堅決地拔掉了插頭,琳達抗議得再兇也沒用。
馬修咒罵著待在了自己的房間。琳達在最初的激情消失之後,因為不能離開房子,氣哼哼地抱怨著。莎拉將時間分配在為眾人準備食物和為未來做規劃之上。諾曼的絕望正不斷增長。
早餐時,只有諾曼·穆勒在吃,但他只是機械式地往嘴裡塞東西。即便洗了澡、颳了鬍子也沒能讓他打起精神,也有可能是他認定了自己的樣子很頹廢,因為他內心覺得頹廢。
漢德利想盡量用友善的聲音讓這個灰色的陌生早上顯得平常。(天氣預報說今天是多雲,上午可能會下雨。)
他說:「我們會切斷這所房子與外界的聯絡,直到穆勒先生回來,然後我們就不會再打擾你們了。」這位特勤處的特工穿著整齊的制服,厚重的槍套裡彆著手槍。
「你哪有打擾我們,漢德利先生。」莎拉假笑道。
諾曼喝了兩杯黑咖啡,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站起身,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準備好了。」
漢德利也站了起來:「很好,先生。也要謝謝你,穆勒太太,你太好客了。」
裝甲車隆隆作響,行駛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早晨的這個時分,街面上竟然沒有人。
漢德利示意道:「自從1992年的爆炸差點破壞了萊弗裡特選舉之後,他們總是會把交通引導到別處。」
當車子停下時,諾曼在始終都彬彬有禮的漢德利的幫助下下了車,進入一條地下隧道,隧道兩側站滿了全神貫注計程車兵。
他被帶進一個明亮的房間,裡面有三個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微笑著迎接他。
諾曼驚道:「怎麼是家醫院?」
「沒什麼特別的,」漢德利立刻回答道,「只有醫院才有必需的裝置。」
「好吧,我該怎麼做?」
漢德利揚了下腦袋。三個白制服中的一個走上前來說:「交給我吧,特工。」
漢德利敷衍地敬了個禮,離開了房間。
白制服說:「請坐,穆勒先生。我是約翰·保爾森,高階程式設計師。這兩位是山姆森·萊文和彼得·多羅戈波茲,我的助手。」
諾曼麻木地跟他們一一握手。保爾森中等個子,臉龐圓潤,似乎習慣於微笑,明顯套著假髮。他戴著塑膠邊的眼鏡,式樣老舊,說話的時候掏出一根菸點著了。(諾曼推辭了他遞過來的煙。)
保爾森說:「首先,穆勒先生,我想讓你知道我們不著急。有必要的話,你可以在這裡待上一整天的時間,熟悉環境,克服任何覺得這裡有什麼特別之處或是太簡陋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沒事,」諾曼說,「我希望快點結束。」
「我明白你的感受。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你能瞭解整個過程。首先,馬爾蒂瓦克不在這裡。」
「它不在?」不知怎的,雖然這麼多天都籠罩在絕望情緒之中,他依然盼望能見到馬爾蒂瓦克。他們說它有半英里長、三層樓那麼高,五十個技術員始終行走在它內部結構的過道上。它是世界的奇蹟之一。
保爾森笑了:「不在。它沒法移動,你知道的。它位於地下,實際上,很少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兒。你應該能理解,因為它是我們最寶貴的資源。相信我,選舉並不是它唯一的用途。」
諾曼覺得他故意表現出健談的樣子,而剛好自己的好奇心也起來了:「我以為能看到它。我想看到它。」
「完全理解。但需要總統令外加國安部的會籤才行。不過,我們這裡直接連上了馬爾蒂瓦克,通過光纖。馬爾蒂瓦克說的在這裡進行轉譯,我們說的也會被直接傳送給馬爾蒂瓦克,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就在這裡。」
諾曼往周圍看了看,不懂屋子裡的機器都是幹什麼的。
「現在讓我解釋一下,穆勒先生,」保爾森接著說道,「馬爾蒂瓦克已經掌握了絕大部分決定選舉結果所需的資訊,包括國家層面、州層面和地區層面的。它只需要檢測某些無法估量的心理態度,它選了你來獲取該資料。我們無法預測它會問什麼問題,但你可能會覺得它們沒有意義,甚至對我們也沒意義。它可能會問你對鎮子裡的垃圾處理有什麼意見,你是否贊同集中焚燒設施。它可能會問你鎮子裡是否有醫生,或者你是否會使用國家醫藥公司。明白了嗎?」
「是的,先生。」
「不管它問了什麼,用你自己的語言,想怎麼回答就怎麼回答。假如你覺得必須加以詳細的解釋,你就解釋。有必要的話,說上一個鐘頭都行。」
「好的,先生。」
「好。還有一件事。我們必須用到一些簡單的裝置,它們會在你說話的時候自動記錄你的血壓、心率、皮膚導電率和腦電波模式。這些裝置看著挺嚇人,但你不會有任何痛感。你甚至都不會察覺到它們被開啟了。」
另外兩個技術員已經在光滑鋥亮的機器旁忙開了。
諾曼說:「為了檢查我是不是在撒謊嗎?」
「完全不是,穆勒先生。跟撒謊沒關係。只是為了檢查情緒的緊張程度。如果機器問你對孩子學校的看法,你或許會說,‘我覺得人太多了’。這些只是言辭,而根據你的大腦、心臟、荷爾蒙和汗腺的表現,馬爾蒂瓦克可以準確地判斷出你對這件事究竟有多關心。它比你本人更瞭解你的感受。」
「我從沒聽說過這些。」諾曼說。
「當然,我相信你沒聽說過。馬爾蒂瓦克大多數的工作細節都是最高機密。因此,在你離開時,你會被要求籤署一份檔案,承諾你絕對不會透露你被問了哪些問題,你又是怎麼回答的,發生了什麼,怎麼發生的。對馬爾蒂瓦克瞭解得越少,外界對它的服務人員施加壓力的機會就越少。」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我們的生活已經夠糟糕的了。」
諾曼點了點頭:「我理解。」
「好了,你想來點吃的喝的嗎?」
「不用了,現在不用。」
「你還有問題嗎?」
諾曼搖了搖頭。
「那麼,等你準備好時請告訴我們一聲。」
「我現在就準備好了。」
「你確定?」
「非常確定。」
保爾森點了點頭,舉起一隻手向另兩個人示意。他們帶著嚇人的裝置走上前來。諾曼·穆勒在看著他們時,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急促了。
磨難持續了近三個小時,諾曼·穆勒中間簡短地休息了一次,喝了杯咖啡,此外還尷尬地上了次廁所。在整個時間段內,諾曼·穆勒都被裹在了機器裡。等到結束時,他已經累壞了。
他自嘲地想著,應該很容易遵守那個承諾吧,不能透露這裡發生了什麼。他腦子裡對問題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
沒緣由的,他覺得馬爾蒂瓦克應該用深沉的、超人般的聲音說話,還應伴有共振和迴響,但現在他明白了,這個只是他看了太多電視而產生的想法。真相平常到無聊。問題是寫在金屬便條上的,上面打滿了不同形態的小孔。另一臺機器將小孔翻譯成文字,保爾森讀給諾曼聽,然後再把問題交給他,讓他自己看一遍。
諾曼的回答被一臺錄音機器記錄下來,然後回放給諾曼讓他確認,把修改和註釋也一併記錄下來。所有這些被送入一臺模型製作機器,然後再被送給馬爾蒂瓦克。
諾曼還記得其中一個問題就如同市井閒聊:「你覺得雞蛋的價格怎麼樣?」
終於結束了,他們小心地從他身上的不同部位移走了電極,從上臂處解下了脈衝環,把機器推走了。
他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結束了?我完成了?」
「還沒有。」保爾森趕緊走上來,帶著安撫的笑容,「我們還需要你再留一個小時。」
「為什麼?」諾曼有些不解。
「馬爾蒂瓦克需要差不多這麼長的時間,才能把新資料整合到它已掌握的萬億個資料裡。涉及好幾千場選舉的資料,你知道的,非常複雜。還有,說不定有人會提出奇怪的疑問,比如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審計員或北卡羅萊納州威爾克斯伯勒委員會的委員,等等。要是那樣的話,馬爾蒂瓦克可能還要問你一兩個決定性的問題。」
「不會吧,」諾曼說,「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應該不會發生,」保爾森安慰道,「極少會遇到這種情況。但是,以防萬一,你必須留下。」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強硬,僅僅是一絲:「你沒有選擇,你自己清楚。你必須留下。」
諾曼疲倦地坐下了。他聳了聳肩。
保爾森說:「我們不能給你報紙看,但如果你喜歡偵探小說,或是你喜歡下象棋,或是其他任何有助於你打發時間的要求,請儘管提。」
「沒事。我等著就行。」
他們催促他進了一個小房間,就挨著他被問問題的那個房間。他陷進了一張蓋著塑膠布的椅子裡,閉上了雙眼。
無論如何,他必須等待這最終的一個小時過去。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緊張情緒慢慢消退了,呼吸也變得和緩。他能在合上雙手的時候,感覺手指已不再顫抖。
可能不會再有問題了。可能已經結束了。
假如真的結束了,接下來就是盛大的遊行,受邀在各種場合下演講。年度投票人!
他,諾曼·穆勒,印第安納布盧明頓一家小百貨公司的普通職員,既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偉大的成就,將就此成為奇蹟,成為偉人。
歷史學家會嚴肅地討論2008年的穆勒選舉。對,是他的名字,穆勒選舉。
名氣、體面的工作、潮水般的金錢,這些莎拉最感興趣的東西,卻只佔據了他思緒中的一角。當然,他也喜歡。他無法拒絕。但在當下,他想起了別的。
潛意識中的愛國主義激情在湧動。畢竟,他代表了全體選民。他是他們的焦點。在今天,他一個人就代表了全體美國人!
門開了,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的胃抽搐了一下。不要再有問題了!
保爾森在笑:「結束了,穆勒先生。」
「沒有問題了,先生?」
「沒有了。一切都很順利。你會被護送回家,然後你就再次成為一個普通的公民。當然,這取決於公眾願意在多大程度上視你為普通人。」
「謝謝。謝謝。」諾曼紅著臉說,「我想問——誰當選了?」
保爾森搖了搖頭:「這得等官方正式宣佈。規定很嚴格,連你也不能告訴。你能理解吧?」
「當然,是的。」諾曼感覺有些尷尬。
「特勤處會準備好檔案讓你簽署。」
「好的。」諾曼·穆勒突然感到驕傲。他全身又充滿了力量。他自豪不已。
在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上,處於第一個也是最偉大的電子民主下的公民們,通過諾曼·穆勒(通過他!)再次行使了他們那自由的、不打折扣的選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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